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九夜
第一章 夜航
赵越这辈子最恨的事,是有人在他开车的时候打电话。
那天晚上——2002年7月13号,新西兰北岛,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后来之所以能把时间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车祸之后警察来录口供,翻了他的手机通话记录。最后一通电话,来自他的妻子沈若兰,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里,沈若兰说了三件事:女儿赵念的数学竞赛成绩出来了,全市第三;家里的热水器又坏了,等他回来找人修;还有,你爸今天打电话来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国看他。
赵越当时只回了一句:“我在开车,回头说。”然后挂了。
四十七秒。他后来无数次回放这四十七秒,像一个剪辑师反复倒带,试图在那卷磁带里找到更多的东西。但没有了。就是三件事,两个家庭,一个男人。干干净净的四十七秒。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副驾驶座上还摊着一张地图,是他今天下午在加油站买的,上面用荧光笔画了一条线,从奥克兰一路向北,沿着1号国道,穿过Whangarei,穿过Kaitaia,到新西兰最北端的Cape Reinga——雷恩加角。据说那是毛利人灵魂升天的地方。
副驾驶座底下还塞着两瓶矿泉水、半袋薯片、一件皱巴巴的冲锋衣、一个索尼随身听和七八盘MD碟片。赵越三十四岁,加拿大发展经济学博士,刚在硅谷折腾完一家做脑神经影像的biotech公司,把股份卖了,口袋里揣着一笔不算少但也谈不上暴富的钱。按理说他应该回北京,去北大光华或者长江商学院上课,像他的朋友们那样,穿西装打领带,在讲台上对着EMBA学员讲估值模型和融资策略。
但他没有。他买了张机票飞到新西兰,租了辆车,开始往北开。
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为什么。如果非要找个理由,大概是因为去年圣诞节回国,他父亲赵德望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话。当时一家人围坐在北大家属区的老房子里,桌上摆着饺子,电视开着但没人看。赵德望夹了一筷子醋,头也没抬地说:“你都三十三了,还在瞎折腾。”
赵越没吭声。
他母亲周敏在旁边打圆场:“孩子有自己的想法。”
赵德望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什么想法?一年换一个行当,这叫想法?你看人家老李家的儿子,在部委干到处长了。你再看老张家的——”
“爸,”赵越说,“饺子凉了。”
那顿饭就这么吃完了。赵越提前走的,说要去见个朋友。其实没有朋友,他一个人在三环上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最后把车停在路边的便利店门口,买了包烟,在车里坐到凌晨一点。
他不抽烟。那包烟到现在还在他北京家里的抽屉里。
所以他来了新西兰。这件事他跟谁都没说,连沈若兰也是到了之后才打电话告诉她的。沈若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行,注意安全。”
就这四个字。注意安全。结婚七年,他们的对话越来越像电报,每个字都收费,能省则省。
赵越把车开到了限速九十公里的柏油路上。两边是新西兰特有的那种深绿色的丘陵,偶尔能看到远处海面的反光。天已经全黑了,没有路灯,车灯是唯一的光源,把前方的路面照成一条窄窄的白色走廊。路边的反光标识一闪一闪地往后退,像某种催眠的节拍。
他有点困。从奥克兰开出来已经将近六个小时了,中间只在Whangarei加过一次油,买了个三明治。三明治没吃完,扔在副驾驶座的塑料袋里,生菜已经蔫了。
前方的路突然拐了个弯。赵越后来回想,那个弯其实不算急,如果路况正常的话,九十公里的时速拐过去完全没有问题。但问题在于,柏油路在那个弯道处突然变成了沙路。不是那种铺得平平整整的沙土路面,是那种真正的、软塌塌的、车轮压上去会往下陷的沙子。路边立着一块很小的牌子,白色底,黑色字,写着“if wet slip”——下雨天会打滑。
可是那天没下雨。
赵越的车在沙路上甩了出去。方向盘先是往左猛打,车轮在沙地上空转,发出一种尖锐的嘶鸣。然后车头开始往右偏,朝着路边的悬崖冲过去。右边是几十米深的陡坡,底下是黑色的灌木丛。左边是垂直的岩石峭壁。
赵越踩了刹车。没反应。确切地说,刹车是踩下去了,但轮子抱死之后在沙地上打滑,速度几乎没减。他试着拉手刹,车子打了个横,然后又摆正了,继续往悬崖方向滑。
从发现路况不对到车子失控,大概只有两三秒。赵越后来算过,以当时的速度,从发现障碍物到撞上去,物理时间大约零点一秒。零点一秒。人类眨眼需要零点三秒,心跳一次需要零点八秒。零点一秒是电信号在神经纤维上传递一小段的距离,是光在真空里走三万公里,是一颗子弹从枪口飞出十几米。
但就是在这零点一秒里,赵越的人生被拉长了。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像是被人从驾驶室里拽了出来”。不疼,没有任何物理上的感觉。他就是突然不在座位上了。他飘在半空,大概离地两三米的高度,从侧后方俯视着那辆车。
那辆银色的丰田卡罗拉——他租的车——正在沙地上缓缓地、几乎是优雅地往悬崖边滑动。车轮陷在沙子里,带起一小股黄色的尘雾。车灯照出去的光柱扫过悬崖边缘,照亮了下面几片深绿色的树叶,然后光柱继续往远处晃,扫过黑色的海面。
世界安静了。
不是那种“周围没声音”的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空气的振动不再传到他的耳朵里,连引擎的噪音、轮胎的摩擦声、风穿过车窗缝隙的呼啸声,全部消失了。他能看见一切,但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画面出现了。
不是那种电影式的、按时间顺序播放的画面。更像是有人把一叠照片撒在他面前,每一张都清晰得可怕,每张照片都自带温度、气味和情绪,一起涌过来。他看到了他自己,三十四年的生命,一段一段的,像翻转的胶片。
最先出现的是他在北京大学的家属区里。那是1980年代初,他四五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蹲在筒子楼的楼道里。隔壁单元的小女孩——他后来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自己家门口哭。门被风带上了,她进不去。赵越站起来,走到门前,用两只小手拽着门把手,踮起脚尖,把门推开了。小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她脸上还挂着眼泪,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那个表情,他在那一刻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感激。
