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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世子双双重生,我们心照不宣和离,他娶白月光,而我迁居江南。10年后在宫宴重逢他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我与赵凛双双重生那日,相顾无言时,我们都看清了彼此眼底冰冷的决绝。上辈子为他耗尽心血却换来毒酒一杯,这辈子我只求一纸和离

我与赵凛双双重生那日,相顾无言时,我们都看清了彼此眼底冰冷的决绝。

上辈子为他耗尽心血却换来毒酒一杯,这辈子我只求一纸和离书。

他果然应得爽快,不出3月便风风光光迎娶了心尖上的白月光林晚晴。

而我收拾行囊远赴江南,从此京城再无沈云舒。

10年弹指过,我从弃妇成了名动江南的丝绸商贾,身边有了一双眉眼肖似故人的儿女。

太后寿宴的请柬递到手中时,我知道该来的躲不掉。

宫宴之上,他已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身侧坐着雍容华贵的王妃。

酒过三巡,太后笑着问我江南生活可还适应。

“托太后洪福,民妇一切安好。”

“听闻你儿女双全,真是好福气。”

我垂眸浅笑:“是,凑成一个‘好’字。”

丝竹声中,我抬眼望去,正好撞见他骤然收紧的手指。

01

崇德二十七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仿佛连空气都能冻裂成冰碴。

我在靖安王府最偏僻的静思苑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耳边隐约传来前院喧天的锣鼓与欢庆。

我那名义上的夫君——世子赵凛,终于铲除了所有政敌,即将踏上权力的巅峰。

而我,沈云舒,像一块用旧了的垫脚石,静静腐烂在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贴身丫鬟春禾的哭声渐渐远去,我咳出最后一口血沫,眼前晃过许多纷乱的影子。

我这一生,究竟算什么呢?

是沈家为了攀附王府而送出的礼物,还是赵凛用来掩护他心上人林晚晴的幌子?

我为他耗尽心血,用尽母家的势力,甚至替他喝下了那杯原本要毒死林晚晴的酒。

意识模糊之际,房门被猛地推开,卷进一阵凛冽的风雪。

赵凛站在门口,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唤了一声:“云舒。”

声音里没有悲痛,只有卸下重担后的疲惫,和一丝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歉疚。

我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却再也没有力气。

也好,连让他痛一下的资格都没有,这荒唐的一生,总算结束了。

没想到,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熟悉无比的缠枝莲纹床帐。

帐内萦绕着清冷的腊梅香,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我愣怔地抬起手,那只手白皙细腻,指尖圆润,没有久病之后的干枯,也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心口猛地一跳,我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扑到梳妆台前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略显青涩却明媚鲜妍的脸庞,眉眼间还残留着新嫁娘的羞怯与对未来的懵懂期盼。

这不是梦。

这是崇德十七年,我嫁给赵凛的第二年春天。

身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我僵硬地转过身。

赵凛也醒了。

他穿着素白寝衣,墨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正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眼神里翻涌着与我如出一辙的震惊与骇然。

我们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凝滞得吓人,只剩下彼此压抑不住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也没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的眼中,先是惊疑,随即是深深的审视,最后沉淀为一种冰冷的警惕。

而我心中那片为他燃烧了十年的荒原,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烬,以及无边无际的疲惫。

上一世,我用十年光阴去爱慕他、辅佐他,最终换来一杯毒酒和静思苑的孤寂死亡。

这一世,真的够了。

我率先移开了目光,动作有些迟缓地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一把黄杨木梳,声音是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沙哑:“世子爷,该起身准备上朝了。”

他没有动,那目光仍如有实质般烙在我的背上,带着一种仿佛要剥开皮囊、直视灵魂的锐利。

良久,他才低沉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沈云舒,你……”

“妾身伺候您更衣。”我打断他,平静地站起身,从旁边的梨木衣架上取下他那件玄色底绣四爪金蟒的亲王世子朝服。

我不想问他是否也记得一切,那毫无意义。

从他眼中那份陡然升起的、对待潜在威胁般的警惕,我就知道,他记得。

在他眼里,一个同样知晓未来十年风云变幻、洞悉他所有野心与手段的沈云舒,不再是那个温顺可欺、易于掌控的世子妃,而是一个巨大的、令人寝食难安的变数。

这样也好。

我垂着眼睫,替他整理繁复的衣襟和腰封,指尖冰凉。

他忽然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极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昨夜……”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你可曾梦见什么?”

