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剑与遗忘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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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破庙惊雷**
后脑的剧痛像一把烧红的铜钱剑,狠狠劈开了我的天灵盖。
冰冷的雨水顺着破庙顶上巨大的窟窿砸下来,正正浇在我脸上。我猛地呛咳,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身下是黏腻冰冷的泥地,单薄的道袍湿透,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我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手臂软得像烂泥,只在湿地上蹭出几道深色痕迹。
我是谁?这是哪里?
脑子里空得可怕,又像塞满了滚烫的浆糊,嗡嗡作响。我甩了甩头,动作牵扯到后脑伤口,眼前一黑,几乎栽倒。手在湿透的前襟里摸索,指尖触到个硬物——一把剑。
剑身细长,由一枚枚磨得光滑的铜钱密密穿缀而成,暗红丝线深嵌进铜锈里。剑柄是深褐木头,油润发亮。我颤抖着抚过末端,三个细如刀刻的字扎进眼底:
**陈九章**。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针,刺穿混沌。陈九章?这就是我?舌尖滚过这三个字,心口却像被掏空的破庙,只有穿堂风呜咽。
“笃,笃,笃……”
木梆子声穿透雨幕,由远及近。我猛地攥紧铜钱剑,冰冷的铜钱硌着掌心,成了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破庙半塌的门口,一个佝偻身影裹着蓑衣斗笠进来,雨水顺着笠檐淌成水帘。
“谁……谁在里头?”沙哑的北平腔。
“……我。”我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老更夫凑近,浑浊眼睛打量我湿透的道袍和惨白的脸,目光扫过我手里的铜钱剑时顿了顿。他掰了块硬邦邦的杂面饼子递过来:“垫垫吧,小道长。”
我没接,只死死盯着他:“老丈,我是谁?这是何处?”
老人手僵在半空,浑浊眼里掠过悲悯:“孩子,你不记得了?这里是城西,离三清观不远。”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抖得不成调,“昨儿后半夜……雷劈裂了天!老汉我躲到三清观门洞里避雨,听见里头……惨叫!撕心裂肺的!等闪电劈亮,门缝里瞅见……血!满地都是黑乎乎的血!人倒了一地,脑袋滚在供桌下……连张老道长……连观主他老人家也……”
老泪混着雨水淌下他沟壑纵横的脸:“整整一观的人啊!就剩个空壳子!官府草草抬走几具像样的尸首,剩下的……唉,世道乱,人命贱如草!”他猛地抓住我肩膀,枯瘦的手抖得厉害:“可小道长,老汉我认得你!你是三清观的!我今早去收殓,扒拉遍血泊,连口井都捞了,就是……就是没找着张老道长的尸身!半点影子都没有!”
三清观?张老道长?我下意识抬手摸向后颈——那里一片灼热。指尖触到凸起的、带着奇异纹路的皮肤。
老更夫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我后颈,瞳孔骤缩:“你……你后颈上!那东西!跟……跟死人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我踉跄扑到供桌旁积着雨水的洼地。水面浑浊,映出我模糊的倒影: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湿发贴在额角。我咬牙扭头,指尖在后颈描摹——扭曲盘结的线条,像几条毒蛇绞缠!邪异冰冷。
“那些死人身上的符咒……”我声音发颤。
“就画在脖颈这里!”老更夫比划着,声音带哭腔,“乌漆嘛黑的鬼画符,毒蛇绞在一块儿!老汉看着心头发毛!”
毒蛇符咒!我后颈的刺青竟和死人脖颈上的标记一模一样!我攥紧铜钱剑,铜钱相碰,发出细碎冰冷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低语。
“张老道长……长什么样子?”我追问。
“仙风道骨,须发皆白,一身浆洗发白的青布道袍……”老人抹着泪,“最是慈悲……”
慈悲?我闭上眼,记忆废墟里空无一物。只有后脑的剧痛和后颈符咒的灼热真实得刺骨。
“昨夜……可看见人影?”我声音沙哑。
老更夫使劲摇头:“雷太大!雨太密!就看见闪电光里,几个黑影子在殿里晃,动作快得像鬼!后来……后来一个影子扛着个长条包袱,从后角门蹿出去,钻进雨里不见了!”
