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欠盗墓挖出血玉,儿子当晚高烧见鬼。隐士魂游地府查账本:刘邦,你大汉江山折寿四百年。
这件事,听起来像极了坊间流传的志怪小说。可它背后牵扯的那条线,却扎扎实实地埋在我们读过的史书里,冷不丁就会绊人一个跟头。
咱们从终南山说起。那地方,自古就是高人隐士的“躺平”胜地。前秦那会儿,山里住着位姓孟名昭的老先生。老爷子来历不小,以前在朝中当过太史令,那可是掌管天文历法、记录国家大事的要职。可官场那潭水太深,老爷子看得透透的,索性提前“退休”,跑到终南山里,盖了几间茅屋,摆弄些古籍竹简,研究山川地理,尤其是历代陵寝的脉络。在附近山民眼里,这位孟先生是个“半仙”,脾气有点怪,但真有学问。

那是秋深的一个晚上,山里冷得早,树叶落了一地。孟昭正披着衣裳在灯下看一卷《山海经》,琢磨着那些远古异兽的传说。约莫三更天,万籁俱寂,忽然,院门被拍得山响。
“咚!咚!咚!”
声音又急又重,不像寻常访客,倒像是被什么撵着逃命来的。孟昭眉头一皱,这深山老林,夜半三更,能有什么好事?他提起油灯,走到院门后,隔着门板沉声问:“门外是哪位?深更半夜,有何贵干?”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粗重又带着哭腔的喘息:“孟…孟先生!救命!求您开开门,救救我!”
声音陌生,孟昭心里警惕,并没开门:“我一介山野闲人,手无缚鸡之力。你若遇了强盗猛兽,该去报官才是。”
“不是强盗!不是野兽!”门外人急得要哭出来,“是…是脏东西!是冤魂缠上我了!先生,都说您通晓古今,能辨阴阳,求您大发慈悲,指点一条活路吧!”
听到“脏东西”、“冤魂”这几个字,孟昭心里咯噔一下。他研究古墓多年,虽自己秉持理性,但听过的诡异传闻实在不少。他沉吟片刻,还是抽开了门栓。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下来,照见门外一个四十上下的魁梧汉子。这人一身短打扮,风尘仆仆,背上还有个不小的包袱,像个走南闯北的。可此刻,他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发紫,浑身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似的,眼眶深陷,布满血丝,一看就是多日没睡过安稳觉了。
一见孟昭,这汉子“扑通”就跪下了,梆梆磕头:“孟先生!我叫魏桐,是个…是个‘走土’的!前些天猪油蒙了心,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惹上大麻烦了!求您救救我们全家!”
“走土”,是他们的行话,就是盗墓贼。孟昭脸色顿时一沉。他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掘人坟墓、惊扰亡者安宁、窃取陪葬财货的勾当。
“哼,”孟昭冷声道,“既是做这等损阴德的行当,撞上什么,也是咎由自取。亡者的怨气,你自去承受,与我何干?”说着就要关门。
“别!先生!您听我说完!”魏桐死死扒住门框,声音都喊劈了,“我这次挖的,不是什么王侯将相的大墓啊!”
孟昭动作一顿。终南山脉,历来被视作风水宝地,埋的多是显贵。不是大墓?
“那坟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土包!”魏桐连比划带说,语无伦次,“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我以为白跑一趟,晦气得很!可…可就在我要走的时候,鬼使神差,在坟头边上的土里,踢到这个!”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黄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双手递过来。
孟昭接过,入手竟是一片温润,像是握着一块暖玉。他一层层揭开黄布,里面的东西露出来,让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牌子,材质似玉非玉,似石非石,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妖异的血红。那红色仿佛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牌子内部缓缓流转,像有生命一般。清冷的月光照在上面,牌子竟隐隐泛出一层朦胧的红光,把魏桐那张惊恐的脸映得如同鬼魅。
“就是它!”魏桐指着玉牌,牙齿咯咯打颤,“自打拿了这东西,我夜夜做噩梦!梦里总有个穿着破烂盔甲的大将军,浑身是血,就站在我床头,死死瞪着我!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嘴里还反反复复念叨两个字——‘冤枉’!太吓人了!”

