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抖音刷到那首歌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
歌里的小女孩奶声奶气,一句接一句地数“最最最最最最最好的朋友”,数到后面自己都快笑场。我本来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听见底下配的那句妈妈的话——你这年纪,还没“最”字的笔画多呢。
手指顿了一下,鞋带系成了个歪歪扭扭的死结。
孩子仰起头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事,把手机音量按小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句话一出来,像有人在我后背轻轻按了一下,按的地方刚好是很多年前我喊过疼的那处。
我小时候特别爱说腰疼。
不是装的,是真疼。那时候学校流行跳皮筋,一下课就跳到上课铃响,放学回家还要在院子里接着跳,跳到晚饭都喊不回去。有天晚上吃完饭,我扶着腰往沙发上一歪,跟我妈说,妈我腰疼。
我妈正收拾桌子,手里的碗碟叮当作响,头都没回就接了一句:小孩哪有腰。
我爸坐在旁边看报纸,鼻子里哼了一声,补了句:天天蹦得比兔子还欢,疼也是活该。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是真的疼,不是累的那种疼,是里面一抽一抽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咽回去,可能是怕他们再说我装病,也可能是觉得,既然大人都说小孩没有腰,那说不定真的是我搞错了。
后来我就很少说腰疼了。
再疼也忍着,忍到后背直冒汗,就自己扶着墙慢慢挪到床上趴一会儿。有次我奶奶来家里,看见我趴在床上皱着眉,问我怎么了。我刚想说腰疼,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奶奶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背,说这孩子怎么出这么多汗。我妈从外面进来,接了句:她呀,天天疯玩,累的。
我趴在枕头上,把脸埋进去,没说话。
那时候我还发现一件事,不光是腰疼不能说,头疼也不行。
小学三年级有次期中考试,我前一天晚上复习到很晚,第二天起来头嗡嗡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吃饭的时候我跟我爸说,爸我头疼。
我爸舀粥的勺子停都没停,抬眼扫了我一下:一点点大的人,脑袋才多大,还会头疼?是不是又不想考试装的?
我赶紧低下头喝粥,说没有,就是有点晕。
他说,晕什么晕,早上起来没睡醒都这样,洗把脸就好了。
我就真的去洗了把脸。凉水泼在脸上的时候,头疼好像真的轻了一点,我甚至暗暗庆幸,还好没再说疼,不然又要被说装的。
可到了考场,疼得更厉害了。卷子上的字都在飘,我攥着笔硬撑到交卷,出来的时候差点摔在走廊上。老师给我妈打电话,我妈来接我,路上还在说,你这孩子,头疼怎么不早说。
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风灌进耳朵里,嗡嗡的。我想说我早说了呀,你和我爸都说我是装的。可我没说出口。
说不出口的,不只是疼。
还有难过。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灰的,耳朵尖有撮黑毛,是我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从集市上买回来的。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灰灰,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给它喂青菜叶,跟它说学校里的事。
后来灰灰死了。
不知道吃了什么,早上起来就直挺挺躺在笼子里。我蹲在笼子旁边哭,哭到我妈喊我吃饭都没听见。她走过来一看,说不就是个兔子吗,哭什么,回头再给你买一只。
我摇摇头,说我不要别的兔子,我就要灰灰。
我妈笑了,说你这小孩,怎么这么犟,不就是个畜生吗,还当真了。小孩子懂什么难过,过两天就忘了。
我爸在屋里听见了,也跟着说,就是,整天不干正事,就知道玩这些没用的。死了就死了,哭能哭活?
