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分了5套安置房,作为家中独女,我却一套都没有。
我默默收拾行李,带着丈夫和儿子搬离了娘家。
6天后,拆迁办的人上门,告诉我那5套房产被强制冻结了。
电话里,母亲求我回去想办法。
01
电话铃响的时候,江月正在帮儿子小帆整理幼儿园的手工作业。她瞥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您好,请问是江月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客气,但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城区拆迁安置办公室的,我姓孙。”对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查阅资料,“关于你们家申请的安置房,现在手续上遇到一点问题,需要您配合处理。”
江月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低声问:“什么问题?”
“根据规定,安置房的分配方案,必须户口本上所有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员都签字确认,才能生效。”孙主任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您家的申请材料里,缺少您的签名。所以,目前分配流程已经暂停,五套房产都被临时冻结了。”
五套。冻结。这两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江月的耳朵。
丈夫陆晨从书房走出来,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江月捂着话筒,用口型无声地说:“拆迁办。”
“江女士?”孙主任在那头催促,“您什么时候方便来补签个字?或者我们也可以安排上门服务。”
“我……最近不太方便。”江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文件能先发给我看看吗?我需要时间考虑。”
电话挂断后,房间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陆晨走过来,手搭在她的肩上:“他们终于找来了?”
“房子被冻结了。”江月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却一点点暗下去,“因为我没签字。”
陆晨怔了怔,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积压了许久的疲惫和荒唐。“所以现在他们急了,想起还有你这个女儿了?”
话音未落,江月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铃声固执地响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不断跳动,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江月按下了接听键,还没开口,母亲尖锐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小月!拆迁办的人说房子办不下来了!是不是你在中间捣鬼?你赶紧给我回来把字签了!”
江月没有说话。她能听见听筒那边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父亲在一旁模糊的劝解。
“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那房子已经说好给你表哥表妹了,你别想耍花样!做人要懂得感恩,你舅舅和姑姑当年是怎么帮我们的,你都忘了?”母亲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愤怒。
“妈,”江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不会马上签字的。文件发给我,我要先看。”
“你看什么看?让你签你就签!是不是陆晨在背后撺掇你?我就知道……”
“妈,”江月打断她,语气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定,“发给我。不然,这件事就永远停在这里。”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迅速将这个号码拉入了黑名单。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
陆晨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眼神复杂。他递过来一杯温水,江月接过去,双手捧着,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你打算怎么办?”陆晨问,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不知道。”江月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但我知道,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母亲果然发来了几张照片。是那份《拆迁安置房产分配确认书》的扫描件。江月点开,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九十五平的两套,归表哥沈涛。一百一十平的两套,归表妹苏琳。最大的一百四十平,留给她父母沈国华和张惠芳。
而在家庭成员签字栏那里,父亲和母亲的名字签得龙飞凤舞,她和儿子陆子帆的那两栏,则是刺目的空白。
她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文件最下方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备注上。那一行字,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注:安置房分配对象原则上必须为本户籍内成员,非本户籍人员不具备直接受赠资格。”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晨,将手机屏幕转向他。“你看这里。”
陆晨凑近,读了两遍,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沈涛和苏琳……根本没资格?”
江月没有回答,她直接回拨了孙主任的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电话很快接通了。江月开门见山地问:“孙主任,文件上备注说非本户籍人员没有受赠资格,具体是指什么?”
“哦,这个啊,”孙主任解释道,“就是说,安置房是补偿给被拆迁户的,所以一般来说,只能分给户口在这个房子里的人。”
“那我表哥沈涛和表妹苏琳呢?他们的户口在吗?”
“我们核查过,不在。”孙主任的回答非常肯定,“沈涛的户口在隔壁区,苏琳的户口更是在外地老家。从政策上讲,他们不符合直接分配的条件。”
江月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也就是说,就算我签了字,同意这个分配方案,房子也不可能直接给到他们手上?”