扛着长条包袱……观主是被掳走了?还是自己带走了什么?我盯着剑柄上“陈九章”三字,血锈般的红。
“带我去三清观。”我站起身,湿透的道袍紧贴脊背,铜钱剑垂在身侧,“我必须去。”
老更夫慌忙摆手:“使不得!那是凶地!怨气冲天!”
“带我去。”我的声音不高,眼神却像刀,“我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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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血殿符咒**
雨势稍歇,天色铅灰。老更夫佝偻着背在前带路,木梆子“笃,笃,笃”敲得人心头发慌。我紧跟在他身后,铜钱剑藏在湿透的袖中,冰冷的触感紧贴手腕。后颈的符咒在阴冷空气里灼热发烫,像块烧红的烙铁。
城西棚户区边缘,一座道观矗立在荒草小径尽头。山门倾颓,半边朱漆剥落的门板歪斜挂着,“三清观”三个斑驳大字在灰暗天色下,像三道凝固的伤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着雨水浸泡尸体的腐败甜腥扑面而来。
我跨过门槛。脚下青石板缝隙积着暗红粘稠的泥水,踩上去发出“噗嗤”轻响。庭院里一片狼藉:香炉倾覆,香灰混着血污;石像断臂残肢散落泥水;大殿洞开的门像一张无声嘶吼的巨口。
大殿内光线昏暗,几扇高窗透进惨淡天光。借着微光,我看见了——横七竖八的尸体。浆洗发白的道袍浸透暗红血渍,姿态扭曲地倒在粘稠的血泊里。苍蝇在伤口上嗡嗡盘旋,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胃里翻江倒海,我死死咬住牙关。目光如鹰隼扫过一具具尸体脖颈——每一处都用暗褐色粘稠物画着符咒!扭曲盘结,毒蛇绞缠!与我后颈的刺青分毫不差!
寒意瞬间攫住心脏。我抬手触碰后颈,指尖下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带着昨夜杀戮的余温灼烧神经。
观主……张老道长……
我急切扫视所有尸体。没有须发皆白的老者。老更夫说得对,观主不在其中!是被掳走了?还是……
目光停在大殿中央。一片格外深重的暗褐色污迹几乎覆盖整块地砖,旁边散落着几片质地考究的青灰色布片,边缘沾着血痂。我蹲下捻起一片——上好的杭绸。这里发生过最激烈的搏杀。观主,很可能就在这里遇袭。
我仔细搜寻。墙角翻倒的旧木箱里,枯草下藏着一块微微翘起的木板。抠开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油纸包。
剥开油纸,一块深色木令牌躺在掌心。正面阴刻“三清”二字沉凝庄重;背面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鹤,鹤喙微张,清唳欲出。指尖拂过鹤纹,一种血脉深处的悸动猛地攫住我——这鹤纹,像我身体的一部分。
“窸窸窣窣……”
细微摩擦声从后殿侧门传来!我浑身一凛,铜钱剑无声滑入掌心。猛地撞开侧门!
耳房角落,一个瘦小身影蜷缩在墙角,肩膀耸动。听见喝问,他惊恐转头——是个十一二岁的道童,小脸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极大,盛满纯粹的恐惧。
看清我身上的道袍,他眼中爆发出狂喜,扑过来死死抱住我腿:“师兄?!是你吗?师兄!你还活着!太好了!”他放声大哭,泪水瞬间浸透我道袍下摆,“他们都……都死了!师父……师父他……”
小石头……这个名字像石子投入死水,漾开微弱涟漪,却照不出任何影像。
“别怕,”我声音干涩,拍着他颤抖的背,“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师父他怎么样了?”
“昨夜……雷好大!”小石头抽噎着,语无伦次,“师父说心绪不宁,让我们回房,他在大殿诵经……后来好响的打斗声!我偷看……好多黑衣人!蒙着脸!师父用符!金光闪闪的!可后来……来了个穿黑斗篷的!脸上画着鬼!好高好吓人!他手里有个亮晶晶像盘子的东西……师父的符光碰到它,就……就碎了!师父……师父被他们扛走了!从后角门!他们好像在找东西!”
