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发资讯网

5岁孙子坠井去世,3年後井里突然传来笑声,爷爷抽干井水

5岁孙子坠井去世,3年後井里突然传来笑声,爷爷抽干井水
楔子
“你听。”李秀兰的手停在半空,面粉从指缝簌簌落回案板。后院方向传来一阵细碎的笑声,忽高忽低,像小孩捂着嘴躲猫猫。她喊了声“小树”,笑声陡然尖利起来。陈德厚推门进来,骂她大白天见鬼。可第二天清早,邻居赵大婶拍着院门说,昨夜路过你家墙外,井里有个孩子在笑。陈德厚手里的旧水桶“咣”一声扣在地上。
第一章 井底的笑声
农历八月初十,天还没黑透,灶房里已经飘出桂花混着糯米粉的甜香。
李秀兰把蒸笼屉布掀开一角,白胖胖的米糕上撒着去年秋天存下来的干桂花,热汽一扑,整个灶房都暖了。她拿筷子头蘸了点红曲水,往糕面上点了三个小红点——小树在的时候,每回蒸米糕都要点红点,说那是小树杈上的果子。三年了,她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
“老头子,你闻闻,今年桂花开得早,香气比往年足。”
院子里没人应。李秀兰探头往堂屋方向看了看,陈德厚蹲在廊檐底下补渔网,尼龙线穿过乌黑的网眼,手一拉,发出“嗤”的一声。他补网的时候从不说话,背弓得像晒干的虾。
灶上蒸笼又上了汽,李秀兰正要盖严实,后院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笑声。
小孩的笑声,咯咯咯的,从井的方向传过来,时断时续。像是有人拿手指头戳了那孩子的胳肢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像是捂着嘴,从指缝里漏出来的。
李秀兰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灶台上。
她侧着耳朵听,笑声更清楚了,比刚才亮了些,混在风里,被桂花树的叶子过滤了一遍,沙沙地送到灶房窗口。
“小树?”
她脱口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笑声陡然拔高,尖利得像铁钉刮过瓷碗底,然后戛然而止。
灶台上的蒸笼还在冒汽,李秀兰这才觉得手背上一阵灼痛——她刚才去掀笼盖,手指头贴在了铁锅沿上。可她顾不上,跌跌撞撞往外跑,围裙带子挂住了门栓,她一把扯断,布条飘在地上。
“老头子!老头子你听见没有!”
陈德厚抬起头,手里的梭子停了一下。他看到了李秀兰煞白的脸,看到了她嘴唇在抖,也看到了她身后灶房里歪倒的蒸笼——米糕滚出来两块,沾了灶灰。
“咋了?”
“井里……井里有小孩笑!是小树!我听见了,跟他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咯咯咯的——”
陈德厚把渔网往地上一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盯着李秀兰看了几秒钟,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
“你耳背了吧?是风吹桂花树的声音。”
“不是风!我分得清,那是笑,是小娃娃在笑!”
陈德厚绕过她往灶房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压低声音:“别喊了,让隔壁听见像什么话。”
他走进灶房,弯腰把蒸笼扶正,把沾了灰的米糕捡起来,两块都扔进了泔水桶。动作很稳,手一点没抖。李秀兰跟进来,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围裙。
“我真的听见了。”
“你听见啥了?”陈德厚拿抹布擦灶台,“井封了三年了,两块水泥板压着,拳头大的缝,猫都钻不进去。哪来的小孩?你告诉我哪来的小孩?”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忽然高起来,手里的抹布“啪”地摔在灶面上。
李秀兰嘴唇一瘪,眼泪滚下来。她没再争,转身出了灶房,走到后院井台边。桂花树正开着,细碎的花瓣被风一吹,落在水泥预制板上。两块预制板之间的缝隙里,长出了几根细瘦的野草,在晚风里轻轻晃。井口封得严严实实,水泥板边缘被青苔洇出一圈绿痕。
她蹲下来,从缝隙往里看。里面黑得发稠,什么也看不见。
“小树,”她把嘴凑到缝边,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是你吗?”
