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1922年12月1日夜,北京紫禁城坤宁宫,洞房里红烛高照、喜字高挂,新娘独坐喜床,等了整整一夜。
守在外头的太监隔墙听见压抑的哭泣,犹豫着要不要推门,里头传来一句话,只有四个字:"不许进来。"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位皇后,在洞房花烛夜独自咽下的第一口苦,也是她此后二十余年悲剧命运的起点。
红铅笔一圈,圈住了一个姑娘的一生
要说婉容的故事,先得说说那个叫爱新觉罗·溥仪的人。
1908年,还没满三岁的溥仪被抱上了太和殿的龙椅,成了大清帝国的皇帝。他的登基典礼上,据说他哭个不停,父亲载沣在旁边低声哄道:"快完了,快完了。"
这句话,像一句谶语。
1912年2月12日,在清王朝轰然倒塌的浪潮中,6岁的溥仪宣布退位。按照《清室优待条件》,他被允许继续住在紫禁城,保留皇帝尊号,每年领取400万银元的优待费。
大清亡了,但紫禁城里的这个"小朝廷"还在唱戏。太监、宫女、老遗臣,一切照旧。
溥仪在这种真空里长大。他读书、骑自行车,还从英国请来了家庭教师庄士敦教他英文,学得有模有样。
可另一面,那些百无聊赖的太监和宫女,在这孩子发育期里做了许多他一生都难以启齿的事。
溥仪后来在自传《我的前半生》里隐晦地提过,那段岁月让他"早晨起来看太阳都是绿色的"。读到这句话,你就明白这孩子遭遇了什么,以及这种遭遇将来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1921年,溥仪十五岁,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一摞秀女的照片被摆上了龙案。
溥仪拿着红铅笔,漫不经心地在一张照片上画了一个圈。
那张圈住的照片上,是一个眉目清秀的旗人女孩,名叫文绣,是他的第一选择。
然而,端康太妃和几位叔叔们不满意。他们相中了另一张照片上的女孩,出身更显赫,相貌更端庄,名字叫婉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名字取自《洛神赋》,是父亲荣源亲自为她起的。
几番扯皮之后,婉容胜出,成了皇后;文绣降为淑妃,早婉容一天进宫,以便在大婚时跪迎皇后。
就这样,一支红铅笔的一个圈,改了两个女孩的一生走向。
1922年12月1日,大婚礼正式举行。整个北京城都轰动了。
北洋政府出动五六千军警沿途护卫,仪仗队伍绵延数里,凤舆、彩轿、龙旗、銮驾一路铺开,场面恍如前朝盛世。
民国总统黎元洪和徐世昌各送了两万块大洋;张作霖送了一万;冯玉祥送了一柄玉如意,这个细节后来成了历史的一个绝妙讽刺。
因为不到两年,就是冯玉祥的军队,把溥仪赶出了紫禁城。
婉容坐着凤舆,从东华门被迎入宫,那一年她十六岁。
她此前受的是西式教育,英文说得比汉语还利索,会弹钢琴,喜欢骑自行车,还爱看小说。
她的心里,大概有着对这段婚姻的某种期待:那个年轻的末代皇帝,懂英文,爱洋派,看着和那些老气横秋的帝王不大一样。
也许,这能是一段不一样的故事。
然而,那一夜就告诉了她,这不会是她想要的故事。
洞房里的蜡烛,一根根烧完,没有人来
大婚礼仪繁复,一直折腾到深夜。
溥仪和婉容在坤宁宫行了合卺礼,喝了合卺酒,吃了"子孙饽饽",窗外有官员用满语高声念诵祝词。然后,溥仪起身,离开了坤宁宫,回去了自己的养心殿。
婉容独自留在新房里,等着。
守在外面的太监隔着宫墙,听见里面断断续续地传来声响,是哭泣,还是别的什么,已经无从考证了。但传说中的那四个字流传了下来:"不许进来。"
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在人生最重要的那一夜,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洞房里,把所有的眼泪和委屈都咬在牙关里,不让外人看见。
这一幕,后来被老太监信修明记在了日记里。
他写道:"钦天监之选择最不相当吉日……合卺之夜,皆当皇后月事来临,致而皆不圆满,终身不得相近。其为命乎?"