画面换了。他高中二年级,在数学课上把一道三角函数题在黑板上解出来,老师张了张嘴,没说话,让他回座位。他走回去的时候,后排一个男生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有嫉妒,也有一点点——后来他想,应该叫做“认了”。
画面又换了。他在加拿大读博的时候,导师Dr. Thompson让他帮忙带一个刚来的中国留学生。那个留学生叫方远,福建人,英文很差,第一堂课完全听不懂,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赵越在课后找到他,把自己整理的课堂笔记复印了一份,塞给他。
“看不懂再来找我。”他说。
方远接过笔记,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使劲点了一下头。
画面继续翻。还有更多,更琐碎的。他在超市里帮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把掉在地上的奶嘴捡起来。他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把座位让给一个老人。他在公司里对一个犯错的下属说了句“没事,下次注意”。
都是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他平时根本不会记得的事。
而与此同时,那些他以为会出现的画面——他的博士学位授予典礼、他在硅谷签下的第一份融资协议、他的照片登上某本商业杂志的封面——一张都没出现。连一个都没有。
那零点一秒里,他的人生被重新剪辑了一遍。剪辑的原则只有一个:善意和恶意。每一件他做过的带有善意的事,都被完整地、放大数倍地回放;而那些……他看不到那些做过的错事和亏心事。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像沉在画面底下的暗影,模模糊糊的,不敢翻上来。
然后一句话从心底冒出来了。
多亏我是个好人。
他说那不是一种自我表扬。那是一种巨大的庆幸。像是一个学生考完试对了答案,发现自己勉强及格。那种感觉是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栗。
就在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瞬间,那股把他拉出驾驶室的力量消失了。他被“塞”回了自己的身体里。后背贴上了座椅靠背,双手还握着方向盘,耳朵里突然涌进了所有的声音——引擎的轰鸣、轮胎的尖啸、风的呼啸。
然后车撞了。
后来警察在事故报告里写的是:“车辆撞上一棵直径约十五厘米的树木,车辆翻滚后冲入路边灌木丛。”
赵越的记忆里,是他在车里翻了好几个跟头。安全带勒住了胸口,安全气囊弹了出来,打在脸上。然后是一片黑。彻底的、浓稠的黑。什么都没有了。
那辆丰田卡罗拉最后停在斜坡上,四轮朝天,车顶凹陷。后来拖车公司的人来看了一眼说,这车报废了。
赵越从车里爬出来的时候,第一个动作是低头看自己。
胳膊还在。腿还在。他用手摸了摸脸,没有血。又摸了摸头,没有伤口。他站在斜坡上,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着他的手——干干净净的,连个擦伤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非常清晰,清晰到他有了一种奇怪的冷静。他把身上拍了一遍——裤子口袋里有车钥匙和钱包,冲锋衣内袋里有护照。他把这些东西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然后他开始往公路上爬。
那个斜坡的角度不算太陡,但沙子很松,他手脚并用地爬了好几次才上去。到了公路上,他站在路中间,朝两头看。没有人,没有车,没有路灯。只有他自己,和那辆四轮朝天的车。
他决定做一件事:验证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方法很简单。如果他还活着,那别的司机应该能看到他。如果他死了,那他就是一个鬼,站在路中间也没人会在意。他站在公路正中间,面朝南方,等着。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也可能更久。夜晚很冷,他只穿了一件薄T恤和冲锋衣,新西兰七月份的冬夜,气温在零度左右。但他不觉得冷。他就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看着远处的黑暗。
后来终于有车灯出现了。一辆小轿车从远处开过来,灯光越来越近,照在他身上。他没有躲。车在他面前两三米的地方刹住了。车窗摇下来,里面是一对中年夫妇,白人面孔,男的开车,女的坐在副驾驶。
“Where are you?”男的探出头来,表情又困惑又紧张,大概是在想这个人为什么大半夜站在马路中间。
赵越张了张嘴。喉咙很干,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I had an accident。”他说。声音嘶哑,但确实是自己的声音。
那对夫妇把他送到了最近的小镇。路上他们问了几句,赵越简单说了车冲出了路面。女的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到了镇上,他找了个电话亭给租车公司打电话,然后在一家汽车旅馆住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他躺在旅馆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式电视机。暖气片发出咔咔的响声。他反复回想那个场景,那个飘在半空俯视自己的画面,那些碎片一样涌过来的记忆。
他是学医的。本科在北大医学部读的,后来才转行去加拿大读经济学。他在硅谷做的biotech也是脑神经影像方向。他太清楚医学教材上是怎么写的了。缺氧、高碳酸血症、颞叶神经元的异常放电——这些可以解释幻觉、闪光、隧道效应。但解释不了那个俯视视角。他看到了沙子被推到保险杠下面。那是从驾驶室的角度绝对看不到的位置。
还有那些画面。那些善意的小事。精确到表情、精确到情绪,像一套精心整理的档案。
他后来把这段经历跟西方学界的NDE量表做了对照。那是四年之后的事了。量表有十六个项目,包括离体体验、隧道感、全景回顾、光的存在、与逝者相遇、边界感、返回的意愿等等。他一项一项地对。十六项里,他符合了十五项。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那不是幻觉。
那个晚上,他躺在汽车旅馆的床上,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搞清楚这件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第二章 水面之下
赵越回国是两个月之后的事。
新西兰的冬天正在过去,奥克兰的机场下着小雨。他坐在候机厅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登机广播响了三遍他才站起来。飞机上他几乎没吃东西,十三个小时的飞行,他看了两部电影、翻了半本机上杂志、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到北京是早上六点多。出关的时候排了很长的队,他前面是一对带着小孩的夫妻,小孩大概三四岁,一直闹,把鞋踢掉了一只。赵越弯腰帮他们把鞋捡起来递过去,那个妈妈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低头哄孩子。
