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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信部约谈拉长账期的车企,倒逼产业链利益重新划线

11月16日,中汽协受工信部委托,对17家重点车企的供应商账款支付情况启动调研评估。中小供应商账期不超过60天、全部现金支付,非中小供应商现金加银行承兑汇票不低于80%。工信部同时表态,对应付账款规模大、故意拉长账期或投诉较多的企业,将联合相关部门约谈并督促整改。

市场解读普遍认为,政策落地、账期缩短、供应商受益。究竟是不是这样呢?我们不妨深入分析一下。

顺着2026年三季报的线索来看,数据显示,25家A股车企现金口径的应付账款周转天数缩短了15.5天,落到73.9天,确实在往60天的方向走。但把应付票据算进来,含票据的总账期172.2天,反而比去年还长了2.2天。应付票据同比增了三成多,占应付票据加应付账款总额的比重从三成升到近四成。

现金口径在缩短,总账期在拉长。这个背离,是这轮账期新政最值得琢磨的地方。

票据在车企资产负债表里的位置,决定了这个背离的分量。在多数车企的负债结构里,真正的有息负债并不是最大项,占用上游资金形成的应付项目才是。赛力斯、长城、长安的应付票据加应付账款都占负债总额的一半以上,上汽、比亚迪也有四成上下。

政策要求60天内付款,车企照做了;但账期压力没有消失,只是从应付账款挪到了应付票据。银行承兑汇票期限通常六个月,供应商拿到票不等于拿到钱,要等票到期,或者自己去贴现。报表上的60天,和供应商实际拿到现金的周期,中间隔着一层。

中金的简评看得比较透。它指出新规更强调现金支付,对商业汇票和电子凭证等非现金支付工具作了明确规范,并特别点出部分应付类账款规模大、现金类资产充裕、滥用竞争优势地位的大型企业。中金的判断是,处在资金周转链条强势环节的企业需要部分让利。让利压力是真实的,只不过企业会用合规的方式重新分配。

账期缩短在报表上是实打实的现金流出。测算下来,周转天数每压缩1天,对应约17亿元的年度资金占用。这个量级放到具体公司身上,差异就出来了。同样是缩短账期,比亚迪靠规模和经营现金流造血能平稳消化,长安、赛力斯的现金流转负则说明缓冲垫不厚。这不是经营能力的简单排序,而是账期政策对不同体质企业的冲击强度不同。对现金流本就紧张的企业,账期合规意味着必须想办法另外找钱。

于是,用票据替代现金付给上游,用发债和借款补充自己的流动性,这是账期规范化之后最常见的资产负债表再平衡。比亚迪、宁德时代的应付票据和应付债券都在同步扩张。

另外,政策对非中小供应商留了口子,现金加银行承兑汇票合计不低于80%即可。银行承兑汇票依托银行信用,到期托收接近现金,这是政策设计的考虑。但对收票的一方,选择题并没有消失。

供应商可以持有到期,也可以提前贴现,贴现要付利息。对拿到国有大行、股份制银行承兑的银票的一级供应商,这个成本几乎可以忽略。问题在于二级三级中小供应商拿到的票据,承兑人往往不是大行。城商行、农商行承兑的票据信用等级低一档,贴现利率明显更高,且票面金额小、期限零散,很多银行不愿接单。对一家年营收千万级的模具厂、注塑厂,贴现手续费、跑银行的流程成本,以及票据无法拆分支付带来的资金错配,都是实际负担。

更靠后的环节,成本落差更明显。行业调研数据显示,末级中小供应商通过商业保理或其他融资,年化成本通常在12%到18%,而整车企业发短融或走银行授信,成本普遍在3%到5%。同一条产业链,不同层级,资金成本能差出三倍以上。账期从200天压到60天,改善的是名义周期;供应商真正关心的,是拿到的钱能不能覆盖它的资金成本。

票据占比在政策落地后不降反升,原因就在这里。对车企而言,银票既不占用现金,又能满足80%的合规要求,是账期约束下成本最低的解。对供应商而言,银票比商票好,比应收账款电子凭证更好,但都不如现金。政策的边界画在80%,企业的动作就停在80%。

此外,应付票据会在未来六个月内陆续到期,形成集中兑付。对车企而言,三季度的现金流出压力,四季度和明年一季度还会再来一次。

本轮账期改善在头部企业身上最明显,比亚迪、一汽解放、宇通客车的应付账款周转天数都在明显缩短。另一端,一些规模萎缩、融资受限的企业,应付账款周转天数不降反升,占款动机反而更强。政策的约谈对象写的是规模大、故意拉长账期或投诉多,其实后一类企业反而容易被漏掉。

积极的一面是,今年上半年,汽车零部件行业经营活动现金流累计净额同比增长超过两成,占毛利比重同步提升。东方证券9月底的行业分析里提到,随着汽车行业反内卷持续推进,重点汽车企业平均账期有所缩短,上游零部件公司回款改善。不过同期零部件企业的应收票据及应收账款仍在增长。

对投资者来说,过去看车企,很多人把占用上游资金当成免费的无息负债,视为竞争优势的一部分;账期规范化之后,这部分资金的成本开始显性化,要么变成票据的承兑费用和保证金占用,要么变成发债的利息。同样的利润,对应的自由现金流可能比以前少。联合资信的统计显示,整车企业应付票据及应付账款占负债总额的比重已经接近一半,这个比例越高,政策调整带来的现金流冲击越大。

再往下一层,是产业链利益分配会重新划线。政策要求强势环节让利,让出来的部分最终会体现在上游现金流上。零部件行业上半年现金流同比改善,就是这个过程的早期信号。但改善并不均匀,真正受益程度还要看票据流转和贴现成本怎么分担。

账期压缩对现金流紧张的企业是一次压力测试。这类企业的应对方式往往是加大票据和债务融资,短期能过关,但资产负债表会更脆弱。看这类公司,除了利润,更要盯应付票据的到期结构、短期借款的增速和货币资金的覆盖率。

回到最初那组数字。政策落地一个季度,现金口径的账期确实缩短了15.5天,这是实在的改善。但票据占比升到近四成、总账期还长了2.2天。这提醒我们,账期治理的第一回合,改的是报表科目,不全是资金成本。真正决定供应商能不能喘口气的,是票据到期之后,钱以什么方式、在多长时间内到账。

(本文仅为产业逻辑分析,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