是命吗?不全是。
溥仪自己在《我的前半生》里也隐晦地承认,他的生理状况,导致他和婉容、文绣都从未有过真正的夫妻生活。那段少年时期的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了一辈子无法愈合的印记。
但婉容不知道这些,或者说,她不愿意承认这些。
初入宫时,溥仪其实对婉容颇有好感。两个年轻人一起骑自行车、打网球、拍照片、看电影。1923年有一张合影,婉容侧身站着,风把头发吹乱了,笑得露出小白牙,看着很有活力。
这些快照,是她们那段岁月里稀薄的温情。
但温情之下,婉容清楚地知道,她住储秀宫,溥仪住养心殿,之间隔着半个紫禁城的距离。
1924年11月5日,那个亲手送过玉如意的冯玉祥,荷枪实弹闯入紫禁城,下令驱逐溥仪出宫。
溥仪被迫搬进日本公使馆,婉容跟着走。"逊帝"变成了无处安身的流亡者,皇后跟着变成了漂泊的妻子。紫禁城的那两年,就这么结束了。
出宫之后,反而是婉容人生里短暂的喘息。
在天津,先住张园,后移静园。溥仪带着婉容出席各种社交场合,逛百货公司,去西餐厅,上马厂游玩。
1930年5月,仅一个月内,婉容就随溥仪出门六次,吃过起士林的冰激凌,在中街闲逛,还去看过洋马赛。
那时候的婉容,面若桃花,笑意盈盈,报纸上拍了她的玉照,称她为"皇后",在民间颇有声望。
表面上,这是她最接近正常生活的一段日子。但暗流在涌动。
刀妃扯下了遮羞布,婉容的处境从此更难
1931年8月25日,天津静园。
下午三点,文绣以散心为由出了静园大门,一头扎进天津国民饭店的37号房间,随后亮出离婚声明,指控溥仪"虐待,不堪忍受",并一口气索要50万大洋赡养费。
法庭传票和报馆头条同一天飞遍全国,史称"刀妃革命",淑妃挥刀,直指皇帝。
文绣的离婚书里有八个字,掷地有声:"侍君九年,未尝一幸。"这八个字,把溥仪最后的遮羞布扯得稀碎。
溥仪又羞又怒,从50万一路砍价到5.5万。
文绣答应了:"钱够糊口即可,我要的是真正离开。"
1931年10月,两人正式离婚。那位昔日的淑妃文绣,后来改名傅玉芳,先做小学教员,后来嫁给了一个普通军官,贫苦半生,却活得堂堂正正,1953年去世。
文绣的离去,对婉容来说不是解脱,而是灾难的开始。
溥仪认定文绣出走是婉容在背后怂恿,开始对皇后冷嘲热讽,疏远漠视。那之后,他对婉容的态度,从冷淡变成了嫌弃。
婉容没有文绣的决断。也许是她更在乎那个"皇后"的名分,也许是她没有文绣那份决绝的勇气。她留下来,选择了忍耐。
这一忍,就忍进了更深的深渊。
1931年底,溥仪被日本人诱骗到了东北,随后在1932年建立伪满洲国,自任"执政"。1932年初,婉容在日本人的安排下被转运至长春,与溥仪"团聚"。
那是她最后一次有选择的机会。但她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长春的那个宫殿,不过是一座大号的囚笼。日本宪兵监视四周,她的一举一动全在眼线之下,甚至连想走出大门一步都做不到。婉容曾多次秘密谋划出逃,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绝望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她开始吸鸦片。起先是缓解痛苦,后来成了依赖,最后是每天在宫里要吸上85支鸦片烟才能撑过一日。昔日那个骑自行车、喝冰激凌的时髦皇后,渐渐蓬头垢面、喜怒无常。
1935年前后,不堪忍受的婉容,与一名贴身侍卫发展出了私情。
后来事情败露,那孩子出生便已注定悲剧。溥仪后来的妻子李淑贤在回忆文章里写到,溥仪曾亲口告诉她这件事,说那个孩子刚出生就被处理掉了,对外则谎称交由婉容的兄长代为抚养。
婉容后来每月都往哥哥那里寄生活费,给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
这个谎,她直到死都没识破。
精神的堤坝,就在这个时候彻底崩塌了。她陷入严重的精神失常,时而哭泣,时而大笑,时而无端谩骂,那个紫禁城里曾经明眸善睐的皇后,已经面目全非。
1945年8月,日本战败,伪满洲国瞬间覆灭。溥仪仓皇出逃,把婉容留在了乱局之中。
没有人来接她,没有人护送她,这位中国历史上最后的皇后,就这样在兵荒马乱里被遗弃了。
1946年6月20日,婉容在吉林省延吉一座监狱里去世,年仅三十九岁。走的时候,蓬头垢面,骨瘦如柴,据说连裹尸的东西都凑不齐,下葬的地方至今无人知晓。
"被选中"的代价
婉容的弟弟郭布罗·润麒活到了93岁,一生始终想着要还姐姐一个公道。
2005年,有剧组和媒体把婉容刻画成一个爱出风头、争宠耍小聪明的形象,老先生愤然起诉,说了一句话:"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允许对婉容的人生经历进行不负责任的编造和杜撰!"
这句话读来让人鼻酸。
回头看婉容的一生,从她坐进那顶凤舆的那一刻,命运就已经替她做了选择,而那个选择,每一步都是陷阱。
嫁的男人,表面光鲜,内里是一个因少年创伤而终身残缺的人。
托庇的那块"皇室"招牌,是一座空壳,随时可能被时代的浪头拍碎。跟着走的那条路,最后通向了日本人修建的鸟笼。
文绣选择了离开,付出的代价是被骂"不守妇道",换来的是一个平凡而自由的余生。
婉容选择了留下,付出的代价是死在一座无名的监狱里,连骨灰都找不到。谁对谁错,你说了算不了,历史也不好说。
只是那些被命运随意挑中的人,往往连选择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主要信源】
1. 《末代皇帝溥仪大婚》,中国新闻网,2013年3月25日
2. 《我的前半生》,爱新觉罗·溥仪著,群众出版社,196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