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眼盲,却擅以指尖辨骨断人命运。
皇帝密召我入宫,命我摸遍他五位皇子的骨骼,辨识真龙。
前四位皇子骨相各异,或杀伐,或阴柔,或温厚,或藏奸。
当我触到五皇子谢凛的手腕时,一股阴寒邪气骤然窜入指尖。
御座之上,皇帝沉声逼问:“谁是真龙?”
我猛地咬碎齿间早已备好的假死药,一口黑血喷溅在御前金砖之上。
01
我叫柳霜,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我能靠摸骨头来推测人的命运。
那一天,一道神秘的旨意把我带进了皇帝的书房。
皇帝让我摸摸他的五个儿子,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在摸骨开始前,一个老太监借着搀扶我的机会,悄悄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微皱的纸条。
我摸了摸大皇子的骨头,硬得像铁,满是杀伐之气,指节间还带着常年拉弓留下的薄茧。
二皇子的骨头软得像棉花,手腕间透着一股阴柔,我触到他佩戴的暖玉,温润却毫无棱角。
三皇子的骨头温厚,但命脉却有些不畅,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阻隔着。
四皇子的骨头清奇,聪明里藏着不小的野心,我甚至摸到他中指上有一处因常年把玩玉扳指而磨出的凹陷。
当我的手终于摸到五皇子谢凛时,指尖突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被什么凶恶的东西紧紧缠住了。
那骨头里藏着刀光剑影的凶险,越摸越让我心惊,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袖中短剑冰冷的鞘口正若有似无地贴着他的腕骨。
“谁才是真龙天子?”
皇帝的声音带着沉沉的威压,像座大山压在我心头。
我猛地咬碎了藏在齿间的假死药。
一口黑血喷在了御前的金砖上。
只听太医尖叫起来:“没脉息了!她死了!”
皇帝的语气瞬间变得冷厉:“死得蹊跷,传仵作来验尸!”
“且慢!”
一道凛冽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
“父皇,此女突然气绝,血凝紫黑,恰好在摸骨之后,时机太巧了。儿臣认为应该彻查。”
那声音一步步靠近,衣袍扫过我的脚踝。
“只是宫内验尸,用铜针刺骨,难免会血气冲撞,污了父皇的清圣。”
龙椅的扶手传来“咯吱”一声。
“儿臣府中恰好有一位西域来的神医,精通毒理,就算毒藏在骨头里,也能查出来。不如把此女的尸体交给儿臣,等查清死因,再向父皇复命。”
“五弟此言差矣。”
又一道声音插进来,温润如玉,带着玉扳指碰撞的清脆声。
“此女在御前殒命,关乎国体。岂能让五弟一人操劳?愚兄愿意从旁协助,也好为父皇分忧。”
五皇子谢凛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股疯劲:“不劳二皇兄费心了。那西域神医脾气古怪,最不喜欢人旁观,他行医时,连我的人都要退出去三丈远。况且——”
他顿了顿,脚步声停在我头顶。
“此女是摸骨师,指不定藏着什么忌讳,二皇兄若是去了,万一沾了晦气,可就不好了。”
这话里是明晃晃的威胁,二皇子呼吸一滞,还没开口,皇帝的声音就落了下来:“润儿随凛儿同去,三日之内,查清死因,若有隐瞒,唯你们是问。”
“儿臣遵旨。”
我被一块粗麻布迅速裹紧,扛起来扔到了马车硬板之上。
马车颠簸了许久,我被放到了一处软榻上。
最清晰的是织物被一层层剥离的窸窣声,以及肌肤触及空气的微凉感。
直到只剩下贴身里衣,动静才停了下来,假死药的药力也已经散尽。
“啧。”一声极近的轻嗤声拂过我耳畔。
“倒生了一副好皮囊……可惜,是个瞎子。”
我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里把师傅骂了千百遍。
他云游前塞给我三个锦囊,我已经打开了两个。
第一个说“皇帝召你摸骨,假死可以脱身”。
第二个却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警告:“骨头最凶险的那个人,是你的劫;摸骨时别动心,动心的人,会死在情刀之下。”
可他没说,此行要先被人扒衣服!
更没说,我会落入五皇子谢凛的手中!
