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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了领证纪念日,还在家族群说发小最重要,沈砚清得知后搬走了

楔子
领证纪念日那天,我在家族群里发了条语音。
我说程屿最重要。
沈砚清没回一个字,当晚退了群。
我盯着那条“沈砚清已退出群聊”的系统提示,心里堵了一下。也就一下。

程屿失恋了,喝得烂醉,我总不能不管他。沈砚清向来大度,我以为他顶多闷两天。
可第二天我回家,玄关那双深灰色拖鞋不见了。
衣柜里他的西装空了一半。
洗手台上他的牙刷、剃须刀、那瓶我嫌味道太冲的木质调香水,全都没了。
餐桌上留了张纸条,他的字迹干净利落——“姜黎,如你所愿。”
我捏着那张纸条,心想至于吗。
不就是一句玩笑话。
第一章. 群里那句话
程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改第三版方案。
手机震了又震,我瞄了一眼,接起来就听见他那边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酒吧。重低音一下一下砸过来,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震。
“姜黎,她把我拉黑了。”
程屿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酒气,咬字都含糊。
“所有联系方式,全拉黑了。我他妈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还在键盘上敲字。方案周五要交,甲方已经毙了两版,第三版我改到一半,脑子里全是数据和图表。
“你又干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干!我就说了句最近忙,没及时回她消息,她就——”
“行了行了,你在哪?”
“不知道。”
“不知道?”
“反正就是个酒吧。我打车过来的,没看路。”
我叹了口气,把没保存的方案关掉。屏幕暗下去,映出我那张有点疲惫的脸。
“发个定位给我。”
“你要来?”
“废话。我不来谁管你。”
程屿沉默了两秒。他那头背景音忽然小了,大概是他从吧台挪到了角落。
“姜黎。”
“嗯。”
“还是你最好。”
我翻了个白眼。
“少来这套。定位发我,别乱跑。”
挂了电话,我收拾东西。同事从工位上探出头,看我拎包要走,表情有点惊讶。
“姜黎,你今天不加班了?方案不是周五交?”
“有事。明天早点来弄。”
“行吧。你那个数据我帮你跑一下,明天发你。”
“谢了。”
我打车去了程屿发的定位。酒吧在一条巷子里,招牌不大,霓虹灯管闪着紫红色的光。门口站了几个抽烟的年轻人,看见我过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我推开厚重的木门,声浪扑面而来。音乐不算太吵,但人不少,空气里混着酒精和香水味。
程屿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了六七个空啤酒瓶。
他趴在桌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和那个姑娘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旁边有个红色感叹号,下面跟着一行灰色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你说,”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通红,睫毛湿漉漉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没错。”我坐下来,把他面前的酒瓶挪开,“你只是不够喜欢她。”
“我怎么不够喜欢——”
“你上周是不是又通宵打游戏没回她消息?”
他沉默了。
“上个月她生日,你是不是送了个充电宝?”
“那充电宝很贵,两百多——”
“程屿。”我拍了下桌子,“你送姑娘充电宝,你怎么不送她个插线板呢?配套使用,多实用。”
他瘪了瘪嘴,没话说了。
“她喜欢花。”他闷闷地说,“我后来知道了。”
“那你送了吗?”
“分了。”
我叹了口气,招手叫服务员要了杯温水。程屿接过去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得脸通红。
“慢点喝。”
他缓过来,趴在桌上看着我。眼神有点涣散,但还能聚焦。
“姜黎,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谈恋爱?”
“你适合。你只是老把心思放错地方。”
“放哪?”
“放我这儿。”
他愣了一下。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拍一只喝醉的狗。
“行了,知道姐对你好了,明天醒了记得请我吃饭。”
我拿出手机准备给他叫代驾,一打开微信,家族群的消息已经炸了。红点上的数字是四十七。
我点进去,看见我妈在群里问:“今天领证纪念日,沈砚清给你过没过?”
后面跟着二姨的语音,三姑的表情包,小舅妈连发了三条文字追问。
我往上翻了翻。早上我妈还特意提醒我,说今天是我和沈砚清领证一周年,让我别光顾着工作,早点回家。我当时回了个“知道了”,转头就忘了。上午开完会又接着改方案,脑子里全是甲方那句“再调调”。
说实话,我跟沈砚清这个婚,结得挺突然的。
家里催得紧,他条件合适,我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我妈和他妈是大学室友,几十年的交情。有次两家人吃饭,两位妈妈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翻到我们俩小时候的照片,忽然来了兴致。
“你看姜黎小时候多可爱。”
“砚清也是,小学就开始戴眼镜,斯斯文文的。”
“要不……让他俩见见?”
