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属于我们国关的刘欢,却去了经贸大。这种感觉,有点像女朋友被别人抢走了一样。
我在国际关系学院读了五年,前四年就是刘欢老师在国关工作的四年。我进校,刘欢毕业,留校进了团委,那是1987年。
那时候刘欢已经很有名气,留校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替学校筹划校庆晚会。我到现在都想不起来,当时自己以什么身份参加了筹划组的开会,只记得刘老师浓眉大眼,大脸盘子,长头发,气宇轩昂,特别能说。
从那时候起整整四年,每年学校10月举办一次校庆,5月举办一次艺术节。我不知道别的学校怎么搞艺术节,是不是唱歌跳舞快板全包括,反正国际关系学院的校庆和艺术节只有两个节目:校园歌手大赛,刘欢领衔的歌星演唱会。
艺术节可能还有别的节目,我只记得校园歌手大赛,刘欢是首席评委。国关卧虎藏龙,嗓子好的不要太多,但学生都很挑剔。那时候起哄喝倒彩流行扔纸飞机,认为唱得不好,大礼堂就纸飞机满天飞。有一次我和同学上去吉他弹唱,纸飞机倒是不飞了,底下开始唱《两只老虎》。
从1987年开始到1991年,刘欢每年两次带那英等歌星来学校办晚会,就像过年一样必不可少,好像永远也不会停止。直到我大五的时候,刘欢已经离开了学校,每年两次的演唱会也没了,我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会停止的。
其实大家唯一的盼望就是第二天刘欢带一帮歌星来唱歌,有那英,田震,毛阿敏,解晓东谢晓卫兄弟俩,孙国庆,张伟进,红豆,段品章,还有唱西北风的女歌星,刘欢和范琳琳携手翻唱齐豫的《橄榄树》,高亢而又悲壮……上面那些名字,有的是我的同学们提供的。
歌手大赛用的音响谈不上音响,是大礼堂的原配。但刘欢带来一帮歌星,场面就太不一样了,舞台两边各叠了好几个黑黑方方的大个音箱,跟现在的演唱会一样,音响效果一下子就把全场震了。他们的伴奏都是放带子,只有刘欢带一个电钢琴上场,他说这叫MIDI。
那英还小,差不多20岁的样子,但已经很出名了,尤其是唱苏芮的《跟着感觉走》,像极了。那时候唱别人的歌,最好唱得很像,那英就唱得很像,所以非常受欢迎。
第一次来国关时,那英唱《跟着感觉走》,唱到最高处,突然一下子劈了,伴奏带还在放,她却停了下来,完全不知所措。要是换个人,很可能纸飞机满天飞舞,但奇怪的是那天没有一个纸飞机。那英就站那儿红着脸,很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想到,大学生太好了,你们对我这么宽容,请允许我重新唱一次,谢谢你们了,大学生真的太好了。”她向全场鞠了一个躬,重新开始唱《跟着感觉走》,这次就没有唱劈,而且很像苏芮。
当然,每次演唱会的高潮就是刘欢的大轴曲目。我上大学前,刘欢已经因为《便衣警察》那首《少年壮志不言愁》火得不要不要的,还有《雪城》。但是他上台唱完两首歌,底下却开始高喊“野鹅,野鹅”!我并不知道刘欢唱那首英文歌《飞翔的野鹅》也非常出名。
一晚上刘欢要唱六七首歌才能被饶过,都是这样被点着唱的。每一年刘欢都会有新歌,后来有了《磨刀老头》,《弯弯的月亮》。我总觉得刘老师的歌有些杂,可是一旦成为传唱经典,就刻在石头里磨不掉了。
轮到刘欢演唱,整个大礼堂进入了他的气场。从那时候到现在,没有人像刘欢那样唱歌,他的音域如此宽广,低者声如洪钟,高者穿云裂帛,真正的“上如抗,下如坠,曲如折,止如槁木”。但那时刘欢那么年轻,鲜有洪钟之音,起调即响遏行云,情到深处,他往往弯腰握拳,长发抖擞,那是“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刘欢是日法系毕业的,学法语,但音乐才是他的生命。他会弹钢琴,拉小提琴,吹萨克斯管,国际关系学院校友办这篇文章里面,说到了我不了解的历史:他找到了学校里一台没人管的钢琴,每天中午弹两个小时。
我们学校有好多名声赫赫的白头发老教授,但最有名的老师却是刘欢,因为每年两次他给我们带来年轻人最喜欢的演唱会,那些歌星来都是免费的。刘欢又不像那些在外走穴的歌星,只能在电视上看到,国关校园特别小,经常能见到,还能在大澡堂子里赤诚相见。他住在学校的筒子楼里,和别的年轻老师没有两样。
但那个时候好像就有规定,当老师不能一年只办两场演唱会就行,更别说经常出去走穴演出,当老师得上课,得有自己的一门课,于是就有了那门最受欢迎的《西方音乐史》。那不是哪个系的主修课或者选修课,谁都可以去,跟当时请社会名流讲座没有两样,其实就是刘欢给自己量身打造的。讲课放在我们的大放映厅,阶梯座,每次都挤得满满当当,我也去站着听。下面这个照片不是在国际关系学院拍的,放映厅没有这么多黑板。
这是刘欢在经贸大教授《西方音乐史》
刘老师结婚了,还住在筒子楼,一年两次为学校办演唱会,给纸飞机满天飞的校园歌手大赛当评委,《西方音乐史》经常停课,后来刘老师就走了。
那时候我已经是高年级学生,百无聊赖,大家都议论刘欢为什么走了,说得最多的是学校不让他总是请假去演出,经贸大愿意网开一面。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和国关一样,不是北大清华,校园也不大,但只属于我们国关的刘欢,却去了经贸大。这种感觉,有点像女朋友被别人抢走了一样。
没有经过那四年的国关学生,没法理解那种傲娇的感受:我们学校很小,但我们有刘欢;你们那音响没法听,来我们学校听一下校庆或者艺术节;如果当时我们知道那英最后能成为一姐……
刘欢上学时在国关食堂唱歌
2001年在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我又一次见到了刘欢,我的老师和学长。北京第二次申办奥运会,他是推广大使,我去采访,结果回北京的飞机误点好几个小时,我们有机会在候机楼聊了很长时间。他当然不可能记得我曾经跟他一起为校庆晚会开过会,我是谁。
但我一直为有刘欢这样一个校友和师长而骄傲。1990年亚运会我在地坛体育馆当志愿者,他在开幕式和韦唯一起唱主题歌。2008年奥运会我想去前门大街看烟花,只看到两个大脚印,赶紧坐地铁回家,开门正看到电视上刘欢和莎拉布莱曼在唱“我和你,心连心”。
这就是我和刘欢老师的距离,千万里,零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