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上火就猛喝凉茶,体质虚寒人群,越喝身体越发怕冷,这句话是我老公翻了三天医书才跟我妈讲明白的。而我,就是那个被凉茶坑了二十多年的傻闺女。
我妈是南方小城里最信凉茶的那一批人。在她眼里,世界上所有的毛病都能归结为两个字:上火。嗓子疼是上火,长痘痘是上火,连我考试没考好唉声叹气,她都能说我“心火旺”。所以从我记事起,家里灶台上总蹲着一只黑漆漆的砂锅,里面咕嘟咕嘟煮着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草根树皮,那股苦味能穿过三面墙,钻进我的被窝里。
小时候我拧着脖子不肯喝,我妈就捏着我鼻子灌,一边灌一边念叨:“良药苦口,喝了就不上火了。”我被她按在膝盖上,看着碗里黑褐色的汤水,觉得那是全世界最恶毒的诅咒。每次喝完,我都要赶紧从糖罐里挖一勺白糖塞进嘴里,可那股苦味还是从喉咙里往外冒,连打嗝都是一股子药渣子味。
到了初中,我开始怕冷。别的女生穿一件薄外套就能过秋,我要套三件毛衣。教室窗户漏风,我坐在靠墙的位置,整个下午后背都凉飕飕的,像贴着一块冰。我跟妈说冷,她伸手摸摸我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皱着眉头说:“你额头有点热,是不是上火?晚上给你煮点菊花茶。”我明明冻得直打哆嗦,她偏说我是内火外寒。我犟嘴,她就搬出那句老话:“你就是不懂,小孩子火气大,怕冷是假象,内火才是真的。”
那时候我也信了。毕竟我妈是大人,大人总不会错吧。于是我在大冬天里喝着冰凉的雪梨水,一边喝一边发抖,嘴唇冻得乌紫,我妈还欣慰地说:“看,下火了吧。”
后来上了高中,我的手脚就没暖和过。同桌女孩握我的手,惊叫起来:“你手怎么跟冰棍似的?”我尴尬地缩回来,心里暗暗怪自己体质不好。月经来的那几天,我疼得在床上打滚,冷汗一层层地冒,我妈给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凉茶(没错,她管那叫热茶),说喝了能清热解毒,痛经就是有火气。我咬着牙灌下去,结果肚子更疼了,疼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我妈也慌了,连夜带我去小诊所,医生说要保暖,我妈却跟医生争辩:“她平时爱吃辣,肯定是辣出来的火。”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妈有点不可理喻,可我还是没敢反驳她。高中三年,我喝了整整三年凉茶,连春节走亲戚都不忘带上一保温杯的“降火汤”。我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到嘴唇都没有血色,同学开玩笑说我可以去演僵尸。我妈却说:“白才好,女孩子白净漂亮。”
真正让我醒悟的,是我老公阿诚。他是药店的药师,第一次去我家吃饭,看见我妈端着一碗苦蒿水让我喝,他皱了皱眉,趁我妈去厨房,悄悄问我:“你经常喝这个?”我说是啊,从小就喝。他捏了捏我冰凉的手指,脸色沉下来:“你这是虚寒体质,越喝凉的越伤阳气,怪不得你总是怕冷。”
我当时还不信,觉得他在显摆自己的专业。阿诚没有多说,第二天拿了一本《中医基础理论》,翻开给我看。指着“虚火”那一章,念给我听:“体质虚寒的人,阳气不足,水湿内停,容易表现出‘虚火’——比如口腔溃疡、咽喉干痛,其实是阴盛阳浮。”我愣住了,因为我确实经常口腔溃疡,但每次一长溃疡我妈就说是上火,逼我喝凉茶,喝完之后溃疡确实会好一点,但过几天又长,而且手脚更冷了。
阿诚说:“你这是身体在反抗。凉茶伤脾胃,脾虚则气血不足,气血不足则四肢冰冷。你妈不了解你的体质,按她的想法害了你。”