冰凉的刀刃突然贴上我的脸颊,缓缓下滑。
“醒了?”熟悉的冷笑声从头顶压下,是谢凛。
“从你睫毛颤第一下开始,”刀尖轻点在我的心口,“这里的动静,就吵到本王了。”
我猛地睁眼,一片漆黑中,只能感觉到他迫近的体温和气息。
“……殿下……求您……饶命……”
他嗤笑一声。
“小瞎子,说,本王,是哪位殿下?”
他俯身,灼热的气息喷在我耳廓:“你可是才‘细细摸过’。”
刀刃又移向我的脖颈。
我颤声答:“五皇子殿下。”
“很好。”谢凛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你可知,欺君之罪,该当何罪?”
我未语,刀锋骤然迫近一分。
他声音陡然狠戾:“说!谁指使你假死?!”
刀锋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皮肉。
我用力摇头,硬生生逼出几滴泪,哭得又急又怯:“无人指使!殿下明鉴!那毒……是我自知摸不出真龙,惶恐之下含在齿间的。我根本没有断出真龙的本事,怕陛下盛怒之下当场赐死,才出此下策……只想……只想在这乱世之中,苟全性命罢了……”
我泣不成声,肩膀抖个不停。
“摸不出?苟全性命?”他语带玩味地重复,刀刃抬起我的下巴。
“本王把你捞出来,可不是为了听这个。”
恰在此时,门外暗卫回报:“殿下,二皇子已经打发走了,他看到替身后并未起疑。”
“验出来的毒,他信了吗?”谢凛的声音沉得发紧。
“信了。”暗卫的声音顿了顿。
“西域神医说,替身死于‘牵机蛊’,毒囊藏在齿间,正是四皇子府中独有的蛊毒。二皇子当即就怒了,说要去陛下面前参四皇子一本。”
牵机蛊……四皇子谢渊,府中确实有一位极受宠的苗疆妾室,深谙蛊毒之道。
谢凛将此罪名引向谢渊,正是看准了这层关联,要让陛下疑心!
这样,既解了“验尸”的局,又让谢渊腹背受敌。
一石二鸟,祸水东引。
“很好。”谢凛似乎满意了,抵在我喉间的刀尖撤开些许。
“给父皇的回话也拟好了:就说摸骨师确是中牵机蛊而亡,尸身已按西域神医的嘱咐火化,免得蛊虫扩散污了宫闱。”
暗卫应了声“是”,脚步声渐远。
他复又俯身,气息迫近:“说吧,我那四个皇兄,还有我,谁有真龙命?”
我用衣袖拭去颊边泪痕,如同受惊的雀鸟:“诸位殿下骨头天生不凡,都蕴藏着紫气,都不是池中之物……”
空气凝滞一瞬,我怕他不信,又怯怯地补充:“况且,骨头的样子不是固定的,会随着时间和人的心情变化。今天看起来贵不可言,如果以后心情变了、境遇变了,运气自然也会不同……我资质浅薄,实在断不准‘真龙’这种大事。”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骨头会随境遇变”。
假的是“断不准”。
总不能告诉他我摸到的结果是:五条浅蛟,无一真龙。
而谢凛骨头里的凶气,最甚!
谢凛的指尖忽然顺着我的腕骨往上滑。
停在了我因常年摸骨而略带薄茧的食指关节。
“心情变运?”他漫不经心地回味这几个字。
“那你现在摸摸看,本王此刻心情,能变成什么?”
我指尖搭上他的骨头,触感依旧冷寒。
“殿下的心情刚硬如铁,能淬成破局的锐势,亦可能……”我略一停顿,“转成噬己的戾气。就看殿下选哪条路。”
屋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片刻,谢凛猛地甩开我的手。
“故弄玄虚!”
“不过,”他话锋一转,“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什么真龙天命。”
我微微一怔。
“本王能活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运气。”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狂妄的笃定。
“靠的是本王自己,和手里这把刀!”
“所以,你为何假死,本王可以暂且不问。”
“我只想知道,你对本王,有没有用?”
