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十五年,钱塘县内锣鼓喧天,仪仗队吹吹打打,四通八达的街道被围观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今天是县令沈岩大婚的日子,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这沈县令都八十岁了,听说新娘子才不过十八岁,这老夫少妻的,新娘子可惨喽!”

有人回道:“你不知道,这新娘子是临县大户周家的小女儿周妍儿,据说自幼早慧,刚出生就会说话,还带着前世的记忆哩,之所以到了18岁还没出阁,是因为一有人来议亲,这周妍儿就死活不同意,县令派人去提亲的时候,她还说了新郎如果不叫沈岩,就绝不肯成婚呢。”
“有这么邪乎?”先头说话的人显然不信。
“嗐,咱们就听个乐子罢了,是真是假咱也说不清楚。”那人回道。
再说这县令沈岩,与妻子拜了堂,宴请完了宾客,走到新房内,颤抖着手掀开了新娘的红盖头,一张精致的面庞映入眼帘,与记忆中的人影竟逐渐重合:“绣娘,是你吗?”
“是我,是我!你可知道,我等了你18年了,好在天可见怜,终于让我等到了你!”周妍儿忍不住大哭起来,随着二人的交谈,一段离奇的故事也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嘉靖四十年,嘉善渭塘镇有个小姑娘,乳名唤作绣娘,生的眉如青黛,目似秋水,莞尔一笑,满塘的荷花都失了颜色。
绣娘的父亲去世的早,孤儿寡母的生活十分不容易,母亲陈氏有一个妹妹王陈氏,嫁给了福建的一个商人,托人给绣娘母女送来一封信,邀请她们来自己家中居住,沈氏于是就带着女儿到了福建。

王陈氏的丈夫熟悉航海技术,在朝廷三令五申严禁通倭的情况下,仍然偷偷与倭寇做生意,经常是十天半个月的不在家。
王家住在花柳巷,左邻右舍都是些风尘女子,王陈氏因为丈夫常常不在家,自己也不太安分,与这些风尘女子和鸨母经常来往,绣娘来了以后,也被她带着去串门,那些老妈子见了绣娘以后,都夸耀她美艳动人。
这天,绣娘跟着母亲去上香,刚下车,就看到一个青年,约莫二三十岁的样子,看衣着像是个富家子弟,手执折扇,穿着一袭青衫,风度翩翩的站在路旁,见到绣娘下了马车,便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
绣娘莞尔一笑,跟着母亲去进了庙,上了香,祷祝完,刚要起身,就见到那青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帕子,还有自己亲手绣的并蒂莲,原来是她下车时候不小心遗落的。
青年上前将帕子还给了绣娘,并自我介绍说自己叫沈岩,绣娘红着脸接受了帕子,道了一句谢就匆匆上车离开了,沈岩一路跟着马车到了她住的地方,驻足看了很久才离开。
从那以后,沈岩就经常来这里,远远的看着绣娘,两人也不说话,彼此之间心照不宣。
没过多久,绣娘的母亲就病逝了,王陈氏忙前忙后,出钱安葬了自己的姐姐,绣娘对姨母十分感激,可惜祸不单行,一年后朝廷抗倭的力度越来越大,王陈氏的丈夫架船逃往海上,遇到了飓风,葬身于海中。

王陈氏也惹上了官司,为了保全自己,花费了很多银子打点关系才没有受到牵连,不过家里也因此逐渐败落了。
没了生计来源,王陈氏于是就将自己家里重新收拾了一下,置办了华丽的帏帐和精美的酒具,安排了一间阁楼给绣娘,又请了几个熟识的风尘女子住在旁边的阁楼作为绣娘的女伴,嘱咐绣娘要故作高冷,别人问十句,只能回答一两句。
绣娘的容貌娟秀美丽,性格温柔婉约又显露几分高洁,这样一来,那些喜欢逐风引蝶的公子哥们就被她迷住了,不过几天,王陈氏家就变得门庭若市了,很多富商都愿意花重金为其梳拢,绣娘宁死不从,王陈氏也就没有答应。
过了几天,沈岩终于忍不住来到找绣娘,语气中略带不满:“你怎么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了?”
绣娘眼泪簌簌而流:“我本是良家女子,如何会甘心做一个流落风尘的女子呢?只是迫于无奈才做出这样的举动,不过你尽管放心,我仍然是完璧之身,我的清白苍天可证!”

沈岩这才稍稍缓和了脸色,肃然道:“入鲍鱼之肆,久而不觉其臭,你在这里待久了,难免会损伤你的名声,我需要拿出多少钱才可以为你赎身?我要带你离开这个水深火热的地方。”
绣娘感动不已:“我是依附姨母生活,并没有卖身,如果郎君愿意娶我,不必花费金银,我跟你走就可以。”
沈岩说:“话虽如此,但是你姨母毕竟对你有恩,咱们就这样走了,没有一点补偿,未免也过分了。”
绣娘深以为然,带着沈岩找到了王陈氏,王陈氏有心要把绣娘当做自己的摇钱树,听说她要离开,不禁变了脸色,绣娘见状说道:“姨母早就答应过我,如果我找到了如意郎君,就让我离开,现在我已经心悦沈郎,若是您不答应,我宁愿去死。”
王陈氏这才说道:“傻孩子,你毕竟是我的亲外甥,我怎么会把你往火坑里推呢?”随后又看向沈岩说道:“公子若是真的看上了绣娘,我有三个条件,你若能答应,我自然不会阻拦。”
“但讲无妨。”沈岩应道。

