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给我算过命,说我命里带贵人运,因此帮我将人生安排。
高考志愿被改、职场当成吉祥物、连婚姻都被标价五万八。
我以为自己在反抗,最后却发现,自己还是被困在命运牢笼中。
一
高考出分那天,我考了612,超重本线31分。
我对着电脑屏幕截了图,发给我妈。
她回了个语音,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乐乐,你大伯算过了,你命里带贵人运,但必须先经历'被夺'之苦。计算机是泄财的,工商管理才旺你,旺全家。"
我说:"妈,现在IT行业工资高。"
她说:"工资高有什么用?你命格要的是'管钱',不是'干活'。当程序员是劳碌命,坐办公室的命才好。"
我以为这就是场普通争吵。
填志愿那晚,我锁了房门,把计算机专业填在第一志愿。
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妈坐在客厅,对着我的准考证发呆。
"妈,你怎么还不睡?"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乐乐,妈求你了。你大伯说,你这个八字要是走了偏路,全家都要破财。妈给你跪下行不行?"
我说:"妈,这是迷信。"
她真的跪下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她开始磕头,额头撞在茶几边角,发出咚咚的声音。
我上去拉她,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你改不改?你不改,妈今天就撞死在这儿。"
我改了。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我妈比我还高兴。她拿着那个红本本,拍了九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我家乐乐,命中注定管大钱。"
我盯着"工商管理"四个字,觉得它们像四根钉子,把我钉死在某个地方。
入学第一周,我发现这个专业是某企业家捐建的。
捐建人叫沈万霖,做建材起家,据说信风水信到魔怔。
更离谱的是,我妈早就跟人家签了"定向培养"协议,收了三万块"旺运押金"。协议上写着:毕业后必须去沈万霖公司工作至少三年,否则押金不退,另赔违约金五万。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在那头笑:"乐乐,沈总看了你的生辰八字,说你特别旺他。你去了就是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好啊。"
我说:"你这是卖女儿。"
她说:"什么卖不卖,妈这是给你铺好路。你大伯说了,你三十岁前要是能旺出一个贵人,后半辈子就顺了。沈总就是你的贵人。"
我挂了电话,在宿舍楼下坐了一夜。
大学四年,我活得像个人质。
上课走神,考试突击,奖学金与我无关,评优评先懒得参与。我妈每学期打电话来,只问一件事:"跟沈总那边联系了吗?人家记着你呢。"
沈万霖确实记着我。每年开学,他的助理都会来学校,给我送一箱水果,或者一套护肤品。同学们以为我有什么背景,其实我只是个被预订的商品。
毕业那天,我拖着行李箱去沈万霖的公司报到。前台小妹看了我的简历,眼睛一亮:"你就是苏念?沈总念叨你好久了。"
她领我进电梯,直达28层。沈万霖的办公室大得像客厅,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 skyline。他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暴发户。
但他一见我就站起来,绕过桌子,围着我转了一圈,像在鉴赏一件家具。
"你就是那个八字特别旺我的姑娘?"他问,"你妈给我看了你的生辰,我等你四年了。"
我没说话。
他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知道我为什么捐建那个专业吗?我需要一批'旺运'的人。不是真的让他们干活,就是坐在那儿,镇场子。你懂吗?"
我说:"懂。我是吉祥物。"
他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聪明。月薪八千,五险一金,不用打卡,不用坐班,不用写周报。你就在销售部待着,有客户来的时候,你露个脸,陪吃陪喝,其他的不用管。"
我说:"我要是不干呢?"
