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浆没有离开中国人的早餐桌,豆浆机却越来越难在厨房台面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这款1994年进入中国家庭的小家电,曾经一年卖出过千万台。
但公开的行业研究数据显示,中国家用豆浆机市场规模从2018年的约20.9亿元下降到2022年的约10.5亿元,年复合增长率为负15.8%。四年时间,规模收缩了一半左右。
大家不喝豆浆了吗?显然不是。早餐店的豆浆还在卖,便利店的冷藏柜里摆着各种豆乳饮品,外卖平台上搜“豆浆”能出来一长串选项。需求没有消失,消失的是“必须有一台豆浆机”的那个理由。
我想把这件事拆开来看,豆浆机的退潮,不是某个产品突然变差了,而是一整套消费决策的逻辑发生了位移。当年它被需要,是因为替代方案太少;今天它被犹豫,是因为替代方案多到消费者开始重新算账。
当年豆浆机卖得好,不是因为机器本身,而是因为它替人省掉了最琐碎的那一段
1994年,九阳创始人王旭宁做出了世界上第一台家用全自动豆浆机。在那之前,一个家庭想喝自制豆浆,流程是实打实的体力活:提前泡豆,磨碎,用纱布过滤,再倒进锅里煮,煮的时候还得盯着火,溢锅和糊底都是常事。
豆浆机把泡豆之后的所有环节压缩进了机器内部。放豆,加水,按下按钮,十几分钟后出来一壶热豆浆。
它没有凭空创造“喝豆浆”这个需求,豆浆在中国人的饮食里已经存在了很久。它做的事情是把制作豆浆这件事的使用门槛,降到了一个普通家庭愿意反复跨过去的程度。
这其实是很多小家电早期成功的共同逻辑:需求本来就在,缺的是一个让人不必再折腾的工具。
另一个时间节点也值得注意。2008年前后,食品消费领域经历了一轮信任波动,部分家庭对入口的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变得格外在意。
豆自己买,水自己加,机器就在厨房里转,制作过程全程可见。这种“看得见”带来的安心感,恰好撞上了当时的消费情绪。公开信息显示,2008年九阳豆浆机销量突破1000万台,占据了绝大部分市场份额。
柜台上,销售人员把黄豆和水倒进去,机器一开,一杯热豆浆端到顾客面前。不需要理解转速和刀头参数,看一眼就明白了。
再加上新婚、乔迁、送礼这些场景,豆浆机在短短几年里从一件“有用的东西”变成了很多家庭觉得“应该有一台”的厨房配置。
但我认为,最热闹的时候,问题其实已经藏在旁边了。消费者从头到尾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台叫做“豆浆机”的机器。
他们想要的是一杯方便、放心、价格也能接受的豆浆。当年,机器和这杯豆浆之间几乎画着等号。等号一旦松动,机器的位置就会跟着晃动。
消费者不是变懒了,是开始把“用完以后的那一部分”也算进成本里
有一种很常见的解释,说年轻人变懒了,不愿意自己动手。我不太认同这个判断。如果只是“懒”,洗碗机、扫地机器人这些让人少干活的品类不会越卖越多。
消费者愿意为省事花钱,这一点没有变。变的是他们衡量“省事”的尺度:一件家电是否值得留下,不仅看它开始工作的时候有多方便,还要看它让人额外搭进去多少时间和动作。
豆浆机的问题恰恰出在后半段。早期产品的杯壁、刀头、缝隙和滤网上,豆渣很容易附着。滤网网眼细密,豆渣卡进去之后需要用小刷子一点点清理。
加热底盘偶尔糊底,刷起来更费劲。机器不能整机泡水,清洗只能在有限的空间里完成。做一杯豆浆可能只花几分钟,清洗却要搭上不成比例的工夫。
单次麻烦本身不是致命的。真正消耗耐心的,是这种麻烦会反复出现。一次刷五分钟,大多数人都能接受;一年刷上一百次,心态就会变。
家电和人的关系,从来不是由第一次使用的体验决定的,而是由第一百次使用时还愿不愿意把它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意愿决定的。