风穿过桂花树,叶子哗哗响。
陈德厚站在灶房门口,远远地看着她蹲在井边的背影。他点了一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烟雾在他脸前散开,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没过去拉她,也没再说话,只是把烟抽完,烟屁股在鞋底上碾灭,回屋去了。
那天晚上,陈德厚在床上翻来覆去。李秀兰背对着他,被子蒙着头,肩膀偶尔抽一下。他听见她在被窝里小声念叨,像在跟谁说话,又像在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六就重来,数到六就重来。那是小树小时候学数数的节奏。
月亮上来了,从窗户纸外面透进一片青白的光。陈德厚悄悄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电筒,光着脚出了屋。
后院的风比屋里凉。他走到井台边,先站着听了一会儿。只有桂花树在响,只有远处的狗叫,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他打开手电,把光往预制板的缝隙里照。光柱打进去,在井壁上晃了一圈。
青苔,砖缝,水光。井水映着手电的光,像一面碎了的黑镜子。他趴在水泥板上,脸贴着那道缝,眼睛往里瞅。
什么都没有。
他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咕”的一声,从井底深处传上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水声响了一下,又静了。
陈德厚的手电筒差点脱手掉进井缝里。他猛地站起来,手电光晃过桂花树,照到院墙上。墙头蹲着一只野猫,黄眼睛亮了一下,跳下去跑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电的光开始发黄变暗。回屋前,他从柴棚底下摸出那块旧帆布,把井口又盖了一层。帆布四角压上断砖,他拿脚踩了踩,确认严实了,才回屋躺下。
第二天清早,李秀兰还没起来,院门外就有人拍门。
“陈嫂子!陈嫂子在家没?”
是赵大婶的声音,又亮又急。李秀兰披着衣裳去开门,赵大婶手里拎着一个豁了口的簸箕。
“借你家簸箕使使,我家那个筛苞米给使散了。”赵大婶说着就往院里走,眼睛却往东边瞟,瞟向后院的方向。她压低了声音,“陈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怕。”
李秀兰心里一紧。
“昨晚我去河边摘豆角,回来从你家墙外走,”赵大婶凑近了些,簸箕夹在胳膊底下,“听见你家老宅院里头有小孩笑,咯咯咯的,我腿都软了。我寻思是不是小树回来了?可小树都走三年了……”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脖子后头凉飕飕的,缩了缩肩膀。
李秀兰的脸一下变得煞白,比昨天听见笑声时还白。她的手扶着门框,指节泛青。
“你也听见了?”
“啊?你也——”
两个女人对看着,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赵大婶的簸箕“咣”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王梅提着一袋从镇上买回来的早点,正走到门口,听见了赵大婶最后那半句话。
她站住了。
“赵婶,你刚才说什么?”
王梅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李秀兰回头看她,看见儿媳妇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手里的塑料袋攥紧了,豆浆从袋口挤出来,滴在鞋面上。
赵大婶讪讪地捡起簸箕:“没啥,我瞎说的,大清早的……”
王梅没再问,提着早点进了院门。经过李秀兰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径直往自己屋里去了。门帘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
李秀兰站在门口,早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可她的眼睛是空的。身后,陈德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蹲在廊檐下,手里捏着昨天补了一半的渔网,梭子半天没动一下。
院墙外,村里大喇叭响了,村主任在喊修路占地的事,声音飘过老宅的屋顶,飘过后院的桂花树,飘过那两块压着帆布和断砖的水泥预制板。井底的水面平得像一块黑玻璃,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泛起一圈极小的涟漪,很快又平了。
第二章 三年没说破的话
那天夜里王梅又做噩梦了。
她梦见小树站在井沿上,踮着脚尖往井口里看,后脑勺那两个旋儿对着她,身上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她想喊,嗓子像被人攥住了,怎么都喊不出声。小树回过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就往前迈了一步。脚下是黑的,黑洞洞的井口像张开的嘴,一下就把那蓝布褂子吞进去了。她拼了命地扑过去,手抓到井沿上,井底下传来咯咯咯的笑声,笑得她浑身发冷,低头一看,井水里漂着一只铁皮青蛙,绿色的,背上掉了一块漆。
王梅是在自己的叫声里醒过来的。
嗓子干得发疼,枕头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屋里黑着,床头柜上搁着的那杯水凉透了。身边空着,陈建国的被窝是掀开的,人不在。
她坐起来,披上衣裳,光着脚走到外屋。灶房那边有烟味飘过来,她过去一看,陈建国蹲在灶口前,手里夹着根烟,灶膛里的火映得他的脸红一道暗一道。烟灰缸是半截砖头上面搁着的一块铁皮,烟头堆得像小山。
“又抽这么多。”王梅靠在门框上,声音哑得不像她的。
陈建国没抬头,用烟屁股又接了一根。“你回屋睡去。”
“睡不着。”
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王梅盯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今天赵大婶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没问是不是听见了,是问听见了没有。陈建国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你别装。”
“我没装。”陈建国终于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早上出车了,回来就吃饭睡觉,我知道她说什么?”