他吐了个烟圈:"押金不退,违约金五万。你妈还签了个补充协议,你要是不干,她赔十万。你家里有多少钱,我清楚。"
我签了合同。
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六年。
二
销售部有二十多个人,真正干活的十九个,加上我这个吉祥物。
我的工位在角落,靠着窗户,阳光最好。
每天早上十点到公司,泡杯咖啡,刷两小时手机,去楼下吃个午饭,回来睡个午觉,下午四点准时走人。没人管我,也没人跟我说话。
除了唐棠。
唐棠是销售冠军,东北人,说话像机关枪。她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在我入职第三个月。那天她签了个大单,客户是个难缠的老太太,据说之前来了八次都没谈成。
"你知道那老太太为什么签吗?"唐棠坐在我工位边上,递给我一杯奶茶,"因为她进门的时候,你正好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说你长得像她家早逝的闺女,心里一软,就签了。"
我说:"巧合。"
唐棠说:"沈总说了,你不是巧合,你是贵人运。以后我有搞不定的客户,你跟我去一趟,不用说话,就坐着,行吗?"
我说行。
从那以后,我成了销售部的秘密武器。
难缠的客户,我去;谈崩的饭局,我去;甚至有个客户,非要见"沈总那个旺运的姑娘",才肯签合同。我去了,吃了顿饭,合同签了,提成是唐棠的,我分文不取。
沈总很满意。每年给我涨五百块工资,逢年过节的礼物从水果升级成海鲜礼盒。我妈打电话来,语气越来越骄傲:"乐乐,沈总说你旺得很,今年他的生意翻了一番。"
我说:"妈,他的生意翻一番,是因为房地产火了,跟我没关系。"
她说:"你懂什么,这是命。你大伯说了,你三十岁前旺他,三十岁后旺你老公。你得抓紧找对象,属龙的最好。"
我挂了电话,继续刷手机。
六年就这样过去了。我二十八岁,存款十五万,没有男朋友,没有职业规划,没有人生目标。我像一只被养在鱼缸里的金鱼,每天游来游去,等着喂食,等着换水,等着某一天被捞出去扔掉。
直到顾衡出现。
顾衡是沈万霖从某互联网大厂挖来的职业经理人,海归MBA,信奉"数据驱动"。他上任第一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站在销售部的大开间中央,像个即将登基的皇帝。
"各位,我是顾衡。"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从今天起,销售部全面数字化。我们引入AI客户评分系统,取消一切非标准化的销售流程。"
他挥了挥手,助理推上来一台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个界面,输入客户资料,系统自动输出一个分数,从0到100。
"低于60分的客户,"顾衡说,"直接放弃跟进。高于80分的,优先分配资源。60到80之间的,标准化流程处理。"
销售部鸦雀无声。
唐棠举手:"顾总,有些客户分数不高,但潜力很大,我们之前……"
"之前?"顾衡打断她,"之前你们靠感觉、靠关系、靠运气,效率低下,资源浪费。数据不会骗人,感觉会。"
他打开系统,随手输入一个客户资料。屏幕上跳出分数:45。红色警告。
"这种客户,"顾衡说,"放在以前,你们可能要跟三个月,最后还不一定成。现在,直接放弃。把精力集中在高价值客户上,这才是科学管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他大概一米八,肩膀很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苏念。"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六年来,除了沈万霖和唐棠,没人记得我的名字。大家都叫我"那个谁",或者"吉祥物"。
"到。"我说。
顾衡转过身,看着我:"听说你是销售部的'秘密武器'?沈总说你旺客户?"
我说:"迷信。"
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正好,我们来测试一下系统的准确性。"
他走到我工位前,俯身,在键盘上输入我的工号。屏幕上跳出我的档案:苏念,女,28岁,工商管理本科,入职六年,销售业绩为零,客户跟进记录为零,周报提交率为12%。
系统处理了三秒,弹出一个红色警告框:
"该员工数据异常,建议调岗或优化。"
顾衡直起身,看着那个警告,又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像两颗玻璃珠,映不出任何东西。
"看来AI也认证了,"他说,"你的存在就是系统bug。"
全场安静。有人低头,有人偷笑,唐棠想说什么,被我按住了手。
我说:"顾总说得对。我确实是个bug。"
顾衡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他挑了挑眉,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羞辱,是因为恐惧。
六年来,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的"特权"不是永恒的。
沈万霖会老,会死,会退休。新来的总监不信风水,信数据。
而我,在他那里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