我蹲在地上,眼泪还在掉,却不敢哭出声了。
我那时候真的觉得,难过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尤其是在大人面前,你说你难过,他们要么笑你不懂事,要么说你瞎矫情,要么干脆告诉你,你这个年纪,根本不配难过。
就像那首歌里说的,你连“最”字的笔画都没活够,哪来的什么最最好的朋友,哪来的什么真难过,哪来的什么疼。
后来我就慢慢学会了,疼不说,难过也不说。
摔了跤,膝盖破了,爬起来拍拍裤子说没事;考试考砸了,躲在被子里哭完,第二天照样笑着跟同学闹;受了委屈,别人问起来,永远都是一句“还好”。
我妈后来还跟亲戚夸我,说我家孩子懂事,从小就省心,从来不闹人,也不喊疼喊痒的。
我站在旁边听着,脸上笑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她不知道,我不是不疼,是不敢说了。
她也不知道,那些被她笑着否定掉的感受,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像被压进了水底的石头,表面上看不见了,可水底下一直都在。
长大以后更明显。
上班累到直不起腰,同事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我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了。其实疼的时候,我自己也会下意识地想,是不是我太矫情了,是不是真的像我妈说的那样,人哪有那么容易疼。
受了委屈,半夜躲在出租屋里哭,哭完第二天照常上班,跟谁都不说。有时候我甚至会自己骂自己,多大点事啊,至于吗,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哭啼啼的。
你看,不用别人说,我自己就先把自己的感受否定了。
像一种本能。
系完鞋带,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去开门,嘴里还哼着刚才那首歌的调子,“我最最最最最最最好的朋友”,数到第六个“最”的时候自己先笑出了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
我想起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好像也这么喜欢说“最”。最喜欢的老师,最要好的朋友,最疼的一次摔倒,最难过的一天。那时候我以为,“最”是世界上最重的字,说出口就代表真的很重要。
可大人告诉我,不是的。
你还小,你不懂,你没有腰,你不会头疼,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难过。你那些“最”,都不算数。
我拿起手机,又点开了那条抖音。
评论区里很多人在笑,说太真实了,我妈也这么说我。也有人说,这妈妈好幽默啊,怼得孩子无话可说。还有人说,小孩子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最什么最什么,长大了就知道了,哪有那么多最。
我翻着评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半天没划出个所以然来。
我知道那些妈妈没有恶意。
我也知道我妈当年说那些话的时候,不是故意要伤害我。她只是觉得,小孩子嘛,哪有那么多讲究,疼一点累一点算什么,睡一觉就好了。她那时候每天要上班,要做饭,要洗衣服,要照顾一大家子人,她自己的腰疼头疼都顾不上,哪有心思管一个小孩喊疼。
我懂。
真的懂。
可懂了,不代表就不疼了。
就像现在我知道我妈当年不容易,可每次想起她那句“小孩哪有腰”,后背还是会下意识地紧一下。
孩子在门口喊我,妈妈你快点,要迟到了。
我应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过去牵他的手。他的小手软软的,热乎乎的,攥着我的一根手指头,晃来晃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皱着眉头说,妈妈,我肚子疼。
我第一反应居然是想笑。
真的,就是那种很熟悉的、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小孩子家家的,哪来的肚子疼,是不是又想偷懒不想上学?
话都到嘴边了。
我甚至已经张开了嘴,舌尖都碰到了上颚,眼看着那句“你哪有肚子疼”就要说出来。
可就在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想起我扶着腰站在厨房门口,我妈背对着我洗碗,碗碟叮当作响,她说小孩哪有腰。
想起我头疼得趴在桌子上,我爸说一点点大的人还会头疼。
想起我蹲在兔子笼子旁边哭,他们说小孩子懂什么难过。
想起那些被咽回去的疼,被憋回去的眼泪,被我自己一点点压进心底的、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感受。
我把话咽回去了。
蹲下来,我看着他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问他,哪里疼?是隐隐的疼,还是扎着疼?疼了多久了?
孩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细。他想了想,指着肚脐周围说,这里,闷闷的疼,刚才下楼的时候开始的。
我又摸了摸他的肚子,问他,要不要先去社区医院看看?要是真疼,咱们今天就不去上学了。
他赶紧摇头,说不用不用,可能是刚才跑太快了,歇会儿就好了。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鼻酸。
你看,多像啊。
才这么小的孩子,已经学会了观察大人的脸色,已经学会了在大人说“没事”之前,先自己说“没事”。
我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前走。
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妈当年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有过那么一瞬间,想说点什么,想问一句疼不疼,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那句“小孩哪有腰”。
是不是她小时候,也被她的妈妈这么说过?
