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机票
赵鹏给我发微信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剁排骨。手机搁在灶台上，屏幕一亮，弹出来一行字：“海南去不去？下周，五天四晚，机票我出。”
我拿沾着排骨渣的手划开屏幕，回了个问号。他又发过来一条：“我们公司搞团建，去三亚，可以带家属。我没家属，带你凑个数。你老公要是有空一起来也行。”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好几秒。赵鹏知道我老公张伟的脾气，知道张伟不可能去。张伟在汽修厂上班，一个月休四天，攒了三年年假没歇，就为了年底带闺女去趟省城看动物园。让他请假去海南，比把他那辆修了八年的捷达王开出火箭速度还难。
我回赵鹏：我问问张伟。
赵鹏秒回了一个笑脸：问呗。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张伟提了。他正往嘴里扒拉米饭，听完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赵鹏？你那个男闺蜜？”
“嗯。他们公司团建，可以带人。机票不用咱掏钱。”
“他公司团建，你去干啥？你又不是他公司的人。”
“我就是去玩玩。我都三年没出过远门了，闺女上幼儿园之前天天在家带孩子，上幼儿园之后天天接送做饭洗衣服。我就出去五天，散散心。”
张伟把碗放下来，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林悦，赵鹏一个单身男的，带你一个有夫之妇去海南玩五天，你觉得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跟他认识十几年了，要有什么早有了。他是我男闺蜜，你又不是不知道。”
“男闺蜜。”张伟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像在嚼一块咬不烂的牛筋，“结婚之前你跟我说过他有女朋友，我才没说什么。现在他女朋友也分了，他单着，你跟他单独出去旅游，你让厂里人看见怎么想？让我妈知道怎么说？”
“你妈又不是雷达，她怎么知道我出去旅游？”
“我告诉你林悦，这事儿不行。赵鹏那人我看不上。上回他来咱家吃饭，喝了二两酒就开始跟我讲什么‘婚姻是束缚’，‘人活一辈子得为自己活’。他那是人话吗？一个离婚三次的男的教你老婆怎么过日子，你不觉得瘆得慌？”
我也把筷子拍桌上了：“张伟你说话别这么难听。赵鹏离婚三次怎么了？人家离三次也比你强。你一个月挣四千五，人家一个月挣一万二，请我出去旅游都不用眨眼。你倒好，你带我出去过吗？”
张伟脸涨得通红，手攥着筷子，指头节发白。
“我没带过你出去？去年带你去省城，火车票我都舍不得买卧铺，坐硬座去的。你说吃火锅，我带你吃了，你嫌贵我让你敞开了点。我一个月挣四千五是不假，四千五里头我花自己身上的不到五百。剩下的钱呢？房贷两千，闺女幼儿园一千二，水电煤气三百，剩下八百块钱咱一家三口吃喝拉撒。我修了八年车，手上茧子比鞋底都厚，我跟你诉过苦吗？”
“你别跟我翻旧账。我就问你这一回，让不让我去？”
“不让。”
“行。”我站起来，把碗往水池里一扔，“那我自己去。”
第二章 娘家人
第二天我回了趟娘家。我弟在村里盖了新房子，我妈跟着我弟过。我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喂鸡，看见我回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我吃了没。我说没吃，我妈就进灶房给我下了一碗面。
吃面的时候我把事跟我妈说了。我妈听完，坐我对面剥蒜，剥完了拿刀一拍，啪一声脆响。
“张伟不让去？”
“嗯。说赵鹏那人靠不住。”
“张伟说得对。”
我筷子停了：“妈，你怎么也这么说？赵鹏你认识的，一块吃过好几回饭，哪回不是客客气气的？”
“客客气气是表面。赵鹏那人，眼睛看你的时候跟看别人不一样。我活了五十多年，这点事看不出来？”
“他看我怎么了？他看我十几年了，要有事早有了。”
我妈把拍好的蒜码进碗里，倒了点醋和香油。
“悦悦，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你跟张伟过日子，有没有一丁点不舒心？”
“多了去了。他那人抠门，嘴笨，不会哄人，一年到头就知道修车修车修车。我跟他结婚五年，他没给我买过一束花。”