他打车回家的路上给沈若兰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她就接了。
“到了?”她说。
“嗯。刚出机场。”
“我在家。念念还在睡。”
“好。”
他挂了电话。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看他的脸色。赵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到家的时候沈若兰已经煮好了粥。粥是小米南瓜粥,放在餐桌上,旁边配了两个小菜,一碟酱黄瓜,一碟花生米。她自己没吃,坐在对面看他吃。
沈若兰比赵越小一岁,北师大的硕士,学的是比较教育。她在一家教育机构做教研主管,每天朝九晚五,很规律。结婚七年,她一直保持着一种安静的、有节奏的生活步调——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念念做早饭,送她上学,然后自己去上班。晚上六点接念念回家,做饭、辅导作业、洗漱、讲故事、哄睡。等念念睡着了,她再打开电脑处理工作邮件。
赵越不在家的时候,她一个人维持着这套流程。赵越在家的时候,这套流程也会自动调整,比如早饭多煮一个人的粥,晚饭多炒一个菜。但核心节奏不变。
“新西兰怎么样?”沈若兰问。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赵越喝了一口粥,嚼了两下。粥很烫,但味道正好。
“出了个车祸。”
沈若兰的手顿了一下。她正拿着筷子夹花生米,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慢慢地放下来。
“人没事?”
“没事。车报废了。”
“你——”她停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沈若兰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赵越注意到她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一下,一下,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见过很多次——念念发烧的时候,她坐在床边敲床头柜;她母亲做手术的时候,她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敲扶手。
“你出了车祸,两个月没告诉我?”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电话里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她把筷子放下了。“赵越,你——”
她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念念的房间门开了,一个八岁的小姑娘穿着睡裙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爸爸!”她跑过来,扑到赵越身上。
赵越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念念用手摸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她长得像她妈,眼睛大,皮肤白,但眉毛和嘴形像赵越。她身上有小孩特有的那种奶香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
“爸爸你黑了好多。”念念说。
“新西兰太阳大。”
“你下次带我一起去嘛。”
“好。”
沈若兰站起来,走到厨房去给念念盛粥。她背对着他,赵越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能看到她的肩膀,那种微微绷紧的弧度。她端着碗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把碗放在念念面前,说:“快吃,一会儿迟到了。”
念念开始吃粥。赵越看着她吃。沈若兰坐回对面,拿起筷子,但什么都没夹。
沉默持续了一分多钟。最后还是念念打破了。
“爸爸,妈妈说你出国了。你是不是又去很远的地方了?”
“嗯。去了一趟。”
“你下次能不走吗?”
赵越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沈若兰,沈若兰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碗。
“爸爸以后不出去了。”他说。
念念高兴地拍了一下手,然后继续埋头吃粥。
赵越撒了谎。那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比出国远得多。
那天下午,赵越去了北大。
他在校园里走了一圈,从西门进去,沿着未名湖边的小路往北。湖面上有几只鸭子在游,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书,旁边放着一个书包。路灯还没亮,下午四点的阳光从树冠间漏下来,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在一栋老楼前停下来。那是他父亲赵德望的办公室。
赵德望是北大物理学院的退休教授。退休之后学校还给他留了一间办公室,他每周二和周四还会来,看点书,写点东西。赵越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德望正坐在办公桌前戴着老花镜看一篇论文,桌上堆满了期刊和打印出来的A4纸。
“回来了?”赵德望头也没抬。
“嗯。”
赵越在沙发上坐下来。那张沙发大概是八十年代的,皮面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是赵德望年轻时候和同事的合影,黑白照片,边角发黄。
“新西兰那边的事处理完了?”赵德望翻过一页论文,手里的红笔在某个公式下面画了一道线。
“差不多。”
“嗯。”
赵德望继续看论文。赵越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他们父子之间的交流方式一直是这样——赵德望问问题,赵越简短回答,然后各干各的。赵越小时候觉得这种沉默很压抑,但后来习惯了,甚至在某些场合会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
赵德望是个非常典型的北大理科教授。严谨、寡言、固执。他这一辈子几乎没有表扬过赵越。赵越考了全班第一回来,他点个头说“还行”。赵越考上北大医学部,他说的是“医学部也不错”。赵越后来转行去读经济学博士,他的反应只有一个字:“嗯。”
赵越知道父亲是爱他的。小时候赵越发高烧,赵德望半夜骑自行车带他去医院,北京的冬天,零下十几度,赵德望在前面蹬车,赵越裹着军大衣坐在后座,冻得鼻涕直流。到了医院,赵德望的手套摘下来,手指冻得通红,但第一句话是问赵越:“冷不冷?”