孟昭将玉牌凑近油灯,仔细端详。牌子做工古朴,正面刻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星辰排列,又像是兵器交错,没有文字。翻到背面,倒是光滑,只在正中央,有一个非常浅淡的印记,像是一个人名,但被什么东西刻意磨去了,只剩下点残痕。
“你动的那座坟,在什么地方?可知墓主是谁?”孟昭问,语气凝重了不少。
魏桐拼命摇头:“不知道啊!那地方荒得很,前后不见人烟。我就是看那处地形有点特别,感觉像有点名堂,才动了心思。谁成想……”
魏桐报了个地名。孟昭听完,心里又是一震。那地方他读过记载,是汉初的一处古战场遗址,传说当年战况极其惨烈,坑杀过大量降卒,阴煞之气很重。
难道这牌子,和那场大战有关?
“你把这东西,原封不动送回去,在坟前诚心悔过,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孟昭道,“这上面的‘东西’,不是你招惹得起的。”
“我试过了!先生!”魏桐哭丧着脸,“我第二天吓破了胆,赶紧跑回去想还!可…可那坟,它不见了!”
“不见了?”孟昭一怔。
“真不见了!我明明记得清清楚楚的地方,变成了一片乱石滩!别说坟头,连周围的草木都跟昨天不一样!就像…就像那座坟,从来没在那里出现过!”
孟昭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一座会“自己消失”的坟?一块蕴藏如此浓重阴寒怨气的血玉牌?一个在梦中喊冤的将军残影?
这几件事串在一起,透着浓浓的诡异。他隐约感到,自己似乎无意中,碰到了一桩被漫长时光尘土深深掩埋的旧事,而这旧事牵扯的因果,恐怕大得惊人。
就在这时,魏桐又带着哭腔道:“先生,不止是我!我家里…我家里也出事了!我那七岁的儿子,前天还好好的,昨天突然就发起高烧,浑身烫得吓人,嘴里尽说胡话!请了郎中来看,都摇头,说脉象古怪,虚浮无力,像是…像是三魂七魄丢了一魄,精气被吸走了,眼看…眼看就要不行了!”
一个魁梧的汉子,说到最后,竟捂着脸,蹲在地上呜呜哭起来。“先生,我该死!我贪心!我活该!可我儿子是无辜的啊!他才七岁!求求您,您是高人,您一定有办法,救救我儿子吧!”
孟昭看着眼前崩溃的魏桐,又看看手中那块触感温热、却散发着无尽寒意的血玉牌,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事情麻烦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撞邪”,看这架势,是那玉牌里蕴藏的怨念被彻底激怒,开始了反噬。而且这反噬极其恶毒,不直接冲着魏桐本人,却冲着他最珍视的血脉至亲。这就是典型的“因果报应”,你动了因,恶果却可能应验在你最薄弱的地方。
沉默良久,孟昭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罢了。今夜你找到我,或许也是冥冥中的定数。此事蹊跷极深,我也无十分把握,只能尽力一试。你暂且在此安顿。”
他让惊魂未定的魏桐在厢房歇下,自己则拿着那块血色玉牌,转身进了书房。他需要弄清楚,这玉牌里到底封存着什么。
书房内,孟昭没有摆弄那些复杂的符箓法器,只是净手之后,在案头点燃三柱线香。他将血玉牌端正放在香案前,自己盘膝坐在对面,闭上双眼,口中开始低声吟诵一段极为拗口、音节古怪的辞文。这不是常见的道家咒语,而是他从一本极其残破、来历不明的上古竹简上学来的《招魂古辞》,据说能与那些因强烈执念而滞留世间的残魂进行某种沟通。
随着吟诵声持续,书房里明明门窗紧闭,却莫名地起了一阵阴冷的风。油灯的火焰开始不安地跳动、拉长,映得墙壁上影子乱舞。温度似乎在急剧下降。
趴在门外偷看的魏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激得他汗毛倒竖。他屏住呼吸,眯眼从门缝往里瞧。
只见孟昭闭目端坐,脸色在跳动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肃穆。而香案上那块血玉牌,正发生着可怕的变化——它本身散发的红光越来越盛,越来越浓,那红光仿佛有实质一般,从玉牌上蒸腾起来,在牌子上方尺许高的地方,汇聚成一团翻涌不定的血色雾霭!