是不是她的那些疼,那些难过,也曾经被当成笑话,被轻轻一句“小孩子懂什么”就打发了?
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问过她。
就像她也从来没问过我,当年那些被她否定掉的疼,是不是真的很疼。
我们这代人好像都是这样,跟父母之间,永远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知道他们爱你,你也知道他们不容易,可有些话,你就是说不出口。
比如那句,当年你说我没有腰的时候,我其实真的很疼。
比如那句,你说小孩子不懂难过的时候,我真的难过得快要死了。
说不出口。
说了好像就显得自己很记仇,显得自己不懂事,显得这么多年的饭都白吃了,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都忘了。
可那些感受是真的。
就像现在,我蹲下来问我孩子哪里疼的时候,我心里那个小小的、曾经被说“没有腰”的自己,好像也跟着轻轻松了口气。
送完孩子回来,我又刷到了那首歌。
这次我没笑。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里面那个小女孩数“最最最最最最最好的朋友”,数到后面自己都喘不过气来。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也有过这么一个最最最最最最最好的朋友。
我们一起跳皮筋,一起攒糖纸,一起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一起以为我们会一辈子都是最好的朋友。
后来我们搬家了,就断了联系。
我记得我那时候哭了好久,跟我妈说我想她。我妈说,小孩子嘛,换个地方就有新朋友了,过两天就忘了。
我当时没说话,可我心里知道,不会忘的。
那个朋友,那份“最”,是真的。
那些疼,那些难过,也都是真的。
不是因为你年纪小,它们就不存在。
不是因为大人觉得不重要,它们就可以被当成笑话。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本来想问问她,记不记得我小时候说腰疼的事。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妈,今天天冷,你腰不好,多穿点。
她很快回了个嗯,说知道了,你也注意身体。
就没了。
我看着那条微信,笑了笑。
有些话,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了。
没关系。
说不出口的,就从我们这里停下来吧。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发出的嗡嗡声。送完孩子的早上总是这样,屋子一下子空下来,连呼吸都能听见回音。我以前很喜欢这种安静,觉得终于能喘口气了。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越安静,脑子里那些过去的事反而越清楚。
像旧衣服上的褶皱,你以为熨平了,其实一沾水,纹路又都出来了。
我想起刚工作那年,第一次犯腰疼。
那时候我在一家公司做文员,每天对着电脑坐八个小时,有时候加班加到十一二点。有天下午我正整理报表,忽然腰就僵住了,疼得我连椅子都站不起来,只能扶着桌子边慢慢往下滑。
同事过来扶我,说你这腰不行啊,赶紧去医院看看吧,别落下病根。
我当时第一反应不是疼,是不好意思。
我笑着说没事没事,可能就是坐久了,歇会儿就好了。
其实那时候我疼得额头上都冒冷汗了,可我就是说不出那句“我好疼”。就好像一说出口,我就成了那个不懂事的、矫情的、一点点疼就大呼小叫的小孩。
后来还是同事硬拉着我去的医院。
医生拍了片子,说腰椎间盘有点突出,让我别久坐,多活动,注意保暖。
我拿着片子站在医院走廊里,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己的身体,是在想,原来我真的有腰啊。
原来我不是装的。
原来那些疼,都是真的。
你说可笑不可笑?我都二十多岁了,还在为这件事求证。还在等着一个人告诉我,你的疼是真的,你不是矫情,你可以喊疼。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本来想跟她说我腰不好,医生让我注意点。
可话到嘴边,又变了。
我说妈,我今天去医院体检了,都挺好的,你别担心。
她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没事就好,自己在外面注意身体,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我说知道了。
然后就挂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医院走廊的墙角,哭了好久。
旁边人来人往的,有人看我,我就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让别人看见。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是哭腰疼吗?是哭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吗?还是哭我明明就站在我妈面前,却连一句“我疼”都不敢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时候我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你看,我说了吧,说出来也没用的。大人不会在乎的。他们只会说你矫情,说你没事找事,说小孩子哪有那么多毛病。
那个声音跟了我很多年。
后来谈恋爱,跟男朋友吵架,明明难过得要死,嘴上却硬得很,说我没事,我不用你管。
他要是真的走了,我又一个人躲起来哭,哭完还骂自己,你怎么这么没用,就不能软一点吗?
