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收车回家,看见媳妇儿李桂芳正对着镜子转圈儿,嘴里念叨着“这裤子又肥了,得拿裁缝铺改改”。我心里头一乐,搁以前她总嫌自己胯宽,现在瘦下来穿啥都好看,我还打趣她说:“这下可省粮食了,咱家那口铁锅都能少铲两下。”她白了我一眼,但眼角带着笑。那时候我压根儿没想到,这“瘦”根本不是啥好事儿,而是老天爷递过来的一张病危通知书,只是我们谁都没看懂。
我是开出租的,在咱们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里跑白班。桂芳在超市做理货员,俩人加一块儿一个月挣七八千,日子紧巴但也踏实。她这人嘴馋,尤其爱吃甜食,蛋糕饼干不离嘴,我说她多少回,她总回“我就这么点爱好”。所以当她开始瘦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天热没胃口,加上她为了省钱中午老啃馒头就咸菜,把胃给饿小了。可后来她瘦得有点邪乎,下巴尖了,锁骨都硌人,原先的圆脸盘成了瓜子脸,连手腕上的表带都松了一格。
我邻居老赵是个退休医生,有一回在楼下碰见桂芳,瞅了她好几眼,悄悄把我拉到一边说:“大刘,你媳妇儿最近是不是瘦得厉害?”我说是啊,她还美呢。老赵皱了皱眉:“你留意下她是不是老口渴、跑厕所勤,要是还有浑身没劲儿,最好去查个血糖。”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不能吧,她才三十八,家里也没这病史。”老赵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阵子我白天跑车累,晚上回家倒头就睡,确实没太在意桂芳的变化。直到一个礼拜天,我歇班,她让我陪她去逛批发市场,说要买两件瘦了以后能穿的裙子。走到半道上,她突然蹲下去,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子往地上掉。我吓坏了,扶她起来问咋了,她摆摆手说“头晕,歇会儿就行”。我摸她手,冰凉,还发颤,不由分说拦了辆三轮就往医院跑。
抽血、验尿,折腾一下午,医生拿着单子出来,把我单独叫进办公室。那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大夫,说话很直,他指着化验单说:“空腹血糖17.8,尿酮体两个加号,典型的2型糖尿病,而且已经有一阵子了。”我脑子嗡的一下,懵了,问那咋办。医生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你要记住一个容易忽略的情况,患上糖尿病,人会慢慢变消瘦。你媳妇儿这症状都这么明显了,你们当家属的怎么才送来?”我当时脸烧得慌,半天憋出一句“我们以为瘦是好事”。医生叹了口气:“多少人就栽在这‘好事’上。先住院吧,把酮症压下来再说。”
桂芳住进医院那天晚上,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浑身发冷。想她这一年多的变化,确实有好多不对劲儿:她老喊渴,一天能灌好几壶水;晚上起夜至少三回,我还嫌她吵;夏天别人都嫌热,她说腿软没劲,上三楼都得歇两回。可我呢?我光顾着跑车赚钱,回家就看电视刷手机,连她饭量大增又很快饿都没发现。我还拿她瘦了开玩笑,说“你再瘦点就能当模特了”。现在想起来,那话跟刀子似的扎我自己心上。
住院第三天,桂芳的情绪崩了。她平时是个要强的人,啥事都自己扛,可当护士给她扎手指测血糖,一天七次,她终于忍不住了,当着我的面把床头柜上的苹果一把扫到地上,哭着喊:“我成废物了!连口苹果都不能吃,活着还有啥意思?”我赶紧抱住她,她在我怀里抖得像片树叶子。我那时候嘴笨,不会说啥安慰话,就一个劲儿拍她后背,说“没事没事,有我在”。
可她犟起来是真犟。出院以后,医生开了二甲双胍,让她每天打一针长效胰岛素,还给了张饮食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啥能吃啥不能吃。桂芳一看那单子就烦,说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碰,跟坐牢有啥区别。她赌气不打针,说“打针胖,你看我现在瘦成这样正好”。我劝她,她顶我:“你懂啥?你又不遭这罪。”
最气人的是有一天我收车回家,闻见一股甜味儿,进去一看,她背对着我坐在厨房里,手里捧着一碗红糖糍粑,正狼吞虎咽地吃。那是她自己炸的,油锅里还剩半锅,糍粑裹着糖汁,黏糊糊亮晶晶的。我当时火“噌”就蹿上来了,一把夺过碗摔在地上,吼她:“你不要命了是不是?医生咋说的?你这血糖都三十了,你想死吗?”她也急了,站起来冲我嚷:“我宁可死,也不想这么活着!天天这也不敢那也不敢,我成个木头人算了!”
