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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外卖员

我是个新骑手,跑了不到两周。不是没想过找份体面工作,但这年头,送外卖好歹能见着现钱。站长说得实在:“新人没别的,就是熬,

我是个新骑手,跑了不到两周。

不是没想过找份体面工作,但这年头,送外卖好歹能见着现钱。站长说得实在:“新人没别的,就是熬,熬到后半夜的单子,熬到别人不愿意去的地方,钱就来了。”

我缺钱。

租房押金还欠着两千,花呗逾期半个月,前妻打来电话说孩子补习费该交了。我没告诉她我现在送外卖,只说在一家公司上班,稳定。

凌晨两点,我蹲在木塔镇一家24小时快餐店里等单。店里就我一个客人,暖黄灯光照着油腻的桌面,空调外机嗡嗡响。我趴在桌上打盹,手机震醒我的时候,配送费数字直接让我坐直了。

88元。

这单跑完,今晚就能收工,还能剩下四十多。

我揉揉眼睛,点开详情——取餐地址是老街一家夜粥铺,叫“阿珍粥店”。送餐地址在灵贺山那边,灵山路17号,302室。我没在意,切到导航看了一眼。

灵山路走到头,是一片荒地。

平台上标注的那个点,在地图上显示成一块灰色的斑块,鼠标点上去,没有任何信息。可能是信号问题,老小区有时候定位不准。我往下划,看到备注:

“门没锁,进来放桌上。别打电话。她等很久了。”

我愣了两秒。

“她”是谁?等人送粥?大半夜的。

又想,也许是个老人,腿脚不方便,子女帮忙下的单。凌晨两点饿得睡不着,点碗粥也正常。我见过不少独居老人,半夜下单买药买吃的,儿女不在身边,只能靠这个。

我接了单。

骑车去粥铺,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亮着。穿过两条巷子,远远看见“阿珍粥店”的灯箱还在亮,暖黄色的光,在凌晨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显眼。

店里就老板娘一个人,正往打包盒里盛粥。皮蛋瘦肉粥,热气腾腾的,米香混着肉味飘出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欲言又止那种。

“灵山路那边?”她问。

“嗯。”

她把袋子递给我,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那边……现在还有人住?”

“不知道,平台下的单。”

她沉默了几秒,低头找零钱。找完钱,她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我转身要走,她突然开口:“小伙子,你……路上慢点。那边路不好走。”

“行,谢谢姐。”

我骑上车,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门口,看着我的方向。灯箱的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 二

镇上的路灯走到头就没了,导航让我拐进一条小路。

路两边是荒地,长满了野草,草叶子比膝盖还高,被风吹得沙沙响。我骑得很慢,车灯只能照亮前面两三米。偶尔有野猫从草丛里窜出来,吓得我一激灵。

往前骑了大概十分钟,导航说:到达目的地附近。

我停下车,四处张望。

什么都没有。

两边还是荒地,前面是黑漆漆的山影。我低头看手机,定位显示我已经在目的地了,但周围一栋楼都没有。

我往前又骑了一段,手电筒照着路边——突然,光扫到一块歪斜的路牌。

灵山路17号。

路牌锈得厉害,字都快看不清了。箭头指着一条更窄的小路,路面上长满了荒草,但仔细看,草被压过——有车辙印,新鲜的。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拐了进去。

小路尽头,手电光扫到一栋楼。

三层,灰砖,孤零零立在荒地里。窗户全是黑的,有几扇玻璃碎了,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楼外墙上爬满了枯藤,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缝。

我低头看手机,导航显示:到达目的地。

灵山路17号。

可这地方,怎么看也不像有人住。拆迁拆了一半的样子,旁边的地都空了,就这一栋楼还立着。

我往前走了几步,手电照到楼门边的墙——一块白底红字的门牌钉在砖缝里,油漆斑驳,但字迹还能辨认:

17。

是这里。

我站了几秒,深呼吸。告诉自己来都来了,送完就走。三楼而已,爬上去,放下东西,拍个照,下楼,走人。

推门进去,楼道里漆黑一片,手电光照见地上散落的碎砖、枯叶、旧报纸。楼梯是水泥的,扶手锈成了赭红色,一碰就掉渣。

我往上走。

二楼拐角处,手电扫到墙上——贴着什么东西。我凑近看,是一张纸,发黄卷边,像是贴了很久。

上面印着几个字:

“寻人启事”

照片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人脸。下面的字也褪色,只能勉强辨认几个:

“……女……十岁……红裙子……如有线索……”

下面留的电话,是七位数的。老号码。

我没敢多看,继续往上走。

### 三

三楼。

楼道尽头,302的门是老式木门,绿漆剥落了大半。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光。

我脚步顿了一下。有电?