“盘子?什么样子?”
“盘子上弯弯曲曲像虫子爬的字……还有绿莹莹的光!”小石头牙齿打颤。
绿光?我心猛地一沉。扶他站起,从暗袋摸出几枚铜钱塞进他冰凉的小手:“拿着,找个不起眼的当铺当了它,换干净衣裳干粮。天黑前离开北平,越远越好。别回头,也别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或这里的事。明白吗?”
小石头紧紧攥着铜钱,大眼里全是惊恐茫然:“师兄……那你呢?”
“我有事要查。”我声音斩钉截铁,“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走!”
我半推半搡将他送出后门。看着他瘦小身影跌跌撞撞消失在雨幕荒草间,我靠在门板上,无声吁出一口气。掌心令牌的鹤纹在昏暗中振翅欲飞,指尖下的硬木棱角硌得生疼。
昨夜凶手绝非寻常蟊贼。目标明确,手段狠辣,甚至动用能破金符的邪异法器。而我后颈的符咒……与死人脖颈的标记……我究竟是谁?是这场杀戮的参与者,还是被栽赃的棋子?
铜钱剑在袖中隐隐发烫。我必须找到答案。观主被带去了哪里?那个发绿光的盘子,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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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当铺惊魂**
当铺招牌“恒源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推门进去,樟木与铁锈混合的陈年气息扑面而来。高高的乌木柜台后,戴圆框眼镜的伙计拨着算盘,头也不抬:“赎当?死当?”
我走到柜台前,缓缓抬手,将铜钱剑放在冰冷台面上。
“死当。”
铜钱相碰,细碎清越的轻响在寂静中荡开。
拨算盘的手骤然停了。
伙计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圆框眼镜后的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住铜钱剑,身体筛糠般抖起来:“这……这剑……”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冷汗从额角渗出,“三年前……三年前就随张老道长……下……下葬了!”
“下葬?”我心像被冰手攥紧,身体前倾,“你说清楚!张老道长是谁?”
“张……张真人!三清观的张真人啊!”伙计尖叫起来,抱起算盘缩向角落,语无伦次,“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鬼天气!张真人羽化了!走得突然!这把剑是观里的镇观之宝!随真人身子一起……一起下葬在城西乱葬岗了!我亲眼看着抬出去的棺木!黑漆漆的,好大的一口!”
他惊恐地瞪着我:“你……你是人是鬼?!”
“城西乱葬岗?”我声音冷得像冰,“带我去。”
“不!不去!打死也不去!”伙计撞翻高脚凳,抓起门栓哐当落下,“晦气!太晦气了!走!快走!”
我静静看他缩在柜台后抖成一团,眼神里的寒意比门外冷雨更刺骨。转身推门,重新踏入北平深秋阴冷的街道。身后当铺大门紧闭,隔绝了两个世界。
暮色四合,铅云低垂。城西乱葬岗荒草凄凄,纸钱灰烬在风中呜咽盘旋。我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泞小径,湿透草鞋踩出噗嗤闷响。循着老更夫模糊指点,我在一处稍高的坡地停下。枯草下露出半截残碑,隐约能辨“……张公……之墓”。
就是这里。
我蹲下身,指尖拂开枯草。暮色中,几座坟茔后面靠近槐树林边缘,一小片泥土颜色明显不同——土色新,无杂草,边缘有翻动填埋的痕迹,像块突兀的伤疤。
有人动过这里!
我快步走过去,手指插入松软新土。冰凉湿寒中,触到几片未腐烂的纸钱碎屑,还有一丝微弱的香烛灰烬味。
是新埋的!就在最近几天!
