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红盖头是自己揭下的,我的合卺酒是自己饮尽的。
我的新婚夜,安静得只听得到更漏声。
镇北侯陆沉舟,用他的缺席,给了我这桩御赐婚姻最明确的定位。
第二日,他带着他的爱妾一同出现,像是胜利者的巡游。
他看着我,目光带着审视与挑衅,等待着我的失态。
我却只是抬手理了理鬓角,微笑着吩咐:“备车,回府给母亲请安。”
他的妾室在一旁娇声软语,他则眉头紧锁,似乎我这种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难堪。
他以为这局棋,他占尽了先手。
却不知,从接下圣旨的那一刻起,棋局早已不同。
因此,当宫中使者急促的马蹄声在侯府门外停下,当那卷代表着至高皇权的绢帛展开时,一直从容不迫、以为掌控一切的他,终于彻底慌了。
01
庆历十二年春,老皇帝的一道圣旨落进了靖国公府。
圣旨是赐婚的,将靖国公的嫡孙女谢知意许配给镇北将军陆沉舟。
消息传开时,谢知意正在书房临摹一幅前朝的山水图。
笔锋未停,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仿佛那圣旨说的是旁人的事。
陆沉舟的名字,她自然是听过的。
大梁的战神,年纪轻轻便以军功封侯,驻守北境,让胡人闻风丧胆。
这样的男子,大概是无数闺中少女梦里的英雄。
但她更清楚,老皇帝近年对祖父屡屡在朝堂上驳斥其议、扶持太子之事,早已心存芥蒂。
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与其说是恩典,不如说是试探,是将靖国公府与手握重兵的边将强行捆绑,置于火上细烤。
侍女棠枝为她收起笔墨,眉间带着忧色。
“小姐,那陆将军……听说性情冷峻,不近人情,且常年不在京中。”
谢知意洗净了手,看着铜盆中清水漾开的墨色,淡然道:“圣意已决,无可转圜。是福是祸,总要走过去才知道。”
她所求不多,只愿不累及家门。
至于夫妻情分,在那座吃人的宫殿阴影下,本是奢谈。
02
大婚那日,整个帝京张灯结彩。
靖国公府嫁女,镇北将军娶妻,排场极尽隆重。
谢知意凤冠霞帔,由兄长背出府门。
喧天的锣鼓和围观百姓的议论声,都被隔绝在那方鲜红的盖头之外。
她安静地坐在花轿中,听着轿子稳稳地穿过长街。
将军府正厅,宾客云集,多是朝中权贵与军中袍泽。
吉时将至,司礼官已唱喏了数次,却迟迟不见新郎官的身影。
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如同潮水般漫过厅堂。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管家才满头大汗地跑来,对着主婚的宗室老王爷耳语几句。
老王爷脸色微变,挥了挥手。
司礼官只得硬着头皮,高声喊道:“将军军务紧急,暂未能归。礼不可废,请新娘先行礼!”
满堂哗然。
谢知意藏在袖中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复又松开。
她在喜娘的搀扶下,依旧完成了对天地、对君父、对空位的夫妻对拜。
礼成,她被送入洞房。
红烛高烧,满室锦绣。
她自行掀开了盖头,露出明丽却平静的容颜。
陪嫁过来的棠枝又惊又气,眼眶都红了:“小姐,他们怎么敢如此欺人!”
