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尼泊尔人,在俄军部队里干了两个月,最后拿到手的钱是60美元。
这不是克扣,不是拖欠。这是他在签完一份自己看不懂的俄语合同、被没收护照、送上乌克兰前线之后,指挥官“结算”给他的全部报酬。60美元,按当时的汇率,大约400块人民币。他在尼泊尔老家借了1500美元才凑够去俄罗斯的路费。
“月薪5000美元”“签约奖金”“服役期满给国籍”——这些才是招募广告上的词。从5000到60,中间隔着的不是汇率,是一整套把活人变成消耗品的流水线。
标价
俄乌战场上雇佣兵的价格,在不同阶段、不同渠道、对不同来源国的人,是不一样的。
西班牙《国家报》和学者麦克菲的研究给出的区间是月薪2000到5000美元。战争初期,这个数字吸引的是欧美退伍兵,他们带着理想主义或者冒险精神来,拿的是相对像样的报酬。
到了战争长期化阶段,招募对象转向了哥伦比亚、尼泊尔、肯尼亚、斯里兰卡这些地方。哥伦比亚一名退伍军人在国内的月薪只有400到900美元,乌克兰方面开出的价码是3000到5000美元,最高可以是国内收入的十倍以上。
诱惑是真实的。对一个在加德满都找不到工作、要养四个女儿的尼泊尔男人来说,3000美元一个月,干几个月就能改变一家人的命运。对一个在哥伦比亚退役后只能拿最低工资的前军人来说,十倍差价足以让人忽略“前线”两个字的重量。
但这个价格从一开始就是虚的。乌克兰军事监察专员办公室自2026年1月以来收到了300多起外籍人员和家属的投诉,内容涉及薪酬克扣和理赔不到位。一名尼泊尔雇佣兵两个月实际到手60美元。一些欧美幸存者说,经过中间人、指挥官层层盘剥后,每月到手只有约230美元。
标价和实付之间的差额,去了哪里,没有人给出过账本。
训练
价格谈好了,人被送来了。然后呢?
立陶宛的案例很能说明问题。14名立陶宛雇佣兵参加乌克兰方面的实战模拟演习,内容包括反无人机作战和火线下伤员撤离,模拟了电子噪音、无人机尖啸和全天候监视的高压环境。演习结束,7个人当场拒绝继续,直接离开。
一半人,在还没有踏上真正战场之前,就被“接近真实”的压力击穿了。
那些留下来的,面对的又是什么?一名应聘厨师岗位的哥伦比亚人被临时编入突击小队,被俘后得知同队其他17名队员已经全部阵亡或失踪。
来自英国、瑞典、加拿大、格鲁吉亚的多名雇佣兵表示,许多毫无实战经验的人只接受了3到5天集训就被送往前线,有人甚至到死都没拿到武器装备。
3到5天。一个连枪都没摸熟的人,被塞进突击队,投入一场双方每天发射数万发炮弹的战争。这不是训练不足,这是根本没有打算让你活到需要训练成果的那一天。
4小时
巴赫穆特。一名亲历该战役的美国雇佣兵把那里叫作“绞肉机”。他的说法是:前线雇佣兵的平均存活时间,4小时。
4小时不是“平均阵亡时间”,是“平均存活时间”。意味着一个人被送上去,在大多数情况下,连一个完整的战斗班次都撑不完。
俄军对待外籍人员的逻辑是明确的。俄方多次强调,外籍雇佣兵无权获得战俘地位,“将毫不留情予以打击”。
顿涅茨克地方法院以“充当雇佣兵”等罪名判处2名英国籍和1名摩洛哥籍人员死刑。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在被问到两名美国被俘人员是否会面临死刑时的回答是:“取决于调查。”
这意味着,被俘不是一条生路,是另一条死路的入口。《日内瓦公约》第一附加议定书明确规定,雇佣兵不享有战斗员权利。
这一定义在纸面上划出了一条线,在战场上,这条线意味着:你既不能以战俘身份获得保护,也不能指望本国政府为你交涉。你被抓住的那一刻,法律上你什么都不是。
谁在填这个坑
乌克兰国际军团,2022年成立时被塑造成“全球志愿者驰援基辅”的象征。到2025年底,它被正式解散了。
解散的原因写在数字里。2022年乌军总参谋部给国际军团定的招募目标是2万人,四年间实际 enlist 的只有“几千人”,远低于目标。
到2025年,沉重的人员损失和逃兵潮已经把一些营的兵力削到了危险水平,据《世界报》引述的消息,只有第2营还保留了约70% 的人员。解散之后,剩下的外籍人员被强制转入常规突击部队,去填最危险的前线缺口。