“他给你买过衣裳没有？”
“买过。去年过年给我买了件羽绒服，打完折二百八。”
“二百八的羽绒服他舍得给你买，他自己穿的是啥？那件破棉袄穿了七八年了，袖口磨得发亮。他给你闺女买三百多的奶粉，他自己喝三块钱一包的茶叶末子。悦悦，你嫌他没本事，可他把能给的都给你了。赵鹏一个月挣一万二，他给你花过多少？除了请你吃几顿饭，他给过你一分钱没有？”
我不说话了。
“你去海南，机票赵鹏出。到了那边酒店呢？吃饭呢？玩呢？他全出？你花人家好几千块钱，回头你拿啥还？你拿啥还，你寻思寻思。”
“他不用我还，就是朋友一块出去玩。”
“天底下没有白花的钱。他要真当你是朋友，就该知道避嫌。一个真把你当朋友的人，不会撺掇你跟老公闹翻了去旅游。他要真为你好，他得劝你跟张伟好好过日子。你看他劝了吗？他一直在后头拱火，一会儿说张伟不让你去你就偷着去，一会儿说张伟不珍惜你你值得更好的。悦悦，这话听着耳熟不？”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我忽然想起来，赵鹏确实说过这种话。不止一次。
第三章 赌气
从娘家回来我跟张伟又吵了一架。这一架吵得比上次凶。起因是张伟下班回来看见我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正好弹出来赵鹏的一条微信：“机票我看好了，周三的，你那边搞定没？”
张伟拿起来看了。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举着我手机，手在抖。
“林悦，你回娘家这两天，赵鹏给你发了多少条信息？你自己看看，十几条。你回他的比你回我的都多。”
“你翻我手机？”
“我没翻。它自己亮了我看见的。我就问你一句，你去海南这事，你到底是去玩，还是奔着赵鹏去的？”
“张伟你王八蛋！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得够清楚了！林悦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走，咱俩就离！”
“离就离！谁不离谁是孙子！”
我抄起手机给赵鹏发了条微信：周三的票，给我订上。
赵鹏秒回：搞定了。
第二天早上张伟送闺女去幼儿园，回来的时候我从卧室出来，手里拎着行李箱。他站在门口堵着。
“你真要走？”
“让开。”
“林悦，闺女才四岁。你出去玩五天，闺女问起来我怎么说？”
“你就说妈妈出去办事了。五天就回来。”
张伟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他眼睛里那点东西我看不太懂，好像是失望，又好像是别的什么。他慢慢侧过身子，让出了门口。
“五天。你要是五天没回来，咱这日子就别过了。”
“不过就不过。”
我拖着箱子走了。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张伟站在院门口，手插在裤兜里，仰着头看天。跟平时修完车蹲在店门口抽烟的姿势一模一样。
第四章 海南
三亚确实好。海水是蓝的，天是蓝的，酒店游泳池边上种了一排椰子树，赵鹏订了个海景房，阳台正对着海，晚上能听见浪声。
头一天还行。赵鹏请我吃了海鲜大餐，花了小一千。我吃得挺开心，发了个朋友圈，配了张龙虾的照片，定位三亚。张伟没给我点赞，也没评论。我妈给我发了条语音：你到了？我说到了。她说玩吧，别光顾着吃，给我发两张照片。我发了。她回了个大拇指。
第二天赵鹏带我去潜水。我不会游，赵鹏拽着我的手在水底下扑腾，上来以后他帮我擦脸上的水，手在我脸侧停了一下。我往后退了一步。
“赵鹏，我自己擦。”
他笑了一下：“行，你自己擦。”
第三天晚上，赵鹏在酒店楼下的酒吧点了一瓶红酒，俩人坐那儿喝。他喝得有点多，话开始密起来。
“林悦，你跟张伟离婚吧。真的，我认真的。你跟着他图啥？图他修车修得好？图他给你买二百八的羽绒服？你跟你妈住村里那几年，你弟盖房子你连一万块钱都拿不出来，张伟帮上什么忙了？”
“赵鹏，你别说了。”
“我得说。我认识你十二年了，从初中到现在，我看着你嫁人、生孩子、过日子。你过得好我啥也不说，你过得不好我心里难受。张伟那人不配你。”
“赵鹏，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林悦，你跟我过吧。我有房子有车有存款，我一个月挣一万二，我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把手伸过来要拉我的手。我把手抽回来，站起来。