“无妨。”谢知意自己动手,卸下沉重的凤冠,又将耳畔珠环一一取下,“他既不来,我也乐得清净。把这些东西都收了吧。”
她换上一身常穿的月白襦裙,命人将桌上那些寓意早生贵子的红枣花生莲子之类悉数扫去,又叫人送来几本账册和一卷地图。
这一夜,新房内的灯烛,亮至三更。
她是在核对谢家位于江南的几处田庄今年的春耕预算中睡去的。
03
第三日黄昏,陆沉舟才回府。
他未着喜服,仍是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寒意。
他径直来到谢知意所居的“静岚院”。
谢知意正在院中石桌旁煮茶,见他进来,只微微颔首,手上动作未停。
“谢小姐。”陆沉舟开口,声音如其人,冷硬简短,“北境突发军情,不得不往。怠慢之处,非我所愿,亦非故意折辱。”
“将军言重了。”谢知意将一盏清茶推至他对面,“军国大事,自是第一。你我婚事,本是皇命,既已礼成,便是了结一桩公事。将军不必挂怀。”
陆沉舟看着她,女子眉眼疏淡,语气平和,既无新妇的娇羞,也无被慢待的怨怼,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气。
他沉默片刻,道:“我知此婚非你所愿。我心中……亦早有他人。她名苏挽月,乃我救命恩人之女,随军多年。我本欲娶她为妻。”
谢知意端起自己那盏茶,轻嗅茶香:“将军坦诚,是好事。既然如此,我们不妨立个约定。”
“请讲。”
“其一,你我分院而居,互不打扰,在外维持夫妻名分即可。其二,府中中馈庶务,我不插手,将军可交由信任之人打理。其三,你与苏姑娘之事,我不过问,亦请将军勿涉我私事。如此,可保相安无事。”
陆沉舟眸色深深,审视着她:“你可想清楚了?将军府主母无权,日后恐惹非议。”
谢知意淡笑:“虚名而已,何足挂齿。能得清静,才是实惠。”
“好。”陆沉舟应得干脆,“便依你所言。府中事务,我会交由挽月打理。”
“甚好。”谢知意起身,“将军若无他事,便请自便。我还有些账目要看。”
04
苏挽月入府那日,很是低调,一顶小轿从侧门而入。
谢知意未曾露面,只让棠枝依例送了一份见面礼过去。
陆沉舟将库房钥匙和对牌都交给了苏挽月。
这位苏姑娘生得柔美,说话轻声细语,看向陆沉舟时,眼中情意脉脉。
她接手管家后,起初倒也勤勉,事必躬亲。
但不久,府中用度便肉眼可见地奢侈起来。
苏挽月喜好精致器皿、绫罗绸缎,屋中陈设日益华美,连日常饮食也格外讲究时鲜。
她似乎急于证明自己虽无主母之名,却能享主母之实,甚至更好。
谢知意冷眼旁观,只叮嘱自己院中之人,一切用度皆从自己嫁妆里支取,绝不沾染公中一分一毫。
静岚院的门,时常关着。
谢知意或在窗下看书,或教导棠枝等人理账刺绣,或练习祖父所授的养生导引之术,日子过得规律而平静。
只是府中下人间渐渐有了议论,说夫人性子孤拐,不得将军喜爱,形同虚设;而苏姑娘虽为妾室,却实掌大权,备受宠爱。
这些话偶尔飘进谢知意耳中,她也只是一笑置之。
05
时近端午,管家捧着账册,愁眉苦脸地来寻陆沉舟。
“将军,库中现银……已不足千两。苏姑娘前几日还吩咐要定制一批夏衣,并购入西山新下的樱桃……”
陆沉舟皱眉,接过账册细看。
他常年在外,对庶务并不精通,但也看得出这数月开销远超往常。
他沉吟片刻:“去请夫人。”
谢知意来到书房时,陆沉舟将账册推到她面前。
“府中用度有些吃紧,听闻夫人嫁妆丰厚,可否暂借一些周转?”
谢知意并未看账册,只抬眸直视他:“将军,你我当初有约,我不掌家,亦不涉公中之事。我的嫁妆,是谢家予我傍身立命之物,非将军府公产。这个先例,不能开。”
她语气温和,却毫无转圜余地。
陆沉舟脸色有些沉:“你毕竟是府中主母,岂能全然置身事外?”
“主母之权,我已依约让渡。”谢知意平静道,“掌权者当思开源节流,而非索取无度。将军若觉难为,不妨重新考虑掌家人选。若不然,便请苏姑娘裁减用度,细水长流。”
陆沉舟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
他心中对苏挽月有愧,总想给她最好,不愿在这些事上苛责。
最终,他动用了自己的一处私产贴补,才将眼前的窟窿填上。
此事过后,苏挽月安静了一段时日,用度稍有收敛。
但谢知意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06
又过了两月,苏挽月被诊出有了身孕。
陆沉舟大喜,在府中设了小小家宴。
宴上,他握着苏挽月的手,对谢知意道:“挽月有孕,乃是喜事。她身子弱,我想提她为平妻,也好让她安心养胎,日后孩子身份也尊贵些。”
苏挽月依偎在他身侧,脸上是幸福与期待的光彩,目光却悄悄扫过谢知意。
谢知意放下银箸,拿起绢帕拭了拭嘴角。
“将军,按《大梁律》,无重大功勋或陛下特旨,不得立妾为平妻。此其一。”
她语气不疾不徐。
“其二,我近日盘查我院中器物,发现库中少了一套赤金嵌宝的头面,两只前朝官窑梅瓶,并有三千两银票不明去向。经查,这些皆在近三月内,由苏姑娘以‘添置府中用物’或‘将军急需’等名目,从我嫁妆私库中支取。这里是支取单和对应的账目,均有苏姑娘画押或手印。”
她将几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陆沉舟脸色骤变,看向苏挽月。
苏挽月瞬间脸色煞白,慌忙抓住陆沉舟的手臂:“沉舟,我……我不是……我只是看你前些时日为了银钱烦恼,想帮你分担,才……才暂时借用夫人的……我本想日后补上的!”