我妈当场就把我微信推给了沈砚清。
见了三次面,吃了四顿饭。第一次在粤菜馆,两家人都在,热热闹闹的。第二次单独约的,看了场电影,出来之后聊了二十分钟,基本都是我在说,他在听。第三次他请我吃了日料,我迟到了半小时,他坐在吧台前面等,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第四次吃完火锅,在停车场,他忽然开口。
“姜黎,我们结婚吧。”
我嘴里还嚼着口香糖,愣了一下。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为什么?”
他想了想。
“你话多,我不爱说话。互补。”
我笑出了声。他看着我,表情没变,但耳朵尖有点红。
“行吧。”我说。
就这么定了。
双方家长一合计,定了个日子,我们就去领了证。婚后日子过得相敬如宾,他做他的律师,我搞我的策划,各忙各的。谈不上多深的感情,但也没什么矛盾。
他不是那种会制造惊喜的人,我也不是那种期待惊喜的人。我们的日子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喝着没感觉,但也不至于难以下咽。
所以纪念日这种事,忘了就忘了。
我正准备在群里回一句“过了过了,别催”,程屿突然从我肩膀上抬起头。
“姜黎。”
“嗯?”
“还是你最好。”他看着我,眼神迷蒙,“从小到大,就你一直在我身边。你比她们都重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酒吧里正好换了首歌。慢节奏的民谣,吉他声很轻。
我看着他那张醉醺醺的脸。认识二十多年了,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他什么德性我太清楚了,失恋就喝酒,喝完就胡说。
我拍拍他的脸。
“行了,别煽情了。明天醒了记得请我吃饭。”
“请。请你吃好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最后我买的单。”
他嘿嘿笑了两声,脑袋又栽回桌子上。
我低头看手机,家族群里还在刷屏。我妈又发了条语音,语气里已经带了点不高兴:“姜黎,你人呢?砚清在群里也没说话,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后面二姨跟了一句:“是不是又加班呢?这孩子。”
三姑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我本想糊弄过去,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了语音输入。
酒吧里太吵,我凑近手机话筒,声音拔高了说:“哎呀妈你别催了,今天程屿失恋了,我陪他在外面呢。”
发出去之后觉得不够,又补了一条。
“程屿最重要嘛,他这会儿正难受呢,我先管他。纪念日什么的,回头再说。”
两条语音前后发出去,间隔不到五秒。
发完我就把手机揣兜里了,扶着程屿从卡座里拽出来。他腿都软了,大半个人挂在我肩膀上,嘴里还在念叨那个姑娘的名字。
“姜黎,你说她为什么拉黑我……”
“因为你送人家充电宝。”
“我都说了那个充电宝很贵……”
“贵有什么用。你送她个包,她保证不拉黑你。”
“真的?”
“假的。包也救不了你。”
我把他塞进出租车,报了他家地址。他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带着酒气,热乎乎地喷在我脖子旁边。
出租车里放着不知名的情歌,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们一眼。
“男朋友啊?”
