祖母自小偏宠哥哥,视我为灾星。
但哥哥却没有一点反哺之意,
阿爹尸骨未寒时,他染上赌瘾败光祖业,把祖母气的中风瘫痪。
我衣不解带地照顾祖母整整三年,又被新皇强掳去。
经过几番羞辱,我才将祖母入土为安。
没人知晓,祖母死后重生了,
她重生在我及笄那年。
1.
年夜饭的饭桌上,我和下人挤在一起,小口地扒拉着米饭。
这对我来说,是为数不多可以吃到好东西的时候。
我分外珍惜这样的日子。
可是,我那些表兄妹们却看不惯我这幅模样。
羞辱我,是他们每年必做的游戏。
「这不是我们的好表姐吗?怎么吃饭还会发出声响,和我家庄子里养的猪一样。」
「哥哥,你怎么这么说表姐呢,万一表哥生气怎么办,她好歹是承恩侯府的千金小姐啊。」
「什么承恩侯府,还不是表妹生来晦气,害得姑丈数十年的恩泽毁于一旦。」
他们笑作一团,丝毫不畏惧做此行径,会受到责罚。
因为我的亲生哥哥就混在他们之中,
他不屑地扫过我,眼神充满厌恶。
他痛恨着我身上和他一样的血脉,
导致他在别人面前都抬不起头。
「粗鄙。」
他嗤笑道,随后拉着刚刚挑事的表兄就要离去。
我低下头,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
这些话,我早就听了不下数百遍,
我的心早就千疮百孔,如今已经不疼了。
我却没想到这次,本在前院招呼客人的祖母在此时走了过来。
不知道刚刚那些话,她听到了多少。
想必她也是不在意的吧,
不然作为将军府的掌事人,怎么会连我的处境都不知道呢?
我不是没期待过祖母朝我伸出援手,
像她摸着哥哥的脑袋一样,轻柔地对我说,
「孩子,你是祖母最疼爱的孩子。」
哪怕只是疼爱一瞬都好。
其实我小时候便试过她的想法。
我好不容易冲破下人的阻拦,冲到了祖母面前,求她替我做主。
可却换来的只是她冷冷的斥责,
「王笙你真是越大越没有教养了,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哪有我王家儿女的风度!」
见祖母走来,我扒拉着米饭的动作更快了,
生怕她一会罚我,我便连东西都没得吃的。
我饿了好久,真的好饿。
看着我狼狈的做派,瑟缩的模样,
那些表兄妹笑得更开心了。
哥哥更是皱起了眉头,跑到祖母跟前告状,
「祖母,你看王笙,真不像是我们家的孩子,哪有一点我…」
啪——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祖母突然甩过来的一巴掌,给扇蒙了。
众人怔愣在原地,笑意都僵在了脸上。
2.
祖母离席,其他的长辈见到,便也陆陆续续地赶了过来。
待哥哥反应过来,他捂着脸嚎啕大哭,
「祖母!你怎么能打我!你…呜呜呜。」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祖母又甩了一巴掌。
祖母指着他的鼻子痛骂道,
「混账玩意,挨一巴掌就哭成这副模样,一点都不像我王家的子孙!」
「管家,把王承压到祠堂跪着,不准吃饭,让他好好反省,竟然帮着外人羞辱自己的亲生妹妹,真是畜生所为!等他想通了再放他出来!」
听到祖母的话,
我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一向得祖母偏爱的哥哥,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
那些长辈见祖母气急了,假模假样地劝慰道,
「王承还小,他还是个孩子啊,王老夫人何必动怒。」
「是啊,老夫人,天气这么冷,跪祠堂让孩子跪出病可不值得?」
这说话的是阿娘娘家那边的人。
而刚刚和哥哥沆瀣一气,嘲讽我的表兄妹们,
见势不妙纷纷瑟缩地躲在他们的爹娘身后。
没有一个人为哥哥说求情的话。
祖母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冷哼道,
「你们都给我滚!我王家的事不需要你们插手!」
她像是护犊的母狮子,指着那些躲在爹娘身后的表兄妹们继续咆哮,
「王笙是我王家唯一的小姐,你们辱她就是辱我王家,你们都给我滚!」
「我王家就算被剥夺了爵位,可我儿在军营就职,迟早一日拿回王府的荣耀!滚!」
阿娘娘家的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直到被下人请出府的时候,还不忘嘀嘀咕咕地小声骂着祖母,
「死老太婆是抽什么疯!为了一个晦气丫头,竟然落自己亲家的脸,王家人丁单薄,以后总有她求我们的时候!」
「怎么跟中邪了一样,总不能是她突然对这个灾星心生怜悯吧,哈哈…」
那些人被轰走了,而我被祖母发飙地模样,吓得有些不安。
饭也没继续吃了,我低低地看着脚面,等待着祖母的发落。
我不相信,祖母会觉得是有失颜面,才为我出头。
数十年了,这是第一次她为我出头。
定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好,祖母即将要发落我。
想到这,我鼻尖一酸,
泪水禁不住地落了下来。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云锦做的鞋子。
「哭什么,哎,你这丫头,从前是祖母不好,祖母有愧于你啊。」
她祖母有些粗糙的手落在了我的眼睛上,
她拿着手帕轻轻擦拭着我的泪。
我身形愈发僵硬。
从前的祖母,最讨厌人哭了,觉得那样有失将军后人的威严。
可是现在的祖母温柔的和佛堂里的菩萨一样。
哪怕是中邪。
我也想贪恋这一瞬的爱意。
3.