可我就是软不下来。
就好像只要我先说了我难过,我就输了。就好像我的感受,天生就比别人的轻一点,贱一点,不值得被人好好接住。
再后来结婚,生孩子。
生完孩子那天,我妈在医院陪床。她看着我躺在床上疼得直哼哼,说,生孩子哪有不疼的,都是这么过来的,忍忍就好了。
我那时候刚生完,浑身都没力气,连睁眼的劲儿都没有。可听见这句话,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你看,还是这句话。
还是忍忍就好了。
还是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没说话,只是把脸转向另一边,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我知道她那时候生孩子,条件比我差远了,连个像样的医院都没有,疼得死去活来也没人管。我知道她能说出“忍忍就好了”,是因为她当年就是这么忍过来的。
我都知道。
可知道了,还是会难过。
我难过的不是她不心疼我。
我难过的是,她连自己的疼都不心疼。她把自己的感受压了一辈子,压成了一句“忍忍就好了”,然后又把这句话,自然而然地传给了我。
就像传一件旧衣服。
她穿着不合身,硌得慌,可她觉得这就是衣服该有的样子。所以她把这件衣服给我的时候,也是真心实意的,她觉得我也该这么穿。
她不知道,这件衣服硌得慌。
她也不知道,我其实可以不穿的。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晾衣服。
洗衣机刚停,里面的衣服还带着热气,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我一件一件往外拿,有我的,有孩子的,还有孩子他爸的。
拿到孩子那件小外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昨天晚上他穿着这件外套,在小区里跟小朋友玩,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膝盖都擦破了。
我当时正在跟别的家长聊天,听见哭声赶紧跑过去。他坐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见我过来,第一句话不是“妈妈我疼”,是“妈妈我没事”。
我当时心里就一紧。
我蹲下来,撩起他的裤腿,看见膝盖上破了一大块,还渗着血。
我说都摔成这样了,怎么会没事呢?疼就说疼啊,在妈妈面前不用忍着。
他看着我,好像有点不敢相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扁扁嘴,哇的一声哭出来,说妈妈我好疼。
我把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说,我知道,我知道疼,妈妈在这儿呢。
他趴在我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抱着他,心里又酸又软。酸的是,他才这么小,就已经学会了先说“没事”。软的是,还好,他还愿意在我面前哭出来。
还好,我没让他等太久。
晾完衣服,我又回到沙发上坐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亮一块暗的。我看着那片阳光,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大概上小学二年级,有天早上起来,觉得头疼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敲。我跟我爸说,爸,我头疼。
我爸正在看报纸,头都没抬,说,小孩子家家的,哪来的头疼,是不是不想上学装的?
我说我没有,我真的疼。
他说,疼也活该,谁让你昨天晚上看电视看到那么晚。
我没说话,背着书包就去上学了。
那天我在学校里难受了一整天,头疼得连老师讲课都听不进去,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的。放学回家的时候,我走着走着就晕了,倒在路边。
还是邻居家的阿姨路过,把我送回了家。
我妈那时候才慌了,赶紧带我去医院。医生说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再晚来一会儿都要烧出肺炎了。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挂着吊瓶,迷迷糊糊的。
我听见我妈在旁边跟我爸吵架,说你怎么能说孩子是装的呢,真烧出个好歹怎么办。
我爸没说话,只是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他的手很粗糙,带着点烟味,有点凉。
我那时候其实有点开心。
我想,你看,我不是装的吧。我真的生病了,真的很疼。你们终于相信我了。
可现在想起来,又觉得特别难过。
那时候我才多大啊,就要用晕倒、用住院、用一场实实在在的病,来证明自己没有撒谎,证明自己的疼是真的。
难道只有疼到倒下了,才配被看见吗?
难道只有大人觉得严重的事,才叫事吗?