我霍然站起,环顾坟场。暮色渐浓,荒草如鬼影摇曳。风声呜咽,仿佛无数亡魂低语。一股被窥视的寒意爬上脊背。
“这位道长……请留步。”
清亮女声在身后响起,划破死寂。
我猛地转身,铜钱剑滑入掌心。暮色中,一个穿素色学生裙、深蓝呢子大衣的年轻女子站在几步外。她约莫二十出头,清秀面容上架着细框眼镜,镜片后目光清澈却带着警惕。她紧攥藤编提篮,指节发白,身后停着一辆半旧自行车,车把上挂“北平大学”帆布包。
“你……”我声音戒备。
女子被我眼中锐利和手中铜钱剑慑住,后退半步又稳住:“我叫林晚晴。我父亲……是北平大学历史系教授林默之。他生前,曾和三清观的张观主有过往来。”她声音哽咽,“家父一个月前病逝。临终前……他只反复念叨:‘鹤……归……三清……乱葬岗……小心……日本人……’”
她掏出一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递来一张泛黄旧照片:“这张照片……在父亲书房暗格里发现的。背面有字。”
我接过照片。暮色中看清画面——雅致书房里,父亲林默之穿着长衫微笑。他身旁站着一人:深灰西装,黑呢大衣,金丝眼镜,鼻梁挺直,唇角带着温和笑意。书卷气沉稳。
那张脸!
虽削瘦,穿着迥异,神情气质天差地别,但眉眼鼻梁下颌……分明就是我自己!
照片背面,钢笔字清秀:“民国十四年秋,与挚友陈九章、张守真(三清观主张真人)于寒舍论道。九章兄学贯中西,新任燕京大学历史系教授,前途无量。守真道兄仙风道骨,深谙玄理。得此二友,人生快事。”
燕京大学……历史系教授……陈九章……
西装革履,温文尔雅,与我此刻沾满血污泥泞的道袍身影,判若云泥!
“不……不可能……”我喃喃自语,呼吸骤停。心脏像被冰手狠狠攥住,后脑旧伤剧烈抽痛!无数混乱碎片汹涌而出:图书馆高耸书架,油墨清香,讲台上侃侃而谈的自己,深夜伏案烛光摇曳,镜中金丝眼镜后眼神温和的陌生人……
“他是谁?!”我猛地抬头,声音嘶哑,目光如受伤野兽死死盯住林晚晴,“这个张守真!昨夜被掳走的,是不是他?!”
林晚晴被我骇人模样吓住,声音带哭腔:“家父只说张观主道法高深,为人正直……最近有日本人暗中接触他,想借观中收藏的古物,尤其是几件前朝法器!家父很担心!他说……观中有大凶之物,绝不能落入外人之手!”
日本人!法器!大凶之物!
小石头描述的“穿黑斗篷、脸上画鬼、手持发光罗盘”凶手,瞬间与“日本人”重叠!冰冷杀意升腾而起。
“照片,给我。”我声音斩钉截铁。
林晚晴犹豫着递过。我一把抓过塞入怀中,紧贴三清令牌。转身看向那片新坟土,声音决绝:“林小姐,你父亲的话或许是对的。鹤归三清,乱葬岗埋着答案。日本人掳走了张观主。我需要找到他。”
我目光如电刺向她眼底:“你愿意帮我吗?还是现在离开,当从未见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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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集古斋杀局**
夜雨如织,寒意刺骨。林晚晴推着自行车走在我身后,车轮碾过积水哗啦作响。她裹紧呢子大衣,镜片蒙着白翳,时不时偷看我湿透的背影。铜钱剑藏在袖中,冰冷触感紧贴手腕。
“前面左拐,”她声音飘忽,“穿过琉璃厂,再走两条巷子,就到‘集古斋’了。周先生……消息很灵通。家父以前做研究,常去请教他。”
“集古斋”门脸在琉璃厂深处,毫不起眼。黑漆木门虚掩,透出暖黄灯光与茶香。我叩门三声。
门开,三十出头的周慕云站在门内。丝绒马甲,头发油亮,笑容圆融:“哟,林小姐,这么晚还来?快请进。”他目光扫过我湿透道袍,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探究。
里间雅致。黄花梨木桌椅,墙上山水小品,博古架陈列温润瓷器玉器。周慕云沏上龙井,热气氤氲:“道长和林小姐,想问什么?”
我没碰茶。解下腰间布裹铜钱剑放在桌上,层层解开。幽光沉沉的铜钱剑身显露。我直视周慕云眼睛,声音低沉:“昨夜三清观血案,观主张守真被掳。周先生,可知凶手是谁?为何掳走张观主?”