「乖,跟祖母来。」
祖母拉着我冰凉的小手,怔了一下。
她眼眶顿时有些通红,她直接将自己怀里的汤婆子递给了我。
「都是祖母不好啊,笙儿你现在还这么年轻,也没有早生华发,真好,真好。」
祖母后面的话让我有些奇怪,但我还是开口安慰道。
「没事的祖母,笙儿不怪祖母的。」
尽管忐忑,但看着她伤感的样子,
不知怎么,心中就感觉像被针刺了一下。
或许,这就是血脉亲情吧。
祖母把我带到了她的卧房,命旁边侍候多年的姑姑给我去更衣。
等我有些不安地换好出来后,发现祖母正在挑着当初先皇赐下的绫罗绸缎。
可这些东西一直在祖母的私库里,
我只在哥哥十岁生辰时见她拿出来挑选过。
足见珍贵。
但现在这些绫罗绸缎就这么随意地摆放着,任由祖母挑选。
「这个颜色太老气了,不适合我们笙儿。」
「这给笙儿拿下去先做几件,改日我再带笙儿再去买点时令的样子。」
见我过来,祖母表现的很开心。
「笙儿,今日你就在祖母这里住下,祖母让下人给你去收拾新屋子了,从前你那小屋就别去了,挨祖母近些可好?」
「一切尽凭祖母安排。」
我乖顺点头,但心里冒出的喜悦时却是怎么也遮挡不住的。
我那小屋夏日还好,只有一些蚊虫扰人罢了。
但冬日住里面,
我经常在半夜被冻醒,因为这小屋的窗户是破的。
我想要填补,但下人总是推脱,借口有事要忙。
时间长了,我也习惯了。
就是不知道,祖母的爱会持续多久。
晚上我盖着轻柔的被子,始终不敢闭上眼睛。
我多怕再睁眼醒来,一切就是一场梦。
我又会回到那个狭小而逼仄的小屋子,发霉腐烂。
4.
