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救队长维克多盯着冰层下方四十二米处那个模糊的人影,第三十七次把钻孔设备放了下去。
马达声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钻头咬穿冰层,链条嘶嘶吐着冰屑,一米、两米、三米——然后,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不是卡住。是停住。
钻头的嗡鸣从尖锐陡然坠入沉默,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咽喉。维克多见过无数次设备故障,但从未见过马达在满功率运转时瞬间静止,连惯性空转都没有,仿佛时间在那个局部被剪掉了一截。
“退出来。”他说。
操作员扳动拉杆,链条反向转动,把钻头从那片黑暗中拖回来。冰孔里传来细微的碎裂声,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冰层的下缘游走。
钻头回到地面。探照灯照上去,金属表面覆盖着一层霜,霜的形状像是指纹。
维克多没说话。他在这片湖上干了二十三年,捞起过六十七具尸体,见过被溺者的脸被鱼啃成蜂窝,见过冰封的身体像琥珀里的虫子那样蜷缩。但他从未见过尸体面朝下凝视湖底的方向。
更没见过尸体在笑。
三天前,五个年轻人开车上了贝加尔湖的冰面。
这种事每年冬天都会发生。当地人会避开那些暗藏裂缝的区域,在安全的冰道上行驶,把冰钓的帐篷扎在厚度超过一米的地方。但这五个莫斯科来的学生不想要安全,他们想要“挑战未标记的冰道”——这是领队李明在出发前发的最后一条社交媒体动态。
照片里,他和四个同伴站在冰面上,背景是灰白色的地平线。他们没有穿救生衣,没有带冰钉,没有牵引绳。他们唯一携带的,是露营装备和三箱伏特加。
当地渔民曾隔着冻结的车窗朝他们喊话,说这个季节的冰面不稳定,说湖底有古老的裂隙,说夜里会起风会把冰推开。李明摇下车窗,笑着摆手,说了句什么,渔民没听清。但渔民的狗听清了。
那条西伯利亚莱卡犬突然嚎叫起来,夹着尾巴往岸上跑,一路跑一路回头,对着那片空旷的冰面龇牙。
渔民后来告诉搜救队,那天下午,他就觉得湖不对劲。
“冰在说话,”他说,“但不是那种正常的冻裂声。是——是低语。像是有人在水底下说话。”
五个人在冰面中央扎了营。
傍晚的贝加尔湖美得让人失去警惕。落日把冰层染成淡金色,裂缝里折射出蓝绿色的光,像无数道霓虹在水下燃烧。他们支起帐篷,点起炉子,打开伏特加。
只有李明站在帐篷外面。
他盯着脚下的冰面,一动不动。
“你在看什么?”有人喊他。
李明没回答。他蹲下去,把手掌贴在冰上,像是在触摸什么东西。几秒钟后,他站起身,走回帐篷,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冰层下面有东西,”他说,“在发光。”
同伴们笑起来,说他是喝多了,说那是夕阳的反射,说贝加尔湖深不见底,怎么可能有光。李明没有再争辩,但他一整晚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看向帐篷门口的方向。
午夜时分,冰面裂了。
不是那种轰然坍塌的裂,而是无声无息的——一道细缝从帐篷边缘生出,像蛇一样蜿蜒游走,分叉,扩散,把整片营地切割成孤岛。他们惊醒的时候,裂缝已经扩大到了半米宽,黑色的湖水从深处翻涌上来,散发着刺鼻的金属味。
“跑!”
四个人冲了出去。李明的帐篷在最边缘,他钻出来的时候,脚下的冰已经塌陷了一块。他跌进水里,又挣扎着爬上冰面,浑身湿透,脸色惨白。
然后他停下来。
他盯着水里。
“快跑啊!”同伴们嘶吼。
李明转过身,朝他们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探照灯的光柱里显得无比陌生——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它想让我下去,”他说,“它等了我很久。”
话音刚落,冰面彻底碎裂。
四个幸存者中有三个爬到了安全地带,第四个失踪了——不是李明,而是另一个女孩。她在奔跑时掉进裂缝,被卷进冰层下面,再也没有浮上来。
但李明不是掉下去的。
他是被拖下去的。
幸存者之一,一个叫卡佳的姑娘,在事后接受调查时反复强调这句话:“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不是水流,不是漩涡,是东西。它从下面伸出手,把他拉了下去。他在下沉的时候还在笑。”
调查员问:“你怎么知道他还在笑?”