周慕云端茶杯的手几不可察一顿。杯中茶水微晃。他放下茶杯,笑容温润:“道长说笑了。周某不过一介古玩商,两耳不闻窗外事。该去问巡警署才是。”
“是吗?”我声音陡厉,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闪电般探手直抓他手腕!
周慕云急缩,椅子腿刮出刺耳声响。我指尖却精准捏住他腕间内侧——一枚金链串着的碧玉蝉!玉蝉腹下,阴刻着微小繁复的符文——与我后颈刺青、死者脖颈符咒一模一样!
“这符咒,”我将玉蝉捏在指尖,碧绿玉与我苍白手指刺目对比,“周先生,作何解释?”
林晚晴倒抽冷气,脸色煞白。
周慕云脸上笑容彻底消失。他缓缓坐直,眼神幽邃危险。他不再掩饰,目光如刀刮过我脸,最终落在玉蝉上,嘴角勾起冰冷嘲讽:
“陈九章,”他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低沉穿透雨夜,“三年了。你躲在这身道袍里,装神弄鬼,连自己都骗过了,是吗?”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两人,望着雨幕,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惊雷:
“你忘了。你都忘了。你忘了自己才是那个在暗处布下杀局的人。你忘了,你才是那个……亲手将符咒拍在张守真天灵盖上的人。”
“轰——!”
窗外惨白闪电撕裂夜幕!照亮周慕云半边侧脸,也照亮我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震耳惊雷仿佛昨夜三清观上空那一声,狠狠劈进灵魂!
周慕云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冰刀。他拈起桌上铜钱剑,铜钱相碰发出细碎幽响:“这把剑,张守真亲手所铸。七七四十九枚前朝厌胜钱,浸透无根之水,以心头精血开锋。他说,此剑可斩心魔,亦可斩……执念。”他目光直刺我眼底,“三年前,你把它插进了张守真的胸膛。就在乱葬岗,那座本该是你‘衣冠冢’的坟茔前。”
“不!”我低吼如困兽,身体剧烈颤抖。后脑伤口剧痛炸开!无数破碎画面裹挟血火悲鸣,决堤般冲垮记忆堤坝!
* **燕京大学办公室。** 金黄银杏叶窗外。我穿笔挺西装,金丝眼镜后目光专注。林默之推门进来,笑容爽朗:“九章,守真道兄托我带了样东西!”他放下长条木匣。匣开,一块古玉静静躺着,玉质温润,云雷纹深处透出暗红血丝。“守真说,此玉是前清宫流出的‘镇魂玉’,内蕴凶煞,近日有东洋人频频打探,恐生祸端。他托我问问你,可有稳妥去处?”
* **三清观后院。** 银杏树影婆娑,月光如霜。我罩着宽大道袍,与西装格格不入。张守真背对满树金叶,声音低沉凝重:“九章,你执意如此?以身饲虎,入那虎狼之穴?太险了!”他转过身,眼神痛惜,“你本有大好前程,学贯中西,何苦……何苦卷入血雨腥风?国宝……国宝当护,可你的命,也是国宝啊!”他手中摩挲着铜钱剑柄。
* **猩红书桌。** 镇魂玉旁散落奇特青铜器。穿日本和服的山本一雄推来清酒,生硬中文笑着:“陈桑,大日本帝国欣赏你的才华。这些,只是见面礼。只要你肯合作,将北平城下‘河图洛书’玉版位置告知,燕京大学校长之位,唾手可得!”他目光贪婪扫过古物,“你的新身份,三清观张守真道长的‘俗家弟子’,很有趣。不过,你的‘老师’,似乎并不那么合作?”
* **乱葬岗(血色最深)。** 风雨如晦,雷声隆隆。我穿染血道袍,后颈符咒在闪电中幽光闪烁。张守真倒在泥泞中,胸口插着铜钱剑,“陈九章”三字被雨水冲刷发亮。老观主须发皆张,鲜血从嘴角涌出。他看着我,眼神无愤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悲悯和了然。雨水冲刷他脸上血污,嘴唇翕动,声音微弱穿透雷声:“……九章……你……你终究……入了魔障……护国……护道……皆是执念……放下……放下啊……”枯瘦的手艰难抬起,指向我腰间铜钱剑,血染手指在冰冷铜钱上一点,“……剑……给……你……”
“啊——!!!”
