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年,我嫌相亲对象黑又屁股又大没看中,次日他扛锄头帮我爹翻了一亩地
1981年,我二十岁,在村里算是老姑娘了。
跟我一般大的姑娘,有的孩子都满地跑了,有的定了亲等着过门,就我还待在家里,整天跟着我爹下地干活。我娘急得嘴上起了泡,到处托人给我说媒。我不急,真不急。我爹就我一个闺女,我要是嫁了,家里就剩他一个,地谁种?饭谁做?我娘走得早,我十岁那年就没了我娘,是我爹一手把我拉扯大的。他既当爹又当娘,缝衣裳、做饭、梳辫子,样样都干过。他手粗,指头跟树皮似的,给我梳头的时候扯得我头皮疼,我龇牙咧嘴地喊,他就笑,说:“忍着点,闺女,你爹就会这一种梳法。”后来我大了,自己会梳了,就再没让他动过我的头发。
那天我从地里回来,我爹蹲在院子里抽烟。他抽的是自己卷的旱烟,烟叶子是去年秋天晒的,搓碎了用报纸卷,一头粗一头细,点着了吸一口,呛得直咳嗽。他一边咳一边说:“秀芝,明天别下地了。”我说:“咋了?”他说:“张家庄那边有个后生,明天来相亲。”我把锄头往墙上一靠,说:“又相?上次那个,来了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嫌咱家院子小。”我爹说:“这次这个不一样,是你赵婶的远房侄子,赵婶说人老实,能干。”我说:“赵婶嘴里就没个不老实的人。”我爹说:“你去看看,不成再说。”我说:“看看就看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炕上数房梁上的椽子,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一百多又从头来。我听见我爹在隔壁屋里也翻来覆去,炕席窸窸窣窣地响,他大概也在想明天的事。我想起上次相亲那个后生,是镇上供销社的,穿着白衬衫蓝裤子,头发梳得油光光,来了坐在院子里,翘着二郎腿,眼睛往房梁上瞅,说:“你家这房,该翻修了。”我爹说:“攒钱呢。”他说:“攒到啥时候?”我爹没说话,抽了根烟。那人坐了一袋烟的工夫,水都没喝就走了。后来赵婶捎话说,人家嫌我家穷。我爹听了,啥也没说,把院子里那堆砖头一块一块码整齐了,码到半夜。
第二天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衣裳,白底蓝花的衬衫,是我去年赶集买的,一直压在箱子底下没舍得穿。那件衬衫是的确良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在太阳底下反光。我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觉得太扎眼,想换回那件灰布褂子,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穿着的确良的没换。头发也梳了又梳,编了根辫子,辫梢上绑了根红头绳。我爹坐在门槛上看着我拾掇,说:“我闺女打扮起来挺俊。”我说:“俊啥,黑不溜秋的。”他说:“黑咋了?黑是健康。”我说:“你啥都说健康。”他说:“本来就是。”
后晌的时候,赵婶领着人来了。我在屋里听见院门响,从窗户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得我心里凉了半截。来人个头不矮,可黑,真黑,黑得跟锅底似的,胳膊腿粗壮,肩膀宽,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往外撇着,跟划船似的。穿着一件灰布褂子,洗得发白了,领子磨出了毛边,裤子是蓝布的,膝盖上打着补丁,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底纳得厚厚的。他进了院子,也不说话,就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粗粗短短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赵婶在旁边说:“秀芝,这是刘家的小儿子,叫刘大山,今年二十三,家里三个哥哥都分出去过了,就他跟爹娘过。地种得好,人勤快,就是嘴笨,不爱说话。”我爹说:“进来坐,进来坐。”
我出了屋,站在门口。刘大山看见我,抬了一下头,又低下了,脸更黑了,耳朵根那块儿红得发紫。赵婶说:“大山,你说话呀。”他说:“你好。”就两个字,跟挤牙膏似的。我说:“坐吧。”他坐在板凳上,板凳吱呀响了一声,他赶紧站起来,看了看板凳,又坐下去,这回轻轻的。我爹给他倒水,他接过去,两只手捧着碗,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不喝,就那么捧着。我爹说:“喝水。”他说:“嗯。”喝了一口,放下,又捧起来。