卡佳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我也看见了那个东西,”她说,“它浮上来,看了我一眼。它的眼睛像人,但比人老得多。然后它带着他沉下去了。李明的脸贴着冰,一直在笑。”
搜救队第三天找到了卡佳失踪的同伴。
尸体在冰层下三米处,仰面朝天,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张着,灌满了冰。表情和大多数溺亡者一样,恐惧、挣扎、绝望。搜救队长维克多看了一眼,让人把尸体拉上来,送进冷藏车。
但李明的位置始终无法确定。
声呐扫描显示湖底有异常的隆起,在四十二米深处,形状像人。但探测器放下去,图像就模糊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信号。维克多换了好几个频段,没用。最后他调来一台军用级侧扫声呐,才勉强看清那个轮廓——侧卧,微蜷,面朝下,凝视着湖底的某个方向。
凝视着什么?
那片湖底深度超过一千六百米,没有光,没有生命,只有永恒的黑暗和寒冷。
维克多决定打捞。
第一台水下机器人放下去。
缆线三百米,四百米,五百米——信号中断。屏幕上只剩雪花。机器人被拉上来的时候,摄像头蒙着一层霜,金属骨架上有几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指甲抓过。
第二台放下去。带照明,带机械臂,带切割工具。
三百米,四百米——信号中断。
拉上来。霜,划痕,还有一条链子缠在机械臂上。链子的末端是一个十字架,银质的,被腐蚀得发黑。维克多认得那个十字架——那是李明祖母留给他的遗物,李明在社交媒体上晒过,说会戴着它完成这次探险。
第三台放下去。
这一次,维克多要求实时视频传输,不管信号多弱都要传上来。
三百米。四百米。四百一十米——画面出现了。
模糊的蓝绿色光晕中,李明的身体悬浮在冰层下方不远处,像一枚被封存已久的标本。他的脸正对着摄像头,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皮肤没有肿胀,没有腐败,没有鱼类的啄食,像是刚刚沉下去十分钟。
“拉近。”维克多说。
画面放大。李明的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一个词。摄像头的灯光扫过他的脸,光影变化间,维克多看清了他的表情。
那不是溺亡者的脸。
那是沉浸在某种巨大幸福中的人的脸,是朝圣者看见圣迹时的脸,是母亲凝视新生儿时的脸。平静,满足,甚至带着一丝虔诚。
“他在笑。”操作员低声说。
机械臂伸出去,试图抓住李明的身体。就在钳口即将碰触他的一瞬间,画面开始抖动。有什么东西从画面下方游过——只是一道黑影,看不清楚形状,但足够大,大到可以遮住整个摄像头。
然后李明的眼睛睁开了。
他直视着镜头。
他的嘴在动。
唇语专家后来分析了那段录像残存的几秒钟。李明说的是一个词,俄语,三个音节,在那种深度、那种温度下绝不可能发出的音节——
“Не уходи。”(别走。)
画面中断。
第四台、第五台、第六台。每一台都在接近李明的时刻失灵,每一台都被某种力量推开或切断缆线。最后一台被拉上来时,金属外壳上留着几道深深的沟痕,像是被巨大的牙齿咬过。
搜救队停止了打捞。
不是经费不足,不是天气恶劣,而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某种正在冰层下方凝视着他们的东西。
渔民们说,那几天夜里,湖面上总有人影走动。不是搜救队的人,是模糊的、半透明的轮廓,在月光下沿着裂缝游走,走走停停,像是在寻找什么。
狗不敢靠近湖边。机器在夜里会自动熄火。无线电里偶尔会传来杂音,像是有人在很深的井底说话,用的是人类听不懂的语言。
维克多提交了结案报告:李明,溺水身亡,遗体无法打捞,永久封存在贝加尔湖冰层中。
他隐瞒了一个细节。
最后一次尝试时,他用的是最原始的方法——绳子拴着钩子,人工抛投。钩子钩住了李明的衣服,几个人在冰面上拉。绳子绷直,一寸一寸往上收,李明的身体缓缓上升。
十米。八米。五米——
绳子突然松了。
不是断,是松,像是有人在下面解开了钩子。维克多趴在冰孔边缘往下看,探照灯的光束穿透几十米的湖水,照在李明的脸上。
他还在笑。
他的眼睛又睁开了。
但这一次,他不是在看镜头。他是在看某个方向——那个方向,光束的尽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
可他的嘴唇在动。
这一次,所有在场的人都读出了那个词——
“妈妈。”
湖边小镇上至今流传着一种说法:贝加尔湖不是湖,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冬天冰封的时候,那个世界的居民会从深处浮上来,透过冰层看着我们。
如果你在夜晚独自走在冰面上,可能会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那声音来自脚下,很近,又很远。
千万不要低头看。
因为冰层下面,正有什么东西在等你。它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连时间都已凝固。它看着你,微笑着,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着——
“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