噪音也是同一类问题。高速搅拌必然产生声音,这本身不构成质量缺陷。但豆浆机最典型的使用场景是早晨,一家人有人已经起床,有人还在睡。
机器在厨房里高速运转的那几分钟,对同住的人来说并不友好。过去选择有限,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当消费者发现自己不必忍的时候,“忍”本身就变成了一个被重新评估的成本项。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但越来越现实的约束:厨房台面的面积。人口较少的家庭,如果一周只喝一两次豆浆,却要让一台机器常年占据一块台面,这笔空间账很难算得过来。
塞进柜子呢?每次使用要先搬出来,用完洗净、晾干、再收回去。连续几周没有拿出来,它就会进入一个很常见的循环:今天懒得拿,明天再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厂商后来在免滤、易清洗、自清洁上做了不少改进,这些升级本身说明行业很清楚消费者在抱怨什么。但只要“使用—清洗—收纳”这条链条没有缩短到足够轻的程度,豆浆机在厨房里的优先级就很难回到从前。
真正改变竞争格局的,不是另一台机器,而是“根本不用自己做”这个选项的普及
把豆浆机的退潮归因于破壁机,只说对了一部分。破壁机确实分走了一些需求:同样占一块台面、一个插座,一台能打豆浆、米糊、果汁、浓汤的机器,对很多家庭来说留下来的理由更充分。
行业研究也把功能替代品视为豆浆机市场规模收缩的重要驱动因素之一。但我觉得,比破壁机更根本的变化发生在更外层:“想喝豆浆”和“必须操作一台机器”之间的绑定关系,松开了。
现在一个普通消费者想喝豆浆,面前摆着的选项远不止自制:早餐店现做,便利店即饮,商超冷藏柜,冲调豆浆粉,外卖和即时零售把“出门买”这一步也省掉了。
每一种选项在口感、价格和健康程度上各有差异,不能一概而论,但从消费行为的角度看,选择的数量和便利程度已经和十几年前完全不是同一个量级。
以前消费者面对的是一道简单的题:想喝自己做的豆浆,买不买豆浆机?豆浆机在这道题里几乎没有对手。现在的问题变成了另一道:我今天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做?
前一道题,豆浆机是默认答案。后一道题,它要和早餐店、便利店、即饮产品、豆浆粉、破壁机,甚至“今天不喝豆浆了”同时竞争。竞争的范围变了,它原来的优势就不再是优势。
这背后其实是一个更大的厨房消费转向。过去小家电行业擅长做加法:喝豆浆配豆浆机,烤面包配面包机,做酸奶配酸奶机,每一个细分场景都可能长出一个新品类。
现在越来越多的消费者在做减法:家里已有的机器能不能覆盖这个功能?一年会用几次?清洗麻不麻烦?有没有更省事的替代方式?如果这些问题得不到足够有说服力的回答,价格再低,也未必能让人掏钱。
厨房小家电整体在2021年也经历了明显的收缩。奥维云网全渠道数据显示,2021年包括电饭煲、电磁炉、电压力锅、豆浆机等12个品类的厨房小家电零售额约514亿元,同比下降14.1%;零售量约2.37亿台,同比下降13.5%。
豆浆机的收缩不是孤立事件,它和整个厨房消费从“按功能买机器”转向“按使用频率和替代成本做取舍”是同一个趋势的不同切面。
所以我不倾向于把豆浆机的处境描述成“被淘汰”。它没有失去功能,今天市面上在售的产品在噪音控制和清洗便利性上普遍好于十几年前,功能也更多样。
真正发生的变化是它的市场定位:从“很多家庭觉得厨房里应该有一台”,退回到了“真正高频使用、对原料和浓度有明确要求的人才会买”。
这两种状态之间的差距,比看起来要大得多。前者是一个靠“标配感”驱动的增量市场,后者是一个靠真实使用习惯支撑的存量市场。豆浆机并没有从生活里消失,它只是从台面的中心位置,退到了一个更诚实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