“理论上是这样。”孙主任的语气很严谨,“当然,事在人为。如果你们户口本上的所有人,都书面同意放弃自己的份额,并自愿赠与非户籍人员,经过特别申请和层层审批,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但前提是,得先有你们所有人的同意签字,流程才能启动。”
挂掉电话,江月久久没有说话。陆晨也沉默着,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
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似乎要下雨了。江月走到儿子的小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小帆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他最爱的恐龙玩偶,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宁。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想要给孩子一个安稳家的愿望,在有些人眼里,竟然成了不懂感恩,成了自私自利。
“你打算怎么办?”陆晨走到她身后,再次问道,声音比刚才更低沉。
江月关上门,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她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清晰而坚硬。
“我要好好想想。”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但现在,主动权不在他们手里了。”
02
接下来的两天,江月屏蔽了所有来自老家的电话和消息。
世界仿佛清静了,但这种清静里却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她照常上班,下班,接送孩子,但陆晨看得出,她常常走神,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
周五晚上,陆晨特意早下班,做了一桌简单的饭菜。饭桌上,小帆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趣事,江月微笑着听着,不时给他夹菜。暖黄的灯光下,一切看起来都很温馨,像无数个普通的家庭夜晚。
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在汹涌。
“妈妈,”小帆突然抬起头,眨着大眼睛问,“我们为什么从原来的家搬到这里来呀?我们还会回去吗?”
江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眼睛,心里涌上一阵酸楚。“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呀,小帆不喜欢吗?”
“喜欢!”小帆用力点头,“这里离幼儿园近!但是……我有点想原来家楼下的小花园了。”
陆晨摸了摸儿子的头,温声道:“等周末,爸爸带你去这个小区里的游乐场玩,比原来的小花园还要大。”
把小帆哄睡后,两人回到客厅。陆晨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光影闪烁,却没人真正在看。
“你妈妈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陆晨忽然开口。
江月蓦地看向他。
“我没接。”陆晨接着说,“但看她打了那么多次,我猜……他们应该是真的急了。”
“急也没用。”江月抱起一个靠枕,声音有些闷,“他们当初做决定的时候,可没想过我会怎么想。”
“你爸也发了信息给我。”陆晨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条信息,递给江月。
信息是父亲沈国华发的,字数不多:“陆晨,劝劝小月。家里的事,关起门来解决。房子的事,以后我们肯定会补偿她。先让她把字签了吧,别让外人看笑话。”
“补偿?”江月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拿本来就不属于他们的东西来补偿我吗?”
她把手机递还给陆晨,将脸埋进靠枕里,声音变得更加模糊:“陆晨,你还记得我们结婚的时候吗?”
陆晨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记得。我们租的那个小房子,连客厅都没有。”
“不是这个。”江月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我是说,结婚前,我妈跟我说的那些话。”
陆晨的表情凝住了,他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就是陆家的人了,娘家的事少操心,婆家的事要多担待。”江月一字一顿地复述着,像是在背诵一段冰冷的咒语,“她说,彩礼他们不多要,但嫁妆也就意思意思,因为家里还有个‘大恩情’要还。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那个所谓的“大恩情”,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不仅锁住了她的父母,如今也要锁住她的人生。
“还有小帆出生那年,”江月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子割着心,“我难产,在医院躺了三天。你给你妈打电话,你妈第二天一早就坐最早的车赶来了。我给我妈打电话,她说……”
她停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她说,家里养的鸡鸭没人喂,地里的菜也该收了,过几天再说。”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里细微的背景音。陆晨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江月冰凉的手指。
“都过去了。”他说,但语气并不那么肯定。
“过不去的。”江月摇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只要那五套房子还在,只要他们还觉得可以随意安排我的人生,就永远过不去。”
她想起更久以前的事情。初中时考了第一名,兴冲冲跑回家,母亲只是嗯了一声,转头就去忙活计。高考录取通知书下来,父亲的第一反应是皱眉,说去大城市读书花费太高。工作后每个月准时打回去的生活费,偶尔晚了几天,提醒的电话便会准时响起。
她曾经以为,这只是父母性格使然,是那个年代的人不善于表达爱。她拼命工作,努力生活,想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值得被好好对待。
直到那五套房子出现,像一面冷酷的镜子,照出了所有温情幻想背后的真相。
“我咨询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陆晨忽然打破沉默,递过来几张打印的资料,“关于拆迁安置的政策,还有类似案例的处理。”
江月擦掉眼泪,接过来看。白纸黑字,条款清晰。她的目光停留在其中几行:
“……依据我市现行安置条例,原户籍内独立成年的子女,视为独立安置对象……”
“……未成年子女可随父母一方享受安置份额……”
法律条文冰冷而客观,却比任何人的话语都更有力量。它明确地告诉她,在那五套房产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基于她和儿子的户籍身份才得以获得的。
那本来就应该,至少在法理上,是属于她的东西。
“你看这里。”陆晨指着另一份文件,那是他朋友根据她家情况做的大致分析,“按照户口本上四个人头算,你和儿子小帆,很可能可以分到三套。你爸妈两个人,能分两套。”
三套。
江月看着那个数字,觉得无比讽刺。他们计划着把五套全部送人,却不知道,最大的一部分,从一开始就和他们想赠与的人无关。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他们摊牌?”陆晨问。
“再等等。”江月将资料仔细收好,“我需要他们更着急一点。也需要……我自己更坚定一点。”
正说着,门铃突然响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这么晚了,会是谁?