那天我们吵得凶,她把锅碗瓢盆摔了一地,我摔门出去,在楼下蹲着抽了半包烟。后来我听见屋里传来哭声,闷闷的,像堵着被子哭的。我心一软,回去看她,她坐在地上,膝盖上黏着糍粑渣子,哭得眼睛肿成桃。我蹲下去把她搂过来,她在我肩膀上抽噎说:“老刘,我害怕。我怕治不好,怕拖累你,怕以后啥都不能吃,活像个废人。”我也掉泪了,说:“怕啥呀,咱俩一块儿治。你不能吃,我也不吃那些甜的,我陪你。咱家里还有闺女呢,你不想看闺女出嫁了?”
提起闺女,桂芳才慢慢止住哭。我们闺女在省城念大学,一个月回来一趟。桂芳最疼她,也怕闺女知道她的病着急,所以一直没敢说。可纸包不住火,国庆放假闺女回来,一眼就看出她妈瘦脱了相,当场眼泪就下来了。那天下着秋雨,我们仨坐在客厅里,桂芳把化验单拿出来,闺女抱着她哭了半宿。哭完以后,闺女抹了把脸说:“妈,我上网查了,这个病只要控制好,照样能活到八九十。以后我每个月回来,陪你一起运动,我给你做饭。”
闺女的话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桂芳从那天起像变了个人,主动把家里的白糖、蜂蜜、糕点全收拾出来,装了一大袋子让我送给邻居。她还让我买了个血糖仪,每天早上扎手指测空腹,饭后再测一次,拿个小本子记着。她照着医生给的食谱学做饭,糙米饭、蒸南瓜、凉拌芹菜,刚开始吃得直皱眉,半个月后也习惯了。最让我佩服的是她真能管住嘴了,有回我买了两斤沙糖桔,她闻了闻,放鼻子底下吸口气说“我闻闻味儿就行”,硬是一颗没吃。
可生活哪有一帆风顺的。眼瞅着血糖稳定了,偏偏又出了岔子。那是入冬以后,桂芳左脚大脚趾边上磨出个小水泡,她不当回事儿,拿针挑了,贴了个创可贴。谁知那伤口老不愈合,还发黑发紫,慢慢肿起来。我陪她去医院,医生一看就皱眉,说这是糖尿病足的前兆,再拖下去搞不好得截趾。桂芳吓得脸白,我也慌了。那阵子我天天给她用碘伏消毒,用纱布包好,带她往医院跑换药。医生千叮万嘱说鞋袜要宽松,每天得泡脚检查。我蹲在床边给她洗脚,看见她脚上那个黑洞洞的伤口,突然就想起来年轻时候她穿着高跟鞋跟我跳舞的样子,心里酸得不行。
那段时间我真是没白没黑的熬。白天跑车,中午抽空回家给她换药,下午再出车,晚上陪她散步。她因为脚疼走得慢,我就在旁边慢慢跟着,俩人沿着小区后头的小河走,冬天风刮得脸生疼,她就缩着脖子挽着我胳膊。有一回她走着走着突然说:“老刘,你说我这病是不是报应?以前我贪吃,现在啥都吃不了,以前我老嫌你挣钱少,现在你为我都瘦了十斤。”我说:“你少胡说。哪有什么报应?是咱以前不懂,那叫——叫啥来着,容易忽略的情况。现在知道了,好好管,就跟那汽车似的,该保养保养,该加油加油,照样跑得久。”
她听我说这话,噗嗤笑了。那阵子我已经学会了看血糖仪的数字,学会了算碳水,学会了挑菜——买绿叶菜,不买淀粉多的土豆芋头。我甚至还跟她学会了打胰岛素,她不敢往自己肚子上扎,我就替她扎。针头细,我手抖,扎下去她“嘶”一声,我就赶紧吹吹。后来练多了,一推一按,干净利落,她还夸我“比护士还利索”。
真正让我心宽的是过年前那次复查。糖化血红蛋白从9.8降到了6.5,医生看着单子,点了点头说:“控制得不错,继续保持。你媳妇儿这体重啊,也别再往下掉了,保持现在这样就挺好。记住,糖尿病最怕的就是不知不觉地瘦,瘦了不一定是福,有时候是祸。”桂芳走出医院大门,长长舒了口气,挽着我说:“走,咱买点虾去,今天给你做个水煮虾,庆祝庆祝。”我说:“你不是不能吃油炸的吗?”她说:“水煮的咋不能吃?我蘸点醋,可香了。”
