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六年（1880）五月，一位六十九岁的老人从肃州出发，进军哈密。队伍里最扎眼的，不是猎猎军旗，是一口黑漆棺材——他给自己备的。他的话很硬：伊犁要不回来，这口棺材就把我葬在关外。
这个抬棺出关的老人，叫左宗棠。往前数，除伊犁外的新疆全境，是他带兵收复的；再往前数三十年，他还是个三次落榜、按官场剧本"仕途到头"的举人。
三次落榜，他在门上题了一副对联左宗棠二十一岁中举，此后三次进京考进士，全部落榜。最痛的是第二次：道光十五年（1835），他的试卷本已拟中，偏偏湖南名额已满，硬生生被刷了下来——离进士一步之遥，得而复失。第三次落榜后，他断了科举的念想。
回乡路上，这位落榜青年在门上自题一联："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落榜者无数，把落榜写成这副对联的，只有一个。此后二十多年，他自号"湘上农人"，教书、种田、研究地理与兵法，把科举不考的学问做了个透。
从师爷到抬棺出关机会来的时候，他四十岁。咸丰二年（1852），太平军围攻长沙，湖南巡抚把他请进幕府。守城有功，声名鹊起，十年之间从师爷做到总督。咸丰年间一位官员的奏疏里，留下了那句名言："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
光绪元年（1875），六十四岁的左宗棠受命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他定的打法是四个字："缓进急战"——粮草军备准备到万无一失才开打，一开打就不给对手喘息。两年多，除伊犁外，新疆全境收复。这片占国土六分之一的土地，是一个"举人"带兵抬回来的。
但伊犁还在沙俄手里，谈判桌上僵住了。两年多前刚打完全疆的老统帅，选了个最硬的姿势：抬棺出关，进驻哈密——史书称"舁榇出关"。沙俄看到的，不只是姿态，还有他背后那支战功未冷的西征军。次年，《中俄伊犁条约》改订，伊犁收回。
我第一次读到"舁榇出关"四个字时愣了半天——一个老人，先把身后事备好，再上前线。
出身栏里，永远写着"举人"故事到这里，该是大团圆了。但有清一代，大学士例须进士出身——这条铁律，是朝廷的体面。左宗棠功业再大，档案里的出身栏始终是两个字：举人。
朝廷的解法是破例：同治十三年（1874），左宗棠以举人补授东阁大学士——照惯例这是不可能的任命，"为有清一代所罕见"。后世史家说得直白：朝廷用一个破例，体面地补上了欠他三十多年的那个功名。他死后，赠太傅，谥"文襄"——谥法里"襄"字，给的是开疆拓土之臣。
他赢回了功业，而那道疤，由一个王朝用制度破例来遮。
文化深意左宗棠的故事，最容易被讲成"读书无用"的爽文，其实恰恰相反。第一，他一生都在意这个功名——跻身高位后，他不反对儿孙逐取科名，因为那张文凭承载的分量，身在局中的人最清楚；第二，他赢的不是运气，是耐心——落榜后的二十多年，他没有沉沦，把"科举不考的学问"做成了别人拿不走的能力，乱世一来，正是这些学问等到了用武之地。一场考试定不了一个人的终身，但它逼问出的那份定力，才是终身的东西。抬棺出关的人，不是不怕死，是二十多年的沉潜让他清楚：这一仗为什么非打不可，为什么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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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实出处
光绪六年（1880）五月"舁榇出关"自肃州进军哈密（为伊犁交涉，时六十九岁）：《清史稿·左宗棠传》及《左宗棠年谱》。《中俄伊犁条约》（1881年改订，伊犁收回）：《清史稿·邦交志》。道光十二年（1832）中举、其后三次会试不第：《清史稿·左宗棠传》"举道光十二年乡试，三试礼部不第"。第二次会试中式因湖南名额已满被黜：《左宗棠年谱》所记，为通行说法。"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左宗棠青年时代自题联（见《左宗棠年谱》）。"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潘祖荫咸丰年间奏疏语（通行引述）。同治十三年（1874）以举人补授东阁大学士、"为有清一代所罕见"：《左宗棠年谱》等所记（大学士例须进士出身之制，见《清会典》）。光绪元年（1875）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缓进急战"、除伊犁外全疆收复：《清史稿·左宗棠传》。赠太傅、谥文襄：《清史稿·左宗棠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