陆晨起身去开门。门外的声控灯亮起,照亮了一张熟悉又憔悴的脸。
是母亲张惠芳。
她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站在门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妈?”江月站起身,惊讶地看着门口。
“我……我来看看小帆。”张惠芳挤出一个笑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带了他爱吃的糕,我自己做的。”
03
张惠芳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捧着陆晨倒给她的热水,视线却不停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客厅。
屋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小帆的玩具整齐地堆在角落的箱子里,墙上挂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这房子……挺好的。”张惠芳干巴巴地开口,试图找些话说,“一个月租金很贵吧?”
“还好。”江月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淡。
“小帆睡了?”
“嗯,刚睡下。”
对话进行得艰难而生涩,像生了锈的齿轮。母女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障壁。
张惠芳终于放下水杯,双手交握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拧着。她抬起头,看向江月,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哀求,有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小月,房子的事……妈知道,是妈考虑不周。”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没提前跟你商量,是妈不对。”
江月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应。
“但你也要体谅妈的难处。”张惠芳的情绪激动起来,“当年你爸出事,要不是你舅舅和姑姑拿出全部家当,三十万啊,咱家就垮了!你爸可能就……可能就进去了!这份恩情,比山还重,妈这心里,几十年了,一天都没踏实过。”
“所以,就要拿我的东西去还?”江月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凌一样冷。
“怎么能说是你的东西呢?”张惠芳拔高了音调,“那是老宅拆迁分的,是我和你爸的房子!”
“那为什么分房面积,是按户口本上四个人头算的?”江月直视着母亲的眼睛,不让她躲闪,“为什么拆迁办说,我和小帆的户口在里面,才能分到五套?如果只有你和爸,最多只能分两套,不是吗?”
张惠芳愣住了,嘴唇嚅动了几下,没能立刻说出反驳的话。这个政策细节,她和丈夫之前确实没有深究,或者说,选择性忽略了。
“妈,”江月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沉重,“你们报恩,我理解。但用我的未来,用本该属于我儿子的东西去报恩,这合理吗?你们问过我愿意吗?”
“我们……我们以后会补偿你的!”张惠芳急切地说,抓住江月的手,“那套大的,一百四十平的,妈和你爸留着养老,以后不就是你的?我们还能带到土里去吗?”
又是这套说辞。江月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彻底熄灭了。她抽回自己的手,摇了摇头。
“那不一样。妈,那不一样。你们是在用本来就不属于你们的东西,来许诺一个虚幻的未来,而夺走的,是我眼前实实在在的生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母亲。“我和陆晨结婚十二年,租了十二年的房子。小帆马上要上小学了,我们没有学区房,甚至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这些,你们关心过吗?”
张惠芳坐在沙发上,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客厅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一直沉默的陆晨,这时放下手里的杂志,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妈,我不是想指责您。但这件事,从头到尾,您和爸有没有真的把江月当成一个独立的、有权利决定自己财产的人来看待?”
“你们决定分配方案的时候,没有告诉她。你们去签字的时候,没有通知她。如果不是政策要求必须她签字,你们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她,直到房子都落到别人名下?”
“现在事情卡住了,你们才想起她。想起她不是来商量,而是来要求,要求她牺牲自己的利益,去成全你们的‘信义’和‘报恩’。”
陆晨顿了顿,看着张惠芳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却缓和了一些:“妈,江月是你们的女儿,不是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也不是你们用来偿还人情债的工具。”
张惠芳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陆晨,又看看江月背对着她的身影,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无力。
“好……好,我说不过你们。”她的声音发颤,“我走。”
她抓起自己的布包,快步走向门口。在手触到门把的那一刻,她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哑着嗓子说:
“小月,你再好好想想。妈……等你消息。”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江月依旧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昏暗的路灯下,母亲瘦小的身影匆匆走过,很快融入夜色,不见了踪影。
陆晨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她。“我说得……太重了?”