但赵德望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我为你骄傲”。他只会说“还行”,会说“嗯”,会在饭桌上把最好的一块肉夹到赵越碗里,然后不看他一眼。
赵越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爸,我走了。”
赵德望抬起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他。那是赵越熟悉的眼神——一个物理学家的眼神,不带感情,但极其专注,像是在观察某种实验现象。
“你脸色不好。”赵德望说。
“可能没倒过时差。”
赵德望沉默了几秒钟。
“有事就说。”
赵越张了张嘴。他想跟父亲讲新西兰那个晚上,讲那零点一秒,讲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赵德望会怎么回应?大概会皱着眉头说“你是不是太累了”,或者“注意休息”,然后把话题转回到论文上去。
“没事。”赵越说。“改天再来看你。”
他走出去的时候,听到背后传来赵德望翻纸的声音。唰,唰,唰。一页接一页。
他去看念念的时候,念念正坐在自己房间里画画。
赵越推开半掩的门,看到念念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一张A3纸,用蜡笔在上面涂涂抹抹。她画了三个人,一大一小一高。大的那个是女的,头发是黄色的——沈若兰是短发,但念念总把她的头发画长。小的那个是念念自己,扎着两个辫子。高的那个是赵越,只画了个轮廓,脸是空白的。
“为什么爸爸没有脸?”赵越站在门口问。
念念回过头来,用蜡笔指着他:“因为你老不在家,我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只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赵越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支黑色的蜡笔。
“那爸爸现在画上。”
他在那个空白的脸上画了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念念看了看,不满意。
“眼睛太小了。你眼睛大。”
“好,那改大一点。”
他重新画了一遍。念念又看了看,还是不满意。
“嘴巴不对。你笑起来嘴巴是这样的——”她把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往上弯。“像月亮。”
赵越照着画了一个月牙形的嘴。念念终于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
赵越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继续画。她在那张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栋房子,房子旁边有一棵树,树上有一只鸟。还有一只猫趴在树底下晒太阳。画完之后她举起来给赵越看。
“好看吗?”
“好看。”
“我画的是我们家。以后你回来的话,你就站在那个房子门口。”
赵越的喉咙堵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她的头发很软,像绸子一样滑过手指。
“好。”
那天晚上念念睡了之后,赵越坐在客厅里。沈若兰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改学生作业,红笔在纸上一道一道地划。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一档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但两个人都没在看。
“沈若兰。”赵越说。
她抬起头,红笔还夹在手指间。
“我想去读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认知科学。关于意识的。大脑和意识的关系。”
沈若兰看了他一会儿。“你要读学位?”
“不是学位。我想做研究。”
“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商学院那边那么多课。”
赵越没说话。
沈若兰把红笔放下来,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她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在审视一道她不知道怎么解的问题。
“跟新西兰那个车祸有关?”
赵越点了点头。
沈若兰沉默了很久。电视里传来一阵笑声,是罐头笑声,很整齐但空洞。她伸手拿过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你要去多久?”
“还不知道。可能很久。”
“念念怎么办?”
“……”
“赵越,你每次做决定之前有没有想过——”她停住了,没有把话说完。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她喝水的时候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动着,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很深的呼吸。
“你去做你的事吧。”她说。“念念我来带。”
她走回了卧室。赵越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杯凉了的小米粥,碗沿上还沾着一点点南瓜的丝。
第三章 ICU
车祸之后第五年,赵越还没找到答案。
他读了很多东西。神经科学的论文,认知心理学的教材,哲学里关于意识的讨论,宗教里关于灵魂和来世的说法。他跑去加拿大找了当年在硅谷合作过的一个脑神经科学家,两个人在实验室里对着fMRI的数据聊了一整个下午。他还联系了西方几个做NDE研究的学者,要来了他们的量表和数据。
那些数据告诉他:全世界有成千上万的人经历过濒死体验。心脏骤停后复苏的患者里,大约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报告过类似体验。他们的描述惊人地相似——离体、隧道、光、全景回顾、见到已故的亲人、一种强烈的平静和归属感。而且,跨文化、跨宗教、跨年龄段,核心体验是一致的。
但医学界的主流解释是:这些都是大脑在极端条件下产生的幻觉。缺氧、神经递质大量释放、颞叶异常放电。大脑在死亡边缘会产生一套程序化的幻觉反应,就像电脑关机之前的最后一次蓝屏。
赵越看到过这个解释。他承认这个解释在逻辑上是自洽的。但问题是——他看到了沙子被推到保险杠下面。那是从驾驶室角度绝对不可能看到的画面。一个幻觉可以模拟记忆、可以模拟情绪、可以模拟光,但怎么模拟一个物理上不可能获得的视角?
方远接到赵越电话的时候,正在深圳的办公室里开视频会议。
“师兄?”方远把视频会议静音了,走到阳台上。“你回国了?”
“在北京。你什么时候来北京?”