“发小。”
“哦。”司机点了点头,语气意味深长,“发小好啊。知根知底。”
我没接话。
到了程屿家小区,我把他从车里拖出来。他踉跄了两步,扶着墙吐了一回。我站在旁边,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他。
“不能喝就别喝。”
“我没喝多……”
“你都吐了。”
“吐了也没多……”
我翻了个白眼,把他扶进电梯,送到家门口。掏他的兜找钥匙,摸了半天,在左边裤兜里找到了。
开了门,把他扔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又从柜子里扯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我关灯出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打开微信,发现家族群安静得可怕。
最后一条消息是系统提示:沈砚清已退出群聊。
我愣了一下。
往上翻,我发的那两条语音下面,没有任何人回复。我妈没说话,二姨三姑小舅妈都没说话。
整个群最后的消息,就是沈砚清退群的提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闪过去,出租车司机在听午夜电台,主播用那种深夜特有的温柔嗓音念着听众来信。一个姑娘说男朋友忘了她的生日,主播念完笑了笑,说“记不住生日的男人,不是粗心,是没放心上”。
我靠在后座上,手指悬在沈砚清的微信头像上面。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的山,不知道在哪拍的。
我犹豫了几秒,没有点进去。
把手机塞回兜里,闭上了眼睛。
心里堵了一下。
就一下。
第二章. 拖鞋不见了
我到家的时候,屋里黑着灯。
客厅里伸手不见五指。我摸索着换了鞋,手按在墙上找开关,按了两下才找到。灯亮的一瞬间,满室的光有点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沈砚清作息规律,十点半之前必定上床。结婚一年,雷打不动。有时候我加班回来,他已经在床上躺着了,呼吸均匀。但玄关的灯会给我留着,暖黄色的一小盏,刚好照亮换鞋的地方。
今天没留。
我站在玄关,脚上踩着拖鞋。旁边鞋架上空了一格——他那双深灰色拖鞋不见了。那双拖鞋是我买的,超市打折,两双三十九块九。我买了一双灰的一双粉的,他穿灰的,我穿粉的。
粉色的还在。
灰的不见了。
我穿着拖鞋往里面走。客厅没人。餐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放着盖好保鲜膜的饭菜。茶几上他的案卷、笔记本、那支黑色签字笔,全都不在。
我站在客厅中间,脑子转了两秒。他加班?不能,他最近手上那个案子已经结了。回他妈家了?他从来不这样,去哪里都会跟我说一声。
我摸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嘟了三声,被挂断了。
我又打,又被挂断。
第三次打过去的时候,提示对方已关机。
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灯亮得有点晃眼,我盯着茶几上那块空出来的地方,他的东西在那里放了整整一年。那摞案卷的印子还留在桌面上,方方正正的一个灰印。
我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没人。
被子整整齐齐,枕头也摆得规规矩矩。他那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中间。我拿起来看了看,是《民法典》释义,翻到婚姻家庭编那一章。
书签是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他的字:案例三,参照。
我把书放回去。
转身去了衣帽间。
拉开他那半边柜门,里面整整齐齐。西装挂着,按照颜色从深到浅。衬衫叠好,摞成一摞。但下面那层放休闲装的地方空了一块,叠好的T恤少了五六件,牛仔裤少了两条。
我蹲下来,拉开抽屉。
内衣内裤也少了。袜子倒是没怎么动,他袜子多,我一向搞不清楚他到底有多少双。
洗手间里,他的牙刷没了。剃须刀没了。那瓶我说味道太冲的木质调香水也没了。只剩下他的洗面奶,孤零零地站在镜子前面。
洗面奶旁边放着一管牙膏,是我们一起买的,还剩一半。
我回到客厅,在餐桌上看见了那张纸条。
白纸,黑色签字笔,字迹干净利落,像他平时写法律文书那样。纸是从他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螺旋装订的孔洞。
“姜黎,如你所愿。”
落款只有一个“沈”字,连名字都懒得写全。
我捏着那张纸条,嘴角扯了一下。
不至于吧。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家族群。里面还是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依然是“沈砚清已退出群聊”。我发的那两条语音还在,绿色的气泡,一条二十九秒,一条十七秒。
我点开听了一遍。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酒吧嘈杂的背景音,有点飘。
“程屿最重要嘛……”
语音播完,自动播了下一条。
“他这会儿正难受呢,我先管他。纪念日什么的,回头再说。”
我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又把这两条语音听了一遍。
然后我点开和沈砚清的聊天窗口。我们俩的对话记录少得可怜。最近一条是三天前他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回了个“加班”。再往上翻,几乎都是这种模式。他问,我答。他发,我回。偶尔他分享一篇律所公众号的文章,我点个赞就没了下文。
我打了一行字:你去哪了?