他在试探我。

我抬起眼,第一次毫无畏惧地迎上他那双深邃却冰冷的眼眸,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寒水。

“梦见了一场大火。”我轻声回答,语气没有半分波澜,“烧得很旺,把什么都烧干净了,倒也痛快。”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

他听懂了。

烧光一切,干干净净。这就是我的态度。

前尘往事,爱恨纠葛,都在那场终结前世的大火中化为灰烬吧。

他缓缓松开了手,我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很好。”他吐出这两个字,听不出情绪,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寝殿。

晨光从他离去的身后涌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恰好笼罩住我的脚尖。

我低头看着那片阴影,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起了嘴角。

那是一个阔别已久的、真正感到轻松的笑容。

赵凛是个极聪明的人,但聪明人往往多疑。

一个知晓他未来十年所有谋划、弱点乃至隐秘心思的沈云舒,在他眼中,恐怕比朝堂上那些明刀明枪的政敌更危险。

因此,重生之后的靖安王府,陷入一种奇特的僵冷氛围。

我们依旧住在同一个府邸,却比偶然借宿的客人还要疏离客气。

他再未踏足我的卧房,我也乐得清静,每日只在自己院落里看书、侍弄花草,仿佛提前过上了前世生命最后那段与世隔绝的日子。

下人们窃窃私语,只当是世子与世子妃闹了别扭,过些时日便好。

唯有我们两人心知肚明,这是一场无声的、心照不宣的对峙。

他在观望,等待我露出马脚,或者盘算如何将我这颗知晓太多的“棋子”重新纳入掌控,榨取最后的价值。

而我,也在等待。

等待一个能让我彻底挣脱这黄金牢笼、远走高飞的契机。

契机来得比预料中更快。

半月后,宫中传出消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林晚晴,结束了在家庙为期数年的“清修”,即将返回京城。

前世,林晚晴也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她是赵凛自幼放在心尖上的人,只因当年镇国公在夺嫡风波中站错了队,皇帝为施惩戒,才将林晚晴送去家庙,转而将我指婚给赵凛。

我记得很清楚,前世的这一天,赵凛在书房独自坐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他来到我房中,脸上带着罕见的、堪称温和的笑容,对我说:“云舒,晚晴她性子单纯柔弱,日后若进府,你作为姐姐,要多照拂她些。”

那时的我,被那昙花一现的温和迷惑,满心欢喜地以为他终于开始接纳我,傻傻地应承下来,甚至开始期待与那位“妹妹”和睦相处。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这一世,当丫鬟再次将林晚晴归来的消息禀报给我时,我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未曾离开手中的书卷。

我知道,我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果然,那天深夜,我院落的月亮门外,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凛没有进来,只是负手站在清冷的月光下,一身玄色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你想要什么?”他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我推开房门,缓步走到他面前。夜风拂动我素色的裙裾,仿佛振翅欲飞的蝶。

“我什么也不想要。”我抬眼看他,字句清晰,“只求世子赐我一纸和离书。”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赵凛脸上惯有的冰冷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了其下难以置信的荒谬神情,甚至夹杂着一丝被冒犯的薄怒。

“和离?”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沈云舒,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我婚事乃陛下亲赐,关乎沈家与靖安王府的盟约,岂是你说断就能断的?”

“世子爷。”我平静地打断他,“您如今,真的还需要沈家的盟约吗?”

他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僵住了。

我迎着他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的目光,继续道:“上一世,您需要沈家,是因羽翼未丰,需要我父亲在文官中的影响力,需要我舅父在边镇的兵马支持。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我略微压低声音,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世子已知晓未来十年的朝局走向,知道哪位皇子会失势,哪个家族将崛起。您甚至知道,三年后北地会有旱灾,开仓赈济能收获多少民心;五年后科举改制,提前结交的寒门学子将来会成为何等助力。拥有这些先机,一个已然式微的沈家,对您而言,还是不可或缺的吗?”