翌日,我发现自己还是盖着昨晚那温暖的被子。
我暗松了口气。
此时丫鬟一拥而进,身后跟着祖母身边的大姑姑。
她笑着给我盘发,这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要奴说,是小姐的好日子要来了呢。」
她指的,便是祖母对我的看中。
我笑了笑,并未答话。
怕就怕真如外祖父家那些亲友说的一样,
祖母不过是做一做样子。
一时心感愧疚罢了,毕竟祖母真正心疼的还是哥哥。
而不是我这个灾星。
我来到了大堂,祖母见我过来眼睛一亮。
连忙拉着我坐下,夸赞道,
「笙儿这么漂亮,就别总低着头,我王家的儿女就该傲视他人。」
她笑着给我夹起一块酥鱼,放在我的小碗里。
不过是早膳,桌上却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种精致膳食。
一看就是用心准备了的。
「谢谢祖母,您也吃。」
可等我夹给祖母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没了规矩。
筷子用的还是自己的私箸,我的脸白了白。
哥哥这时恰好揉着眼睛走了过来,见到这一幕大声嘲笑道,
「王笙你就算想讨祖母开心,也太没规矩了吧,真是粗鲁的丫头,难登大雅之堂。」
我的脸色更白了,手也颤抖了起来。
「抬头,忘了祖母刚刚说的吗?你是我们王家唯一的小姐,是我的乖孙女。」
祖母威严却不失温柔的声音传来。
她竟然笑着将我刚刚新夹的酥鱼,放入了口中,还夸赞着我,
「笙儿夹的就是好吃。」
哥哥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仿佛第一次认识祖母一般。
感受到属于自己的宠爱被分走,哥哥气得在地上打滚,叫嚣道,
「祖母不爱承儿了是不是,那承儿就不吃了,饿死自己好了!」
祖母放下筷子起身。
我刚刚有些起伏的情绪,再度冷了下去。
我知道祖母还是更爱哥哥的,每次哥哥这样说着要糟践自己。
不管什么要求,祖母都会答应,还会把他抱在怀里好好宽慰,
「好好好,乖,祖母最爱承儿了,莫伤了自己的身子,啊。」
想必这次也不例外。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祖母走了过去并未搀扶哥哥,而是叫来了管家询问。
「承少爷昨晚到底跪了祠堂没有,我看他这是还没想通,怎么我的话是不管用了吗!」
哥哥怔愣在原地,被大汗淋漓地管家拉了下去,重新罚跪。
「祖母偏心,祖母偏心!」
哥哥的声音越来越远,祖母却笑着坐回我身边,继续夹菜。
「多吃点笙儿,一会祖母带你上街啊。」
5.
饭菜虽好,但我却没了胃口。
我想到曾经表姐妹说的话,
当家里的长辈为你操持起一切的时候,你离出嫁之日便不远了。
而我的及笄之日,也没有几月了。
想到这,我嗫嚅出声,
「祖母…是不是笙儿哪里做的不好,只要祖母需要,笙儿可以嫁…」
我死心地闭了闭眼睛,能在嫁出去之前,享受到祖母的一丝爱意,我无悔了。
只要能给家里做点贡献就好。
祖母却慌了起来,连忙解释道,
「你这丫头,在想什么,祖母是看你头面什么的都缺,你娘去的又早,你爹一个武夫,自然不知道女儿家这些事。」
说着说着,祖母又瞪圆了眼睛,
「你这丫头莫不是有喜欢的人了,祖母本想让你多陪陪我呢,哎,如果你有了喜欢的人,和祖母说,祖母在皇帝那还有点面子,定会为你筹谋。」
「祖母!我没有!」
我双颊一红,看着祖母眼里的戏谑。
我这才知道她只是和我闹着玩。
车辇很快就准备好,祖母带我去了霓裳阁,一掷千金。
震馆之宝的头面,拿下。
京城姑娘们时令的衣裳,拿下。
被我瞟了一下的糖葫芦串,也被拿下。
……
「只要是笙儿喜欢的,祖母都会捧到你身前,笙儿,你能不能原谅祖母。」
祖母说这句话时,神色希冀。
难道是想表达曾经对我的忽视吗?
可我,直到祖母这些年又要掌家,又要帮阿爹联络人脉,又要拉扯哥哥已经很辛苦了。
对我虽有忽视,可从未短缺过我基本的吃食。
虽然大部分都被一些刁奴克扣了,但祖母昨日就连夜把那些人处置发卖了。
听掌事姑姑说,祖母发了好大一通火。
她自责没有多再看顾我一些。
「笙儿不怨祖母,何谈原谅?」
我想要的,只是祖母一点点的爱意而已。
如此,就够了。
「好孩子。」
祖母摸了摸我的头。
下人拎着大包小包,送进了新收拾出来的院子里。
哥哥刚跪完祠堂,双腿还打着颤,就撞见了这幕。
他气得挣脱了下人的搀扶,冲到我面前,
「你…你个灾星使了什么诡计,怎么让祖母像是中了邪一般偏宠你!」
「我告诉你别得意,我已经收到消息了,阿爹今日已经进城了,看阿爹怎么收拾你!」
晚宴时,看着桌上祖母准备的菜肴,确实是阿爹喜欢的口味。
我站在一旁迟迟不肯入座,而哥哥就在一旁嘲笑着看着我。
祖母疑惑,
「笙儿,可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刚想说话,就听到阿爹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娘,我回来了。」
他虎目一睁,很快便看到了在一旁踯躅的我,下意识地说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