发出去。
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下面跟着一行灰色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把我删了。
我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程屿手机上也有这么一个东西。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拍着桌子教育他,说他不把感情当回事。
现在我自己手机上也出现了同样的标志。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我想起领证那天。
是个周三,下雨。三月中旬,倒春寒,雨不大但很密,风一吹就往人脖子里钻。我穿了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了个马尾。出门晚了,打车打了十五分钟才等到一辆。
到民政局的时候,沈砚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撑着把黑伞,看见我来了,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他肩膀淋湿了半边,衬衫贴在身上,颜色变深了。
“走吧。”
这是他那天说的第一句话。没有笑,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我那时候想,这个人真闷。
领证的过程很快。填表,签字,拍照。红底照片上,我笑得挺开心,嘴角咧着。他没什么表情,但仔细看,嘴角是微微往上弯的。拍照的师傅说“靠近一点”,他往我这边挪了挪,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拍完照出来,雨停了。民政局门口的地面上积了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他把结婚证收进公文包,问我中午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那吃面吧,附近有家牛肉面不错。
我们就去吃了牛肉面。店面不大,人挺多,我们坐在靠墙的小桌。他拿过菜单,问我吃不吃香菜。我说随便。他没再问,自己勾了几个菜。
面上来之后,他把我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挑得干干净净,放在自己碗边。
我没说过我不吃香菜。但他注意到了。
那天晚上,我们就算正式住到一起了。他搬进了我的公寓,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纸箱里全是书,还有那瓶木质调香水。
他问过我,香水味是不是太冲了。
我说是。
他没说什么,但第二天就没再用了。之后我再也没在他身上闻到过那个味道。
有一次我收拾柜子,看见那瓶香水被他放在最里面,瓶身上落了层薄灰。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现在那瓶香水被他带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客厅有点空。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的一个人,离开的时候居然也能让屋子显得大了。
那天晚上我洗了澡,躺到床上。他那半边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关灯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伸手摸了一下他那边的枕头,凉的。
以前他在的时候,我嫌他睡觉太安静,呼吸声轻得跟没有似的。现在他不在了,屋里安静得发慌。
我打开手机,翻到和程屿的聊天记录。他十一点多发了条语音过来,我点开听。是他喝醉之后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姜黎,到家了吗……”
后面还说了什么,听不清了。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沈砚清撑着伞站在民政局门口的样子,一会儿是他低头挑香菜的样子,一会儿是他坐在沙发上看案卷的样子。
他看案卷的时候,眼镜会往下滑,他总是用左手食指往上推一下。这个动作我看了整整一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忽然想起来,清清楚楚的。
第三章. 我妈的电话
第二天早上,我被我妈的电话吵醒。
铃声炸响的时候我正做梦,梦见自己在超市里找东西,货架太高够不着。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个不停,我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
“姜黎你昨天发那什么语音?”
我妈的声音尖得刺耳,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什么什么语音?”
“就你说程屿最重要的那条!你疯了吧?那是家族群!你老公也在里面!”
我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在沙发上睡着了一会儿,后来才爬上床,脖子酸得要命。
“妈,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沈砚清退群了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淡定?”
我妈那边传来我爸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好像在说“你小声点,邻居还没起”。
“我告诉你姜黎,砚清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
“他给你打电话?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问我和你爸身体怎么样。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这孩子平时不怎么打电话的。现在想想,人家那是心寒了。”
我妈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下来。
“他说他把手头的事处理一下,让我们别担心。我问他要处理什么事,他没说。”
我攥着手机,手指有点发紧。
“他还说什么了?”
“就这些。但姜黎你给我听着,砚清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他什么性格我比你清楚。他要是真生气了,那可不是小事。”
沈砚清是我妈闺蜜的儿子。他妈和我妈是大学室友,毕业之后虽然不在一个城市,但一直有联系。我和沈砚清小时候见过几面,但真正熟起来是相亲那次。两家妈妈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的样子,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好笑。
他什么性格,我妈确实比我清楚。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别光听见!你去找他。好好跟人家认个错。”
“我为什么要认错?我又没做错什么——”
“你还没做错?你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你发小最重要,你老公排后面,你还没做错?”
“我那是随口说的——”
“姜黎,你从小到大就这个毛病。什么都随口说,什么都不当回事。等你真当回事的时候,人就走了。”
我妈说完就挂了。我听着忙音,攥着手机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那张睡眼惺忪的脸。头发乱得像鸡窝,嘴角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我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开微信,找到沈砚清同事的微信。
他同事姓赵,和沈砚清一个办公室,我们一起吃过几次饭。
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沈砚清今天上班了吗?
对方回得很快:来了,早上八点就到了,在办公室看案卷呢。
我又问:他状态怎么样?
对方回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嫂子,你们吵架了?