我到现在都记得,我爸那天摸我额头的温度。
也记得他那句“疼也是活该”。
你看,人就是这么奇怪。好的事情记不住,不好的事情,能记一辈子。连当时的温度,当时的味道,当时心里那种又委屈又有点庆幸的感觉,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像刻在骨头里似的。
我以前总觉得,等我长大了就好了。等我长大了,就不会再疼了,也不会再难过了。等我长大了,我就能自己做主了,就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了。
可真的长大了才发现,不是的。
疼还在。
难过也还在。
只是你学会了把它们藏起来,藏在“我没事”“我挺好的”“不用管我”这些话后面。藏得久了,连你自己都快忘了,你原来也会疼,也会难过。
就像我妈。
她现在年纪大了,腰也不好,腿也不好,每次打电话问她身体怎么样,她永远都是那句“挺好的,没事”。
上次我回家,看见她蹲在地上择菜,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腰,皱着眉头,半天都没直起来。
我说妈你腰是不是又疼了?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她赶紧直起腰,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去什么医院,浪费钱。
我说钱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她说,都这么大年纪了,哪有不疼不痒的,忍忍就过去了。
你听,又是“忍忍就过去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因为常年干活而变形的手指,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我想起我小时候,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她说,小孩子哪有腰,忍忍就好了。
她说,这点疼算什么,忍忍就过去了。
原来她不是只对我这样。
她对自己,也是这样。
她这一辈子,都在忍。忍疼,忍累,忍委屈,忍所有不好的感受。忍到最后,她自己都信了,那些疼都不算什么,忍忍就过去了。
你说,她小时候,是不是也跟我一样?
是不是她喊疼的时候,也有人跟她说,小孩子哪有那么娇气,忍忍就好了。
是不是她难过的时候,也有人跟她说,小孩子懂什么,过两天就忘了。
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问过她。
我们这代人,和上一代之间,好像永远都隔着这么一层。我们关心彼此的身体,关心彼此的生活,可我们从来不关心彼此的感受。
我们不说疼。
不说难过。
不说我想你。
不说对不起。
我们把所有柔软的、脆弱的、需要被接住的东西,都藏得严严实实的。好像一说出口,就成了弱点,成了麻烦,成了不懂事。
可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你藏起来就消失啊。
它们会变成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觉,变成你莫名其妙发的脾气,变成你对着孩子脱口而出的那句“小孩哪有腰”。
它们一代一代传下来,像一个看不见的接力棒。
传到我这里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小时候被我妈牵着,摔了跤不敢哭,疼了不敢说。这双手,现在牵着我的孩子,我不想让他像我一样。
我不想让他等到二十多岁,还要去医院求证自己的疼是不是真的。
我不想让他摔了跤,第一反应是说“我没事”。
我不想让他把所有的难过都咽进肚子里,最后变成一句“忍忍就好了”。
我想让他知道,疼就是疼,难过就是难过。不管你多大,不管你是小孩还是大人,你的感受都是真的,都是重要的,都是值得被好好接住的。
我知道我做不好。
真的。
我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在他喊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笑,是想说“这点疼算什么”。有时候他哭,我还是会下意识地说“不哭不哭,勇敢一点”。
我身上还是带着上一代的影子。
那些话,那些反应,那些本能,都刻在我骨子里了,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可没关系。
我可以慢一点。
话到嘴边的时候,停一下。
想笑的时候,忍一下。
孩子喊疼的时候,先蹲下来,问一句哪里疼。
就够了。
真的就够了。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我妈给我回的那条微信。
“知道了,你也注意身体。”
短短八个字。
我以前总觉得,这句话太淡了,淡得像白开水,一点温度都没有。可今天再看,忽然觉得,这可能就是她能说出来的,最软的话了。
她不会说“我想你了”。
不会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累着”。
不会说“当年妈妈不对,不该不信你”。
她只会说“知道了,你也注意身体”。
就像我给她发的那句“你腰不好,多穿点”。
我们都不会说软话。
我们都把关心藏在硬硬的壳里。
可那又怎么样呢?