“第一,聘礼必须要五百两白银,这些钱我一分不会动,去都会为绣娘做嫁妆。”王陈氏看着沈岩点了头,接着又说:“第二,必须要另外准备新房,举行迎亲的仪式,准备花轿,第三就是必须要做正妻,不能为偏房。”
“这些事都不难办到,我答应了。”沈岩说。
事情已经谈拢,王陈氏就请来了媒人,写下了婚帖,选好了就近的良辰吉日,不过五六天就举行了婚礼。
直到过门之后,绣娘才知道沈岩是浙江的世家子弟,刚刚考中了举人,出门来游历,在家中还有一位正妻,成婚已经五六年了,还没有生下孩子。
沈岩安抚她说正室温婉贤良,一定不会为难她的,只是这样一来,绣娘肯定就做不了正室了,好在绣娘也并不在意。
沈岩帮助绣娘带着母亲的遗体回到嘉善渭塘镇与其父亲合葬,前前后后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带着绣娘回到了家中,绣娘侍奉婆婆十分恭敬,对待正妻和恪守礼数,大家对她十分喜爱,相处也很是和睦。

隆庆二年,沈岩前去京城参加会试,没有考中,回来的路上感染了疾病,请了很多大夫,吃了很多药都不见效,绣娘衣不解带,日夜侍奉在床前,每天都祈祷上天能用自己的声名换回丈夫的健康。
那时候医学还不太发达,有一种迷信的说法是割下手臂的肉给患者作药引,可以感动上天,让病人康复,绣娘病急乱投医,偷偷割下手臂的肉给沈岩煎药服下,结果自然也不起效果。
一年以后,沈岩的病越来越重,临终前,他拉着绣娘的手说道:“我恐怕不能与你白头偕老了,我会告诉母亲,让她给你一笔钱财,你就带着这笔钱回到家乡,重新找一个好人嫁了吧,从此以后好好生活,不要再记挂我。”
绣娘握着沈岩枯槁的手,哭成了泪人:“不会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哪也不去,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若是不在了,我也不会独活。”
到了晚上,沈岩渐渐没了呼吸,母亲和妻子悲恸不已,一家人乱糟糟的在病床前呼天抢地,谁也没注意到绣娘悄悄退出了房间,过了约有半个时辰,沈岩竟奇迹般的有了呼吸,一开始还很微弱,逐渐开始趋于平稳,最后竟然恢复了过来。

沈岩死而复生,母亲和妻子都非常激动,沈岩却面露悲恸,告知她们自己已经完全重生了,不必再担忧,接着又询问绣娘的情况,她们这才注意到绣娘不在了。
母亲赶紧让人去找,才发现绣娘已经悬梁自尽了,指挥着下人将尸体放下来,又看到有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揭开衣服一看,手臂上的削肉的刀痕清晰可见。
众人都感叹绣娘的刚烈真是世所罕见,母亲也心疼的直掉泪,可想到沈岩刚刚死而复生,恐怕难以接受这样的打击,因此就告诉他说绣娘因为悲伤过度,损伤了元气,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沈岩耷拉着眼皮,说:“母亲不必骗我,从我醒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绣娘已经不在了,儿的魂魄飘飘荡荡,来到离恨天的时候,正要进鬼门关,突然来了两个鬼差,一个长着牛头,一个长着马脸,对我我‘你不用死了,有个女子把自己的寿命给了你,你还有四十八年的寿命,回到阳世之后要好好珍惜,还有再续前缘的机会’,鬼差说完就推了我一把,再醒来就是现在这样了。”
众人听完,无不叹息垂泪。万历元年,沈岩补了杭州某县的缺,带着一家老小来杭州赴任,在几个县之间调来调去,到了万历十五年的时候,六十岁的沈岩调任了钱塘县的县令。
这天,有个飞贼被衙役拿住,赃物之中有一个玉佩,是绣娘生前很喜爱的饰物,当初安葬的时候,也把这个玉佩当做了陪葬品,沈岩以为此人盗了绣娘的墓,严厉审讯个中缘由。
飞贼却一口咬定这件东西是周员外家的小女儿那里得到的,还把从哪里偷得玉钗拿了出来,沈岩仔细辨认,发现这玉佩也是当年给绣娘的陪葬物品,心中惊疑不定,立刻派人到周员外家打探情况。
才知道这个周员外原本也是浙江人,六十岁的时候才得到小女儿周妍儿,非常珍爱,周妍儿聪明伶俐,一生下来就会说话,奴仆去埋她的胎衣的时候,挖到了这个玉佩和玉钗,周妍儿见到以后,爱不释手,一直带在身边。

两年前,周妍儿一定要父亲搬到杭州来,甚至不惜以死相逼,周员外宠爱女儿,也只好照做,而且她的出生年月,正好是绣娘自尽的那一天。
沈岩听完,不觉心潮澎湃,难道是绣娘转生了?此时正妻已经去世了,沈岩于是就请人到周家去说亲,愿意迎娶周妍儿为妻。
他的年龄太大,周员外原本不肯答应,可周妍儿听说来求亲的叫沈岩,无论如何一定要嫁,原本周妍儿只是感觉冥冥之中有一些指引,并不能回忆起前世的事情,直到见到了沈岩,才想起了一切,这才有了开头发生的一幕。

两人相拥而泣,无比珍惜这难得的时光,后来,周妍儿劝说沈岩修行,沈岩的年龄也到了,于是辞官不做,带着周妍儿游历名山大川,访仙问道,渐渐地也就没人知道他的踪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