他转身,语气不耐地命令暗卫:“带去西跨院,看好了,别让她离开半步,也别让任何人靠近。”
暗卫应了声,就在我即将被带出门时,谢凛的声音再次追来:“明日带几个人来,让她好好‘摸’。”
02
西跨院荒僻,槐树枝被风刮得沙沙作响。
我摸索着在桌边坐下,初春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
我下意识地拢紧外衣,幼时那场重伤留下的病根,让我格外畏冷。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暗卫将一个重物“砰”地扔在我面前。
骨头撞地的闷响格外清晰。
“殿下让你摸他的运。”
我依言蹲下,指尖触到他的腕骨。
顺着往上摸,骨缝滞涩,毫无生气。
“骨头冷得像石头,气脉已经断了,”我收回手,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只剩下入土的运了。”
暗卫一言不发,扛起尸体就走。
半个时辰后,他去而复返,又带来了一个人。
我的手刚搭上那人的手腕,就感到一丝异样,这不是寻常人的骨头。
那人的手软腻得像棉花,指间尽是贪欲留下的浊气,但腕骨内侧却有一处极细微的变形,像是长期佩戴某种特定饰物留下的痕迹,那形状……有点像宫里内侍的腰牌。
我心头微动,话到嘴边转了个弯:“骨头软,运气顺,是盘算着牟利的命。只是……”
我故意欲言又止,他的呼吸骤然收紧。
“指间沾了不义之财,近期若贪横财,怕是催命的祸。”
“你胡说八道!”他猛地将手抽回。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衣料摩擦声。
谢凛来了。
“催命的祸?”他轻嗤一声。
随即是刀剑出鞘的锐响。
“呃啊!”温热的液体溅上我的侧脸,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谢凛的指尖旋即捏住我的下巴,语气森然:“他的祸,是我给的;你的命,也是我给的。”
我没躲,抬手蹭掉脸上的血。
“以后,摸对了,有饭吃;摸错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扫过我耳朵。
“就和他一样。”
谢凛走后,哑仆端着饭进来。
我闻着眼前的菜香,没碰,方才那人的血气味不净,沾手腥腻,坏了胃口。
更因为,我在他的骨头里,确实摸到了一丝属于宫廷内侍的阴柔气。
谢凛在试探我,也在清理门户。
日子在西跨院悄然流逝,谢凛偶尔会带着心腹来找我摸骨。
他深夜独自来静坐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这一天,他下朝回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今天,父皇立了三哥当太子。”
三皇子谢澈,就这么被推到了这个虎狼环伺的储君之位上。
我心里清楚,他的结局,恐怕比其他几位皇子来得还要早。
“老头子疑心重得很。”他像是自言自语。
“立个看起来仁慈软弱的太子,既能暂时平息立储的纷争,又能看看我们这几个‘好儿子’谁会最先忍不住跳出来……”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奇怪。
“也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能在这吃人的地方活到最后的人。”
我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那……二皇子弹劾四皇子用‘牵机蛊’的事情呢?”
谢凛冷笑一声:“父皇当庭就斥责二哥捕风捉影,没事找事!”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但是下朝之后,却偷偷召见了影卫。你那‘尸体’烧得正是时候,父皇现在,怕是正命人暗中调查我们每一个人呢。”
过了半月,院门外的脚步声格外清脆。
是绣鞋踩在石板上清凌凌的响,混着环佩叮当。
还没进门,就有爽朗的笑声传进来:“听说你看不见,一人住这儿,我倒要看看,是怎样的妙人?”
暗卫并未阻拦,脚步声径直走到我面前。
下一秒,一只温暖干燥的手便自然地握上了我的手腕。
“妹妹别怕,我叫江绾,是谢凛的王妃。”她语带笑意,另一只手轻轻抚过我的眉骨。
“这眉眼生得真好……定是合他眼缘的。”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眷恋。
“当年,我也只看了他一眼,就再也看不见旁人了。”
我手指微微蜷缩,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在谢凛眼里,不过就是一枚还有点儿用处的棋子罢了。
我垂下眼眸,轻声说道:“王妃您可别打趣我了,我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婢女,哪里敢对殿下妄加评论。”
说着,我顺势将手指顺着她的手腕悄悄往上探了探。
指尖触碰到的地方,那感觉就像摸到了坚韧的竹子,能明显感觉到她自幼苦练,有着扎实的功底。
这也难怪,她父亲江大将军镇守在北疆,手里握着重兵,那可是朝廷里真正能撑起一片天的人物。
“什么婢女不婢女的呀。”她微微凑近了些,声音更加温和。
“妹妹,你就喊我姐姐就行。妹妹,你受苦了。他那个人性子冷冰冰的,又硬邦邦的,要是有什么为难你的地方,你尽管来找我。这王府里……终究是太冷清了,要是能多个人说说话,那也是好的。”
“我嫁给他都五年了,到现在……”她说到这里,声音里透出一丝怎么也掩饰不住的黯然神伤。
“……要是能有个孩子,也算是了却我心里的一桩大事了。”
孩子?我心里猛地一惊,手不自觉地按在她关元穴的位置,只感觉那里死气沉沉,没有一丝生机。
我心里顿时骇然,她这辈子,根本就不可能有孩子了!