更让魏桐头皮发麻的是,那血雾之中,影影绰绰,仿佛有无数扭曲的人影在挣扎,有刀剑碰撞的火星在迸溅!他甚至隐约听到了战马的嘶鸣、兵士的呐喊、临死的哀嚎!那是一片古老战场的缩影!
而坐定的孟昭,此刻正经历着更直接的冲击。他的意念,仿佛被强行拉入了那血雾之中,眼前掠过一幕幕飞速变换、却清晰无比的画面:
一个英武非凡、身穿银甲、手持长枪的年轻将军,在敌军重围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枪尖所向,敌军披靡。

画面一转,是绝境中的河岸,将军背水列阵,士兵个个拼命,竟杀得数倍于己的敌人溃不成军。
再一转,是十面埋伏,楚歌四起,一位盖世英雄走向末路……
最后,所有的金戈铁马、壮怀激烈都消失了。场景变成了一座极尽华丽的宫殿内部。一个熟悉的、曾纵横天下的身影,此刻却被一群手持竹竿、布袋的宫女围在中间,棍棒和布袋如雨点般落下。那曾指挥千军万马的不世名将,竟以如此荒诞而屈辱的方式,被活活殴击致死!
临死前,他仰起头,眼中流出的不是泪,而是血!他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了一声震动屋瓦、充满无尽悲愤与怨毒的嘶吼:
“我韩信!为大汉立下不世之功!竟落得如此下场!苍天无眼!我不服!”
“吕雉!萧何!你们用妇人之计,诱杀于我!此仇此恨,我韩信永世不忘!”
“我的功勋,将化为斩断尔等福报的利刃!我的怨气,将缠绕尔等的血脉子孙,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这诅咒,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空壁垒,直接在孟昭的识海中炸响!那其中的不甘、愤怒、冤屈、恶毒,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噗——!”
孟昭身体剧震,猛地向前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向后仰倒,气息萎靡。
“先生!”魏桐吓得魂飞魄散,撞开门冲进来扶住他。
孟昭摆摆手,示意无妨,但眼中的惊骇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他喘着气,看着香案上光芒渐歇、却依旧妖异的血玉牌,声音沙哑地吐出几个字:
“我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墓主遗物……这是‘怨功牌’!”
“怨功牌?”魏桐茫然。
“是那位将军……汉初的淮阴侯,兵仙韩信!”孟昭每说一个字,都感到心头沉重一分,“这是他临死前,毕生不世功勋与冲天怨气交织,再吸收了那古战场万千战死亡魂的煞气,经年累月,凝结成的邪异之物!他的功劳有多大,这里的怨念就有多深、多毒!你…你这是挖出了一件‘神憎鬼厌’,足以搅动因果的凶物啊!”
魏桐听得两腿发软,他一个盗墓贼,哪里想得到自己随手一挖,竟捅了这么大一个马蜂窝,直接挖到了汉朝开国第一大冤案的坟头上!