“下周有个出差,可以去一趟。怎么了?你声音听着不太对。”
“见面说。”
方远是赵越在加拿大读博时带过的那个福建留学生。十几年过去了,他现在是一家AI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做的是脑机接口和神经信号处理。公司在深圳,但他常年在外面跑,北京、上海、杭州,客户在哪他在哪。
他们是那种不常见面但关系很铁的朋友。方远常说,当年要不是赵越那叠课堂笔记,他第一学期就退学了。赵越每次听到这个都说“别扯了”,然后换个话题。
但方远记得。他记得赵越在加拿大的冬天开车带他去超市买菜,记得赵越教他怎么跟导师写邮件,记得赵越在他第一次presentation搞砸之后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下次注意”。那些事赵越自己可能早就忘了,但方远记得每一件。
两个人在北京后海附近的一家小饭馆见面。饭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老板娘是四川人,做的是家常川菜。赵越点了水煮鱼、回锅肉、一个炒青菜和两瓶啤酒。
方远瘦了,头发也少了一些,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有点腼腆。
“师兄,你这两年到底在干什么?微信也不怎么发,朋友圈跟死了似的。”
赵越给自己倒了杯啤酒。“我出过一场车祸。”
方远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零二年。新西兰。”
“你——”
“人没事。但那场车祸里发生了一件事。”赵越喝了一口啤酒,然后把那个晚上讲了一遍。从电话到弯道,从沙路到飘起来,从全景回顾到“多亏我是个好人”,从那对夫妇到汽车旅馆的天花板。
方远听得很认真。他在AI公司做的就是脑神经信号处理,对意识、认知这些东西并不陌生。
“师兄,我信你。”方远说。他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米饭。“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某种神经机制在极端压力下激活了?不是幻觉,但也不是……超自然的东西。就是大脑的一种我们还没完全理解的功能。”
“我想过。”赵越把筷子搁下来。“但我做了量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符合。而且最关键是那个视角。我看到的东西不可能是幻觉——那个角度我从来没有获得过。”
方远点了点头。他没有反驳。他又想了想,说:“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做研究。系统性地做。收集案例、建立数据库、找跨文化的对照组。我需要一个平台。”
方远看着他。赵越的脸色比几年前差了很多,颧骨上的肉少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
“我帮你。”方远说。
就在赵越忙着建立研究框架的时候,电话来了。
那天是周四下午,赵越正在北大图书馆查文献。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了。
“赵越吗?我是赵德望家的邻居,王阿姨。你爸他——”
王阿姨的声音在抖。赵越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赵德望在办公室里晕倒了,被同事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在地上躺了不知道多久。救护车送到了北医三院,现在在急救。
赵越赶到医院的时候,急诊走廊里坐着好几个人。王阿姨在,还有物理学院的行政刘老师,还有两个赵德望的退休同事,老周和老钱。老周正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老钱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但嘴唇一直在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赵越来了。”王阿姨站起来。
赵越走到急诊的隔间门口,透过帘子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赵德望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心电监护仪和氧气面罩,手臂上插着输液管。他的脸在氧气面罩后面显得很小,很白,颧骨凸出来,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什么时候发现的?”赵越问。
“下午两点多。”刘老师说。“李教授去找你爸讨论一个问题,推门进去就看见人倒在地上了。他说你爸的椅子倒了,桌上的论文全撒在地上。”
赵越走进隔间,在床边坐了下来。赵德望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心率一百二十,血压偏低。赵越握住赵德望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粗大,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几十年握粉笔和钢笔留下的。
“爸。”他说。
赵德望没有反应。
主治医生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说话很快但很清楚。她把赵越和沈若兰叫到了医生办公室。
“脑出血。出血量比较大,位置在基底节区。我们做了CT,血肿压迫了周围的组织,导致了意识丧失。”陈医生用笔在CT片子上点了一个位置。“现在的情况是,需要决定是否手术。手术的风险很大——他的年龄、出血位置、基础身体状况,都增加了手术的风险。但不手术的话,血肿继续压迫脑组织,后果会更严重。”
赵越看着那张CT片子。灰白色的图像上有一个明显的高密度区域,不规则形状,像一滩暗色的水渍。
“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少?”沈若兰问。
“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即便手术成功,也可能留下严重的神经功能缺损。”
沈若兰看了赵越一眼。赵越没说话。他想起了父亲办公室里的那些论文,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那些红笔画过的线。一个物理学教授的大脑,如果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做。”他说。
赵德望被推进了手术室。手术室的门关上了。走廊里只剩下赵越和沈若兰。方远也来了,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正在打电话,大概是在跟公司请假。
赵越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电梯门的开合声。沈若兰坐在他旁边,从包里拿出手机,给念念的班主任发了一条短信,说今天可能来不及接念念了,让邻居帮忙接一下。
“你爸之前有没有什么征兆?”沈若兰问。
赵越摇了摇头。他想起来上次去看赵德望的时候,父亲说了一句“你脸色不好”。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父亲习惯性的、不带感情的观察。但现在他想起赵德望当时看他的眼神——透过老花镜的上方,专注的、带着一点什么别的——也许那时候赵德望自己就已经不太舒服了。他没有说。他不会说。
手术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赵越在这五个小时里去了三次厕所、喝了四杯自动贩卖机的咖啡、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圈。方远下楼买了几瓶水和几个面包上来,赵越吃了半个面包,剩下的放在椅子上没动。
晚上十一点多,手术室的门开了。陈医生先出来,摘了口罩,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手术做完了。血肿清除了大部分,但术中我们发现出血的来源比预想的要复杂,有一些微小的血管畸形。目前生命体征是稳定的,但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很关键。他会被送进重症监护室。”
赵越点了点头。他的腿有点发软。沈若兰扶了他一下。
赵德望被推进了ICU。赵越隔着玻璃看了一眼——ICU的探视时间已经过了,只有医护人员在里外走动。赵德望躺在其中一张床上,身上插着气管插管、深静脉置管、胃管,周围是各种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机器。
然后就是等待。
一天。两天。三天。
赵德望一直没有醒。
陈医生每天会跟赵越谈一次话。“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没有恢复的迹象。”她说。“脑水肿是正常的术后反应,需要时间消退。我们用了脱水剂和神经营养药物。耐心等。”
赵越每天早上六点就到医院,晚上十一点才走。他坐在ICU外面的家属等候区,那里有几排塑料椅子,一个饮水机,一台永远开着但没人看的电视。白天的时候等候区里还有其他家属,有的在小声打电话,有的趴在椅子上睡觉,有的就是坐着,盯着地面上某一块瓷砖发呆。
第四天,赵德望还是没有醒。
沈若兰开始变得烦躁。她每天要接送念念、要上班、要处理赵德望住院的各种手续和费用,还要每天下午三点半准时赶到医院——ICU的探视时间是下午三点半到四点,只有半个小时。
她赶过来的时候经常满头是汗,因为从公司到地铁站要走十五分钟,从地铁站到医院又要走十分钟。北京十月的傍晚还很热,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
“今天怎么样?”她每天进门都问同样的话。
“一样。”赵越每天回答同样的两个字。
第五天,沈若兰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探视时间结束之后,她走出ICU,坐在赵越旁边的椅子上。她的眼睛红着——每次探视完出来她都是这个样子,但从不在赵越面前哭,只是眼眶红。
“赵越。”她的声音比平时低。
“嗯。”
“ICU一天的床位费、药费、检查费加在一起将近八千块。爸的退休金和医保能覆盖一部分,但远远不够。我算过了,这五天已经花了四万多。”
赵越没有说话。
“你的那个研究——你跟我说你在做什么量表、数据库——花了多少钱了?你卖了公司的股份还剩下多少?”