这绝不是天生的,肯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手指猛地一颤,赶紧收了回来。
这时,谢凛那冷得像冰碴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过就是个身份低贱的普通人,哪里值得王妃你操心。”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扯开江绾抓着我的手,然后用力把我往他身后一推,动作又重又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绾儿,你今天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江绾微微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愤懑:“我来看看你藏着的人,怎么了?”
“谢凛,她年纪这么小,眼睛又看不见,无依无靠的,你至于这么刻薄对她吗?”
谢凛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我的人,轮不到你来管。”
“你的人?”江绾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这王府里,哪一样东西能离得开我们江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起来,没一会儿,我就听见瓷器摔碎的声音。
应该是江绾气得把桌上的茶碗扫到了地上。
一片寂静之后,江绾慢慢走到我面前。
她把一个温热的紫铜手炉塞进我手里,轻声说道:“春天天气还凉飕飕的,妹妹身子骨又单薄,拿着这个暖暖手。”
她说完,脚步声朝着门口走去,却在门槛处停了下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和疲惫,轻轻地问道:“凛哥哥……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只剩下‘江家’这两个字了?”
她没有等谢凛的回答,就快步离开了。
她身上佩戴的玉佩发出的声音,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
谢凛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矮凳。
他恶狠狠地对我说:“少跟她走得太近。江家的人,没有一个简单的。”
我没有说话,指尖还残留着江绾手腕那坚韧的触感。
03
初夏的时候,几场暴雨过后,淮河决堤的消息震惊了京城。
朝堂之上,为了派谁去赈灾,大臣们争得不可开交。
最后,皇帝点了五皇子谢凛和二皇子谢润一起去。
谢凛把我打扮成男人的样子,从西跨院带了出来。
“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本王府里的医生,姓莫。”他把一套宽大的男装塞到我手里。
“路上老实点儿,别让二哥看出什么破绽……”他还指派了一名暗卫跟着我。
马车在泥泞不堪的官道上走了两天。
越靠近淮河地界,路边流民那凄惨的哀求声就越密集。
第三天午后,车队停下来休息。
一群孩子怯生生地围了过来,他们细弱的声音里满是哀求。
“走开!”侍卫大声呵斥着驱赶他们,孩子们吓得哭声更大了。
“吵什么。”谢凛不耐烦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抓起什么东西,随手朝着车窗外远远地扔了出去。
“拿去,滚远点儿吃。”他的动作粗鲁极了,语气也十分恶劣。
可那些孩子们却像得到了宝贝一样,争抢着跑开了。
然而,还不到半炷香的时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喧哗声!
刚才那群孩子竟然引来了更多的流民。
绝望的人潮像洪水一样朝着车队涌了过来!
“有流民冲过来了!”
“保护殿下!”
场面一下子就失控了。
马匹受惊,嘶鸣着,我所在的马车猛地一震,拉车的马彻底受惊了,带着车厢疯狂地冲了出去!
我在剧烈的颠簸中被狠狠地甩出了车厢,重重地摔在了泥地里。
手肘和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耳边是疯狂的呼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我挣扎着爬起来,却分不清东南西北,混乱中只感觉有人影朝我撞了过来。
下一刻,一只沾满泥泞的大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把我提了起来。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被拦腰抱起,侧着身子按在了马鞍前,后背撞进了一个坚硬又温热的胸膛。
是那个暗卫吗?我下意识地伸手向后摸索,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自己。
指尖却猝不及防地按到了一片紧实滚烫的腰腹,隔着一层衣料,我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像铁一样硬。
“乱摸什么!”一个熟悉的低吼声在我头顶炸开。
“不想摔死就抱紧我!”
是谢凛!