“完了……这下全完了……”孟昭喃喃道,脸上露出苦笑。这已经超出了寻常风水术士、隐士能处理的范畴了。韩信的冤屈,直接关联大汉开国的国运气数,牵扯刘邦、吕后、萧何等开国君臣的千古公案。这等级数的因果孽债,凡夫俗子如何插手?除非……除非能有沟通真正幽冥、裁断阴阳善恶的存在介入。
“先生,那我儿子……真的没救了吗?”魏桐声音发抖,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孟昭看向他,眼中有一丝怜悯:“你儿子的魂魄,已被这怨功牌的怨气标记、锁住了一部分。如今阳火将熄,命若游丝。寻常医药,已无力回天。”
魏桐眼前一黑,几乎瘫倒。
“但……”孟昭话锋一转,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也并非全无希望。只是此法凶险至极,九死一生。”
“什么办法?先生,只要有一线希望,刀山火海我也去!”魏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孟昭艰难起身,走到书房内侧一个老旧书架前,挪开几摞厚重的竹简,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槽。他伸手进去,按动机关。
“咔哒”一声轻响,旁边一块墙壁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三尺见方的隐秘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放着一个黝黑不起眼的木盒。
孟昭极其郑重地将木盒取出,打开。里面,是半卷几乎要散架的残破竹简,以及一张颜色泛黄、边缘破损的古老符纸。符纸上用暗红色的朱砂,画着一些极其繁复、扭曲的符号,既不像道家符箓,也不像佛门真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与神秘气息。

“这是我孟家先祖机缘巧合所得,世代秘传,严令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孟昭的声音低沉而肃穆,“凭此符,可护持生人魂魄暂时离体,循幽冥古道,直入地府,面见判官乃至……阎君。”
魏桐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先…先生!您是说……您要……下阴曹地府?这…这活人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万一回不来……”
“没有万一。”孟昭打断他,眼神决绝,“此事因你贪念而起,却也因我探究之故而更深地牵扯了我。如今,我已身在局中,退无可退。若不去,你儿子必死,你我乃至更多被这怨气波及之人,恐怕也难逃厄运。唯有亲入地府,找到锁魂之源,问清缘由,或许才能寻得一线生机。”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近黎明,泛起青灰色。
“听着,魏桐。我施法后,魂魄离体,肉身便如枯木。七日,你需守在此处,护我肉身周全,寸步不离,绝不可让任何人、任何事打扰。香火不可断,清水每日一换。七日之后,若我魂魄未归……”孟昭顿了顿,“你便将我这肉身,连同那块‘怨功牌’,一同焚化。然后,带着你的家人,速速远离此地,隐姓埋名,越远越好,再莫回头。”
这番话,如同交代后事。魏桐听得肝胆俱颤,他知道,孟昭这是拿自己的命,去搏他儿子的一线生机。他再次重重跪倒,以头触地,哽咽道:“先生大恩,魏桐永世不忘!我发誓,必以性命护先生肉身!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孟昭不再多言,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将那张古老符纸轻轻贴在自家眉心。随即手结一个古怪印诀,双目微阖,口中开始念诵另一种更加晦涩、音节奇诡的咒文。那声音忽高忽低,仿佛在与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对话。
随着咒文持续,孟昭端坐的身体,竟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虚幻起来。皮肤失去了血色,呼吸渐渐微不可闻。最后,只见他头顶囟门处,轻轻一颤,一道淡薄得几乎看不清的、与他容貌一般无二的虚影,袅袅飘出。
那虚影,正是孟昭的魂魄。魂魄离体后,在空中略一停顿,仿佛辨认了一下方向,随即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倏”地一下,径直穿透了书房厚厚的墙壁,朝着西方幽暗深邃的夜空,疾射而去,转眼消失不见。
而孟昭的肉身,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双目紧闭,面色安详却毫无生气,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又像一棵失去了所有活力的枯树。
魏桐强压着心中的恐惧与悲凉,轻轻带上房门,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守在门口。他知道,接下来的七日,将是他生命中最漫长、最难熬的等待。
魂魄状态的孟昭,感觉自己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一片绝对的、浓稠的黑暗虚空中穿行。耳边不再是人间的声音,而是无数模糊的哭泣、哀嚎、呢喃、狂笑混杂成的洪流,冲击着他的感知。眼前时不时闪过一些扭曲怪诞、无法理解的光影碎片,那是属于亡者世界的景象。
幸亏眉心那道祖传符纸所化的淡淡金光,始终护佑着他,将那些试图靠近、拉扯他的无形阴冷之物隔绝在外。他不知“飞”了多久,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
终于,在黑暗的尽头,出现了一点微光。那光芒迅速扩大,化作一座巍峨、古朴、通体笼罩在沉沉黑气中的巨大城关!城楼高耸,城门紧闭,门楣之上,两个巨大如斗、仿佛用鲜血书写而成的古篆大字,散发出令人魂魄战栗的威严——

丰都!