赵婶在旁边说:“大山家里有五亩地,都是好地,打的粮食吃不完。他还会木匠活,闲了给人打个桌椅板凳,能挣点零花钱。”我爹说:“那挺好。”刘大山还是不吭声,低着头看自己的鞋。我看着他那双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手工纳的,不是买的。我想,谁给他纳的鞋?他娘?还是他自己?男人纳鞋底,少见。他捧碗的手很粗,指节大,指甲剪得短,可指甲缝里的黑泥洗不干净,是常年跟土打交道留下的。那双手跟他的人一样,黑,壮,稳稳当当的。
坐了一袋烟的工夫,赵婶说:“秀芝,你看咋样?”我看了刘大山一眼,他正好也抬头看我,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他赶紧低下头,我也把脸转开了。我说:“赵婶,我爹还没吃饭呢,我去做饭。”赵婶说:“那行,你们再想想。”她领着刘大山走了,刘大山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我看出来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他的嘴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扛着那条空扁担走了。
他们走了之后,我爹问我:“咋样?”我说:“不咋样。”我爹说:“咋不咋样?”我说:“太黑了,跟炭似的。”我爹说:“黑咋了?黑是晒的,说明能干。”我说:“屁股大。”我爹瞪了我一眼:“你说的啥话?”我说:“就是屁股大,你没看见他坐板凳的时候,板凳都塞满了。”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秀芝,你二十了。”我说:“二十咋了?”他说:“你再挑,挑到最后就剩你一个了。”我说:“剩就剩,我跟你过。”他说:“你能跟我过一辈子?我死了呢?”我不说话了,蹲在灶台前烧火,火苗映着我的脸,热烘烘的。我想起刘大山那双鞋,那双鞋底纳得那么好。我又想起他看我的那一眼,那么短,可里面东西不少。我使劲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苗蹿起来,把我的脸映得发烫。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听见院门外面有动静。我披了件衣裳出去,推开院门一看,刘大山站在门口,扛着一把锄头。他看见我出来,说:“你爹呢?”我说:“还没起呢。”他说:“那你跟他说一声,我来帮他翻地。”我说:“翻啥地?”他说:“南坡那亩地,你不是说你爹要翻吗?”我愣了一下,昨天相亲的时候,我爹确实提了一嘴南坡那亩地要翻,可那是随口说的,谁也没当真。我说:“你咋知道是南坡?”他说:“我听见了。”我说:“你就为这个来的?”他说:“嗯。”我说:“你吃了吗?”他说:“吃了。”说完他就往南坡走了,步子很大,锄头扛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烧着一条红云,他的背影在晨光里黑黑壮壮的,跟一头牛似的。我回到屋里,我爹已经醒了,坐在炕沿上穿鞋。我说:“爹,那个刘大山来了,去南坡翻地了。”我爹愣了一下,说:“啥?”我说:“他说帮你翻地。”我爹把鞋穿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往南坡方向看了一眼,说:“这小子。”我说:“咋办?”我爹说:“啥咋办,去看看。”
南坡那亩地是我家最远的一块地,也是土最硬的一块。沙土地,板结得厉害,一锄头下去,土块翻起来,跟石头似的,砸在地上邦邦响。我跟我爹到南坡的时候,刘大山已经干了有一会儿了。他光着膀子,灰布褂子搭在地头的树杈上,太阳刚出来,照在他脊梁上,那背黑得发亮,肌肉一条一条的,跟老榆树的根似的。他抡锄头的动作很稳,一锄头一锄头,不紧不慢的,翻过来的土块大小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地里。他干活的时候不出声,连喘气都匀得很,只有锄头入土的那一下“噗”,翻土的那一下“哗”,有节奏地响着,跟钟摆似的。
我爹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说:“大山。”他停下来,转过身,说:“叔。”我爹说:“你咋来了?”他说:“帮你翻地。”我爹说:“谁让你来的?”他说:“没人让,我自己来的。”我爹说:“你翻吧。”他说:“嗯。”然后又抡起锄头。