我嘶吼着蜷缩椅中,双手死死抱头。后脑旧伤撕裂,鲜血从指缝渗出,混着冷汗滴落衣襟。西装革履温和儒雅的教授,染血道袍手握凶剑的“凶手”……两个灵魂在我体内疯狂撕扯!
我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我本名陈九章,燕京大学历史系教授。日寇觊觎“河图洛书”玉版,为护国宝,我假意投靠,化名“陈九章”拜入三清观,以道士身份暗中转移文物。张守真是我恩师,唯一知晓我身份使命的人。三年前行动暴露,为保护我与国宝,他引开追兵,力竭死于乱葬岗。临终前,他将这把“斩执”铜钱剑交予我。我在极度悲痛自责中记忆断层,将自己当成了“陈九章”,一个失忆道士。后颈符咒是张守真为混淆敌人、保护我而烙下的印记。
昨夜血案……我猛地抬头,血泪模糊眼中爆发出骇人光芒!袭击三清观、掳走张守真替身的,不是日本人!是周慕云!这个山本埋在北平的毒蛇!他利用我失忆策划血案,逼我现身,逼我交出玉版下落!那亮绿光的罗盘,是能感应玉版的邪门法器“九幽盘”!
“周慕云!”我声音嘶哑带血沫,“山本的狗!昨夜的血,张观主的血,都是你欠下的!”
周慕云脸上平静彻底碎裂,露出阴鸷狠戾本相。他拍剑于桌,厉喝:“拿下他!”
侧门轰开!两名黑衣蒙面汉子持短刀扑出!寒光直刺我要害!
我向后急仰,椅子滑出!铜钱剑如灵蛇出洞,剑尖精准挑向左侧杀手手腕!
“叮!”火星四溅!短刀几脱手!
另一刀锋已至面门!我腰身猛拧,道袍下摆扬起水雾!刀锋贴耳掠过,削断湿发!手腕一沉,铜钱剑化鞭,剑柄末端铜钱如毒牙撞向杀手肋下!
“噗!”骨裂声闷响!杀手惨叫撞翻博古架,瓷器碎裂声哗啦一片!
一击得手,我借力弹起扑向周慕云!铜钱剑直刺其心口!剑尖刺破他马甲丝绒!
“砰!”
震耳枪响在门口炸开!灼热子弹擦过我肩头,狠狠钉入墙壁!
我身形一滞,肩头火辣。猛回头。
门口,穿日军大佐制服的山本一雄握着南部十四手枪,枪口冒烟。镜片后鹰眼残忍精明。他身后四名宪兵枪口森然。
“陈桑,”山本中文带关西口音,冰冷金属质感,“三年不见,身手依旧。可惜,你的‘游戏’该结束了。”
他缓缓走进,皮靴踩过满地狼藉:“张君在我们那里很安全。交出‘河图洛书’玉版真正藏匿地,以及你三年转移的所有重要文物清单,你和张君,都能活。”
他目光锐利如刀:“还有,你后颈符咒的秘密。张守真那老东西,到底用它做了什么?为什么三年前,所有追查你的线索,都在乱葬岗那座空坟前,断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屋中央,肩伤火辣,后脑血流不止。握着铜钱剑的手指节发白。山本话语如淬毒针扎进刚拼凑的记忆。
看着山本,看着这个制造无数华夏文物流失的刽子手,胸腔里焚尽一切的恨意决绝升腾。
我缓缓抬手,用染血袖口狠狠抹去糊眼血水。再睁眼时,混乱痛苦迷茫消失,只剩两潭深寒冰。
“山本大佐,”我声音沙哑如冰珠砸地,“三年前,张真人将此剑交予我时,曾说:‘九章,此剑名‘斩执’。执念太深,反成心魔。护国护道,皆在方寸灵台,不在一器一物。’”
我低头看铜钱剑,幽光沉沉,“我忘了。忘了我是谁,忘了为何执剑。甚至……忘了张真人临终的血,是如何一滴一滴,渗进乱葬岗的黄土里。”
目光陡然锐利如电:“但今日,血未冷,剑未锈。你想知道玉版下落?”