一名丹麦志愿者的代号叫“Viking”,他描述解散通知的方式是:“收拾行李,当天就去克里沃罗格。 ”他说士气已经崩了。
国际军团第2营的参谋长斯皮瓦克是唯一公开评论此事的乌克兰军官。他说解散是“对资源的极大浪费”——那个部队是唯一所有军官都能双语沟通的单位,结构是三分之二无人机操作员加三分之一步兵,“所有这些技能都面临丢失的风险”。
但这些技能之所以“面临丢失”,恰恰是因为当初被赋予这些技能的人,已经被消耗到了无法维持建制的地步。
护照、合同,和那条回不去的路
俄方这边的招募链条,比乌方更系统,也更冷酷。
CNN调查了数百条聊天记录、军事合同和航班预订信息,采访了仍在乌克兰的12名来自加纳、尼日利亚、肯尼亚和乌干达的非洲战斗人员。
他们收到的承诺是:13000美元签约奖金,最高3500美元月薪,服役期满获得俄罗斯国籍。落地俄罗斯之后,他们被要求签署俄语军事合同,没有律师,没有翻译。护照被没收。没有人会说俄语。俄罗斯法律明确规定,只有掌握俄语的外国人才能成为士兵。
一名肯尼亚运动员在哈尔科夫地区被俘后讲述了自己的经历:招募者以“就业”为名让他签了合同,然后拿走了他的护照和手机。
截至2025年11月,至少1436名来自36个非洲国家的公民被确认在为俄军作战。到2025年底,俄方从128个国家招募了约18000名外国人,其中约3300人已被确认死亡。
战俘交换的名单上,出现过尼泊尔人和斯里兰卡人的名字。他们被乌克兰方面关押,接受Truth Hounds采访时,一个尼泊尔人说,他去加德满都的俄罗斯大使馆办签证时,对方告诉他“不需要参军,也可以做平民工作”。
他借了1500美元路费,2023年10月3日离开尼泊尔,和另外14个尼泊尔人一起到了莫斯科。签证七天到期。他在找工作的时候遇到了几个印度人,告诉他尼泊尔人不会被送到前线,训练只要五六个月,军队给30万卢布,约合3200美元。他签了那份俄语合同。
后来他成了乌军的战俘。至少他还活着。另外一些尼泊尔人的家属,等到的是死亡通知。尼泊尔外交部长确认了至少14名尼泊尔公民在俄军中死亡,并正式要求俄方遣返数百名公民。CNN报道的估算数字更高:多达15000名尼泊尔人被招募。
死后
一个人死了,事情就结束了吗?对雇佣兵来说,死后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乌克兰非政府组织Pryncyp的研究员潘琴科在《乌克兰真理报》上解释过家属为什么拿不到抚恤金:许多雇佣兵没有事先提交DNA样本,死亡后身份难以确认;
死亡消息告知家属的过程复杂漫长,家属需要联系本国使团、准备一系列文件、在冲突国指定代表,再向相关机构提交。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所谓保障“在很大程度上是象征性的,而非实际可得”。
一名哥伦比亚雇佣兵的妻子说,招募方会以各种借口拒付薪资和赔偿金,一旦雇佣兵阵亡,他的账户就会被冻结,遗属无法提取余额。
活着拿不到钱,死了也拿不到钱。从标价到实付,从训练到前线,从被俘到死亡,从死亡到抚恤,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把“雇佣兵”三个字从一种职业变成一个笑话。他们被招募时是资产,被使用时是耗材,被消耗后是账本上的一笔坏账。
俄乌战场上的数万名外籍人员,来自72个国家,有47个国家的公民在为俄方作战。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在踏上那片土地之前,以为自己是在做一笔交易。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笔交易的另一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合同履约。合同上写的是月薪,账本上记的是单价。而单价的意思,就是花掉了就不再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