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日,大众汽车集团监事会全票通过《2030未来规划》。这场被集团称为“史上最深刻转型”的重组,准备再削减约5万个岗位、到2035年砍掉约一半车型,并让4座德国工厂逐步退出现有整车生产体系。
两个月前,这套方案还因劳资分歧未能在监事会过关。如今,工会代表、股东和持有大众股份的下萨克森州政府共同投下赞成票。
首先要搞清楚5万人的口径。大众此前已经与员工代表约定,到2030年在德国削减约5万个岗位,覆盖大众、奥迪、保时捷和软件子公司 CARIAD,其中大众汽车股份公司约3.5万个。
截至今年8月,相关计划已有约3.7万份离职协议完成签署,主要通过提前退休、自愿离职等方式推进。
此次监事会批准的约5万个岗位调整,属于现有计划之外的新一轮集团级测算,包含管理岗位。两轮计划如果全部落地,大众集团减少的岗位可能接近10万个。
不过,新增部分尚未公布具体品牌、国家和年度分配,也不意味着立即解雇5万人。
大众的 CEO 奥博穆在方案获批前曾说,这一数字来自大众与竞争对手之间的成本差距,是测算调整规模的参照。真正裁减多少、德国承担多少,还要由各品牌分别与员工代表谈判。
比裁员数字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大众准备怎样处理过去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庞大体系。集团计划把长期年销量基准调整为900万辆,到2030年实现9%的营业利润率和约310亿欧元营业利润;2027年至2031年仍将投入1350亿欧元用于资本开支和研发。
为了支撑这一目标,到2035年,大众车型数量将减少约50%,车型配置复杂度降低约75%,所持企业和业务组合也将精简约三分之一。
大众承认,其欧洲工厂每年存在超过50万辆的过剩产能。埃姆登、茨维考、汉诺威和奥迪内卡苏尔姆工厂,从2031年至2034年起暂时没有获得具有成本竞争力的后续车型。但大众强调,目前尚未作出关闭工厂的决定,还会寻找国防工业等替代用途。
大众走到这一步,是因为市场表现的不断下滑。2026年上半年,集团向客户交付约413万辆汽车,同比下降6.3%;营业收入仍有1581亿欧元,只下降0.2%,营业利润却降至59.3亿欧元,税后利润下降30.7%至31亿欧元,营业利润率仅为3.8%,距离2030年的9%目标相当遥远。
同期,大众在中国的交付量下降25.9%。收入大体不变、利润快速收缩,意味着价格、产品结构、关税和固定成本正在同时挤压盈利空间。
严格说,大众品牌本身属于大众化市场,但大众集团旗下还有奥迪、保时捷、宾利和兰博基尼。此次重组因此触及德国汽车工业从大众车型到顶级豪车的完整金字塔。更重要的是,类似压力已经同时出现在奔驰和宝马的财务报表中。
2026年上半年,奥迪品牌交付量下降约7%,收入下降10.4%,营业利润率只有3.8%;其中国业务计入财务结果的贡献从上年同期2.79亿欧元降至7300万欧元。保时捷在中国的交付量下降32%,全球交付量下降16.5%。尽管成本控制和上年重组费用形成的低基数令其营业利润率回升至7.8%,销量收缩仍在继续。
宝马同期在中国交付量下降20.4%,汽车业务营业利润率从6.2%降至3.6%,第二季度更低至2.3%;奔驰第二季度在华销量下降30%,乘用车业务调整后利润率降至4%,并对中国权益法投资计提7.04亿欧元减值。
大众、奔驰、宝马和保时捷二季度在华销量均出现30%以上的下滑,这已很难用单一车型换代或某家企业经营失误来解释,更多的在于德系车的生产体系受到了冲击。
过去二十年,德国汽车集团形成了一套高度有效的分工:德国负责平台、动力系统、品牌和高附加值零部件,中国市场提供销量和利润,庞大的全球产量再摊薄欧洲总部、工厂与研发体系的成本。这套模式让德系车既能维持德国就业,又能持续投资发动机、底盘和豪华内饰。
但是,中国的智能电动车改变了这个平衡。中国消费者开始用电池效率、智能座舱、辅助驾驶、补能体系、软件更新速度和售价审视一辆车。过去能够跨地区使用七八年的全球车型,如今可能在推出时就落后中国市场一代。曾经为集团贡献利润的中国业务,正在变成需要追加投资、重新开发平台并承受价格竞争的战场。
同时,中国企业把这种成本和迭代速度带到欧洲,大众的压力也就从海外市场传回了德国工厂。
5万人裁员和车型减半,主要是在拆除旧模式留下的重复层级。奥博穆承认,大众支持部门成本仍比可比企业高约30%,集团内部存在过多管理层、接口、平台和相互重叠的研发体系。每个品牌独立开发大量车型和配置,在燃油车利润充足时可以维持品牌差异;当软件、电子架构和电池需要持续投入时,复杂性本身便成为成本。
尽管如此,德系车还是“非常能打”。2026年上半年,大众集团纯电动车在欧洲交付量增长8.4%,订单储备增长超过50%;宝马在欧洲销量增长5.4%,第二季度欧洲纯电动车销量增长37.9%;奔驰第二季度纯电动车销量增长51%;保时捷911交付量增长19%。德国企业的制造能力、经销网络、品牌积累和融资能力仍然存在,大众未来五年的研发和资本开支也超过千亿欧元。
同时,大众已经开始用合作换取速度。面向中国市场,其与小鹏汽车等共同开发的 CEA 电子电气架构,从立项到量产用了18个月;大众称,本土平台和架构能够把研发周期缩短30%、成本降低40%。面向欧美市场,大众则与 Rivian 建立软件和电子架构合资公司,计划投入最高58亿美元。
这些安排似乎承认了一个现实:未来的大众集团无法再由德国总部提供一套技术,再向全球市场逐级输出;中国和欧美正在形成两套技术、供应链和监管体系。
因此,“诸神黄昏”更像是一个时代的结束。那个依靠德国工程标准、全球统一平台和中国高利润市场共同支撑的黄金时代正在退场。
如果裁员释放的资金能够转化为更快的软件开发、更低的制造成本和真正符合区域需求的车型,德国车企仍可能完成一次规模巨大的自我修复。
但如果组织缩小了,产品迭代和决策速度依然没有改变,那么5万个岗位的裁员,或许也才是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