我猛地横剑胸前,剑尖直指山本!铜钱嗡鸣,声震屋瓦!
“它就在你永远也够不到的地方!在每一个宁死不屈的华夏学人的骨血里!在张真人用命守护的道心之中!”
“砰!砰!砰!”
枪声炸响!三名宪兵同时开火!灼热子弹撕裂空气!
我迎着枪口前冲!铜钱剑化凄厉铜光壁垒!剑身高速震颤!两颗子弹被弹开,“叮叮”脆响火星四溅!第三颗子弹擦过左臂,带起一溜血花!
借着冲击力,我如离弦之箭扑向窗户!肩膀狠狠撞上雕花木棂!
“哗啦——!”
木屑玻璃如暴雨炸开!冷风冷雨瞬间灌入!
“拦住他!”山本暴怒咆哮。
周慕云抓起青铜镇纸。宪兵调转枪口。
我半个身子探出窗外,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最后回望——枪口火光中,林晚晴被按在墙角,眼镜跌落,满脸泪水惊恐;周慕云扭曲狰狞的脸;山本抽搐的眼角。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铜钱剑掷向林晚晴脚边!
“接住!走!!”
铜钱剑划出幽暗弧线,落在她脚边,铜钱相撞清越悠长,穿透枪声风雨。
下一秒,我身影消失在窗外无边雨幕。只余破碎窗洞,呼啸冷风,屋内死寂。
山本冲到窗边,只看到楼下湿漉漉街道。雨水冲刷青石板,空无一人。只有我肩头滴落的一小滩暗红血迹,在雨水中迅速晕开、变淡,最终消失。
他猛地转身,踹翻黄花梨木椅!目光死死钉在蜷缩墙角、正颤抖着捡起铜钱剑的林晚晴身上,声音冻结灵魂:
“抓住她!那把剑……给我仔细搜!一个字,都不许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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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青崖骨灰**
浑浊护城河水在夜色中奔流咆哮,裹挟枯枝败叶与城市污浊。我靠在冰冷湿滑的河堤石壁上大口喘息。左肩左臂伤口在冷雨中火辣辣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后脑剧痛。浑身湿透,分不清雨水血水。眼神却比这深夜河水更沉更冷。
摊开手掌。深色木令牌静静躺着。三清二字沉凝,鹤纹在雨夜中振翅欲飞。令牌内侧,极细刻刀一行小字:“**真物已随鹤归西山青崖洞,赝品惑敌,速毁。守真绝笔。**”
鹤归西山……青崖洞……
张真人三年前就安排好一切!真品国宝早已秘密转移!昨夜被掳走的“张观主”只是替身!山本和周慕云要找的“河图洛书”玉版,根本是张真人布下的诱饵!周慕云三年前就已背叛!昨夜血案,为坐实我“叛道弑师”罪名,逼我现身,清除知情弟子!
令牌紧攥手心,硬木棱角硌着皮肉。悔恨悲恸焚心蚀骨。三年……我竟在自己筑起的记忆牢笼里浑噩三年!让张真人血白流,让山本阴谋几近得逞!