“沈若兰——”
“我不是在跟你算账。”她转过头来看着他。“我是在问,我们还能撑多久。”
赵越看着她的脸。她的嘴角往下弯着,但还在努力维持着某种表情。他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换过新衣服了。她身上那件灰色针织开衫他见过很多次,领口已经起了毛球。
“不会太久。”他说。
“什么叫不会太久?”
“爸会醒的。”
沈若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拎起包。
“我回去给念念做饭。你今晚回去睡一觉,别在这里耗着了。你三天没换衣服了。”
她走了。赵越坐在椅子上,闻到自己身上确实有一股味道,汗酸和咖啡混在一起的、窝囊的味道。
第六天,方远又来了。
他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在赵越旁边坐下来。
“师兄,我想了个办法。”他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个音频波形图。“做唤醒刺激。”
“什么?”
“你把叔叔以前的声音录下来——你妈的声音也行,或者念念的——我做成循环播放的音频。通过ICU的播放设备放给叔叔听。原理就是听觉刺激激活大脑皮层的默认模式网络,促进意识的恢复。我在实验室做过类似的动物实验,效果还行。”
赵越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那些起伏的曲线像某种未知的语言。
“行。”他说。
当天下午他就开始录。他给念念录了一段,念念对着手机话筒说:“爷爷你快醒过来吧,我画了一幅画要给你看,画的是你带我去公园喂鸽子。”她说到一半就哭了,赵越让她重新录了一遍,她把哭腔憋回去了,但声音还是在抖。
他给周敏打了电话——他母亲现在住在大连,跟她妹妹在一起——周敏在电话那头说:“你跟他说,敏敏等他吃饭呢。他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
赵越录了周敏的话。然后他录了自己的。他对着手机想了好久,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说:“爸,我是赵越。你醒醒。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就只有这些。
音频被方远调好了循环播放。ICU的护士很配合,把手机放在赵德望的枕头旁边,声音开得很小。赵越从玻璃外面看着,看不到赵德望有什么反应。
第七天。
赵越早上六点到医院。推开ICU的探视区,护士小赵——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圆脸,说话细声细气的——迎上来,表情有点不一样。
“赵先生,你爸爸昨天夜里——手动了一下。”
赵越的脚步停住了。
“右手。动了两下。陈医生说是好迹象,自主运动开始恢复了。”
赵越走到病床边。赵德望还是那个样子,氧气面罩盖着半张脸,眼睛闭着。但赵越觉得——可能是他的错觉——赵德望的眉头没有前几天那么紧了。
他把手伸到被单底下,握住了赵德望的右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但赵越感觉到,赵德望的食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
很轻。只有一下。像是某种微弱的、试探性的回应。
赵越没有松开他的手。
第四章 九天
第八天,赵德望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个下午,探视时间刚开始。沈若兰站在床边,正在跟护士交代什么东西,突然护士说了一声“哎”。沈若兰顺着护士的目光看过去——赵德望的眼皮在动,慢慢地、吃力地掀开了一条缝。
沈若兰手里的包掉在了地上。
“赵越!赵越你快进来!”
赵越在外面听到喊声冲了进去。赵德望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对光反射很迟钝,眼神涣散。但确实是睁开了。他的嘴唇在面罩下面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陈医生很快来了,做了一系列检查。瞳孔反射、四肢反应、意识评分。检查完了之后她把赵越和沈若兰叫到一边。
“意识确实开始恢复了。但目前还非常微弱,属于浅昏迷到嗜睡状态的过渡。他的认知功能受损程度还需要进一步评估。语言功能、记忆、执行功能——这些都要等他更清醒之后才能测试。”
赵越问:“他能认人吗?”
陈医生摇了摇头。“不好说。脑出血的位置在基底节区,这个区域跟运动控制和认知整合有关。他可能会有一段混乱期。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第九天,赵德望的情况突然恶化。
那天早上赵越到的时候,ICU的气氛不对。护士们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监护仪的报警声比平时频繁。赵越一眼就看到了赵德望床边的那个蓝大褂——主管医生李医生站在床前,正在调呼吸机的参数。
“怎么了?”赵越问。
李医生回过头来,表情凝重。“昨晚出现了一次癫痫发作。我们用了镇静药物控制住了。但现在出现了新的颅内出血,CT显示术区有新鲜的出血灶,形成了新的血肿。”
赵越觉得脚下的地砖突然变软了。
“需要再次手术吗?”
“现在还不好说。出血量不算很大,但位置不太好,压迫了丘脑附近的结构。我们先用脱水剂和止血药观察,如果血肿继续增大——”
她没有把话说完。赵越懂了。
那天下午,赵德望又陷入了深度昏迷。比之前更深。呼吸机的参数被调高了,氧浓度从百分之四十升到了百分之六十。监护仪上的曲线变得又急又乱。
赵越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沈若兰坐在他旁边。方远也来了,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晚上八点多,念念被沈若兰的妹妹接走了。沈若兰给念念打电话,念念在电话那头问:“爷爷好点了吗?”沈若兰说:“好多了。你乖乖睡觉。”她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腿上,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赵越。”
“嗯。”
“你爸他——如果他醒不过来怎么办?”