门是老式的木门,门把手是那种圆球形的,锈得发黑。我敲了三下。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稍微用力了点。门板发出闷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还是没人应。

我喊了一声:“外卖到了!”

声音消失在黑暗里。没有回应。

我正犹豫要不要再喊,门突然动了一下——不是被人从里面打开,是它自己,开了一道缝。

一股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

是那种阴冷,像地窖里的风,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纸灰的焦苦,混着皮蛋瘦肉粥的咸香。我站在门口,足足愣了十几秒。

最后,我还是伸出手,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没开灯。

只有一台老式CRT电视摆在靠墙的桌上,开着,屏幕全是雪花,滋滋啦啦地响。那种老电视,得有二十年没见过了,厚厚的壳子,凸起的屏幕,雪花点闪烁不停。

电视光一闪一闪,照出屋里的轮廓。

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靠墙一个老式衣柜。地上铺着旧报纸,踩上去沙沙响。

我往前走了一步。

电视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碗粥。

白瓷碗,还冒着热气。皮蛋瘦肉粥,葱花撒在上面,和刚取餐时一模一样。

热气还在往上飘。

碗边摆着一双筷子,一个勺子。旁边还有一双小孩的绣花鞋,红色的,鞋头绣着两朵小小的莲花,鞋底干干净净,像是刚摆上去的。

我愣在原地。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手机突然震了。

是平台消息提示。

我低头看——

“谢谢。她吃完了。你做得很好。”

“下一次,记得带一包烟。她喜欢红塔山。”

我盯着屏幕,脑子一片空白。

不对。

我没拍照。我没点送达。我没做任何操作。

平台怎么知道我送到了?

我转身想跑。

脚还没迈出门,身后的电视突然滋啦一声巨响——

雪花屏炸开似的闪了几闪,画面跳了出来。

一个女人。

蓝布衫,黑裤子,头发挽在脑后,坐在桌前。她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裙子,脚上光着。

女人一勺一勺往孩子嘴里喂粥。

女孩乖乖张嘴,嚼了两下,然后转过头来。

她看向镜头。

不,是看向我。

她没有眼睛。

眼眶的位置,是两团黑洞。但我知道她在看我,因为那两团黑洞,正对着我。

她的嘴角,慢慢咧开。

笑了。

我冲出那栋楼。

一路狂奔,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几跤,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钻心。我不敢回头看,只顾往前跑,跑出那条荒草淹没的小路,跑到路口。

电动车还停在原地。

我跨上去,手抖得拧不动钥匙。钥匙孔对了好几次才对上,发动,拧到底,车窜出去,差点撞上路边的树。

我不敢回头。

一路骑回镇上,骑到有路灯的地方,骑到有24小时便利店的街口。我停下车,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手机又响了。

新订单。

配送费:128元。

取餐地址:阿珍粥店。

送餐地址:灵山路17号·旧殡仪馆家属楼302。

备注:

“这次,记得带烟。她等你,已经三年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取消键上。

平台显示:您有1个订单待处理,不可取消。

我删了APP。

### 四

回到出租屋,一晚上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安慰自己:就是见鬼了,撞邪了,跑外卖的谁没遇到过几件怪事?大不了换个平台跑。饿了么美团达达,哪个不能送?

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下午两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是一条未读消息。

不是APP推送,是短信。

陌生号码。

“你没带烟。她哭了。”

“明天凌晨两点,还来。”

我盯着这条短信,后背慢慢渗出冷汗。

这个号码是我新办的,没告诉任何人。

我没回复,也没删。把手机扔到一边,坐起来抽烟,一根接一根。

晚上,我去移动营业厅换了个新号。

新号码,新平台,新的开始。我甚至换了一片区域跑,不去木塔,专跑吴中区、吴江区,离灵岩山越远越好。

一周后的凌晨两点。

我蹲在吴江一个加油站里等单,刚加完油,靠在车边抽烟。手机亮了。

订单弹出来。

配送费:188元。

取餐:阿珍粥店。

送餐:灵山路17号·302。

备注:

“别躲了。她看得到你。”

我盯着屏幕,烟掉在地上。

这次我换了新手机。新号码。新平台。

她怎么找到我的?

