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上海、北京或者深圳的街头,细心的人会发现一个明显的变化:那些曾今日夜轰鸣、几乎成为城市背景音的塔吊声,变少了。那种“三天一层楼”的狂飙突进,那种尘土飞扬的大拆大建,似乎正在成为上一代人的记忆。

这就是咱们不得不面对,甚至必须主动拥抱的现实——东亚都会建设正式全面进入了“存量时代”。
咱们国家的大城市,尤其是上海,其实和东京有着惊人的相似度。无论是中心城区面积、人口密度,还是那种快节奏的压迫感,简直就是“双生花”。既然咱们现在走到了这一步,那早咱们几十年经历这一切的东京,他们踩过的坑、走通的路,对咱们来说,就不再是隔岸观火,而是实打实的生存指南。
咱们今天不谈宏大的概念,就聊聊这日子怎么过,这城怎么管,这楼怎么养。
大家可能都有个感觉,去日本旅游,走在东京街头,你很难凭肉眼判断一栋楼的“年龄”。有些看着挺新、挺时髦的公寓,你一查资料,好家伙,上世纪70年代建的。反观咱们这儿,有些才建了十几二十年的小区,墙皮脱落、电梯异响、管道堵塞,满脸写着“沧桑”。

这背后的差距,根本不在技术,而在观念。
咱们过去有个根深蒂固的想法,房子嘛,结实不倒就行,这叫“保值”。但在东京,他们的逻辑是“增值”。这可不是说房价涨了多少,而是说通过精细化的养护,让房子的使用状态一直保持在巅峰。
我给各位讲个具体的例子。上海市住建委的调研组去东京考察,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在森大厦管理的那些高楼里,比如咱们熟悉的环球金融中心,他们对玻璃幕墙的维护简直到了“强迫症”的地步。咱们通常是脏了擦一擦,坏了修一修。他们不是,他们是“预防性维修”。

这就像人的身体,咱们是生病了去医院,他们是天天吃保健品、定期体检。森大厦的人在清扫玻璃幕墙的时候,同时也就在给幕墙做“体检”。哪里有个小裂纹,哪里胶条有点老化,立刻就处理了。这种状态,专业术语叫“亚健康状态”的修复。
这就是“存量时代”的核心奥义:别等出了大问题再救火,要在小问题刚冒头时就掐灭。
在东京的物管行业,有些不成文但必须遵守的死规矩,听着都让人头皮发麻:下水道不管堵没堵,每年必须疏通一次;屋顶每5年小修,10年大修;外墙每10年必须彻底翻新;电梯每3个月就要体检,15年强制更换。
这种做法听起来是不是很费钱?确实费钱。但这笔账得算长远。

咱们现在的物业,很多时候像是个“消防队”,哪里漏水堵哪里。因为缺乏长远规划,大楼从建成那一天起,其实就在不可逆地衰老。而东京的那套“建筑物百年计划”,是从大楼刚画图纸的时候,就把未来50年甚至100年的维修计划表给列出来了。这表详细到什么程度?哪一年修水管,哪一年换电梯,哪一年搞外墙,清清楚楚,而且每一任业主手里都有一份。
这给我们最大的启示在于全生命周期的管理制度。它要求开发商、物业和业主之间建立一种极高的信任契约。咱们现在很多小区,业委会和物业像防贼一样互相提防,这在“存量时代”是大忌。没有信任,就没有长期的资金投入,大楼就会加速折旧,最后吃亏的还是咱们住在里面的人。
说完“住”,咱们再聊聊“行”。

到了2026年,咱们的地铁网络已经密得像蜘蛛网一样了。但是,大家有没有觉得,咱们的地铁站,很多时候仅仅就是个“站”?你匆匆忙忙进去,刷卡,上车,走人。它是一个冰冷的交通节点。
在这方面,日本一级建筑师、日建设计的社长大松敦先生有个观点特别打动我。他说,车站不应该只是通过的地方,它应该是人们相遇的契机,是城市的大客厅。
这就涉及到一个很火的概念——TOD(以公共交通为导向的开发)。以前咱们理解的TOD,无非就是地铁上盖个商场。但在东京,TOD是一种城市缝合术。
看看涩谷、新宿这些地方,车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立体城市。地下是轨道,地上是公园、是商场、是办公楼,甚至还有博物馆。大松敦参与过很多中国城市的规划,他发现咱们现在的变化也很快,像深圳、成都这些南方城市,已经开始有了这种味道。