每说一句,赵凛的脸色就沉冷一分。

到最后,他周身的气息已冰寒刺骨,眼底隐有杀意翻涌。

“你果然……全都记得。”他一字一顿,齿缝间渗出寒意。

“是,我都记得。”我坦然承认,目光不闪不避,“我记得您是如何一步步踏上权力之巅,也记得……我是如何死在那个雪夜的。”

提及“死”字,他眼中凌厉的杀意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弱的动摇。

很好,他对我并非全无愧疚。这份微不足道的愧疚,或许就是我眼下唯一的筹码。

“世子,您心系林姑娘,想给她世间最尊荣的身份,让她成为您名正言顺的妻子。这些,我都可以成全您。”我放缓了语调,如同与魔鬼做着交易,“而我,沈云舒,不愿再做你们传奇故事里的碍眼配角,也不想再做您宏图霸业下的无声祭品。我只要和离,离开京城,前往南地,过我自己的安稳日子。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您的阳关道,我的独木桥,永不相干。”

“作为交换,”我直视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抛出最终的条件,“我以性命起誓,关于您的所有秘密,将随我永埋心底。一个远在南地、只求平安度日的平凡妇人,对未来的摄政王,不会构成任何威胁。这笔交易,世子以为如何?”

他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月光流淌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令人难以窥探其下真实的情绪。

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剧烈交锋。

杀了我,一劳永逸,但风险巨大。世子妃暴毙,沈家绝不会善罢甘休,必然掀起波澜,徒增变数。

留下我,则如鲠在喉,一个知晓一切的枕边人,足以让他夜不能寐。

而我的提议,无疑是眼下最体面、也最稳妥的解决之道。

放我走,他能迎回挚爱,扫清障碍,同时消除最大的潜在隐患。

他没有理由拒绝。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露打湿了我的裙摆,带来阵阵凉意。

就在我以为他还要权衡更久时,他终于开口了。

“好。”

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明日,我会向父王及宫中呈递奏章,言明你……体弱多病,性情不宜,自请下堂,前往南地静养。”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如同笼罩着浓雾的深潭,“沈云舒,望你谨记今日之言。若有违背……”

“若有违背,无需世子动手,我自当不得善终,魂飞魄散。”我平静地接过他的话,立下最重的誓言。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似乎有释然,有冷漠,还有些许我无法理解、也无意去探究的情绪。

然后,他转身,玄色的衣角划破夜色,身影迅速消失在院门之外。

我独自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扶着冰凉的月亮门框,缓缓滑坐在地。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汹涌而出。

不是为他,是为上一世那个直到死,都未曾等到一句温存、半分真心的沈云舒。

这一世,我终于可以,只为自己而活了。

02

和离的旨意,比预料中来得更快。

赵凛办事的效率向来惊人。

奏章上,他将所有过错都揽到了我的头上,“善妒”、“无所出”、“体弱多病不堪宗室之责”……一桩桩,一件件,既保全了皇家与王府的颜面,也给了皇帝一个顺水推舟的借口。

沈家那边,父亲听闻消息后勃然大怒,据说砸碎了书房里他最珍爱的一方古砚。

母亲连夜赶来王府,拉着我的手哭得肝肠寸断,不住地问我究竟受了什么委屈,为何如此想不开。

我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

难道要告诉他们,你们的女儿死过一次,看透了所谓良人薄情寡义、家族利益冰冷的本质?

我只是跪在父母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角触及冰冷的地面。

“女儿不孝,今生恐难再于膝前尽孝。唯愿父亲母亲保重贵体,勿以女儿为念。”

父亲看着我决绝而平静的眼神,终究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失望与痛心的叹息,挥了挥手,背过身去,不再看我。

离京那日,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墙,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

我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上了前世陪我走到最后的丫鬟春禾。

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载着我寥寥无几的行装——不过几箱衣物,一些书籍,以及我这些年偷偷攒下、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体己银钱。

靖安王府那扇朱红鎏金、曾让我觉得无比荣耀的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门内那个我曾付出十年青春与生命的世界。

我没有回头。

马车辘辘驶过京城熟悉的青石板街道,车外传来小贩隐约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这些鲜活的声音,却让我觉得无比遥远。

驶出城门的那一刻,我终究还是忍不住,轻轻掀开了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高大的城门楼在阴霾天色下更显巍峨肃穆,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曾经将我吞入腹中,如今又将我吐出。

就在我的目光即将收回时,眼角余光瞥见城门外不远处的茶寮旁,立着一人一马。

马是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乌云踏雪,人是身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的赵凛。

他没有带随从,只是孤身一人,静静地驻马而立,目光穿透熙攘出入城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这辆不起眼的马车上。

隔着这样的距离,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沉甸甸的分量。

是来确认我是否真的离开?还是……终究有那么一丝送别的意味?