我犹豫了一下,打字:没吵。他搬出去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发过来一句:他今天穿了件皱衬衫。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沈砚清这个人,衬衫从来都是熨得笔挺的。他律所的人开玩笑说,沈律师的领口能当尺子用。穿皱衬衫上班这种事,在他身上从来没发生过。
我印象里他每天出门之前都会对着穿衣镜整理一遍领口,把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袖口的扣子也扣上。然后拿上公文包,换鞋,出门。
每天如此。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起床洗漱。
洗手间里空荡荡的。他的洗面奶还在,我拿起来看了看,已经快用完了。底部被挤得扁扁的,他平时就是从最底下往上挤,一点不浪费。挤不出来的时候会把管身对折,再挤最后一回。
我把洗面奶放回去,打开水龙头洗脸。水是冷的,冰得我打了个激灵。平时他都会先开一会儿热水,让水温上来之后再叫我。
“姜黎,水热了。”
每天早上都是这句话。有时候我赖床,他就叫两遍。第一遍声音正常,第二遍会轻一点,像是怕吵到我。
这些事情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上班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里刷手机,点开了沈砚清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一直很干净,半年可见,内容基本都是律所公众号的转发。偶尔有一两条生活相关的,也是拍个路灯、拍杯咖啡,配文就一两个字。
但今天多了一条。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律所楼下那家咖啡店。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随手按的快门。玻璃窗上贴着半旧的广告字,窗台上摆着盆绿萝。配文只有两个字:安静。
下面有几个同事点赞,没人评论。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玻璃窗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白衬衫,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打开门,发现他在客厅等我。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他坐在沙发上翻案卷,茶几上放着一碗面,用保鲜膜封着。
“回来了?”他抬头看我。
“嗯。你怎么不先睡?”
“面凉了不好吃。等你回来再热。”
他把面端进厨房,开火加热。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他把面挑散,又加了两片青菜。
那天我吃了那碗面。味道一般,就是普通的清汤面,但他把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头也清爽。我吃完把碗放进水池,回头看见他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案卷摊在膝盖上,眼镜歪到一边。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虽然闷,但过日子还行。
现在那碗面的味道,我忽然记得很清楚。
第四章. 他的公寓
沈砚清搬走的消息,我瞒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回家。方案交了,甲方过了,同事说一起去吃火锅庆祝,我说有事没去。
每天回去打开门,玄关的灯不会再提前亮着,餐桌上的碗筷不会再摆好两副,洗手间的镜子上不会再有人用口红画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是他画的。有次我加班到很晚,回来洗漱的时候看见镜子上有个用我口红画的歪歪扭扭的笑脸。我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用我那支正红色口红画的。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律所团建,去看了个话剧,里面有个情节是男主角在镜子上画笑脸哄女主角开心。
“你们团建看爱情话剧?”
“包场的,没得选。”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有点红。
我当时笑了,说他幼稚。
但那之后,每次我加班晚归,镜子上都会出现一个笑脸。有时候是口红画的,有时候是用手指蘸水画的。水渍的会干掉,口红的不会。我每次洗脸的时候都要拿卸妆水擦掉,但第二天又会出现在同样的位置。
现在镜子上什么都没有。
第四天,我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让出租车司机拐去了沈砚清的律所。律所在市中心那栋写字楼的十二层,楼下有一家咖啡店。
我没上去,就在咖啡店坐着。
这家咖啡店他常来。他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我喝拿铁,要加双份奶。我们偶尔周末会一起来,他看案卷,我改方案,各坐各的。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但杯子碰在一起的时候他会抬头看我一眼。
服务员还记得我,问我今天怎么一个人。
我说他加班。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拿铁。奶泡打得很细,表面拉了一朵花。我喝了一口,奶味很浓,但咖啡有点凉了。
我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律所的灯一层一层暗下去,最后只剩下十二楼还亮着。
那是他的办公室。
九点半,他下楼了。穿着那件皱衬衫,领口松了一粒扣子,头发有点乱,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他平时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用发胶固定住。今天没有。
他手里拎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打字。
他走到咖啡店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我透过玻璃窗看着他。他没有往里看,只是站在门口,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他侧对着我,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很清晰。
然后他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了。
我坐在店里,手里的拿铁已经凉透了。奶泡早就散了,咖啡表面结了一层膜,拉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色。
我忽然站起来,推开玻璃门追出去。
“沈砚清。”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街灯下面,他的脸比三天前瘦了一圈。眼窝有点陷下去,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平时每天早上都会刮胡子,从来没有间断过。有时候我起得早,能听见洗手间里剃须刀嗡嗡响的声音。
“你……”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让我心里有点发毛。
“有事吗?”