我跟我爹站在地头,看着他翻。他翻了一垄又一垄,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地里冒热气。他的汗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土里,一滴一滴的,砸出小小的坑。他翻到地中间的时候,停下来,弯腰从土里捡起一块石头,扔到地边,又捡起一块,又扔。他捡了好几块,都是埋在土里的石头,大的有拳头大,小的有鸡蛋大。他把石头码在地头,码成一堆。我爹看见了,说:“这地石头多,每年都得捡。”刘大山说:“嗯,捡干净了,庄稼根扎得深。”我爹说:“你倒是懂。”他说:“种地的,都懂。”
我回了家,烧了一壶开水,灌在军用水壶里,拎着去了地里。他正好翻到地头,我把水壶递过去,说:“喝口水。”他接过去,仰着头咕咚咕咚灌了半壶,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跟汗混在一起,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把水壶递给我,说:“谢谢。”我说:“你歇会儿。”他说:“不累。”又抡起锄头。我看着他的背,他的背上有一道疤,从肩膀斜到腰,不长,可很明显,像是被什么划的。我说:“你背上那道疤是咋来的?”他说:“小时候砍柴,滑了一跤,柴刀划的。”我说:“疼不?”他说:“早不疼了。”我说:“你这个人,啥都说早不疼了。”
那天他翻了整整一亩地,从早上翻到天擦黑。我爹中午回家吃了饭,让我给他送了两个窝头和一碗咸菜。他坐在地头吃了,吃完了又干。他吃窝头的时候,一口窝头一口咸菜,嚼得慢,咽得也慢,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我看着他吃,忽然觉得,这个人吃饭的样子都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吃饭是往嘴里塞,他吃饭是一口一口地吃,不慌不忙的。到傍晚的时候,那一亩地全翻完了,土块打碎了,地平整了,石头捡干净了,地头码着一堆石头,跟一堵小墙似的。他穿上褂子,扛起锄头,走到我爹面前,说:“叔,翻完了。”我爹看了看地,又看了看他,说:“大山,你这活干得细。”他说:“应该的。”我爹说:“多少钱?”他说:“不要钱。”我爹说:“那不行。”他说:“叔,我走了。”他转身就走,步子还是那么大,锄头在肩上晃悠晃悠的。
我爹站在地头,看着他的背影,说:“秀芝。”我说:“嗯。”我爹说:“这个后生,行。”我说:“啥行?”我爹说:“干活行。”我说:“你就知道干活。”我爹说:“干活见人品。”我说:“那也不能光看干活。”我爹说:“那你看啥?”我不说话了,看着刘大山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村口的树影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他光着膀子翻地的样子,想起他喝水的时候水顺着脖子淌下来的样子,想起他弯腰捡石头的背影,想起他说的“不要钱”那三个字,说得那么轻,跟没说什么似的。我又想起他昨天相亲的时候低着头的样子,想起他看我那一眼。我想,这个人,嘴笨,可干活实在。可我又想,黑是真的黑,屁股也是真的大。我在心里跟自己较劲,一会儿觉得他行,一会儿又觉得他不行。翻来覆去到半夜,我对自己说,算了,明天再说。
可第二天他又来了。这回没扛锄头,拎着一把锛子和一个墨斗。他站在院门口,说:“叔呢?”我说:“下地了。”他说:“家里有坏了的桌椅不?”我说:“啥?”他说:“我给你修修。”我让他进来,他走到堂屋里,看了看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八仙桌,又看了看我爹坐的那把靠背松了的椅子,说:“下午修。”我说:“你咋知道我家桌椅坏了?”他说:“昨天看见了。”我说:“你昨天不是翻地吗?”他说:“翻地歇着的时候看见的。”
下午他带着工具来了,把八仙桌翻过来,卸了那条断腿,换了一根新木头,刨平、凿眼、楔紧,严丝合缝。又把椅子拆了,重新榫了榫头,打了楔子,坐上去不晃了。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低着头,锛子下去又稳又准,木屑一片一片的,落在脚面上,他不管。我坐在旁边纳鞋底,一边纳一边看他。他偶尔抬头,看见我在看他,就低下头,耳朵根又红了。我说:“你害羞啥?”他说:“没害羞。”我说:“那你耳朵咋红了?”他摸了摸耳朵,说:“晒的。”我说:“屋里哪有太阳?”他不说话了,埋头干活。