我不愿深想,也无需深想。

我只是平静地与他隔空对视了片刻,然后,稳稳地放下了车帘,将那座城和那个人,一同隔绝在外。

“春禾,吩咐车夫,不必停留,继续赶路。”

“是,小姐。”春禾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偷偷抹了抹眼睛。

马车加快速度,将城楼和那道身影远远抛在身后,沿着官道,向着未知的南方驶去。

车厢随着道路微微颠簸,春禾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小姐……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吗?以后……以后可怎么办呀?”

我靠在车内柔软的垫子上,闭上双眼,感受着这远离牢笼的自由颠簸。

后悔吗?

我最后悔的,是上一世醒悟得太迟,放手得太晚。

“春禾,”我轻声开口,语气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从今日起,这世上再也没有靖安王世子妃沈氏,只有沈云舒。我们去南边,寻个安静富庶的地方,买座小院,做些营生,安安稳稳地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春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紧紧挨着我坐好,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些勇气。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抵达城外十里处的长亭。

这里通常是送别亲人挚友的最后一站。

车夫忽然“吁”了一声,勒住了马,马车缓缓停下。

“小姐,亭子那边有位公子,说是您的故交,特来为您饯行。”车夫在外禀报。

我心中微微一紧,难道是赵凛改了主意?

掀开车帘望去,看到的却是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来人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姿修长,气质温润,手中提着一只小巧的酒壶,正是镇国公府的世子,林晚晴的兄长,林慕言。

“沈姑娘,”林慕言上前几步,对我拱手一揖,态度客气而疏离,“听闻姑娘今日离京,林某特备薄酒一杯,前来送行,还望姑娘莫要推辞。”

我与林慕言并无深交,仅在几次宫宴上有过寥寥数面之缘。他此刻出现,意欲何为?

“林世子有心了。”我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林慕言似乎有些歉然,将手中的酒壶递近了些:“此乃家父珍藏的‘竹叶青’,算不上绝世佳酿,却清冽醇厚。林某知晓,姑娘此去山高水长,前路未必平顺。这杯酒,一则是替舍妹……聊表歉意,二则,亦是感谢姑娘成全之心。”

“歉意?”我微微挑眉。

“是为晚晴。”林慕言坦然道,目光清澈,“虽世事阴差阳错,但若非姑娘主动退让,阿凛与晚晴之事,恐怕还要多生波折。此事,终究是我林家对姑娘有所亏欠。”

我心中略感意外。这位林世子,倒是比他那位妹妹,显得光明磊落许多。

“那感谢二字,又从何说起?”

“感谢姑娘肯放手,成全他们一段姻缘。”林慕言的眼神略显复杂,“阿凛他……等待晚晴多年,其中煎熬,旁人难以体会。姑娘今日之抉择,于他而言,亦是解脱。”

我伸手接过那壶尚带体温的酒,并未饮用,只在手中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瓷壁。

“解脱?”我淡淡一笑,望向官道两侧开始泛绿的田野,“或许吧。”

或许对他们而言是解脱,但对我沈云舒而言,这是挣脱,是新生。

就在这时,官道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

一匹快马疾驰而至,马上骑士利落地翻身下马,正是赵凛的贴身侍卫凌风。

凌风看也未看一旁的林慕言,径直走到我的马车前,单膝跪下,抱拳道:“王妃……沈姑娘。世子命属下前来,转告姑娘几句话。”

“请讲。”我神色不变。

“世子言道,京城内外若有关于姑娘和离的不实流言,他会一并处理干净,绝不令姑娘声名有损。另外,”凌风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乌沉沉的铁牌,双手奉上,“世子吩咐,姑娘若在南边遇到难处,可凭此令,向当地任何一处悬挂‘云记’招牌的商号求助,他们见令如见世子,必当全力相助。”

那铁牌造型古朴,正面浮雕着狴犴兽首,正是靖安王府最高级别的信物,持此令者,在王府势力范围内几乎可调动一切资源。

我看着那块令牌,心中涌起的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淡淡的荒谬与讽刺。

这算什么?迟来的补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与监视?