至少我知道,她是关心我的。
她也知道,我是关心她的。
这就够了。
有些话,不一定非要要说出口。
有些结,也不一定非要解开。
只要我们知道,那些疼是真的,那些爱也是真的。
只要到了我们这一代,愿意停下来,愿意蹲下来,愿意问一句“哪里疼”。
就够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我身上,暖乎乎的。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听着冰箱的嗡嗡声,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小孩的笑声。心里很平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我知道,等下午孩子放学回来,说不定还会喊疼。
说不定是摔了跤,说不定是头疼,说不定只是想撒个娇。
到时候我可能还是会有一瞬间的不耐烦,还是会有想笑的冲动,还是会差点说出那句“小孩哪有腰”。
可没关系。
我会停一下。
然后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他:
哪里疼?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真的难。
前阵子孩子放学回来,一进门就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说肚子疼,不想写作业。我那时候正在厨房炒菜,油刚下锅,滋啦滋啦响,手里还拿着锅铲。听见他这话,第一反应就是火往上冒,心想你这是又找借口不想写作业吧。
我差点就脱口而出:“你就是装的,一写作业就肚子疼。”
话都到嘴边了,我忽然看见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小脸皱成一团,手捂着肚子,额头上还有点汗。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把火关小了点,擦了擦手,走过去蹲下来,问他:“哪里疼?是肚脐上面还是下面?疼了多久了?”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以前我每次都说他是装的,他要么赌气回房间,要么哭着跟我争辩。那天他低着头,小声说:“肚脐周围,下午就开始疼了,我忍了好久。”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又按了按他说疼的地方,他说不是那种疼,是隐隐的,一阵一阵的。我心里有点慌,赶紧给他换了鞋,拿上包就往医院走。
路上他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我一边开车一边想,还好刚才没说那句话。要是我说了,他说不定就真的忍着不说了,万一真有什么事,我后悔都来不及。
到了医院,医生摸了摸,问了几句,说是肠痉挛,可能是下午在学校喝了凉的,又跑了步,没什么大事,开了点药,让回家用热水袋捂捂。
我松了口气,牵着他的手往外走。他忽然抬头看着我,说:“妈妈,你刚才没说我装的。”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抱了抱他,说:“对不起啊,以前妈妈不该总说你装的。你以后要是哪里疼,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妈妈,好不好?”
他点点头,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想了很多。我想起我小时候,也是这样,每次说疼,都要先在心里掂量半天,怕被说装的,怕被骂矫情。有时候实在忍不住说了,被大人一句否定顶回来,下次就更不敢说了。
我那时候就在心里发誓,等我长大了做了妈妈,一定不要这样对我的孩子。可真的做了妈妈才知道,那些本能的反应,那些脱口而出的话,根本不是发个誓就能改掉的。
它们就像刻在我骨子里的密码,一遇到相似的场景,就自动跳出来。
可我还是想改。
不为别的,就为了我的孩子,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连说一句“我疼”都要鼓起半天勇气。
当然了,我也不是说,孩子说什么都信,说什么都满足。
有一次他说头疼,不想去上兴趣班。我摸了摸他的头,不烫,看他精神也挺好,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装的。我没拆穿他,也没骂他,就说:“头疼啊?那先去沙发上躺一会儿,我给你倒点热水。要是等会儿还疼,咱们就不去了。”
他高高兴兴地躺到沙发上,我给他盖了个小毯子,就去忙自己的了。
过了没十分钟,他就躺不住了,一会儿爬起来喝水,一会儿去拿玩具。我假装没看见,继续做我的事。又过了一会儿,他自己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角说:“妈妈,我头不疼了,我们去上兴趣班吧,不然该迟到了。”
我笑了笑,说:“好啊,那咱们走吧。”
我知道他是装的,可我没有必要当场戳破他,让他下不来台。我相信他说头疼的时候,可能真的有一点点不舒服,也可能就是有点懒,不想去。这都很正常。
相信他的感受,不等于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等于他不想上学就不上,不想写作业就不写。而是先接住他的情绪,再慢慢跟他讲道理,再慢慢引导他。