他的语气也很平静。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或者像在法庭上询问证人,礼貌、克制、不带感情。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沉默了几秒。
“姜黎。”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你说程屿最重要。”
“我那是随口说的——”
“我知道。”他打断我,“所以我才走的。”
我愣住了。
“你随口说的话,才是真心话。”
他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看了我一眼。眼镜片反射着路灯的光,我看不清他眼睛里的表情。
“我不怪你。你跟他认识二十多年,我跟你才认识多久。你说他最重要,没问题。但我也有我的底线。”
他转身要走。
“沈砚清。”我追了一步,伸手去拽他的袖子。指尖碰到了他的袖口,他停了一下。
“你起码把东西拿走——”
“不用了。”他没有回头,“剩下的你都扔了吧。或者留着,等他住过来的时候用。”
他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机,走下扶梯。整个过程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站在街边,手还保持着拽袖子的姿势。指尖触到的只有空气,和一点他衣服上残留的温度。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在洗手间发现他的洗面奶不见了。昨天还在的,今天没了。大概是趁我上班的时候回来拿的。
镜子上多了一个笑脸。
但不是口红画的。是用手指蘸着水写的,水渍还没干透,歪歪扭扭的。嘴角往上弯着,眼睛是两个点。
我盯着那个水渍笑脸,眼眶有点发酸。伸手摸了一下,水渍沾在指尖上,凉凉的。
然后我打开水龙头,把脸洗了。
第五章. 程屿知道了
程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翻冰箱。
冰箱里还有他走之前分装好的食材。冻好的排骨,切好的葱姜蒜,焯过水的鸡肉。每一袋上面都贴了标签,用黑色签字笔写着日期和做法。
“排骨焯水后炖四十分钟,加姜片葱段。”
“鸡肉解冻后直接炒,不用再洗。”
“葱姜蒜末,炒菜时直接用。”
他的字迹。干净利落,横平竖直,像写法律文书。每一张标签都贴得端端正正,边角对齐。
我拿出一袋排骨,放在水池里解冻。
“姜黎,你家沈砚清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程屿的声音听起来清醒多了,应该是酒醒了。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声音,好像在放球赛。
“没误会。”
“还没误会?他都搬走了!你当我傻呢?”
我关掉冰箱门,坐在餐桌前。解冻的排骨在水池里泡着,血水慢慢渗出来,把清水染成淡粉色。
“程屿,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是不是特别过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的球赛进了球,欢呼声传过来,他好像把声音调小了。
“你指哪方面?”
“就……所有方面。”
程屿叹了口气。他很少叹气,这人平时吊儿郎当的,难得正经。
“姜黎,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嗯。”
“你跟沈砚清结婚这一年,你快乐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快乐,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跟沈砚清的日子,平平淡淡的。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什么甜蜜浪漫。他早上给我热牛奶,我晚上给他留盏灯。他看案卷,我改方案。偶尔一起吃饭,偶尔各吃各的。这种日子算快乐吗?
“我不知道。”
“那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快乐吗?”
“你这是什么问题——”
“你回答我。”
我握着手机,看着冰箱上贴着的便利贴。那是他留下的,提醒我冷冻层里有包好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喜欢的口味。
“跟你在一起挺自在的。”我说,“但那不一样。你是我发小,是亲人。”
“那沈砚清呢?”
我没说话。
程屿又叹了口气。
“姜黎,你是真迟钝还是装迟钝?沈砚清为什么走的?因为你当着整个家族群的面说你发小最重要。他什么感受?他是你老公,他排在你发小后面?”