修完桌椅,他把地上的木屑扫干净,工具收好,说:“走了。”我说:“吃了饭再走。”他说:“不了。”我说:“我做了面条。”他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说:“吃了再走。”他坐下了,我端了一碗面条给他,他接过去,吃了。他吃面条的时候,把面条挑起来,吹一吹,再吸溜进去,嚼的时候嘴闭着,不出声。我看着他吃,觉得这个人吃饭真是有规矩,不像村里有些后生,吃饭跟抢似的。吃完面条,他把碗送到灶房,放在水盆里,说:“我走了。”我说:“明天还来不?”他说:“来。”我说:“来干啥?”他说:“看你爹还有啥活。”我说:“你就知道干活。”他说:“就会干活。”我说:“那你明天来吧。”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出院门,拐上小路,越走越远。我爹从地里回来,看见桌椅都修好了,坐上去试了试,说:“这后生,手巧。”我说:“手巧有啥用。”我爹说:“手巧的人心细。”我说:“你啥都知道。”我爹说:“我活了五十多年,啥人没见过。”我说:“那你说他咋样?”我爹说:“我看行。”我说:“可你昨天还说人家黑。”我爹说:“黑又不是毛病。”我说:“那你咋不说我嫌他屁股大?”我爹瞪了我一眼:“你一个姑娘家,说这话不害臊。”我说:“害臊能当饭吃?”我爹笑了,说:“秀芝,你要是嫁了他,亏不了。”我说:“我还没说要嫁呢。”我爹说:“你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刘大山天天来。来了就找活干,劈柴、挑水、修猪圈、补院墙,什么都干。他劈柴的时候,把树墩子立起来,斧头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码在墙根,码得整整齐齐。他挑水的时候,扁担在肩上稳稳的,水桶里的水一点都不洒。他修猪圈的时候,和泥、垒砖、抹墙,干得跟泥瓦匠一样好。他补院墙的时候,把垮了的土坯一块一块垒回去,又拿铁锹把墙根拍实了,拍得光溜溜的。我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他干,有时候跟他一起干,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听见斧头劈柴的咔嚓声,或者挑水时扁担的吱呀声。到了吃饭的时候,我就做饭,他吃了,放下碗,说“走了”,明天又来。我有时候故意不给他做饭,看他咋办,他就不吃,干完活直接走。我追出去喊他,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凉窝头,说:“带了。”我说:“你这个人,咋这么犟。”他说:“你也是。”我说:“我咋犟了?”我说:“你不让我吃饭。”我说:“你明天来,我给你做。”
第五天晚上,我爹坐在炕上,说:“秀芝,你看大山来了五天了。”我说:“嗯。”他说:“人家天天来,你天天给人家吃啥?”我说:“面条,窝头,有时候贴饼子。”他说:“人家是客人,你给人家吃这个?”我说:“那吃啥?”他说:“明天包顿饺子。”我说:“包饺子多费事。”他说:“费事就费事,人家帮着干了五天活,连顿饺子都舍不得?”我说:“那行。”第二天我包了饺子,白菜猪肉的。刘大山吃的时候,吃了两碗,碗底剩下的汤也喝了。他吃完了,说:“饺子好吃。”我说:“你以前吃过饺子没?”他说:“吃过,过年的时候。”我说:“平时不吃?”他说:“平时谁家吃饺子。”我说:“那你以后常来,我给你包。”他说:“好。”他抬起头看我,这回没低头,眼睛亮亮的,跟那天晚上月光底下一个样。
第七天,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布包。他把布包递给我,说:“给你。”我打开一看,是一双布鞋,黑布面,千层底,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跟那天他脚上穿的一样。我说:“你做的?”他说:“嗯。”我说:“你一个大男人,会纳鞋底?”他说:“我娘教的。我娘说,娶媳妇得给媳妇做双鞋。”我说:“谁是你媳妇?”他脸红了,低下头,说:“你。”我说:“我还没答应呢。”他说:“你试试,合脚不。”我把鞋脱了,换上他做的鞋,不大不小,刚刚好。我说:“你咋知道我脚多大?”他说:“你那天在院子里纳鞋底,我看着量的。”我说:“你倒是会量。”他说:“就会这个。”
那双鞋我穿了三年,鞋底磨薄了也舍不得扔,后来又让他给我做了一双。那是后话。