我没有伸手去接。

“凌侍卫,请将此令带回,并转告世子。”我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不带丝毫犹豫,“他的好意,沈云舒心领了。然而自踏出京城那刻起,前尘往事皆已勾销。此后,沈云舒是富是贫,是安是危,皆与靖安王府再无半点瓜葛。他有他的青云路,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便是最好。”

说完,我将手中那壶竹叶青递还给面带讶色的林慕言,对着车夫方向道:“我们走。”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两人的视线。

马车再次启动,绕过尚且跪着的凌风和站在一旁的林慕言,沿着官道继续向南。

我能听到凌风在身后急切地唤了一声“沈姑娘”,但车轮滚滚,没有丝毫停滞。

马车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一直沉默的春禾忽然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指着车后小窗,低声道:“小姐,您看后面……”

我凑近小窗,向后望去。

只见我们来时的官道上,除了林慕言和凌风,不知何时又多了一道玄色身影。

赵凛竟亲自骑马追了上来。

他并未靠近,只是勒马停在凌风身侧,手中握着那块被我退回的玄铁令,目光沉沉,远远地凝望着我这辆渐行渐远的马车。

初春的风仍带着寒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仿佛也能感受到他紧抿的唇线和眼中那化不开的深潭。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他的身影在官道上逐渐变小,最终化作天地交接处一个模糊的黑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然后,我坐正身体,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赵凛,此生勿复相见。”

当晚,我们在官道旁的驿馆歇脚。

也许是日有所思,也许是彻底放松下来,久违的梦境竟纷至沓来。

我梦见了前世,却不是生命终结的那个雪夜,而是刚嫁入王府不久的时候。

那时林晚晴尚在家庙,赵凛对我虽不亲近,倒也维持着表面上的相敬如宾。

有一回,他因公务忙碌至深夜,回府时已带了几分醉意,竟迷迷糊糊走错了院子,推开了我的房门。

他将我错认成了林晚晴,紧紧抱着我,口中一遍遍含糊唤着“晚晴”的名字。

我僵在他怀里,心如刀绞,却还是沉默着照顾了他一整夜,为他擦拭,喂他醒酒汤。

翌日清晨他醒来,看到衣衫不整的我和同样凌乱的床榻,先是愣住,随即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径直起身,拂袖而去。

自那以后,他再未踏足过我的房间半步。

而也是在那不久之后,我的月事迟迟未来,府医诊出了喜脉……

可那个承载着我最初卑微期盼的孩子,最终未能来到这个世界。

因为很快,林晚晴回来了。

她设计了一场“意外”落水,我明知有异,却不得不跳下去救她,结果自己动了胎气,那个还未成形的孩子,就这么悄然流逝了。

而闻讯赶来的赵凛,第一反应是冲过去将瑟瑟发抖的林晚晴紧紧拥入怀中柔声安慰,自始至终,未曾回头看过跌坐在冰冷池边、裙裾染血、面无人色的我一眼。

梦到这里,我猛地惊醒,额上沁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着。

驿馆简陋的房间里,只有窗外漏进的冰冷月光,洒下一地清辉。

我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一种荒谬绝伦、却又令人心悸的猜测,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住我的心脏。

离京前的那最后一夜……赵凛似乎也饮了酒,心情郁结。

他没有来我的院子,是我……是我刻意算好了时辰,端着一碗掺了微量安神香料(绝非烈性迷药)的醒酒汤,亲自送去了他的书房。

他当时神思倦怠,见到我时,眼神有一瞬的恍惚。

一切,仿佛与前世那个错误的夜晚,隐隐重合。

唯一不同的是,前世的我心碎神伤,悲愤难言。

而这一世的我,从头至尾,冷静得可怕。

我看着烛光下他染了醉意、褪去平日凌厉的眉眼,听着他口中无意识低喃出的名字,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赵凛,你欠我的,欠那个无缘孩子的,我要你用另一种方式,悄无声息地偿还。

我需要一个孩子。

一个只属于我沈云舒,与靖安王府、与赵凛再无任何名义上关联的孩子。

一个能让我在这女子生存尤为艰难的世道里,拥有立足之基、血脉延续的依靠。

一个能让我漂泊的后半生,有所羁绊,亦有所期盼的至亲。

掌心下的小腹平坦依旧,没有任何异样。

但我心中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我缓缓收拢手指,指尖微微用力,抵着柔软的衣料。

若果真如此……那么这个孩子,从孕育之初,便只属于我沈云舒一人。

也必须是,只属于我一人。

03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近一个月,沿途景色由北方的苍茫开阔,逐渐变为南方的温润秀雅。