赵越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他看着走廊尽头的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健康宣教海报,画的是一个卡通人物在洗手。
他把水咽了下去,走回来。
“他会醒的。”
沈若兰看了他一眼。“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赵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凭什么。
那天夜里,赵越没有回家。他在ICU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医院的空调到半夜会自动调低温度,走廊里冷飕飕的。他把外套裹紧了,靠在椅子背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护士小赵出来倒水,看到他还在,说:“赵先生,你去休息室躺一会儿吧,有情况我叫你。”
“不用。”
小赵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爸爸今天下午有一会儿——”
赵越睁开眼睛。
“就一小会儿。他的眼睛动了动,看着天花板。我跟他说了句话——我说‘赵教授,你儿子在外面等着呢’——他的眼珠好像往门口转了一下。”
赵越看着她。
“就那么一下。”小赵补充说。“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
“谢谢。”赵越说。
小赵走了。赵越坐在椅子上,盯着ICU紧闭的门。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陈医生从ICU里出来,看到他,走过来。
“CT结果出来了。血肿没有继续扩大。”
赵越的呼吸停了一拍。
“目前是稳定的。接下来要看他自己了。”
上午十点。
赵越正在医院的食堂里吃一碗面条。面条已经坨了,他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搅来搅去。手机响了,是ICU的座机号码。
“赵先生,你爸爸醒了。他叫你。”
赵越放下筷子就跑。
他跑过食堂的走廊、跑过住院部的大厅、跑过电梯口——电梯太慢,他直接跑的楼梯。三层楼,他一步两个台阶。到ICU门口的时候他喘得说不出话,护士给他开门。
赵德望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这一次跟第八天那次不一样。那次是半睁半闭的、涣散的,像是某种生理性的反射。但这一次,他的眼睛是清醒的。瞳孔里有光。他看着门口的方向,看着赵越走进来。
赵越走到床边。他看到赵德望的嘴唇在动,喉咙里发出一种嘶哑的、气声一样的声音。气管插管还在,还不能说话。但赵德望的嘴形在反复做同一个动作。
赵越凑近了,盯着他的嘴唇。
“越……越……”
是“越”。赵越的“越”。
赵越握住他的手。这一次,赵德望的手是暖的。
“爸,我在。”
赵德望的眼角渗出了一滴眼泪。很慢,沿着他脸颊上的皱纹往下滑,滑到氧气面罩的边缘。
然后赵德望的嘴唇又开始动。这次赵越看了很久才看懂。
“我……梦见……一片光。”
赵越愣住了。
“很亮……很舒服……不想回来……”
赵德望的嘴唇很干,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护士在旁边提醒赵越,不要让病人说太多话。但赵越没有阻止他。
“但是……有人在叫我。”赵德望的眼睛看着赵越。“是你的声音。”
赵越的手指收紧了。
那天下午,赵德望又睡过去了。但这一次他的睡眠是自然的、平稳的,监护仪上的数字也比之前好看多了。陈医生说,癫痫的发作得到了控制,新的血肿在慢慢吸收,意识恢复的情况比预期的要好。
赵越走出ICU的时候,看到沈若兰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她来了一会儿了,但护士说里面正在跟病人说话,让她等一下。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碗保温盒装的粥。
“他醒了。”赵越说。
沈若兰站起来。“他认识你吗?”
“认识。”
沈若兰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把粥递给赵越。
“那你先吃。你昨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赵越接过保温盒。粥还是热的,透过塑料盒壁传过来,烫着他的手心。他站在走廊里,就着盒子喝了两口粥。小米粥,跟当年他从新西兰回来的那天早上一样。
沈若兰看着他喝粥,没有说话。但她伸手把他外套领子翻正了——那个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到了里面。
第五章 善终
赵德望在ICU一共住了十九天。
第十天拔掉了气管插管,能说话了,但声音很沙哑,说几句就要歇一下。第十二天转到了普通病房。转到病房的那天,赵越推着轮椅把他从ICU推到电梯口,赵德望突然说了一句:“这病房的味道,跟实验室差不多。”
赵越笑了。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笑。
康复的过程很慢。赵德望的左侧身体偏瘫,左手握不住东西,走路需要人扶着。语言功能受了影响,有些词会卡住,想说“水杯”说成“那个……那个喝水的”,想说“物理”要想半天。但认知功能恢复得不错,他能看论文了,虽然看得比之前慢很多。
赵越每天陪他做康复训练。上午做肢体训练,扶着走廊的扶手一步一步地走,从床尾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床尾。一趟大概十五米,要走十分钟。下午做认知训练,方远帮忙搞了一个简单的软件,在平板电脑上做词语匹配和图形识别。
赵德望做训练的时候很少说话,但偶尔会冒出一句。有一天他在做手臂伸展的时候,突然说:“你那个新西兰的事。”
赵越正在帮他扶着胳膊。“嗯。”
“我知道你没跟我讲完。”
赵越停了一下。
“你从新西兰回来那次,我就知道你有事。”赵德望的手臂在赵越的手里慢慢伸展,又慢慢收回来。“你没说。我也没问。”
“我以为你不想听。”
赵德望沉默了几步的距离。
“我是不知道怎么问。”他说。
赵越看着父亲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全白了,而且比以前稀疏了很多。头皮在病房的日光灯下泛着一种苍白的、脆弱的光泽。
“爸,你昏迷的时候说梦见了一片光。”
“嗯。”
“什么感觉?”