城门前,两队手持漆黑钢叉、面目或牛头或马面、狰狞可怖的鬼差肃立。他们立刻发现了这个散发着生魂气息、却又有奇异金光护体的“不速之客”。
“呔!何方生魂,胆敢擅闯幽冥地府!报上名来!”一个牛头鬼差踏前一步,声如闷雷,钢叉直指孟昭魂体。
孟昭魂魄稳住身形,不卑不亢,躬身行礼:“阳世散人孟昭,为查一桩牵连千年的奇冤,救一无辜孩童性命,特借法宝之力,冒死前来,恳求面见地府判官,陈述缘由!此物可为凭证!”
说着,他心念一动,那块“怨功牌”的虚影(其气机已与他魂魄相连)在他掌心浮现。虽然只是虚影,但那浓烈到极点的功勋煞气与冤魂怨念,依旧让周围的温度骤降,阴风呼啸!
“嗯?!”牛头鬼差和马面鬼差同时变色,紧紧盯着那血牌虚影,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煞气……这怨力……还夹杂着如此磅礴的‘功勋’气息?”马面鬼差失声道,“不对!这感觉……莫非是……”
“是‘兵仙’!是淮阴侯的怨气所结!”牛头鬼差声音都变了调,显然认出了这独特气息的源头,“此事非同小可!快去禀报判官大人!”
不多时,一名身穿暗红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清癯却目光如电的文官,在一群鬼吏簇拥下快步走来。他正是此地负责接引、初审亡魂的判官。
判官目光如炬,先扫过孟昭魂魄,尤其在看到他眉心那淡淡符光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块“怨功牌”的虚影吸引,面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
“竟真是此物……”判官喃喃自语,旋即看向孟昭,声音严肃,“生魂孟昭,你可知,此物所涉因果,惊天动地?早已超出寻常冤魂范畴,牵扯阳世王朝气运、帝王功过!”
孟昭再次行礼:“小人知晓。然事急从权,孩童无辜,性命危在旦夕。小人冒死前来,只求一线解法,望判官大人开恩,指点迷津!”
判官沉吟良久,摇头叹道:“非是本官不愿相助,实是此案牵连太大,涉及汉室龙脉兴衰与天人感应之秘。莫说本官,便是十殿阎罗中任何一位,单独也难以裁断此等公案。”
孟昭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判官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那幽冥深处最为雄伟的殿堂方向,“解铃还须系铃人。此因果既起于帝王之家,或许,唯有执掌幽冥、总览六道轮回、明察秋毫的那位至尊,方能给你一个答案。”
“您是说……?”孟昭魂魄一颤。
“当今天子,阎罗陛下。”判官一字一顿,语气充满敬畏。

孟昭魂魄震荡,阎罗天子!那可是神话传说中,主宰生死轮回的至高冥神!自己一介凡人魂魄,竟要面见这等存在?
判官似乎看出他的惊惧,道:“你已无退路。此怨功牌与你因果相连,若不解开,七日期满,你之魂魄亦将被其吞噬,永堕沉沦。本官可引你至森罗殿外,至于天子是否愿意见你……便看你的造化,以及这桩公案本身的份量了。”
在判官的引领下,孟昭魂魄穿过重重阴司关卡,路过雾气弥漫的奈何桥,瞥见了映照前尘往事的三生石……最终,来到了一片无比开阔、阴气凝聚如实质的广场。广场尽头,是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宏伟与森严的黑色巨殿!殿宇高耸入幽冥虚空,无数鬼火环绕,黑气如龙盘柱。殿门上方,一块巨大的玄色匾额,三个仿佛由雷霆铸就的金色大字,散发着镇压万鬼的煌煌神威——
森罗殿!