“挪用主母嫁妆,依律当如何,将军比我清楚。”谢知意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稳,“此事我若报官,或告知宗正寺,不仅苏姑娘难逃罪责,将军治家不严、纵妾行窃的名声,恐怕也会直达天听。”
陆沉舟胸膛起伏,盯着那几张薄纸,又看向泫然欲泣的苏挽月,最后目光落在神情淡然的谢知意身上。
“你想如何?”
“简单。”谢知意道,“平妻之事,休要再提。我要将军北境兵符,暂借一用。三日为期,必原物奉还。以此,换此事一笔勾销,并允苏姑娘平安产子。”
“兵符?!”陆沉舟霍然起身,“你可知那是何物?岂能儿戏!”
“将军不必激动。”谢知意抬眸,“只是暂借,并非索要。我祖父近日整顿京畿防务,需参考北境布防以作对照。兵符是最快的凭证。此事机密,故出此下策。将军若不信,我可立字据,并以我谢氏全族声誉担保,三日后,兵符必完整归赵。”
她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
陆沉舟陷入沉默。
兵符关系重大,但谢知意给出的理由——靖国公整顿防务,似乎说得通。且她以谢家全族担保,分量极重。
更重要的是,苏挽月挪用嫁妆之事若闹开,后果不堪设想。
权衡良久,他咬牙道:“好!我给你兵符。但你要立下重誓,三日必还,且此事永不再提!”
“一言为定。”
07
三日后的宫宴,是为庆贺北境又一次击退胡人扰边而设。
陆沉舟因“军务繁忙”未至,谢知意独自赴宴。
宴至半酣,老皇帝似不经意地问起:“谢氏,你嫁入将军府已有数月,陆卿家常年戍边,你独自在京,可还习惯?子嗣之事,可有打算?”
席间微微一静。
许多目光落在谢知意身上,有好奇,有怜悯,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谢知意离席,跪于殿中,从容叩首。
“回陛下,臣妇一切安好,谢陛下关怀。”她顿了顿,声音清晰了几分,“至于子嗣……将军赤胆忠心,常年戍边,为国尽忠。臣妇虽为主母,未能时常侍奉左右。然将军身旁已有贴心之人照料,日前已诊出喜脉,此乃将军之福,亦是社稷之幸。臣妇由衷为将军高兴。”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由内侍接过,呈予御前。
“此乃将军府妾室苏氏的身孕诊书,以及将军亲笔所书,提及善待苏氏及其腹中子嗣,并感念皇恩浩荡。臣妇以为,将军忠君爱国,于私情亦是有担当之人。然臣妇愚钝,自觉才德不足,既不能随军慰藉将军,又占主母之位,反令有功之将心有挂碍,实在于心难安。”
她再次叩首,朗声道:“故臣妇斗胆,恳请陛下恩准,允臣妇与陆将军和离。一则全将军与苏氏之情谊,使其子嗣名正言顺;二则,臣妇让出主母之位,亦可令将军后宅安宁,更专心为国效力。臣妇愿长伴青灯古佛,为陛下、为大梁祈福。”
一席话,情理兼备,姿态谦卑,却又将陆沉舟宠妾、妾室先孕之事,轻轻巧巧摊在了天子眼前。
老皇帝看着那诊书和陆沉舟的信(实为谢知意仿写,但笔迹极似),脸上笑容淡了下去。
他赐这婚,本有制衡之意。
如今陆沉舟不仅冷落正妻,令妾室先孕,还被正妻当殿请求和离,这“治家不严”、“私德有亏”的评语,算是坐实了。
而谢知意主动请求和离,姿态放得极低,反而彰显了靖国公府嫡女的“识大体”和“委屈”。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陆卿为国戍边,确有功绩。然家室不宁,亦非佳话。谢氏既如此恳切……朕,准了。”
他看了一眼靖国公,老国公眼观鼻鼻观心,毫无表情。
“至于陆沉舟,”皇帝声音转冷,“宠妾失序,有负朕望。即日起,夺其镇北将军封号,保留伯爵虚衔,迁出将军府,闭门思过。北境军务,暂由副将代理。”
一锤定音。
08
谢知意回到靖国公府那日,天空飘着细雨。
祖父站在门口等她,什么也没问,只拍了拍她的肩:“回来就好。”
父母眼中含泪,满是心疼。