挣扎站起,湿透道袍沉重如铁。最后看一眼奔流河水,仿佛水中倒映张真人倒在乱葬岗泥泞中的身影,观中弟子脖颈狰狞符咒,林晚晴被按在墙角时惊恐含泪的眼睛。
转身,深一脚浅一脚离开河岸,身影融入北平城无底雨夜。方向,西山。
数日后。
西山青崖洞。
洞外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洞内干燥温暖,石壁打磨光滑。长明灯静静燃烧,澄黄光晕将空气里松脂香烛气息映得朦胧。
洞窟中央石台,覆盖洁净布帛。布帛下,一具白布包裹的遗蜕面容安详,须发如银——正是三年前“羽化”的三清观主张守真真人。
我跪在石台前。青布道袍浆洗发白,干净整洁。肩臂枪伤简单包扎过,后脑伤口结痂。低垂着头,手中捧着粗糙陶罐。罐口敞开,灰白骨灰静静躺着。
久久凝视石台上张真人遗蜕,眼神沉静再无混乱戾气,只有一片深潭般悲悯澄澈。缓缓打开陶罐,将骨灰一点点郑重洒在遗蜕上。细白粉末飘落,覆盖白布,覆盖三年血雨腥风与迷惘执念。
“师父,”我声音低沉沙哑却清晰,“弟子……带您回家了。真物无恙,已托付可靠之人,远遁海外。山本的饵,已被弟子亲手斩断。周慕云……伏诛。北平的局,破了。”
顿了顿,深深吸气,山间清冽空气涌入肺腑:“弟子曾迷失本心,沉沦魔障,以道袍掩俗身,以符咒遮旧颜,甚至……甚至忘了您临终的血与嘱托。弟子……罪该万死。”
俯下身,额头轻抵冰冷石台边缘,声音压抑哽咽:“……但弟子记起来了。都记起来了。您说,护国护道,皆在方寸灵台。弟子明白了。这身道袍,不再是伪装,亦非枷锁。是弟子……重新立下的道心。”
良久,直起身,将空陶罐放一旁。解下腰间铜钱剑,横置石台上遗蜕前。幽暗铜钱在长明灯下泛温润微光,剑柄“陈九章”三字仿佛呼吸。
“此剑,名‘斩执’。”我声音很轻,字字清晰,“今弟子陈九章,以心魔为祭,以血誓为证。此生此世,以此剑为凭,护我山河文脉,守我华夏道心。纵身死魂灭,亦无悔。”
对着石台,对着遗蜕,缓缓伏地,行三跪九叩大礼。额头触地,沉闷轻响。
礼毕站起,最后深深看一眼石台上静卧遗蜕和铜钱剑。转身,大步走出青崖洞。洞外,朝阳初升,金光刺破山间晨雾,将我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湿润青石小径上。道袍在晨风中拂动,背影单薄,却挺直如松,带着重获新生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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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永定金河**
下山小径蜿蜒。行至半山腰断崖边,我停下脚步。崖下永定河奔腾不息,河水在朝阳下泛粼粼碎金,浩浩汤汤向东流去。
解下背上粗布包袱,打开。里面是张守真真人遗蜕火化后剩余的最后一点骨灰。捧起骨灰,任山风将它们温柔卷起,纷纷扬扬如纯净雪,飘向崖下奔涌大河。白色粉末融入金色阳光与浑浊河水,瞬间不见踪影,化作永恒奔流的一部分。
“师父,”我望着骨灰消失方向,晨风吹拂额前碎发,声音平静悠远,“您曾说,道在蝼蚁,道在稊稗,道在瓦甓,道在屎溺……今日弟子方悟,道亦在此河此水,奔流不息,滋养万物,亦涤荡污浊。您看,这河,多像一条巨龙啊……”
伫立良久,直到最后一缕骨灰消散。朝阳完全跃出山巅,万道金光泼洒群山,将脚下永定河染成流动金带。
山道上,一个素色学生裙装身影快步走来。是林晚晴。脸上带疲惫风尘,鼻梁上重新架好眼镜,眼神却明亮坚定。她手中紧攥牛皮纸信封,封口盖北平警备司令部火漆印。
走到我面前,她没寒暄,只将信封郑重递来,声音清亮:“陈道长,这是……侦缉队新任队长托我转交的委任状。他说,北平城,需要一双能看清魑魅魍魉的眼睛,更需要一柄……能斩断黑手的剑。”
我没接。目光越过信封,望向崖下奔腾金河,望向远方晨光中苏醒的北平城廓。山风猎猎,吹动我道袍衣袂与额前散发。
缓缓抬手,没碰委任状,只轻轻拂过腰间——铜钱剑柄在朝阳下泛温润沉静微光。铜钱相碰,发出细碎、清越、仿佛来自亘古的轻响,融入山风,融入涛声,融入这浩荡人间晨光。
那声音顺着剑柄传到掌心,一路烫进骨头缝里。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