仅仅是站在殿前广场,孟昭就感到自己的魂魄仿佛要被那无形的威压碾碎、同化。殿内深处,一片黑暗,唯有一双如同星辰般深邃、冰冷、仿佛能洞穿万古时空的目光,似乎正从至高之处投来,落在他身上。

大殿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无形的威压更重了,孟昭感觉自己的魂魄仿佛被冻住,连思维都变得迟滞。
良久,那至高宝座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这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仿佛直接在灵魂最深处响起,空洞、威严、漠然,不带丝毫人间情感:
“一介阳世微末之魂,竟敢窥探天机,插手帝王将相之因果轮回。汝之胆魄,倒是不小。”
孟昭魂魄战栗,连忙道:“小人不敢!实是情势所迫,为救无辜,为解冤孽,绝无半分窥探天机、干预因果之妄念!望陛下明察!”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审视那块“怨功牌”虚影所承载的一切信息。随后,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侍立一旁的判官所言:
“取朕的……《生死簿》来。”
判官身躯明显一震,脸上露出极度震惊之色,显然没想到陛下会为此事动用《生死簿》!但他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躬身:“谨遵陛下法旨!”
很快,两名身高数丈、青面獠牙、浑身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大力鬼王,合力抬着一物,从殿后缓缓走出。那物事被黑气笼罩,看不清具体形态,但每踏出一步,整个森罗殿的地面都随之微微震颤,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
黑气略散,露出一本巨大无比的簿册。封面非金非玉,非皮非革,呈玄黑之色,厚重如同山岳。这便是记载三界众生一切命数、功过、因果轮回的地府至高神器——《生死簿》!
阎罗天子伸出手——那是一只仿佛由最深沉黑暗凝聚而成的手掌,轻轻一招,《生死簿》便自动飞至他面前的虚空,缓缓摊开。
他没有去看孟昭,也没有去问魏桐,枯瘦的手指径直在簿册上拂过,书页无风自动,哗哗翻响,最终定格在两千多年前,那风云激荡的篇章。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了两个名字上。
一个,是“汉高祖,刘邦”。
另一个,是“淮阴侯,韩信”。
就在指尖触碰到名字的刹那,《生死簿》上骤然迸发出无量金光!那金光并非温暖,而是带着一种无情天道般的凛冽与公正,将一幕幕被时光掩埋、却早已被因果律法定格的“真实”,直接灌注到孟昭的魂魄感知之中!
首先出现的,是大汉初立时的气象。长安城上空,一条庞大无比、鳞甲毕现、金光璀璨的气运神龙盘旋飞舞,龙身绵延舒展,望不到尽头,散发出蓬勃无尽的生机与威严。旁边有朱批小字清晰显现:汉,国运八百载。
八百载国祚!这是何等深厚绵长的福泽!几乎可比上古夏商周!孟昭心神震撼。
然而,画面陡然一转!长乐宫,钟室之内,韩信喋血,发出那声震彻寰宇的诅咒!就在诅咒之声与冲天怨气、冤屈血气混合爆发的一瞬间!
“铿——!”
一声仿佛金铁断裂、又似天地哀鸣的巨响!
孟昭“看”到,长安城上空那条辉煌的金色国运巨龙,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悲吟!一道纯粹由血色怨气与黑色煞气交织而成的无形巨刃,凭空出现,带着韩信毕生功勋所化的锋锐与临死恶咒所化的决绝,狠狠斩在了巨龙的龙身中央!
咔嚓!
清晰地,无可挽回地,拦腰斩断!
前半段龙身,金光虽然略显黯淡,但依旧稳固,昂首向前。可后半段龙身,金光瞬间溃散,龙气急速消散,变得虚幻透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再无半分活力与威严!

阎罗天子那冰冷威严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天道宣判:
“韩信,非是凡俗武将。乃上天武曲星君临凡,身负辅佐真龙、平定乱世之天命。其一身功业,本与大汉国运紧密相连,乃龙脉之重要支柱。”
“刘邦默许吕雉、萧何以阴谋诱杀功臣,更兼杀的是应命星君,此乃‘逆天而行’,犯下‘逆天大罪’!”
“国运八百载,自此,折损其半,仅余四百!”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在孟昭魂魄中炸响!四百!西汉二百年,东汉二百年,加起来,正是四百余年!原来王莽篡汉、光武中兴,中间那几十年的断裂与动荡,其根源竟在开国之初便已埋下!杀一人,自毁一半江山寿数!这是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