“没有。”江月靠在他怀里,疲惫地闭上眼睛,“你说的都是实话。只是有些实话,听着太疼了。”
她想起母亲带来的那个布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盒手工做的米糕,还有一小罐腌制的酱菜,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东西。在最底下,摸到一个硬硬的小本子。
拿出来一看,是一本存折。开户名是沈国华,最近的一笔存款是三个月前,余额是三万两千元。
存折的夹层里,掉出一张折叠得很仔细的纸条。上面是父亲有些歪扭的字迹:
“给小月存的钱,别乱花。”
日期是八年前。
江月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和存折,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三万块钱,和他们试图送出去的价值数百万的房产相比,微不足道。但这张存了八年的存折,又似乎在笨拙地证明着什么。
证明他们心里,或许并非完全没有她。
只是这份微薄的、迟到的在意,在巨大的利益和沉重的“恩情”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现在怎么办?”陆晨问,目光也落在那本存折上。
江月把存折和纸条仔细收好,放回布袋里。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冷静。
“等。”她说,“等他们下一次找我。下一次,就该我做决定了。”
她没有等太久。
第二天是周六,上午十点多,门铃又响了。这次来的不是母亲,而是街道办的一位老熟人,王伯伯。
王伯伯是看着江月长大的,以前住得不远。他提着两袋水果,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和蔼笑容,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为难。
“王伯伯,您怎么来了?快请进。”江月将他迎进屋。
“哎呀,来看看你们嘛。”王伯伯在沙发上坐下,寒暄了几句,很快就切入了正题,“小月啊,你爸妈这两天,可是急得上火。你舅舅家那边,催得也紧。你看这房子的事……”
“王伯伯,”江月给他倒了茶,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温和但坚定,“这件事,不是我急不急的问题。是我爸妈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商量。”
王伯伯叹了口气:“你爸妈那脾气,你也知道,倔得很。尤其是你爸,觉得当年欠了你舅舅姑姑天大的人情,现在有机会报答,就……”
“王伯伯,”江月打断他,目光清澈地看着这位长辈,“报恩有很多种方式。但他们选择了一种最伤我的方式。而且,据我了解,按照政策,我表哥表妹可能根本拿不到房子。”
王伯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政策?”
“嗯。”江月点点头,简单地解释了一下非本户籍人员受限的规定。
王伯伯听完,沉默了半晌,才缓缓放下茶杯。“原来还有这一层……你爸妈,恐怕是真没弄清楚。”
他抬头看着江月,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小月,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一直拖着不签字,也不是办法。街坊邻居都知道你们家拆迁了,现在闹成这样,不好看。”
“我知道。”江月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所以我没打算一直拖下去。但我需要他们一个态度,一个真正把我当女儿、当回事的态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出了问题了,才想起来找我。”
王伯伯沉吟着,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跟你爸妈说说。但是小月啊,”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说到底是一家人。你爸妈有他们的不对,但那份心……或许也是真的。别把路走绝了。”
送走王伯伯,江月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陆晨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谈得怎么样?”
“王伯伯是个明白人。”江月说,“他应该会把话带到的。”
果然,下午的时候,江月接到了父亲的电话。这次,父亲的语气不再强硬,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低姿态的疲惫。
“小月,王主任都跟我们说了。”沈国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沙哑,“政策的事……是我们没搞清楚。但你舅舅和姑姑那边,已经答应了,现在……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明天,你能不能回家一趟?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把这件事,彻底说开。”
江月握着手机,目光投向客厅的窗外。天空是那种雨过天晴后淡淡的蓝色,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好。”她听见自己说,“明天下午,我回去。”
挂断电话,她对上陆晨询问的眼神。
“明天,我回去跟他们做个了断。”江月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陪你一起去。”陆晨立刻说。
江月想了想,摇了摇头。“这次,我想自己面对。”她看着陆晨,眼神里有着请求,“你在家陪小帆,好吗?”