平台显示:您有1个订单待处理,不可取消。

我站了很久。加油站的白炽灯嗡嗡响,偶尔有夜班出租车开进来加油。我抽完了一整包烟,最后还是骑上了车。

不是去送餐。

是去看看。

### 五

夜里两点半,我又站在那栋楼前。

这一次我没逃。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三楼那扇窗户。没有光。黑洞洞的,和其他窗户一样。

我走进去。

上楼梯。二楼拐角,那张寻人启事还在。我停了一下,打开手电照过去。

照片上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红裙子,扎两个羊角辫,对着镜头笑。

下面的字:

“寻人启事”

“王小悦,女,2012年3月走失,时年7岁。走失时身穿红色裙子,脚穿红色绣花鞋。如有线索请联系……”

电话是老号码。日期是2012年。

十一年前。

我的手抖了一下,手电光晃了晃。

继续往上走。

三楼。302。

门开着。

我推门进去。屋里还是那台电视,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碗粥。热气没散,好像刚出锅似的。

电视画面跳了跳。

女人又出现了。

她坐在桌前,抬起头,这次正对着我。没有眼睛的眼眶,死死盯着我所在的方向。

我往前走了一步。

“红塔山,”我说,“我带了两包。”

女人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电视突然灭了。

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攥着那两包烟。攥得太紧,烟盒都变形了。

黑暗里,有人在说话。

很轻,很远,像是从墙缝里渗进来的风:

“坐吧。”

我摸黑往前,碰到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分钟,灯亮了。

不是电视的光,是头顶的白炽灯,刺得我眯起眼。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我看见——我坐在一张饭桌前。桌上摆着两碗粥,两双筷子,一盘咸菜,一碟花生米。

女人坐在我对面。

蓝布衫,黑裤子,头发挽在脑后。

她的眼睛,好好的,长在那里。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三年了,”她说,“终于有人肯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一碗粥推到我面前:“趁热吃。凉了不好吃。”

我低头看那碗粥,皮蛋瘦肉粥,葱花撒在上面,热气腾腾的。和任何一家粥铺卖的一模一样。

我没动筷子。

她也不催,自己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你是第三个。”她说。

“什么?”

“第三个来送粥的人。”她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第一个,三年前。他吓得扔下粥就跑,门都没关。第二个,去年。他放下粥就走了,没敢进来。”

她指了指墙上的照片。

我顺着看过去——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褪了色的相框,落了灰。

照片里是个年轻人,穿着蓝色的骑手工服,站在电动车前,对着镜头笑。胸口别着工牌,工牌上的字看不清,但能认出那是一家外卖平台的标志。

“我儿子。”她说。

我沉默着。

“他也是骑手,”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三年前的凌晨,送最后一单的时候,电动车在山路上出了事。人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单外卖,是给我送的。”她说,“我那天不舒服,他下班之前给我点了碗粥。阿珍粥店的,他从小吃到大。”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后来我就等着,”她说,“每天晚上都煮一碗粥,等着有人来送。我知道他不会来了,可我就是等着。等着等着,就等成了这样。”

她指的是这间屋子——拆了一半的老楼,断水断电,唯独这一间亮着灯。还有她自己——一个本该已经离开的人。

“你怎么……”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我就想等他回来。想着想着,就醒不过来了。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这儿了,哪儿也去不了。”

沉默了很久。

“那个小姑娘呢?”我问。

她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苦。

“你看到了?”

我没说话。

“那是我女儿,”她说,“十一年前的事了。”

她站起身,走到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发黄的相框。相框里,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对着镜头笑,扎着两个羊角辫,正是楼梯口寻人启事上的那张照片。

“走丢的?”

“死了。”她说,“河边玩水,等找到的时候,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

我看着她把相框抱在胸前,手指摩挲着玻璃面,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她有时候会回来,”女人说,“穿着那身红裙子,坐在这儿等我喂她喝粥。我不知道是我想她想出来的,还是她真的回来过。”

她抬起头看我:“你觉得呢?”

我答不上来。

她站起身,走到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烟。红塔山,已经拆开了。

“你抽吗?”