当空气中开始弥漫淡淡的水汽与花香时,我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位于南地水乡的繁华州府,嘉宁城。

这里气候宜人,河道纵横,舟楫往来,街市上的喧嚣透着一种与京城迥异的、鲜活生动的烟火气。

我用带出来的大半积蓄,在城西一条安静洁净的巷子深处,买下了一座白墙黛瓦、带着小小庭院的三进宅子。

院子不大,但井井有条,院中有口甜水井,墙角种着些葱茏的花草,后院还有一小块可以开垦的荒地,安静又隐蔽,正是我想要的居所。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悄悄请来一位口碑甚好、为人谨慎的老大夫。

当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仔细诊脉后,捻着胡须,慢悠悠说出“恭喜夫人,确是喜脉,已近两月,脉象平稳有力”时,一直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稳稳落地。

巨大的、混杂着释然与难以言喻复杂情绪的热流,瞬间冲上眼眶。

春禾在一旁已经激动得捂住了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又是笑又是哭。

我强自镇定,谢过大夫,付了双倍的诊金,并委婉提醒此事尚需保密。

老大夫是明白人,收了银子,并不多问,只开了几副温和的安胎药方,便提着药箱告辞了。

送走大夫,我屏退其他临时雇来的仆妇,只留下春禾在房中。

“春禾,”我握着她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腹中孩儿之事,从今日起,便是你我之间最大的秘密。对任何外人,包括日后可能雇佣的长久仆役,都只能宣称……这是我在北上投亲途中,不幸遭遇匪患失散的远房表姐临终托孤的遗腹子,我怜其孤苦,决定收养。”

春禾睁大了眼睛,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决绝:“小姐放心!春禾晓得厉害!便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绝不会泄露半个字!这孩子……就是小姐您收养的!”

我轻轻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与力量。

我要保护好这个孩子,让他(她)远离京城的是非纷争,在一个相对简单安宁的环境里长大。

有了安身之所,又确认了腹中骨肉的存在,接下来便是为长远的生计打算。

坐吃山空绝非良策,我必须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稳固的产业。

嘉宁城是南地重要的丝绸与漕运枢纽,商业兴旺。

我换上低调的男装,将头发束起,扮作一位出来游历、考察商机的年轻公子,带着同样作小厮打扮的春禾,开始在城中各大街市、码头、货栈仔细转悠,观察行情,倾听商贾间的交谈。

凭借着前世记忆带来的远超这个时代的眼界和信息,我很快捕捉到了几个潜在的机会。

其中最有把握的,便是丝绸织造。

我记得很清楚,大约半年后,宫中织造局会下达一道新令,要求各地上贡的锦缎在原有基础上,花样要更加新颖繁复,色泽需更为鲜艳持久,尤其推崇一种能呈现出渐变光影效果的复杂织法。

这道旨意曾让南地无数织坊头疼不已,耗费巨大却难有突破。

最终,是一家原本规模不大、名叫“彩云轩”的织坊,在老坊主病重、其子不善经营濒临倒闭之际,偶然得到一位神秘商人提供的“七彩流光织法”图谱和几种独特的植物染料配方,竟一举织出了符合要求、甚至远超预期的锦缎,不仅顺利成为皇商,更从此名声大噪,数年间便发展成为南地首屈一指的丝绸巨贾。

而现在,经过多方打听,我确认那家“彩云轩”正处于老坊主缠绵病榻、独子嗜赌成性、债主频频上门的绝境,坊里的老师傅们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几个忠厚老实却无计可施的老织工守着几台旧织机,眼看就要被债主强行盘抵。

我找到了那位愁容满面、正在唉声叹气的老坊主之子,没有过多迂回,直接表明了收购意向。

对方看我年纪轻轻(虽作男装,面容仍显清秀),衣着也不算顶华丽,起初并不太信,只当我是哪家出来玩闹的少爷。

但我给出的价码十分公道,足以还清他欠下的所有债务,还能余下一小笔让他安置老父、另谋生路。

更重要的是,我承诺会留下所有愿意继续做工的织工,并支付比市面更高的工钱。

那坊主之子本已走投无路,见我条件优厚,且行事爽快,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签下了转让契书,拿了银票,如释重负地离开了这个让他差点倾家荡产的烂摊子。