关键在于“边界的消融”。
在传统的城市建设里,路是归交通局管的,地是归开发商的,车站是归地铁公司的。这三者之间,往往有道看不见的墙。反映在现实中,就是你从地铁口出来,可能要绕好大一圈栏杆才能进商场,或者要在露天淋雨走一段路才能换乘。
东京的经验是,政府得先站出来,拉着企业一起定个“导则”。这个导则明确了大方向,然后剩下的交给企业去发挥。企业遵循的原则很简单:怎么让行人舒服怎么来。 于是你会看到,私人领地的商场走廊,无缝对接了公共的地铁通道;地铁的出口,直接开在了写字楼的大堂里。这种“一体化”的空间体验,才是高质量发展的精髓。

如果你以为“存量时代”的城市治理只靠砸钱修楼、搞好地铁就行了,那未免太小看这个时代了。真正的难点,在于“人”。
咱们都知道,硬件好搞,软件难做。科尔尼公司有个全球合伙人叫王宇,他提到过一个叫“新世代东京计划”的项目。这个项目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它规划了多少高楼大厦,而是它“自下而上”的对话机制。
咱们习惯了“上面发文,下面执行”。这在搞基建的时候效率极高,但在搞管理的时候,往往会遇到“水土不服”。因为住在城里的人,痛点在哪里,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新世代东京计划”搞了个智囊团,里头有建筑师、艺术家,甚至还有搞体育的、做媒体的。这些人都是所谓的“社会贤达”,他们对这个城市有感情,有专业度,也有影响力。政府把他们请来,不是让他们来签字背书的,是真听他们的意见。

这种“以市民为中心”的共同治理,是咱们在2026年必须补上的一课。长三角地区藏龙卧虎,各行各业的精英多如牛毛。如果能把这些人的智慧调动起来,让他们参与到自家门口的微更新、微改造里,那效果绝对比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要强得多。
说到这里,必须得触碰一个最敏感、也最现实的问题——钱。
刚才咱们说的那些精细化维护、定期大修,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阿部博史先生在上海搞环球金融中心的物业,虽然物业费收得不低,但也就是勉强维持收支平衡。咱们国内很多物业公司,为了省钱,只能削减服务,最后陷入“服务差-不交费-服务更差”的死循环。
怎么破局?
东京的经验告诉我们,必须建立长效的融资机制。咱们不能光指望业主那点物业费,也不能全靠政府兜底。得像算自家账本一样,搞“一小区一表”。这个小区未来20年要花多少钱,现在账上有多少钱,缺口怎么补,得算得清清楚楚。
或许我们可以借鉴一种模式:用增值服务来反哺基础维护。 比如,通过提升小区的品质,让房产升值,或者利用小区的公共空间产生收益,把这些钱投入到维护中去。这需要政策的松绑,也需要商业模式的创新。
站在2026年的当下,回望过去,我们用几十年时间走完了西方国家一百年的路,建起了一座座钢筋水泥的森林。这很了不起。但接下来的路,可能更难走,也更关键。

因为建设一座城市,也许只需要一代人的热血;但管理好一座城市,却需要几代人的智慧和耐心。
东京不是完美的,它也有它的拥挤和冷漠。但它在处理“存量”资产上的那种敬畏心,那种把细节抠到极致的工匠精神,以及那种试图让冰冷的建筑与温热的人性相融合的尝试,确实值得咱们深思。
咱们现在的城市,骨架已经搭好了,肌肉也长出来了。接下来要做的,是疏通经络,调理气血。这注定是一场慢功夫的较量。
咱们不需要照搬东京的每一个做法,但这种“从注重面子到注重里子”、“从关注增量到关注存量”、“从管理物体到服务人心”的转变,是历史发展的必然逻辑。
在这个存量时代,谁能把现有的资源盘活,谁能让老百姓在日常的柴米油盐中感受到便利和尊严,谁才是真正的赢家。这不仅是城市管理者的考卷,也是咱们每一个生活在都市里的人,共同面对的未来。
希望下一个十年,当咱们再谈起自己的城市时,自豪的不仅仅是又建了多少高楼,而是那一砖一瓦间透出的温情,和历久弥新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