“赵鹏，我明天回去。”
“回去干啥？你不是跟张伟说要离了吗？”
“我跟你出来玩是赌气。但我跟你没别的事。你刚才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见。明天我自己买票回去，不麻烦你了。”
赵鹏脸色变了变，自己灌了口酒：“行，林悦，你行。你回去跟张伟过苦日子去吧。我告诉你，你早晚后悔。”
那天晚上我回了房间，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宿。手机里张伟的微信还停在三天前，他问我到了没有。我没回。我往下翻了翻，看见三天前我妈发的那条语音，又点开听了一遍。
“悦悦，妈再跟你说一句。赵鹏那样的，嘴上说得再好听，他不会给你洗一回衣服做一顿饭。张伟那人是不吭声，但你嫁给他五年，你给他洗过几回袜子？你做过几顿饭？你上班他接送，你下夜班他等着，你发脾气他忍着。你仔细想想，这五年你为张伟做过什么？”
我越想越睡不着，半夜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明天回去。”
“回来就好。张伟这两天给我打了两回电话，问你啥时候回来。他没跟你说？”
“没有。一条微信没发。”
“他那个人，嘴笨。他问我，说明他急。你回来以后好好跟人认个错，别犟。”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回程的机票。赵鹏没来送我，发了条微信：你自便。我没回他，把他微信删了。
第五章 回家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我坐机场大巴到镇上，又打了个摩的回家。到巷子口的时候天快黑了，院门关着，里头没亮灯。
我拿钥匙开门，手有点抖。推开门喊了一声张伟，没人应。又喊了一声闺女的名字，也没人应。
我摸黑打开灯。
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搁着个文件袋，上面压着张伟的车钥匙。我走过去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张伟已经签好字了。日期是我走那天。
我手开始抖。掏出手机给张伟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
“喂。”
“张伟，你在哪儿？”
“在店里。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干啥？”
“我把店盘出去了。这房子下个月到期，房东说继续租的话得涨三百。我寻思着你自己租吧。”
“你啥意思？”
“林悦，你走的时候我说了，五天不回来这日子就别过了。你走了五天，今天第六天。协议书我签好了搁茶几上了。闺女我送我妈那儿去了。你回头签个字，咱把手续办了。”
我站在客厅里，腿一软，蹲地上了。
“张伟，我错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
“我错了，我不该赌气走。赵鹏那人我不该搭理。你回来，咱好好说。”
“林悦，你走那天，闺女问我妈妈去哪儿了。我说妈妈出去办事了，五天就回来。闺女天天数，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第五天晚上她不睡觉，趴窗户边上等你。等到十一点，我哄她说妈妈明天就回来了。她说爸爸你骗人。她才四岁，她跟我说爸爸你骗人。”
张伟的声音有点哑，停了一下。
“林悦，我不是跟你赌气。我是想明白了。你这五年跟我过得不舒心。我一个月挣四千五，给不了你想要的。赵鹏一个月挣一万二，能请你吃龙虾，能带你潜水，能给你买机票。你跟着我确实是委屈了。我放你走。”
“张伟！”
“行了。协议书你签个字。闺女你想看随时看，抚养费你不用出，我自己能养。你以后想找谁找谁，跟我没关系了。”
他把电话挂了。
第六章 崩溃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盯着那份离婚协议书看了半天。张伟的字一笔一划，跟小学生似的。他签名字那天是什么心情？我走那天早上，他站在院门口仰头看天，我以为他无所谓。原来那天他就已经签好了协议。
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接起来听我哭得说不出话，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家。她说你待着别动，我让你弟来接你。我说不用，我去找张伟。