那天晚上,我跟他说:“刘大山。”他说:“嗯。”我说:“你为啥看上我了?”他说:“你干活利索。”我说:“就这?”他说:“你给你爹做饭,顿顿做,不嫌烦。”我说:“还有呢?”他说:“你纳鞋底的时候,嘴抿着,跟小孩似的。”我说:“你观察得倒仔细。”他说:“我嘴笨,可眼睛不瞎。”我说:“那你说,我好看不?”他看了我一眼,说:“好看。”我说:“哪儿好看?”他说:“哪儿都好看。”我说:“你骗人。”他说:“不骗人。”我说:“那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咋不看我?”他说:“不敢看。”我说:“现在敢了?”他说:“现在敢了。”我说:“那你看。”他抬起头,看着我。月光底下,他的脸还是黑,可黑得润,跟土地一个颜色,厚厚的,稳稳的。他的眼睛不大,可眼珠子黑亮黑亮的,跟两颗石子儿似的,瓷实。他说:“秀芝。”我说:“嗯。”他说:“你嫁给我吧。”我说:“你再说一遍。”他说:“你嫁给我吧。”我说:“好。”
就一个字。他愣了,然后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牙白得晃眼。他伸出手,想拉我的手,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我说:“你缩啥?”他说:“手脏。”我说:“我不嫌。”他把手伸过来,我攥住了,他的手又粗又硬,掌心全是茧子,硌得我手心疼。我说:“你的手跟树皮似的。”他说:“干活干的。”我说:“以后别干了。”他说:“不干活吃啥?”我说:“那你就干,我跟你一块干。”他说:“好。”
第二天他扛着锄头来,跟我爹说:“叔,我要娶秀芝。”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我,说:“你俩说好了?”刘大山说:“说好了。”我爹把斧头放下,说:“那你以后对她好。”刘大山说:“好。”我爹说:“别让她受委屈。”刘大山说:“不受。”我爹说:“那行,你明天让你爹娘来一趟,咱把事定了。”刘大山说:“好。”他转身看我,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条红头绳,他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可我看得清楚。
他爹娘第二天来了,都是老实人,他爹跟他一样黑,话不多,坐在板凳上捧着碗喝水。他娘圆脸,头发花白,笑眯眯的,拉着我的手说:“秀芝,大山跟我说了,你是个好闺女。”我说:“大娘,我脾气不好。”她说:“脾气不好咋了,大山脾气好,刚好。”两家大人坐在堂屋里把事定了,彩礼给了一百二十块,两身衣裳,一对银耳环。我爹说:“彩礼不要那么多,给六十就行。”刘大山他爹说:“不行,该多少就多少。”我爹说:“那行,六十,剩下的算我给秀芝的陪嫁。”刘大山他爹说:“那不行。”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定了一百块。刘大山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就是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第二年开春,我嫁给了刘大山。婚礼办得简单,请了两桌,他杀了一头猪,我爹拿出攒了多年的两瓶酒。我穿着他给我做的布鞋进了刘家的门,他家的院子比我家大,房子也比我家新,他爹娘都是老实人,见了我笑眯眯的,说:“秀芝来了,好,好。”他三个哥哥都成了家,分了地,各过各的,就剩他跟爹娘过。我进了门,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娘留下的那对银耳环,我戴上了。刘大山看见了,说:“好看。”我说:“哪儿好看?”他说:“哪儿都好看。”我说:“你就会说这一句。”他说:“就会这一句。”我说:“那你以后多说几遍。”他说:“好。”
婚后头一年,我们跟他爹娘住一个院。他娘对我好,做饭的时候总多做一个菜,说:“秀芝,你瘦,多吃点。”我说:“娘,我不瘦。”她说:“还不瘦,腰那么细。”刘大山在旁边听见了,说:“她不瘦。”他娘瞪了他一眼:“你懂啥。”他就不说话了,低着头吃饭,耳朵根红着。
刘大山种地,我在家喂猪、养鸡、做饭。他每天天不亮下地,走的时候我还没醒,他就在灶台上放一碗热水,用碗扣着,怕凉了。我起来的时候,水还是温的。他晚上回来,天都黑透了,我给他热饭,他吃了,坐在院子里抽根烟,有时候抽着抽着就靠着墙睡着了。我拿件衣裳给他盖上,他也不醒,睡一会儿自己醒了,说:“咋不叫我。”我说:“你累了。”他说:“不累。”我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知道说不累。”他说:“真不累。”