剧烈的颠簸让我完全不知所措。
我的掌心又猝不及防地按到了他紧实的大腿上。
“唔!”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呼吸变得沉重了几分。
“手老实点儿!”他咬牙切齿的声音随着风灌进我的耳朵里。
我像被烫到了一样,赶紧缩回手,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几乎同时,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整个人死死地按进他怀里。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才猛地拉住马缰绳。
马蹄停了下来,可他箍在我腰间的手臂力道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手臂一松,把我抱下了马背。
我的脚踩在实地上,腿还是有些发软。
“麻烦。”他甩下两个字后,转身就走了。
等到和大部队汇合后,谢凛下令彻查流民聚集的原因,然后快马加鞭赶往河堤。
马车终于抵达了淮河地界,空气又潮湿又凝重,流民们的哀哭声不绝于耳。
谢凛顾不上休息,直接命人带我去了停放尸体的窝棚。
“摸摸这些尸体,看出什么,只悄悄告诉我。”
我的指尖触到第一具尸体,这是一个修堤时被砸死的民夫。
伤口参差不齐,还能看到劣质木材留下的痕迹。
我又摸了摸第二具尸体,腿骨断的地方裹着湿泥,泥里混着石灰的味道,可量却少得可怜。
我又接着摸了几具河工和附近村民的尸骨。
我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凑近他小声说道:“殿下,河堤用的木料都腐烂了,灰浆里还掺了假,这绝不是天灾,肯定是有人故意搞的鬼。更关键的是,这些死者的骨头里都带着饥饿和怨恨的气息,应该是被克扣了粮饷……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力气修堤……”
谢凛沉默不语,转身闯进了地方官的营帐,里面立刻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不过半个时辰,他气冲冲地走了出来:“这些蛀虫!连修堤的救命钱都敢贪!”
他行事果断,毫不拖泥带水,一出手就抓了三个贪污的县令。
从县令家里搜出了成堆的白花花的银子,证据确凿得没法抵赖。
他直接下令,就在军营前,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三人给斩首示众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凛查贪腐查得更狠了,就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猎豹。
我耳边也不断传来各种风声,暗卫来报,说夜里总有黑影在暗处窥视。
就连送来的饭食,都隐隐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我皱着眉头,心里暗自琢磨:“看来,那些人是要狗急跳墙,准备孤注一掷了。”
我转头看向谢凛,认真地说:“要是真乱起来,你就跟着我安排的亲卫跑,会有人接应你的。”
他大概心里也清楚,我这瞎子跑不远,不过是随口这么一说,便嘴角一勾,露出一抹不在意的笑。
当晚,原本寂静的雨夜,突然被一阵喊杀声如惊雷般炸响,瞬间撕裂了这份宁静!
“是山匪!”我惊呼出声。
只见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野的呼喝声由远及近,就像一群恶鬼在逼近。
我被亲卫们护着拼命往外撤,脚下时不时踩到温热的血洼。
空气中,浓重的铁锈味混着雨水带来的土腥气,直冲鼻腔。
混乱之中,一只干燥而有力的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那力度大得仿佛要把我捏碎。
“快跟我走!”一个声音在喊杀声中异常清晰地传来,“殿下命我护你离开!”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半扶半架着,在混乱的人群中左躲右闪,居然真的避开了那些闪烁的刀光剑影。
他带着我钻进一片茂密的林地,脚下厚厚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将身后的厮杀声渐渐隔绝。
跑了大概一个时辰后,他突然猛地停了下来。
“姑娘,到了,殿下……已等候多时了。”
听到“姑娘”二字,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对啊!谢凛的人一直都称呼我为“莫先生”,怎么会突然叫我“姑娘”?
而且他此刻应该在山寨前和山匪拼杀,怎么可能先一步安然无恙地在这儿“等候”?
我指尖悄悄摸上头上的毒簪,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轻声说:“有劳了。”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规律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柳霜姑娘,别来无恙?”一道温润却带着几分算计的嗓音在我身前响起。
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露出几分慌乱和无措,结结巴巴地说:“二……二皇子殿下?”