我打了个车去汽修厂。厂子在镇子西头，两间门面，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从底下钻进去，张伟正蹲在地上往纸箱子里装工具，扳手、螺丝刀、千斤顶，一样一样码整齐。
“张伟。”
他没抬头：“协议书签了？”
“没签。”
他手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箱子里搁工具。
“张伟，你听我说完。赵鹏那边啥事没有。他第三天晚上跟我说了不着调的话，我当场就翻了脸，第二天自己买票回来的。我删了他微信，以后不联系了。”
“你跟他有没有事，不重要了。”
“怎么不重要？我是你媳妇！”
“你是我媳妇，可你跟着别的男人跑了。林悦，你想想，要是反过来呢？我要是有个女闺蜜，我说要跟她去海南旅游，你让不让我去？你说一个不字我就跟你离婚，你心里啥滋味？”
我站在他面前，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悦，我不是不让你出去玩。你要是跟同事去，跟同学去，跟你妈去，我啥时候拦过你？你去年跟你那几个同学去爬泰山，我说啥了？我说你去吧，我给你转了两千块钱。你说赵鹏请你去海南，我问你他安的啥心，你说我小心眼。你拿离婚吓唬我，你寻思我不敢签那个字是不是？”
他站起来，把纸箱子封好，拿胶带缠了两圈。
“我签了。我签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写废了三张纸。但我不后悔。林悦，夫妻之间得有底线。你拿离婚当牌打，我接不住。”
我蹲下来，拽住他袖子。
“张伟，你再给我一回机会。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拿离婚吓唬你，我不该跟赵鹏出去。你让我干啥都行。你别签这个字。”
他把袖子抽回去，拎起纸箱子往外走。走到卷帘门底下回过头来。
“林悦，你想好了再来找我。别今天说错了，明天又赌气。咱俩都缓缓。你要是真想明白了，过半个月你再来。你要是没想明白，把字签了寄给我就行。”
他钻出去，卷帘门在他身后哗啦一声落到底了。
第七章 半个月
那半个月我住在娘家。我弟媳妇脸拉得老长，我妈天天给我弟媳妇赔笑脸。我白天帮我妈干活，晚上躺在小时候睡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事。
我想了啥？想了很多。
想头一条，张伟这五年给我洗过多少回衣服。我没数过，但好像我每次下夜班回来，脏衣服搁在盆里，第二天就晾在院子上了。我以为是洗衣机洗的。有一回洗衣机坏了，他还是给我洗了。手洗的。
想第二条，闺女长到四岁，我接送过几回？家长会我去过两回，一回迟到半小时，一回走错了幼儿园。张伟每回都去，从来没迟到过。
想第三条，我一个月挣三千八，花在自己身上的比张伟多得多。我买化妆品买衣服买包，张伟从来不问价钱。他自己穿的那双劳保鞋，鞋底磨穿了才舍得换。
想第四条，赵鹏跟我认识十二年，他给我花过多少钱？吃了多少回饭，我掏过几回钱？他请我吃十回，我回请过一回没有？没有。我觉得他是男的，应该的。可凭什么是应该的？
想第五条，赵鹏为啥让我跟张伟离婚。他说我跟着张伟过苦日子，他心疼。可他要是真心疼，他早干啥去了？我生孩子那年难产，住院费差三千，我打电话跟他借，他说他手头也紧。张伟把摩托车卖了凑的钱。
想明白了这些，我给我妈磕了个头。我妈吓一跳，说你这孩子干啥。
“妈，我明天去找张伟。”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第八章 去找他
我拎着两盒点心和一兜子水果去了汽修厂。卷帘门开着，张伟蹲在门口修一辆电动车。他瘦了，下巴尖了，胡子拉碴的，看着像好几天没刮。
我把东西搁在地上，蹲他旁边。
“张伟，我来接你回家。”
他手上没停，拿螺丝刀拧着螺丝。
“协议书签了？”
“没签。撕了。”
他手上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林悦，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错在哪儿了？错在我不该跟赵鹏走，不该拿离婚吓唬你。你那天问我，要是你有个女闺蜜去旅游我让不让，我当时答不上来。现在我能答上来了。不让。我肯定不让。将心比心，是我不对。”