婚后第三年,我爹走了。那天早上我接到村里人捎信,说我爹不行了,我跟刘大山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他躺在炕上,身上盖着那床补了又补的旧棉被,脸上很安详,像是睡着了。我坐在炕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又粗又硬,指节上全是老茧,跟我娘走的时候一个样。我握了很久,直到他的手凉透了。刘大山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那只手又粗又重,压得我肩膀往下沉了沉,可我心里是稳的。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下午。
我爹走后,我收拾他的东西。柜子里有一个小木匣,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银耳环,比我娘留给我的那对大一点,是新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我爹的字,歪歪扭扭的:“秀芝,这对耳环是你娘走的时候让我给你的,我一直放着,等你出嫁给你。你娘说,闺女出嫁得戴新耳环。爹给你攒了一对,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攥着那对耳环,坐在炕沿上,眼泪掉下来了。刘大山进来,看见我哭,走过来,把手放在我头上,摸了摸,说:“别哭。”我说:“我爹给我留的。”他说:“我知道。”我说:“他啥都给我留着。”他说:“你爹好。”我说:“嗯。”他说:“以后我替他给你留。”我说:“留啥?”他说:“啥都留。”
后来我们有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像他,黑,壮,不爱说话。闺女像我,白一点,嘴厉害。刘大山种地,我在家带孩子、喂猪、做饭。日子过得紧巴,可从来没断过粮。刘大山还是那样,话少,活多,每天天不亮下地,天黑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有时候带一把野葱,有时候带几个野果子,放在灶台上,也不说话。我看见了,就知道是他带回来的。有一回他带回来一捧桑葚,紫黑紫黑的,放在灶台上,闺女看见了,伸手就抓,抓了一把往嘴里塞,吃得满嘴紫黑。刘大山在旁边看着,说:“慢点吃。”闺女说:“爸,你在哪儿摘的?”他说:“后山。”闺女说:“后山远不?”他说:“不远。”后来我知道,后山离地里三里地,他收工之后绕路去摘的,摘了半篮子,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有一年秋天,收麦子,天热得跟火烤似的。刘大山在地里割麦子,我在家做饭。做好了给他送去,他坐在地头吃,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碗里。我说:“慢点吃。”他说:“嗯。”我说:“吃完歇会儿。”他说:“不累。”我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知道说不累。”他说:“真不累。”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他吃完了,把碗递给我,说:“秀芝。”我说:“嗯。”他说:“你还记得那年翻地不?”我说:“记得。”他说:“你站在地头看我,你爹也在。”我说:“嗯。”他说:“我那时候想,这姑娘真好看。”我说:“你那时候可没这么说。”他说:“不敢说。”我说:“现在敢了?”他说:“敢了。”我说:“那你再说一遍。”他说:“秀芝好看。”我说:“哪儿好看?”他说:“哪儿都好看。”我说:“你就会这一句。”他说:“就会这一句。”我笑了,他也笑了。他的牙很白,跟黑脸一比,白得晃眼。
那年冬天,他娘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芝,大山这人,嘴笨,可心好。你多担待。”我说:“娘,我知道。”她说:“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说:“他不欺负我。”她说:“那就好。”她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了。刘大山站在床边,没哭,可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一条线。他娘走后,他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我没去叫他,就让他坐着。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烟头踩灭了,说:“秀芝,做饭吧。”我说:“好。”他吃了饭,扛着锄头下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的背弯了一点,跟他娘走之前比,弯了一点。