我跟阿诚说的时候,我妈正提着菜篮子进门,听见“害了你”三个字,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她没接话,但厨房里摔锅砸碗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倍。我端着水杯进去,想跟她解释,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好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老公说是我害了你?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给你煮了多少年汤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倒成了下毒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顿饭吃得很僵,我妈全程没看阿诚一眼。阿诚倒是厚着脸皮给她夹菜,她也不吃。我心里又急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我知道她只是心疼我,只是用错了方式。
那段时间我们家气压低得吓人。我妈不给我送凉茶了,但也不理我。我每次回娘家,她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故意不跟我说话。我心里难受,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阿诚劝我:“别急,慢慢来。你妈是关心你,只是她的关心被你身体的不适给辜负了。”
转机是那年冬天。我因为连续加班,加上天气骤冷,突然发了一场高烧。我妈得知后,连夜赶到我家里,手里还拎着一包金银花。她进门就嚷嚷:“肯定是又上火了,赶紧煮水喝!”阿诚拦住了她,把我额头上冰凉的退烧贴揭下来,给她看:“妈,你看她烧得脸通红,但手脚却冰凉,这叫‘热厥’,是阳气浮于表,内里虚寒。这时候再喝金银花,等于雪上加霜。”
我妈愣住了,手里那包金银花掉在地上,散了一地。她蹲下来一边捡,一边小声嘟囔:“那……那以前她长口疮怎么办?”阿诚说:“口疮也分实火虚火,她这种是虚火,得温补,不能清泻。您要是真想让她好,不如熬点生姜红枣茶,散散表寒。”
我躺床上,浑身没力气,但听见我妈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捡完金银花,坐在我床边,伸手碰了碰我的脚,那只冰凉的脚像石头一样。她突然红了眼眶:“闺女,你这脚……以前也没这么凉啊。”我苦笑:“以前也凉,只是您没在意。”
那天晚上,我妈破天荒没有急着煮凉茶,而是坐在客厅里,让阿诚给她讲了半个晚上的中医常识。阿诚讲得通俗,什么“身体就像一口锅,火大了水才烧得开,水太少了火再大也烧不干”,我妈听得半懂不懂,但至少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是所有“上火”都是坏事,有时候是身体在虚张声势。
后来她专门去挂了中医院一个老专家的号,带着我一起。老专家摸着我的脉,告诉我妈:“你闺女是典型的脾肾阳虚,你这凉茶喝了二十年,把她的阳气浇灭了。以后多吃温性食物,寒凉的东西都停了。”我妈又问那口疮和嗓子疼怎么治,老专家笑了:“那是虚阳上浮,用点肉桂引火归元就行,别再清热泻火了。”
我妈那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她攥着我的手腕,半天没说话。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沉默,快到楼下才开口:“闺女,妈差点把你喂出病来。”我鼻子一酸,挽住她胳膊:“妈,您也是为我好,只是以前的法子不科学。以后咱们听医生的,不喝凉茶了。”
她点点头,眼里含着泪。从那以后,她真的再也不强迫我喝凉茶了。反而开始学着熬小米粥、炖羊肉汤,还专门跟阿诚学辨认中药材。有一次我嗓子疼,她紧张地跑来问:“要不要看看是不是虚火?”我笑了笑,说“妈,您都会看虚火了”。她不好意思地拍了我一下:“活到老学到老嘛。”
现在我三十岁,手脚慢慢暖和起来了,冬天也不需要裹成粽子。我妈偶尔还会提起以前的事,叹气说耽误了我。但我不怪她,她只是把一辈子的经验当成了真理,直到撞上真相,才发现爱也需要学习。
这就是我的故事。如果你也觉得自己“上火”就猛灌凉茶,先停下来问问自己:是真的火气大,还是身体在求救?尤其是体质虚寒的人,越喝凉,身体越冷。我妈用二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而我希望你,不必像我一样,等到手脚冰凉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