接手彩云轩后,我并未急于求成。

我先是安抚了留下来的几位老师傅和为数不多的年轻学徒,提高了他们的伙食和月钱,稳定人心。

然后,我以“家传古籍中偶得”为名,小心翼翼地拿出了记忆中那“七彩流光织法”的部分基础原理图谱,以及几种相对容易获取的植物染料改良方案,与坊里手艺最好、也最有钻研精神的一位姓姜的老师傅共同探讨。

姜师傅起初将信将疑,但当他按照我的思路尝试调整织机经纬、试验新配方染出的丝线后,看着织机上逐渐呈现出的、不同于以往任何锦缎的柔和光泽与隐约渐变色彩时,他的眼睛亮了,看着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客气,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敬佩。

“东家……不,公子!这……这织法闻所未闻,染出的色泽竟如此鲜亮且不易褪色!您真是……真是神了!”姜师傅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微笑着摆摆手:“姜师傅过奖了,不过是前人智慧,侥幸留存罢了。后续还有许多难关需要攻克,还需仰仗您和大家一起钻研。”

有了初步成果的激励,整个彩云轩残存的人心迅速凝聚起来。

我投入了剩余的大部分资金,购置了一批更精良的新式织机,又通过姜师傅的人脉,暗中招募了几位因各种原因不得志、但手艺精湛的织工和染匠。

我们关起门来,在我的引导和众人的合力钻研下,夜以继日地试验、改进。

我虽有超前记忆,但具体工艺细节仍需这个时代的能工巧匠去实现,这个过程充满了反复与挫折,但我们都没有放弃。

在此期间,我的腹部逐渐隆起,孕期反应虽不明显,但精力终究不如往常。

我依旧每日前往织坊,只是待的时间缩短,更多时候是在后院单独辟出的安静账房里查看进度、处理文书,重要决策则与姜师傅等人商议而定。

春禾成了我最得力的助手,她心思细,嘴巴严,帮我打理内务、传递消息,将我的身份掩饰得极好,坊里众人只知东家是位身体不太强健、但极有见识和魄力的年轻“苏公子”。

几个月的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流逝。

当第一匹完整运用改良后的“七彩流光织法”、呈现出晚霞般绚丽渐变色彩的锦缎终于从织机上取下时,整个彩云轩都沸腾了。

那锦缎在日光下轻轻转动,流光溢彩,华美非凡,却又透着一种清雅不俗的气韵,绝非寻常富丽绸缎可比。

姜师傅捧着锦缎,老泪纵横:“成了……真的成了!老朽织了一辈子丝绸,从未见过如此……如此灵动的料子!”

几乎就在我们成功的同时,京城织造局的新令如期传至嘉宁。

要求与我的记忆分毫不差。

嘉宁乃至周边州府的大小织坊顿时人仰马翻,纷纷重金招募巧匠,试图破解新令要求。

而我,则从容地带着这匹名为“霞影锦”的样品,亲自前往府衙织造属。

当那匹“霞影锦”在府衙正堂展开时,所有在场的官吏、织造行业耆老,甚至包括闻讯赶来的一些大商贾,全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满堂寂静,只剩下布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无需多言,彩云轩的锦缎以压倒性的优势,被选定为嘉宁府上贡的头名。

订单如雪片般飞来,不仅有宫中的贡额,各地豪绅权贵也纷纷派人前来求购,价格水涨船高。

我没有被眼前的成功冲昏头脑。

我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迅速将大部分利润用于打点上下关节,尤其是织造属和府衙的相关官员,并让出一部分干股给当地两位背景深厚、信誉良好的大商号,结成利益同盟。

同时,我在嘉宁城最繁华的南大街上,盘下一间位置极佳的铺面,精心装修后,挂上了“云锦绣坊”的金字招牌,正式对外营业,主营高端定制丝绸与成衣。

开业那天,宾客云集,彩绸飞扬。

我依旧以幕后东家“苏公子”的身份,在二楼雅间,透过竹帘,静静看着楼下络绎不绝的宾客和柜台前忙碌的伙计。

心中没有太多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以及淡淡的感慨。

前世,我所有的聪慧与心力,都耗在了深宅内院,用于揣摩一个男人的心思,为他铺路搭桥。

这一世,我终于将这些能力,用在了为自己开创一片天地上。

生意稳定后不久,在一个寒风初起、细雪飘落的冬日,我在自家宅院中,平安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生产的过程颇为艰难,但当我听到两个孩子先后响亮的啼哭声时,所有的痛楚都化为了难以言喻的欣慰与力量。