日子一年一年地过。儿子长大了,出去打工,在县城找了活,娶了媳妇,生了孩子。闺女念了大学,在省城工作,嫁了人,也生了孩子。刘大山还是种地,可地少了,包出去了一些,就留了够吃的。他在院子里种菜,种了西红柿、黄瓜、豆角、茄子,吃不完的送给邻居。他还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是闺女走的那年种的,现在长得比房檐还高,秋天结的石榴又大又红,裂开嘴,露出里面晶亮的籽。
去年,我们结婚四十周年。孩子们都回来了,儿子带着媳妇,闺女带着女婿,还有孙子孙女,满满一院子人。刘大山坐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面,槐树是他刚结婚那年种的,现在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他坐在树荫里,端着茶缸子,看着满院子的人,不说话,就是笑。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说:“老头子。”他说:“嗯。”我说:“你笑啥?”他说:“高兴。”我说:“高兴啥?”他说:“人全了。”我说:“就这?”他说:“还有。”我说:“还有啥?”他说:“你还在。”我说:“我不在你还能咋的?”他说:“不知道,没想过。”我说:“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他说:“实话。”我说:“实话最中听。”他说:“你以前说最伤人。”我说:“分时候。”他说:“那现在呢?”我说:“现在不伤人。”他说:“那我说一句。”我说:“你说。”他说:“秀芝,下辈子还嫁我。”我说:“不嫁。”他说:“为啥?”我说:“你太黑。”他说:“黑咋了?”我说:“黑是健康。”他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我也笑了。院子里孩子们在闹,孙辈们在跑,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我看着他,他还是黑,还是屁股大,还是话少,还是只会说“哪儿都好看”。可我看了四十年,看顺眼了。黑也好,屁股大也好,都是我的。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刘大山坐在槐树底下,我坐在他旁边。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石榴树上,照在他脸上。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跟核桃壳似的,可眼睛还是那个眼睛,黑亮黑亮的,瓷实。他说:“秀芝。”我说:“嗯。”他说:“你还记得那年相亲不?”我说:“记得。”他说:“你当时没看上我。”我说:“你咋知道?”他说:“你那天都没笑。”我说:“我笑了。”他说:“没笑,嘴抿着,跟纳鞋底的时候一样。”我说:“你观察得倒仔细。”他说:“我说了,眼睛不瞎。”我说:“那你咋还来?”他说:“想来。”我说:“万一我不答应呢?”他说:“那就天天来。”我说:“你这个人,咋这么犟。”他说:“你也是。”我说:“我咋犟了?”他说:“你嫌我黑,嫌我屁股大,可你还让我进门。”我说:“我让你进门干活。”他说:“干活也是进门。”我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我说:“老头子。”他说:“嗯。”我说:“当年你要是不来翻地,咱俩就没戏了。”他说:“我知道。”我说:“那你咋知道的?”他说:“我娘说的。我娘说,你看上一个人,就去帮她家干活,干着干着,她就看上了。”我说:“你娘倒是懂。”他说:“我娘懂的多。”我说:“那你也懂?”他说:“我懂干活。”我说:“这就够了。”
我伸出手,攥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那么硬,掌心的茧子比当年还厚,硌得我手心疼。可我不想松开,就这么攥着。他也没挣,就那么让我攥着。月亮照着两个人的手,照着那些老茧和皱纹,照着四十年的日子。
那年相亲的时候,我嫌他黑又屁股又大,没看中。次日他扛着锄头帮我爹翻了一亩地,我就看中了。看中的不是那一亩地,是他翻地时候的稳,是他喝水时候水顺着脖子淌下来的实在,是他说的“不要钱”那三个字。我爹说,干活见人品。他说得对。一个人,能闷着头把你家最硬的地翻完,能把你不经意间说的缺了腿的桌子修好,能把你的脚量准了给你做一双合脚的鞋,这个人,差不了。
黑和屁股大,算啥毛病呢?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