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进潮州古城昌黎路的窄巷,刚躲过卖腐乳饼的推车,眼前突然跳出一道朱红牌坊——棂星门的雕花斗拱翘着檐角,门额上“海阳县儒学宫”五个字被雨水浸得发暗,却仍能看出当年的鎏金痕迹。多数游客忙着拍门楼上的龙纹浮雕,没人注意脚下伴池的石板缝里,嵌着半片明代的瓦当。这座藏在古城烟火里的学宫,藏着潮汕地区最棘手的建筑谜题:宋代始建的学宫,怎么偏偏留着纯明代的斗拱?大成殿里那套“金箱斗底槽”柱网,明明是唐代建筑的布局,却出现在明代重建的殿宇里,是工匠故意复古,还是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更让人吵翻的是,殿前那对石狮子,一只爪子踩着绣球,另一只却握着书卷,这种“文武混搭”的造型,在全国学宫里都找不出第二对,到底是当时的创新,还是工匠的失误?



穿过棂星门往里走,伴池的水映着头顶的蓝天白云,池上的石桥刻着“泮桥”二字,桥栏杆的望柱上雕着小石狮,每只狮子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咧嘴笑,有的皱着眉,还有一只居然闭着眼睛。当地文保员说,这些石狮是明代洪武年间重建时雕的,原本有三十六只,现在只剩二十四只,剩下的要么毁于战火,要么被人偷去卖了。可奇怪的是,这些石狮的底座上,都刻着极小的“潮工”二字,而同期潮州其他建筑的石狮,底座刻的都是“广工”。有人说“潮工”是潮州本地工匠的标记,说明海阳学宫的修建全靠本地人;但反对的人拿出《潮州府志》,里面写着“洪武八年,征广府匠修海阳学宫”,既然是广州工匠来修,为什么要刻“潮工”?更有意思的是,有只石狮的肚子里,藏着一个巴掌大的暗格,上世纪80年代修缮时,工人从里面掏出了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正德元年补修”,字迹却像是清代人的笔法,这张纸到底是谁放进去的,又为什么要藏在石狮肚子里?



走到大成门,才算真正摸到明代官式建筑的“筋骨”。门楣上的走马板刻着“鱼跃龙门”,木雕的鱼鳞一片压着一片,阳光照上去能看到木纹里的包浆。门两侧的柱子是整根的坤甸木,直径快到一米,柱础是青石做的,刻着缠枝莲纹,可仔细看会发现,左边柱子的柱础比右边的高了三寸。按说明代建筑讲究对称,柱础高度怎么会不一样?有人说这是“风水讲究”,左边对着昌黎路,路是斜的,所以柱础要垫高来“镇气”;但建筑专家反驳说,官式建筑最忌随意改动尺寸,就算讲究风水,也不会在柱础高度上动手脚。更让人费解的是,大成门的门槛是用铁力木做的,这种木材比钢铁还硬,可门槛中间却有一道两厘米深的凹槽,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磨出来的。老辈人说,这是古代学子们跨门槛时,鞋底磨出来的痕迹,因为海阳学宫是潮州的最高学府,每年来赶考的学子成千上万;但年轻人觉得不对,鞋底再硬,也磨不出这么深的凹槽,说不定是当年建门时,工匠故意留的“记号”,只是没人知道这记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推开大成殿的木门,一股樟木的香味扑面而来,殿内的光线突然暗下来,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的重檐歇山顶。最让人震撼的是殿内的柱网——三十六根柱子分成内外两圈,内圈十二根,外圈二十四根,正好对应“天干地支”,这种“金箱斗底槽”的布局,最早出现在唐代的佛光寺,明代已经很少用了。为什么海阳学宫要复刻唐代的柱网?有人说这是为了“追慕圣贤”,因为孔子是春秋时期的人,用更早的建筑布局来表达敬意;但也有人说,是当时的工匠根本不会明代的柱网布局,只能照着唐代的图纸来建。殿内的斗拱更是让人看呆了,叠斗一层叠着一层,最外层的斗拱像张开的手掌,托着上面的梁架,每个斗拱的“拱”都是弧形的,弧度正好是135度。建筑专家测量过,这些斗拱的尺寸误差不超过一毫米,明代没有精密仪器,工匠是怎么做到的?更奇怪的是,斗拱的木材用的是楠木,而楠木在明代属于“皇家用材”,民间建筑禁用,海阳学宫只是地方学府,为什么能用楠木做斗拱?难道当年有皇室成员特别关照?



大成殿的神龛现在空着,只剩下底座的雕花,可神龛后面的墙壁上,有一块明显的“补丁”——那块砖比周围的新,颜色也浅一些。文保员说,这块砖是2000年补的,因为之前墙壁上有个洞,有人从洞里偷走了一块明代的砖。可让人没想到的是,偷走的那块砖上,刻着“嘉靖五年,赐”的字样,说明这块砖是朝廷赏赐的。既然是御赐的砖,为什么要嵌在神龛后面的墙壁上,而不是放在显眼的地方?有人猜测,这块砖里藏着“宝贝”,比如当年皇帝赏赐的金箔,所以才要藏起来;但也有人说,这只是一块普通的御赐砖,工匠觉得珍贵,才嵌在不容易被碰到的地方。更离谱的是,有村民说,他小时候在大成殿里玩,曾看到神龛后面的墙壁上,有个能打开的小门,门里放着好多书,后来再去就找不到了,这个说法到底是真是假,没人能证实。



殿外的月台是青石铺的,四周的栏杆刻着“琴棋书画”,每块栏板的图案都不一样,可西南角的一块栏板,刻的却是“农耕图”——一个农夫牵着牛在犁地,旁边还站着个读书的人。按说学宫是讲学问的地方,怎么会刻农耕图?有人说这是“耕读传家”的寓意,体现潮州人重视农业和教育;但也有人说,这是工匠的“恶作剧”,因为当时修学宫时,工匠们觉得太辛苦,就偷偷刻了农耕图来“诉苦”。月台中间的御路石,刻着“二龙戏珠”,龙的爪子是五爪,这在明代是皇室专用的,海阳学宫作为地方建筑,用五爪龙难道不怕违制?有人翻出《大明会典》,里面写着“学宫御路石,龙用四爪”,可海阳学宫的龙是五爪,这到底是工匠不懂规制,还是朝廷特意批准的?



现在的海阳学宫,门票只要十块钱,游客不多,偶尔能看到家长带着孩子来参观,指着大成殿的斗拱说“这是古代的积木”。可很少有人知道,这座看似普通的学宫,藏着潮汕建筑史上的太多疑问:宋代的底子为什么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唐代的柱网为什么会出现在明代建筑里?“潮工”和“广工”到底哪个才是真的?那些藏在石狮肚子里的纸、门槛上的凹槽、五爪龙的御路石,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或许有一天,新的考古发现能解开这些谜,或许这些谜会永远留在昌黎路的窄巷里,让每个走进海阳学宫的人,都忍不住对着那些斗拱、柱础和石雕,争论上几句。就像大成殿的那对文武石狮子,一个握球,一个握书,默默站了几百年,看着人们为它们的来历吵来吵去,却始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