“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他认真了。你想想,如果他在家族群里说别的女人最重要,你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如果我打开家族群,看见沈砚清发语音说,谁谁谁最重要。他声音很轻地说,那个人比他老婆还重要。
我大概会……很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比生气更深一点,闷闷的,堵在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里面,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姜黎?”程屿叫我。
“嗯,在听。”
“你去找他。好好说。沈砚清这人我知道,看着冷,其实心软。你好好认个错,他能回来。”
“我为什么要认错?我又没做错什么——”
“你看你看,你又来了。”
程屿的语气有点无奈。
“你从小到大就这样,嘴硬,死不认错。小学的时候你把我推泥坑里,老师问你,你非说是你自己滑的。初中你跟人打架,明明是你先动的手,你非说是对方先骂的。你从来不说对不起。”
“我那次推你是因为你揪我辫子——”
“我知道。但你也没道歉。”
我沉默了。
“姜黎,婚姻跟谈恋爱不一样。沈砚清不是那些追你的小男生,他不会一直等你回头。”
我盯着冰箱上那张便利贴,上面的字迹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他今天穿了件皱衬衫。”
“什么?”
“没事。”我站起来,“挂了。”
我挂了电话,走到洗手间。镜子上那个水渍笑脸已经完全干了,只剩一点点模糊的痕迹,像是玻璃上的水痕。
我拿起自己的口红,在镜子上面画了一个笑脸。
歪歪扭扭的。
跟他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口红画在镜子上会留印子,我盯着看了很久,没有擦。
第六章. 家族群的消息
第二天是周末,我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姜黎,砚清,明天回家吃饭。”
下面二姨跟了一条:“对,你俩好久没回来了。上回见还是过年。”
三姑也说:“带点水果回来,你爸想吃柚子。”
小舅妈发了个笑脸:“想你们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
沈砚清已经退群了,他看不到这些消息。群里的长辈们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或者知道但装作不知道。我妈昨天给我打完电话之后,群里再没有人提过纪念日的事。
我犹豫了半天,私聊我妈:他搬出去了。
我妈秒回:我知道。
你知道?
他跟我说了。你别管了,明天你自己回来。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窗外是大晴天,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得客厅里一道道金色的光。灰尘在光里飘着,慢慢地转。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起领证那天他给我挑香菜,手指干干净净的,一根一根地挑。一会儿想起镜子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一会儿想起他穿皱衬衫的样子,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一会儿想起他站在路灯下面说“你随口说的话,才是真心话”。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手机,点开沈砚清的微信。他还是删着我的状态,消息发不出去。头像还是那张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的山。
我又点开通讯录,找到他的号码。
拨过去。
嘟了两声,接通了。
对面很安静,只有呼吸声。我能听见他的呼吸从听筒里传来,轻而均匀。
“……沈砚清。”
“嗯。”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隔着信号,带着一点失真。
“明天妈让回家吃饭。”
“我知道。妈跟我说了。”
“你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我就不去了。”
“沈砚清——”
“姜黎。”他打断我,“我说了,我有我的底线。”
“你的底线是什么?我跟他什么事都没有——”
“我知道你们没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法庭上陈词。
“你只是心里没我。”
我攥着手机,指尖发白。他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某个地方,不太疼,但很准。
“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记得我们领证那天中午吃的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
“牛肉面。”我说。
“你记得我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衬衫吗?”
我沉默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找,像在一堆散落的照片里翻找某一张。白衬衫?好像是。不对,他穿了外套。什么颜色的?灰色?黑色?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失望透顶的笑。
“我穿的是白衬衫。姜黎,你连这个都不记得。”
“我——”
“你记得程屿生日吗?”
“十月十七。”我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我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嗯。”他终于开口,“你看,你记得。”
“那是发小,那不一样——”
“对。所以我退出。”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听着忙音一下一下地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餐桌上那张纸条上。“姜黎,如你所愿。”
我拿起那张纸条,第一次认真看他的字。
真的很好看。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的,横平竖直,笔画的起落收放都有法度。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然后我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沈砚清,我不愿意。”
写完我把纸条放在餐桌正中间,压在他那个空了的茶杯下面。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好。
翻来覆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领证那天早上,他在民政局门口等我的时候,手里除了伞,还拎了一个纸袋。我当时没注意,后来领完证吃饭的时候,那个纸袋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我问他袋子里是什么。
他说没什么。
后来那个纸袋再没出现过。我收拾柜子的时候也没见过。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黑暗中,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淡的裂纹,从墙角延伸过来,到灯的位置停住了。
他大概是在那天早上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花,可能是礼物。但我迟到了十五分钟,他撑着伞站在雨里等。我到了之后说“走吧”,他就把纸袋放到了身后。
我没问,他也没说。
上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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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