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黄色的共享单车就停在朝阳区某个十字路口,车筐里胡乱塞得满满当当,塑料袋里装着两把带泥巴的小油菜,旁边还压着一包给家里小狗买的牛肉味磨牙棒,以及大半瓶喝剩下的凉白开。
最底下压着一张卷了边的A4纸,那是下午跑完商演拿到的流程单,演出曲目那一栏还特意用圆珠笔勾出了《那年夏天》,其实风一吹纸页就哗哗作响。
四十三岁的厉娜其实就是个普通中年人。
她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踩上脚踏板就往前蹬,晚风把她的运动外套吹的鼓胀起来。周围等红灯的上班族低头刷着短视频,根本没人多看她一眼。
二十年前那个在选秀舞台上被几十万条短信票数托起来的人气王,偏偏早就被北京干燥喧闹的街景融化得无影无踪,大家的生活节奏太快,谁也顾不上看谁。
当年发生过的事,早就成了别人口中的老黄历。
录节目的时候,编导看她熟练地扫码开锁,好奇地问怎么不买辆电动车,她单脚支在水泥地上,回答的特别平淡,说骑这个便宜划算,还省得每天到处找地方充电,自己反正早就回归普通人了。
在北京漂了整整二十六年,前前后后换过十几个住处,最难熬的阶段两年里搬了六次家,屋子是租来的,出行基本靠公共交通,结果陪伴她时间最长的,反倒就是家里养的那条卷毛小狗。
她身上始终保留着某种生硬的直接。
今年在那档叫《后会友期》的综艺里面,当年的老熟人许飞当面掉眼泪读信,试图澄清早年间那场沸沸扬扬的解约风波,厉娜坐在对面脸上平静得很,甚至连身体都没怎么往前倾。
她明确表示无法原谅,也懒得去配合着假装理解,经过了谷底打击的人,往往更珍惜这种拒绝和解的权利,演戏给观众看没有任何意义。
人总要为年轻时候的冲动买单。
当年因为私下接商演和流露跳槽想法,她不小心撞上了天娱传媒极其严苛的管理红线,于是整整七年没有任何工作通告,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在流量暴涨后,单纯想要多赚点钱改善家里生活条件,却把商业合约背后冰冷的规则给低估了。
在那段极其漫长的沉寂日子里,同期的谭维维在各大晚会唱响了名号,尚雯婕自己组建团队当了老板,就连闹过别扭的许飞也拿出了传唱很广的单曲,但是厉娜的黄金期在停滞中消耗殆尽。
焦虑情绪导致她每天疯狂暴饮暴食,体重一度涨到一百三十斤,等到合约终于期满恢复自由身,选秀带来的红利早退潮了,偶像工业也早就换了一批完全陌生的新面孔。
回到现实的泥土里生活,比在虚幻的光环里挣扎更需要力气。
现在的厉娜靠接零碎的小活计过日子,无论是商场开业、还是拼盘走穴,只要主办方能给报酬而且音响能发声,她就自己拎着演出服跑过去,唱完了拿到劳务费,跨上车子就往菜市场钻。
把单车停在菜摊前面,她把商演清单顺手卡在车把刹车线中间,蹲下身子认真的挑青菜,为了五毛钱差价,她能跟摊主慢条斯理地扯上半天,卖菜阿姨常年在这个摊位忙活,完全认不出眼前这个素颜女人是谁,收了零钱,顺手往她塑料袋里塞了一小把香菜。
偶尔也会有路人认出她来。
那天下着薄雾,她正弯腰解开挂在车把上的塑料袋,一个年纪相仿的女性站在旁边看了好久,对方没有尖叫也没有掏出手机要合影,只是默默从大衣兜里摸出一张叠的特别平整的硬卡片放进她车筐里,上面写着前阵子听了她的新歌,字迹歪歪扭扭的。
两个人站在冷风里随口聊了聊最近飙升的菜价,顺便聊了聊养狗容易掉毛的烦恼,就像老街坊在胡同口碰面一样随意,聊完对方摆摆手钻进地铁口,她把卡片塞进大衣内兜,跨上车子继续蹬脚踏。
她依旧没放弃做音乐。
手头稍微宽裕一点,就在2017年制作了单曲《当你想念》,过了两年,又自费推出了EP《时间棱镜》。
而且到了出道整整二十年的当口,她自己张罗场地办了一场小规模的个人音乐会,昏黄的聚光灯打下来,台下坐着全都是陪了她二十年的老面孔,大家额头上多少都添了细纹,她握着麦克风,唱的格外卖力。
生活压过来的时候,踏踏实实承认自己的普通,才是最省力气的一种活法。
没有大舞台,就在逼仄的小商场把歌唱完整,没有鲜花和掌声簇拥,就回家给小狗喂饱磨牙棒,街口的交通信号灯跳成了绿色,单车链条发出轻微的转动杂音。
车筐里的香菜叶子被风吹的有些发蔫,卷成卷的商演清单依然别在车把上,她蹬起踏板,顺着晚高峰拥挤的车流慢慢的往前滑行,很快就隐没在了暮色苍茫的人海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