谢知意挽住母亲的手臂,轻声道:“女儿不孝,让爹娘挂心了。但女儿不后悔,如今只觉得轻松。”
她的嫁妆,早在宫宴前便已分批悄悄运回谢家。
如今她真正是“净身出户”,却带回了全部属于自己的东西,以及全身而退的自由。
陆沉舟的处置很快下达。
他被削去实权,徒留空爵,带着苏挽月匆匆搬出了昔日煊赫的将军府,不知所踪。
帝京的流言蜚语只喧嚣了几日,便被新的趣闻取代。
毕竟,一个失势的将军和一位和离归家的高门女,已不值得过多关注。
09
秋日,谢知意在京郊自家的庄子里,办起了一间小小的“蕙棠书院”。
“蕙”取自她名字中的“意”字谐音(古有“蕙意兰心”),“棠”则是纪念始终陪伴她的棠枝。
书院不收男子,只招纳附近家境尚可、有心向学的女孩,或是一些商户人家希望女儿能识字算账的。
她亲自授课,教的不是女德女戒,而是实用的识字、算学、看账本,甚至一些粗浅的律法常识和强身健体的简单拳脚。
她说:“女子立世,未必都要依靠父兄夫君。识得字,看得懂契约;会算账,管得住家业;知晓律法,懂得维护自身;身体强健,少些病痛。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底气。”
起初,来的学生不多,且多是抱着好奇或试试看的心态。
但渐渐地,口碑传开,学生多了起来,甚至有一些小官吏家的女儿也慕名而来。
一日,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书院外。
车上下来一位戴着帷帽的丽人,正是已成为三皇子妃的谢知意昔年“对头”,江微云。
江微云打量了一番这朴素的院落和里面传来的琅琅读书声,走到正在整理书卷的谢知意面前,摘下帷帽。
“谢知意,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事做。”
谢知意抬头,微微一笑:“三皇子妃驾临,有失远迎。不过是给自己找些寄托,免得虚度光阴。”
江微云哼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少来这些虚的。我今日来,是有事找你。”
“请讲。”
“我看你这书院办得有点意思。我手里有几个铺子,生意半死不活,掌柜的总说账目复杂,女子难以打理。”江微云看着她,“我想与你合作。我出铺子本钱,你出人——就从你这里学得好的学生里挑,教她们实际去经营。利润,我们三七分,你三我七。如何?”
谢知意眸光微动:“为何找我?”
江微云撇撇嘴:“这满帝京的贵女,要么绣花弹琴,要么争风吃醋。像你这样被休了……哦,是和离了,还能折腾出点实实在在名堂的,不多。我看你教的东西,有点用。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给自己留条后路,总不是坏事。”
谢知意听出了她话里的未尽之意。
三皇子府中姬妾渐多,江微云虽为正妃,日子未必如表面风光。
“好。”谢知意伸出手,“合作愉快。”
两只曾经在赏花宴上为了争一盆绿牡丹而互不相让的手,如今为了一个更实际的目标,握在了一起。
10
次年春,谢知意去城外的清泉寺进香。
清泉寺位于半山,香火鼎盛,景色清幽。
她如今心境开阔,拾级而上,步履轻快。
行至半山腰的凉亭,准备稍作歇息时,却见亭中已有两人。
男子布衣旧袍,面容憔悴,正是陆沉舟。
他身侧的女子,腹部隆起,正是苏挽月。只是她面色黯淡,早无昔日娇美,身上衣衫虽整洁,却已是普通棉布。
两人似乎正在争执什么,苏挽月语气激动,陆沉舟则眉头紧锁,满脸疲惫。
谢知意的出现,让亭中瞬间安静。
苏挽月先看见她,眼中立刻迸发出强烈的嫉恨与怨毒,尖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谢大小姐!怎么,离开了将军府,如今倒有闲心出来拜佛了?是求佛祖再赐你一桩好姻缘,还是保佑你那女人书院别再误人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