谢润淡然一笑。
“让姑娘受惊了。”他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五弟行事过于刚猛,让姑娘卷入这般险境,实在不是本王所愿。”他装作一脸惋惜的样子。
我微微抬起头,转头朝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心里却在冷笑。
“其实那日,在御书房外,五弟李代桃僵把你带走时,本王便知晓了。”他慢悠悠地说道。
我心中暗骂,面上却不动声色。
“至于本王为何不戳破?”他顿了顿。
“其一,自然是惜才。姑娘身负异禀,虽然眼眸不能视物,但心中却自有乾坤,是个难得的人才。”
他的气息越来越近,一只手轻轻覆上我放在桌面的手背。
“其二……”谢润的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语气变得缱绻缠绵。
“初见那日,姑娘指尖触及我腕骨时,本王心下……莫名一颤,实不忍姑娘这般人物,受制于人,甚至……被迫服毒,行此险着。”
我顺势垂下头,仿佛被他说中了心事,声音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殿下……明鉴……”
“本王都明白。”他叹息一声,语气里满是怜惜。
“五弟性子暴戾,惯用这等强硬手段。但本王不同,我待姑娘,必以诚心。”
他话锋随即一转,回到了那个关键问题:“只是,如今父皇已立三弟为储,姑娘以为,三弟……可堪这重任?”
我微微抬起头,“望”向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三皇子骨相温仁,是个能守住祖宗基业的君主,但却并非开拓之主。陛下立储,或许……意在安抚各方势力,而非定鼎天下。”
我刻意停顿了一下,才缓缓说道:“倒是殿下您……龙骨深藏,渊渟岳峙,隐有潜龙在渊之象。乾坤未定,殿下又何必……早早定下输赢?”
他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受用。
“姑娘此言……当真?”
“民女……不敢妄言。”我怯怯地回答,同时想要抽回手。
他却更紧地握住我的手,说:“姑娘不如留在本王身边。他日若本王得偿所愿,必不负卿。”
就在他话音将落未落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一个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惊惶破碎:“殿下!不好了!珩王……他带人杀上山来了!寨门快守不住了!他还抓到了负责联络的李大人!李大人就……全招了!”
谢润松开了我的手,语气却不见丝毫惊慌,淡定地说:“果然来了。炸药,可都备好了?”
“回殿下,按您的吩咐,主要承重柱下都已埋稳,引信也通畅无阻。”
“雨……似乎停了?”谢润又问道。
“是,殿下,云开雾散了。”手下赶紧回答。
“甚好。”谢润语气中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待这烟花响过,正好扫净痕迹。回京后,本王定要亲自为五弟……请封一个‘靖难忠毅公’。”他刻意放缓最后四个字。
“毕竟……他确实是为赈灾剿匪而‘殉’的,不是么?”
谢润转身向我伸出手:“柳霜姑娘,此地不宜久留,随本王从密道先行一步吧。”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我的衣袖时,“轰——!”一声巨响,并非炸药,而是寨门被暴力破开的轰鸣声!
喊杀声、兵刃交击声瞬间迫近。
其中一道熟悉的、裹挟着暴怒的声线尤为清晰,是谢凛!他怒吼道:“二哥!给本王滚出来!”
混乱中,我听见谢润低声咒骂一句“废物”,然后拉着我疾步向后,似乎是通往密道的方向。
然而,我们刚冲出后堂,一道凌厉的刀风便劈面而来!
谢润为求自保,猛地将我向前一推,紧接着是机关启动的“咔哒”声。
他独自触动了密道开关,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被推得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膝盖和手掌都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几乎是同时,一道身影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扑到我身前,是谢凛。
他身上满是鲜血,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愤怒地吼道:“你果然跟他在一起!”
他不由分说,拖着我向外走。
“殿下!快跑!”我急声喊道,“二皇子在承重柱下埋了炸药!这里马上就要炸了!”
谢凛身形猛地一滞。
“嗤——”引信燃烧的声音在短暂的厮杀间隙中,变得异常清晰。
“走!”谢凛当机立断,吼声震醒了他身边的几名亲卫。
他一把将我拦腰抱起,用尽全力向他认为安全的出口方向猛冲。
可还是晚了。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自身后炸开!
爆炸的巨响震彻山谷,气浪将我与他一同掀飞。
我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在狂风中飘荡,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剧痛中醒来。
我发现自己被一个沉重温热的身躯紧紧护在身下,那熟悉的体温和气息让我知道,是谢凛。
他背后一片湿黏,大概是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殿下?”我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
我的心中涌起一股杀意,很好,就是现在,杀了他,我就能永绝后患了。
我颤抖着拔下毒簪,那冰冷的毒簪在我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我颤抖着对准他颈侧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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