陆晨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决心。他知道,这一次,江月已经做出了选择,并且准备好了承担一切后果。
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04
周日下午,江月独自开车回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老宅。
远远地,她就看到院门外停着几辆眼熟的车。舅舅的,姑姑的,都在。铁门敞开着,院子里似乎已经站了人。
她停好车,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车边站了一会儿。老宅还是老样子,斑驳的墙壁,茂盛的香樟树,只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紧张气息,隔着院墙都能感受到。
今天,她要亲手打破一些东西,也可能,会亲手建立一些新的东西。
整理了一下衣襟,江月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果然站满了人。父亲沈国华和母亲张惠芳站在堂屋门口,舅舅沈国富和姑姑沈国英分别站在他们两侧,脸色都不太好看。表哥沈涛和表妹苏琳也在,沈涛靠墙站着,低头玩手机,苏琳则挽着姑姑的胳膊,目光一接触到江月,就立刻闪开了。
街道办的王伯伯也在,他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朝江月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江月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满,有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回来了。”父亲沈国华率先开口,声音干涩。
“嗯。”江月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向堂屋。
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果然放着那份《拆迁安置房产分配确认书》,旁边还有几份其他表格和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文件摊开着,像一张等待着判决的状纸。
江月没有坐下,她站在桌边,目光扫过那份文件,又缓缓抬起,扫视着跟进来的每一个人。
“小月,”母亲张惠芳急切地走上前,想要拉她的手,“你来了就好,快,先把字签了,别让你舅舅姑姑等急了……”
江月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母亲的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张惠芳的脸色僵了一下。
“签字之前,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江月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异常安静的堂屋里,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她拿起桌上那份确认书,指着下方那行备注条款:“首先,根据拆迁政策,安置房原则上只能分配给户口在被拆迁房屋内的成员。”
她看向沈涛和苏琳:“表哥,表妹,你们的户口,都不在这里吧?”
沈涛抬起头,皱了皱眉,没吭声。苏琳则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抓紧了姑姑的胳膊。
“所以,”江月放下文件,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即使我今天签了这份同意书,你们也拿不到房子。因为从政策上讲,你们不具备直接受赠的资格。”
“你说什么?”舅舅沈国富第一个叫出声,他瞪着眼睛看向沈国华,“国华,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吗?”
沈国华脸色铁青,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政策?什么破政策!”姑姑沈国英尖声叫道,“我们当初拿出三十万救你们家的时候,怎么不说政策?现在想赖账是不是?”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绷紧,充满了火药味。
“姑姑,”江月转向她,眼神锐利,“三十万的恩情,我们全家都记着,也一直想还。但报恩,是不是只能用这种伤害自己女儿的方式?是不是必须让我和我儿子无家可归,才算还清了?”
“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沈国英气得胸口起伏,“那是你爸妈的房子,他们愿意给谁就给谁!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是吗?”江月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上,“那请你们看看这个。”
那是她从拆迁办和律师朋友那里得到的政策解读和类似案例汇总。她用笔在上面圈出了几处关键条款。
“根据规定,我是户口本上的独立成年成员,我儿子是未成年人依附于我。我们俩,根据政策计算,本就可以获得三套安置房的份额。我爸妈两人,可以获得两套。”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像在法庭上陈述证据,“也就是说,你们想全部送出去的五套房里,有三套,从法律和政策的层面看,本来就是我的。”
她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堂屋里炸开。父母愣住了,舅舅姑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沈涛和苏琳更是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你……你胡说八道!”沈国富指着江月,手指都在发抖。
“是不是胡说,可以随时去拆迁办或者相关部门核实。”江月毫不退让地看着他,“舅舅,当年你们帮了我们,我们感激。但这份感激,不应该用掠夺我的合法财产来体现。”
她重新看向脸色苍白的父母,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爸,妈。我是你们的女儿,不是一件可以随意交换的物件。这十二年,我和陆晨带着小帆在外面过得怎么样,你们真的关心过吗?我们想要一个自己的家,很难吗?”
母亲张惠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住嘴,别过脸去。父亲沈国华佝偻着背,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他死死地盯着桌上的文件,仿佛第一次看清上面的字。
“所以,”江月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总结,“今天这个字,我可以签。”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聚焦到她身上,带着惊疑和期待。
“但是,”她话锋一转,拿起了桌上那支黑色的签字笔,却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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