他是个孩子,他会撒谎,会偷懒,会找借口。可他也是个人,他也会真的疼,真的难过,真的不舒服。
我不能因为他有时候会装,就否定他所有的感受。就像我小时候,我爸妈不能因为我有时候会撒娇,就觉得我所有的疼都是装的。
这个度,其实很难把握。
我有时候也会搞错。有时候他是真的疼,我以为他是装的。有时候他是装的,我又紧张得不行。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宁愿搞错十次,也不愿错过一次他真的需要我的时候。
我想起我妈,她那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她是不是也觉得,小孩子哪有那么多毛病,忍忍就过去了。她是不是也怕,要是我一喊疼她就紧张,会把我惯坏了。
我能理解她。
真的。
他们那一代人,吃过很多苦,挨过饿,受过冻,身上有点小疼小痒的,根本不算事。他们习惯了忍耐,习惯了硬扛,习惯了把情绪咽下去。他们觉得,孩子嘛,磕磕碰碰很正常,哪有不摔不碰就长大的。
他们不是不爱我们。
他们只是不知道,怎么去接住我们的感受。他们从小也是被这么对待长大的,他们的父母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他们不知道还有别的方式,不知道原来可以蹲下来,问一句“哪里疼”。
可理解归理解,那些被否定的感受,那些咽回去的眼泪,那些藏在心里的委屈,也是真的。
我不怪他们。
可我也不会说,他们那么做是对的。
错了就是错了。
哪怕是因为时代的局限,哪怕是因为他们也没被好好爱过,哪怕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错了就是错了。伤害已经造成了,那些痕迹已经留在我身上了,不是一句“他们也是为了你好”就能抹平的。
我不需要他们道歉。
真的。
都这么大年纪了,道了歉又能怎么样呢?有些话,现在说出来,反而显得生分。他们也改不了了,一辈子都这么过来了,难道还能让他们到老了,再重新学怎么当父母吗?
没必要。
真的没必要。
我只要知道,他们是爱我的,就够了。
我只要知道,到了我这一代,不要再把这种伤害传下去,就够了。
前几天我带我妈去医院做体检,她腰不好,蹲下去捡东西,半天站不起来。我过去扶她,她还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忍忍就过去了。”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弯腰驼背的样子,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她这一辈子,都在忍。
小时候忍饿,长大了忍累,老了忍疼。她好像从来没有好好关心过自己的身体,从来没有把自己的感受当回事。她不仅自己忍,还让我忍,让我爸忍,让家里所有人都忍。
我没跟她争辩,也没说“你别总忍着,该看医生就看医生”。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她听不进去。
我只是默默把医生开的药拿回来,按照说明书,一天三顿,把药倒在盖子里,递到她手上,看着她吃下去。我给她买了个护腰,让她平时戴着。我给她买了双软底鞋,让她出门散步的时候穿。
她嘴上说“浪费钱,我用不着”,可转头就跟楼下的老太太炫耀,说这是我女儿给我买的。
你看,我们就是这样。
我们都不会说好听的话,都不会直接表达爱。我们都把关心藏在行动里,藏在硬硬的壳里。
可那又怎么样呢?
爱不一定非要挂在嘴边。
只要你知道,有人在关心你,有人在惦记你,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为你做了很多事,就够了。
我现在也不强迫自己,非要做一个完美的妈妈。
我知道我做不到。
我还是会有时候忍不住发脾气,还是会有时候没耐心,还是会有时候差点说出那句“小孩哪有腰”。
可我会停一下。
真的,就停一下。
三秒钟就够了。
话到嘴边,先咽回去,在心里问自己一句:如果我是他,我希望妈妈怎么对我?
然后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一句:“哪里疼?”
就够了。
真的就够了。
我不指望能把他培养成多么优秀的人,也不指望他将来能有多大出息。我只希望,他长大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受了什么委屈,不管身上疼还是心里难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回家告诉妈妈。
他不用怕被说矫情,不用怕被骂装的,不用自己一个人忍着。
他知道,妈妈会相信他,会接住他,会陪着他。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楼下传来小孩喊妈妈的声音,脆脆的,甜甜的。我站起身,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等会儿孩子就该放学了。
说不定他一进门,又会喊着说这里疼那里痒。说不定他是真的疼,说不定他只是想撒个娇。
没关系。
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会放下手里的锅铲,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他一句:
哪里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