赵德望走了几步,停下来喘了口气。
“不难受。就是很安静。像坐在海边,不冷不热,没有风。也不害怕。”他想了想,“就是不想回来。”
“那你怎么知道要回来?”
赵德望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赵越很熟悉——物理学家的眼神,不带感情,但极其专注。
“因为有人叫我。”
他没有说更多。赵越也没有再问。他们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一步,一步,一步。
念念来医院看赵德望的那天是个周六。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两个辫子,手里拿着一卷画纸。她站在病房门口,有点不好意思进去——她已经好几年没见过爷爷了,记忆里的爷爷是一个高高的、戴眼镜的、不太笑的人。现在床上躺着的这个老人又瘦又苍白,左手上还带着康复用的支架。
“念念,进来。”赵越说。
念念小步走进去,走到床边。赵德望转头看她。
“长这么大了。”赵德望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念念听懂了。
念念把那卷画纸展开。画的是三个人,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旁边有棵树,树上有一只鸟。三个人都画了脸——不,这次是四个人了。
“这个是爷爷。”念念指着最高的那个人。“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
赵德望看着那幅画。他的右手——能动的那只手——慢慢地伸出来,放在了画纸上。手指在念念画的那个小人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画得好。”他说。
念念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爬到床边,趴在床沿上,开始给赵德望讲学校里的事——班上新来了一个转学生、食堂的红烧肉不好吃、数学老师表扬她了。念念说话很快,像连珠炮一样,赵德望有时候跟不上,但他就听着,偶尔点点头。
赵越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沈若兰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水果和牛奶。她站在赵越旁边,也往里面看。
“念念跟他还挺亲的。”她说。
“嗯。”
“你爸以前不怎么理念念的。”
“嗯。”
沈若兰没有再说话。她把水果放在门口的柜子上,然后靠着墙站着。她的肩膀放松了一些,不像前几天那么紧绷了。
赵德望出院是在住进ICU之后的第五十二天。
他不用轮椅了,拄着一根拐杖可以自己走。左手还是不太灵活,能拿轻的东西,但写字握筷子这些精细动作还是不行。说话恢复了大半,偶尔还是会卡壳。陈医生说,认知功能基本恢复了,但神经功能的完全恢复可能需要半年到一年,也可能就这样了。
出院那天,赵越开车来接。赵德望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北京已经入冬了,路边的树都秃了,偶尔有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来,在地上打旋。
“你那个研究,”赵德望突然说,“做得怎么样了?”
赵越打了一下方向盘,拐进了家属区的大门。
“还在做。收集了一百多个案例。方远帮我建了个数据库。”
“找到答案了吗?”
赵越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他双手还放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的车库门。
“没有。”他说。“可能永远找不到。”
赵德望解开了安全带。他的右手摸索着开门把手,弄了一会儿才打开。
“找不到也没关系。”他说。然后推开车门,拄着拐杖下了车。
赵越坐在车里,看着父亲慢慢走向楼道的背影。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白发在寒风里微微颤动。楼道的声控灯亮了起来,照亮了他的侧影,然后又暗了。
那天晚上,赵越把赵德望安顿好之后,一个人走到了北大的未名湖边。
湖面还没有完全结冰,靠近岸边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冰碴,月光照在上面,像碎掉的玻璃。他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上有一层薄霜,隔着裤子他能感觉到那种凉意。
他掏出手机,翻到了方远前两天发来的一条消息。方远说,他们收集的案例里有一个新的,很有意思。是一个北京的老太太,心脏骤停抢救回来之后,描述了跟赵越几乎一样的体验。她说的也是——她看到了自己一生的全景回放,全是善意的碎片。她最后记住的一句话是:“我这辈子没害过人。”
赵越看着那条消息,在冷风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新西兰那个晚上的月亮。那晚的月亮很亮,低低地挂在海面上,照得沙子发白。他站在公路中间,等着一辆车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那辆车来了。司机问他“Where are you”。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在北京。在未名湖边。在一个冬天。父亲出院了。女儿画了一幅画,上面有四个人。妻子在等他回家。方远还在做数据库。那个老太太跟他一样看见过光。念念的爷爷说,画得好。
赵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霜。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家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落光了叶子的树丛间,一伸一缩。
经过物理学院那栋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靠左边的那扇窗户是黑的——他父亲的办公室。
他继续往前走。脚踩在枯叶上,发出碎碎的声音。
再过几天,他要带着念念去一趟新西兰。去Cape Reinga。那是毛利人说的灵魂升天的地方。他想让念念看看那片海,看看那条路,看看那个弯道。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那个弯道停下来。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不管停不停,他都得往前开。
念念在家里等他。沈若兰在厨房里热着今晚的剩菜。赵德望可能已经睡了,也可能还坐在床上戴着老花镜看论文。周敏在大连打来电话问了出院的情况,赵越说“挺好的”,她说“那就好”。
日子还在继续往前走。琐碎的、具体的、不太顺滑的。有时候走几步要停一下,有时候说着话突然卡住想不起某个词,有时候饭做咸了谁也没抱怨,只是默默多喝了两口水。
赵越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听到屋里念念的声音:“妈妈,爸爸回来了!”
他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暖气很足。念念跑过来抱住他的腿,沈若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
“洗手吃饭。”
赵越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衣架上已经很满了——他的外套旁边是沈若兰的围巾、念念的书包、一顶不知道谁的毛线帽。他挤了挤,腾出一个位置来。
然后他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了四个碗,摆在桌上。
沈若兰看了他一眼。“今天多了一个?”
“嗯。给我爸留一份,明天给他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