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85年，福州。
一位七十三岁的老人。
躺在病榻上，口授遗折。
念到自己的身后事，他说了一句。
虽马革裹尸，亦复何恨。
马革裹尸。
这不是一句空话。
五年前，他真的给自己备了一口棺材。
抬着它，出关，走了一万里。
他叫左宗棠。
得从头讲。
嘉庆年间，湖南湘阴，一个普通塾师的儿子。
二十岁中举。
然后，三次进京会试，三次落榜。
《清史稿》写得干脆，三试礼部不第，遂绝意仕进。
科举这条路，二十多岁，就对他关上了。
最不甘的一次，考官本来录了他。
又因为名额超了，硬把他撤了下来。
他不服。
那些年，他在家里贴了一副对联。
身无半亩，心忧天下。
读破万卷，神交古人。
没人当真。
一个落榜的举人，忧什么天下。
他还自比诸葛亮。
史书原话，人目其狂。
周围人都觉得，这人疯了。
年近四十，他还只是在乡下种地教书。
他给自己起了个号，湘上农人。
直到一次夜谈。
道光二十九年冬，林则徐路过长沙，指名要见他。
一叶小舟，彻夜长谈。
谈的，是西域。
那位在虎门烧过鸦片、被贬去新疆种过树的老人。
把整理多年的新疆资料，全部交给了这个落榜举人。
后世流传，林则徐认定，将来西定新疆，舍君莫属。
那一年，左宗棠三十八岁。
他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一放，放了二十五年。
公元1875年，朝廷吵翻了。
吵什么。
新疆。
阿古柏占了南疆。
俄国占了伊犁，英国在旁边递刀子。
直隶总督李鸿章说。
新疆不复，于肢体之元气无伤。
劳师万里，收一块不毛之地，不如把钱省下来办海防。
左宗棠上了一道奏疏。
我读到这道奏疏，愣了半天。
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
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
丢了它，京师门口，从此夜夜开门睡觉。
朝廷听完，把整个西北交给了他。
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
这一年，他六十四岁。
一个连进士都没考上的举人。
拿着大清六分之一的国土，开始收账。
他用了一年多。
先北后南，缓进急战。
光绪二年出关。
当年秋天，收复北疆。
第二年南下，达坂、托克逊、吐鲁番，连破。
阿古柏服毒自尽。
光绪三年腊月，和田收复。
除了被俄国占着的伊犁。
新疆全境，回来了。
从出关到收复，只用了一年半。
朝廷里那些说劳师万里的，还没反应过来。
只剩伊犁。
俄国占着。
说等你们平了乱就还。
清廷派崇厚去谈。
崇厚回来，带了一个条约。
割地，赔款，通商，几乎照单全收。
举国上下，一片憋屈。
左宗棠的原话，武事不竞之秋，有割地求和者矣。
他又一次请战。
光绪六年四月，他做了那件事。
《清史稿》五个字，舆榇发肃州。
榇，就是棺材。
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
让部下抬着棺材，跟大军一起出了玉门关。
自己的棺材。
屯兵哈密，三路大军压向伊犁。
《清史稿》接着写，俄闻王师大出，增兵守伊犁。
一仗没打。
俄国人是算过账的。
硬打，赢面不大，代价不小。
次年正月，条约改了，伊犁收回。
那口抬了一万多里的棺材，没派上用场。
这是它最好的用处。
它在时，别人不敢开价。
再往后五年。
中法战争，法舰突袭马尾，福建水师全军覆没。
七十二岁的左宗棠。
抱病请缨，赶到福州督防。
亲自巡视马江两岸。
调兵东渡台湾，布防到最后一口气。
镇南关大捷，冯子材打赢了。
朝廷转头议和，签了《中法新约》。
打了胜仗的国家，向打败仗的赔款。
搁谁不难受。
老人躺在福州的病榻上，口授遗折。
臣以一介书生，蒙文宗显皇帝特达之知。
屡奉三朝，累承重寄。
虽马革裹尸，亦复何恨。
而越事和战，中国强弱一大关键也。
臣督师南下，迄未大伸挞伐，张我国威。
遗恨平生，不能瞑目。
九月五日，人没了。
死前一个月，他还在上奏，请朝廷给台湾建省。
死后一个多月，诏令下来，台湾建省。
他没能看见。
读到这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翻到他早年的经历时，停了很久。
一个考了三次都落榜的人。
科举否了他一辈子，国家却把六分之一的江山交到他手里。
考场上最不重要的那个举人。
战场上一寸不让的侯爵。
我每次读到杨昌浚那首诗，都觉得心酸。
大将筹边尚未还。
湖湘子弟满天山。
新栽杨柳三千里。
引得春风度玉关。
大军走过的路上，种了三千里柳树。
如今去新疆，还能看到活着的。
当地叫它们，左公柳。
那口棺材呢。
我想过它最后的去向。
它没有等来敌人。
它等来的，是玉门关外的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