我摇摇头。

她自己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光里打着旋,往窗户的方向飘去。

“走吧,”她说,“天快亮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她坐在桌前,对着那碗凉透的粥,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相框放在她手边,小女孩对着镜头笑。

“那烟……”

“给他留的,”她说,“他爱抽这个。每天晚上我都点一根,放在窗口,就当是他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次不用来了,”她说,“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我下了楼。

走到路口的时候,天边真的泛起了灰白色。我跨上电动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层,灰砖,静静立在那里。三楼那扇窗户,透出暖黄的光。

我骑上车,往回走。

### 六

骑出去很远,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

是一条新订单。

配送费:0元。

取餐地址:灵山路17号·302。

送餐地址:木塔镇老街阿珍粥店。

备注:

“帮我送碗粥给她。就说是她儿子点的。”

我停下车,回头看。

远处的山影里,天快亮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我点开那条订单,看了很久。

然后调转车头,往灵山路骑去。

### 七

凌晨四点,我又站在那扇门前。

门没关。

我推门进去。她还在桌前坐着,听见动静,抬起头。

我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个打包盒。

皮蛋瘦肉粥,阿珍粥店的,还冒着热气。

“有人给你点的,”我说,“就说是你儿子送的。”

她盯着那碗粥,愣住了。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揭开盖子。热气扑在她脸上,模糊了五官。

她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碗里。

“是他点的,”她说,声音抖得厉害,“他每次都是这样——皮蛋多一点,瘦肉少一点,葱花撒在上面……”

她抬起头看我:“他在哪儿?”

我摇头:“我不知道。订单是从你这里下的,送餐地址是粥店。备注只有这一句。”

她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是不是你?”

“不是。”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一口接一口,像是怕凉了。

我站在门口,等她喝完。

她放下碗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破了玻璃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在光里变得很淡,像一团快要散开的雾。

“谢谢你。”她说。

“不用。”

“你叫什么名字?”

我告诉她。

她点点头,嘴里念了一遍,然后笑了。

“他也姓这个姓,”她说,“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枚工牌,蓝色的,上面印着那个已经消失的平台名字,还有一张一寸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蓝色工服,对着镜头笑。

她递给我。

“拿着吧,”她说,“我用不上了。”

我接过来,低头看。工牌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已经磨得模糊了,只能看清几个数字——030217。也许是他入职的日期,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该走了。”她说。

我抬头。

她站在阳光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像一个正在消褪的梦。

“告诉他,”她说,“粥很好喝。”

然后,她消失了。

阳光照进空荡荡的房间,照在落满灰尘的桌子上。桌上摆着两个空碗,两双筷子。

一碗是她喝的。

一碗是她儿子三年前没来得及送到的。

我站在那儿,很久。

### 八

后来我去过几次阿珍粥店。

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见我来了,会主动问:“还是皮蛋瘦肉粥?瘦肉少一点?”

我说是。

她盛粥的时候,会多盛一点皮蛋,少盛一点瘦肉,葱花撒在上面。

“你怎么知道?”我问。

她笑了笑:“有个老顾客,以前天天来,就这么点的。”

“后来呢?”

“后来不来了。”她把袋子递给我,“他儿子也这么吃。娘俩一个口味。”

我接过袋子,道了谢,骑车往灵山路走。

那栋楼还在。三楼那扇窗户,有时候晚上会亮灯。我不知道是谁点的,也不知道是谁在等。

但每次去,我都把粥放在桌上,然后坐一会儿。

有时候我会说话,说说今天跑了多少单,遇到什么奇葩顾客,哪条路又封了在修。说说这个月的收入,说说房租什么时候能还清,说说孩子补习费又涨了。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山上松涛的声音。

手机有时候会震,弹出新订单。

配送费有时候0元,有时候8.8元,有时候18.8元。

取餐地址永远是灵山路17号·302。

送餐地址永远是她去的地方。

备注永远是那一句:

“帮我送碗粥给她。就说是她儿子点的。”

我不知道是谁在下单。

也许是她儿子。

也许是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

也许是她们自己。

也许,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但每次我都去。

粥从阿珍粥店取,送到灵山路那间空屋子里。有时候放到桌上,有时候放在窗口。然后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再离开。

有一次,我去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包烟。

红塔山。拆开的。旁边放着一盒火柴,已经划过了。

我拿起那包烟,抽出一根,点着。

烟雾升起来,往窗口飘。

窗外,荒草在风里摇晃,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

我抽完那根烟,把烟蒂按灭在窗台上。

然后下楼,骑车,继续跑单。

凌晨两点的订单还在来。

我还在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