“还有呢？”
“还有我不该觉得你挣得少就没本事。你挣得是不多，可你把你挣的都给我了。赵鹏挣得多，他给过我一分没有？我住院差三千的时候，他说手头紧。你卖了摩托车凑的钱。这些事我以前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明白了。”
张伟把螺丝刀放下，蹲在那儿看着我。他眼睛里头有点东西，跟那天我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看天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悦，我也有不对。我那天不该拿离婚威胁你。我就是气不过。你走之后我想了两天，我寻思着你要真不想跟我过了，我拦也没用。但你走了五天，我天天盼你回来。闺女天天问妈妈啥时候回来。第六天你没回来，我寻思你是真不打算回来了。”
“我那天就回来了。就是晚了半天。我在三亚就买不到当天的票。”
“你回来干啥？赵鹏不是请你吃龙虾吗？”
“龙虾吃一顿两顿行。吃多了腻。还是你炖的白菜豆腐好吃。”
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回去了。
“张伟，闺女呢？”
“在我妈那儿。”
“接回来。”
“你去接。你自己跟她说，下回不跑了。”
“行。我去接。”
那天下午我去婆婆家接闺女。婆婆看见我先拿眼斜了我一下，然后拉过闺女说，你妈来接你了。闺女扑过来搂着我脖子，搂得紧紧的，好半天不松手。
“妈妈你去哪儿了？”
“妈妈出去办了个事，走远了。下回不去了。”
“那你跟爸爸还吵架吗？”
“不吵了。”
“那拉钩。”
我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个钩。婆婆在旁边站着，嘴瘪了瘪，到底没说啥，转身进厨房端了碗饺子出来。
“吃了再走。白菜猪肉的。”
第九章 后来
赵鹏那边，我拉黑之后再没联系过。他给我打过两回电话，我没接。后来听同学说他又谈了个女朋友，比我还小两岁，出去旅游了一趟，回来又分了。
张伟把汽修厂重新盘回来了。房东听说他不租了，主动降了两百，说张伟手艺好，街坊邻居修车都找他，走了可惜。张伟跟我商量，想再招个人，把旁边那间空铺面也租下来，扩大点。
“你有钱？”
“你弟前两天跟我说，他手里有三万，想入股。算借的，年底给利息。”
“我弟哪来的钱？”
“卖了一茬猪。你弟那人嘴上不说，心里有你。你走那几天他给我打了两回电话，问你在哪儿。他没跟你说吧？”
“没有。”
“回头你给他打个电话。”
我给弟弟打了电话。我弟在电话里哼唧了半天，末了说了句：“姐，你好好跟姐夫过。你老这么折腾，谁都受不了。”
我说知道了。他又补了一句：“你别嫌姐夫挣得少。挣得少怕啥，人踏实。”
我说行，知道了。
第十章 日子
今年开春，张伟的汽修厂扩了一间铺面，招了个学徒。我换了个工作，在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二，比原来少六百，但不用上夜班了，晚上能回家做饭。
闺女上中班了，会背好几首古诗。有一回她背《游子吟》，背到“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时候问我，妈妈，什么叫报得三春晖。我说就是妈妈对你好，你也要对妈妈好。她想了想说，那爸爸对你好，你也要对爸爸好。我说嗯。她又说，你上回跑了，爸爸哭了。我愣了一下，问她，你怎么知道爸爸哭了。她说她晚上起来尿尿，看见爸爸坐在沙发上擦眼睛。
我问张伟，闺女说的是不是真的。张伟蹲在门口修一个电饭锅，头都没抬。
“没哭。眼里进东西了。”
“进什么了？”
“灰。”
“大晚上的哪来的灰。”
他不吭声了，拿螺丝刀往电饭锅里头戳了两下。我蹲过去，从背后搂了他一下。他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拿胳膊肘轻轻怼了我一下。
“起开。修东西呢。”
“晚上吃啥？”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排骨。”
“行。”
“这回我剁。”
“嗯。”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我回头问他你说啥。
他拿袖子蹭了蹭鼻子。
“我说，下回别跑了。”
“不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