哥哥先出生,我为他取名沈怀安。

妹妹晚一步,我唤她沈清悦。

怀安,清悦。

不求他们大富大贵,权倾朝野,只愿他们一生怀抱平安,心境清朗欢悦。

我抱着两个裹在柔软襁褓里、小脸红扑扑的婴孩,看着他们那与赵凛颇有几分相似的眉眼轮廓,心中涌起一片奇异的柔软与坚定。

这是我的骨肉,是我沈云舒在这世上最深的羁绊与最宝贵的财富。

我会用我全部的生命与智慧,护佑他们平安长大,远离那些我曾经历的冰冷与算计。

04

时光如白驹过隙,平静而充实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一晃眼,九年光阴就在嘉宁城的杏花烟雨、荷塘清风与腊梅傲雪中悠然滑过。

昔日的彩云轩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名震南地的“云锦商号”。

商号不仅稳坐皇商之位,更将丝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触角延伸至刺绣、成衣、染料乃至海运贸易,在南方各大繁华城镇开设了不下十间分号与作坊。

而我,沈云舒,也从一个悄无声息潜入嘉宁城的“下堂妇”,变成了南地商界无人不知、受人敬重的“沈东家”。

尽管我多数时候仍以男装或帷帽示人,低调处理对外事务,但“云锦绣坊”幕后是一位极具魄力与远见的沈姓女子,这早已不是秘密。

只是我深居简出,与当地官绅保持恰当距离,又乐善好施,修桥铺路,资助慈幼院,口碑甚佳,倒也无人刻意探究我的过往。

九年里,我不是没有再嫁的机会。

嘉宁城乃至周边州府,不乏有意攀附或真心欣赏的商户乃至一些文人士子托人递话示意。

但我都婉言谢绝了。

有怀安和清悦承欢膝下,有蒸蒸日上的家业需要经营,有我自己选择的、自由安宁的生活,我已感到无比满足与充实。

何必再踏入另一个可能充满算计与约束的庭院,去迎合另一个男人的喜怒与家族?

怀安和清悦在我的悉心教养下,也渐渐长大。

怀安性子沉静,像个小大人,自幼便显露出对数字和账目的敏感,才七八岁就喜欢跟在我身边,看我处理商号文书,问东问西,逻辑清晰得常常让我惊讶。

清悦则活泼灵动,如同一只快乐的小黄鹂,爱笑爱闹,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尤其喜欢我书房里那些色彩绚丽的丝绸样本和花样图册,时常拿着小炭笔在一旁涂涂画画,竟也颇有几分天赋。

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眉眼间那与赵凛越来越相似的痕迹,我心中偶尔也会掠过一丝复杂的阴影。

但我尽力将这些情绪压下,只告诉他们,他们的父亲是一位早逝的远方表亲,为人正直,但因病早亡,我们不必过多追念,过好当下的日子最重要。

两个孩子懂事早,见我如此说,便也乖巧地不再多问,只是加倍地黏着我,亲近我。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如同嘉宁城外那条平静宽阔的澜沧江,缓缓流淌,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会看着儿女成家立业,守着这份亲手打造的家业,在这温暖的南地终老。

然而,一个秋日的午后,一份来自京城的、装饰着明黄绫边、盖着宫中印鉴的华丽请柬,被专程派来的宫中内侍,恭敬地送到了我的云锦绣坊总号。

当掌柜的姜叔(昔日的姜师傅,如今已是商号大掌柜)亲自将那份请柬呈到我面前时,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烫金的字体刺目地写着:恭请江南云锦商号东主,于重阳佳节,入宫赴太后娘娘五十圣寿荣庆之宴。

京城。

那个我刻意遗忘、远离了整整十年的地方。

那个埋葬着我前世爱恨与性命的地方。

春禾如今已是我身边最可靠的管事娘子,她接过请柬,看清内容后,脸上瞬间失了血色,担忧地望向我:“东家,这……”

去,还是不去?

若是九年前,初到嘉宁、身怀六甲的那个沈云舒,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份请柬投入火盆,仿佛从未见过。

但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