那一刻,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脸色比刚住院时红润多了,虽然还是偏瘦,但眼睛里有了神采。我忽然觉得,这一年来虽然折腾,但好像把我们俩拉得更近了。以前我们各忙各的,她看电视我刷手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现在每天早晚测血糖、做饭、散步,话密度反倒大了。她有时候会跟我念叨,谁家亲戚也是糖尿病,怎么怎么不注意后来坏了腿,我就拍拍她说:“咱注意,咱可不能那样。”
现在桂芳的脚早好了,就是留了个疤。她每回看见那个疤,就提醒自己管住嘴。我们家饭桌上再也没出现过含糖饮料,连酱油都换成了无糖的。闺女暑假回来,还给她妈买了个运动手环,让她每天走一万步。桂芳宝贝得不行,天天戴着,走够数了就举着手腕给我看,跟小孩求表扬似的。
有时候我夜里醒来,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心里就踏实。想想当初她刚查出病那会儿,我埋怨老天爷不公平,现在不这么想了。这病是给了我们一个提醒——提醒我们别等真倒了才后悔,提醒我们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陪着身边那个人。那个容易忽略的情况,差点让我丢了最爱的人。好在,我抓住了,她也抓住了。
前两天收车路过蛋糕店,橱窗里摆着新出的奶油蛋糕,特别诱人。我停下车,进去买了块最小的,带回家放在她面前。她瞪我一眼说:“你故意的?”我笑着说:“你闻闻,我不让你吃,就让你过过瘾。”她凑过去深深吸了口气,眯起眼睛说:“嗯,真香。行了,拿走吧。”我端起蛋糕往自己屋里走,她叫住我:“哎,你干啥去?”我回头说:“放冰箱里,等闺女回来给她吃。”她笑了,笑出两排白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可我觉得她比去年那会儿好看多了。
那个夏天她瘦成一道闪电,我以为捡了便宜,结果差点是一场灾难。现在她还是会瘦,可我们学会了看那个体重秤上的数字往下掉的时候,赶紧给医生打电话。人这一辈子啊,谁也不知道哪个坎儿在前面等着。但只要两个人攥着手,慢点走,也能跨过去。
窗台上的血糖仪安安静静地躺着,旁边是我们俩的合影。照片里她还没得病,脸圆圆的,我搭着她肩膀,笑得没心没肺。现在她瘦了,我也老了,可照片还是那张照片,日子还是那日子。我收好血糖仪,喊她:“桂芳,走,河边遛弯儿去!”她应了一声,从屋里出来,穿着件宽松的棉袄,手里拿着保温杯。我伸手接过她的杯子,她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忽然轻声说:“老刘,你说咱俩这样,算不算白头偕老?”我说:“算,当然算。只要我没死,你也没死,咱俩就一直这么走着。”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