王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发颤:“她说井里有小孩笑。三年前小树掉进去那口井,现在里面有小孩笑。”
陈建国把烟往灶膛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赵大婶嘴碎,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今天东家长明天西家短,哪句能当真?”
“那三年前的事呢?”王梅往前逼了一步,灶口的火光在她脸上跳,“三年前那天下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了你多少回,你从来不吭声。”
陈建国的嘴角绷紧了,喉结滚了一下。
“那天下午你在哪?”
“镇上送水泥。”他答得倒快。
“那我在厂里。爹在院里看着小树,对不对?”
陈建国不说话了,转身去灶台上摸烟盒,摸了个空,那是他早上拆的最后一包。他把空烟盒攥在手里,又松开,又攥紧。
“我嫁到陈家七年,”王梅的声音开始抖了,“小树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掉进井里的时候我还在车间踩缝纫机,等我赶回来,人已经没了。我问你,我问爹,我问妈,没有一个人能跟我说清楚——他怎么会跑到井边去?那井离堂屋有二十步远,中间隔着菜地,他五岁的娃,怎么能一个人跑到那里去?”
“别说了。”
“爹那时候在干嘛?他不是在院子里吗?他不是看着孩子吗?”
“我说了别说了!”陈建国猛地转过身,手里的空烟盒被他捏成一团,砸在灶台上,弹了一下,滚到柴堆里。他的胸口起伏着,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你要我说什么?啊?你要我说是爹没看住?你要我说那天下午爹在接电话,一转头孩子就不见了?你让我说这些,然后呢?”
王梅的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然后呢?”陈建国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然后这个家还过不过了?”
“可小树没了。”
“我知道他没了!我是他爸!”陈建国一拳捶在灶台边上,碗筷叮当一响。他没再往下说,拉开灶房的门就往外走。门帘摔下来,晃了几晃。院子里传来他重重的脚步声,然后是院门开合的吱呀声。
王梅一个人站在灶房里,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只剩一层红红的炭。她扶着灶台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
堂屋里,陈德厚靠墙坐着,一双泥瓦匠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他手里攥着那只旧水桶的铁提手,铁皮已经磨得发亮,上面有他三十年的手劲留下的形状。他的指节发白,白得像骨头。
隔壁的动静他全听见了。堂屋和王梅他们那屋只隔一道薄墙,早年盖房子的时候砖不够,这道墙砌得比别处薄,隔音差。三年了,这面薄墙传过来多少东西,他都知道。
他没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块风干了的老树皮。
灶房里没了声音。过了很久,院门又响了,陈建国的脚步从院外回来,在院子里停了一会儿,然后进了自己屋,门关上。
李秀兰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早上蒸的桂花米糕。她走到堂屋,把米糕放在桌上。
米糕还温着,上面撒的桂花是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打下来的,金黄的,细细碎碎。每年收桂花的时候,小树最爱站在树下,仰着头,让奶奶把桂花撒在他手心里,他攥着跑,一路掉。今年桂花又开了,树下没有人了。
李秀兰摆了三双筷子。一双给陈德厚,一双给建国,一双给王梅。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米糕冒着一点热气,桂花的甜香味在堂屋里弥漫开,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但没有人来。
陈德厚还是靠着墙坐着,手里攥着水桶提手。
“我不吃了。”李秀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吃点吧。”
陈德厚没应声。
李秀兰又说:“王梅昨晚又没睡好。我听见她叫了。”
她看着自己老头子,眼神里有大半辈子攒下来的那种懂得。“德厚,你说句话。”
陈德厚松开提手,把它搁在地上,铁皮碰着泥地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把井填了。”
李秀兰怔了一下。
堂屋门帘猛地被掀开。陈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外面,听见了这句。他跨进门来,脸上的表情又红又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填井?”
陈德厚抬眼看他。
“填了井就没事了?”陈建国站在桌子对面,手撑着桌沿,盯着他爹,“井填了,小树就回来了?你填了井,你心里那块石头就落地了?”
“建国——”
“我问你,爹。”陈建国的声音大了,把李秀兰吓了一跳,筷子从她手里掉到桌上,“三年前那天下午,你到底在干嘛。”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桂花落在窗台上的声响。
陈德厚看着儿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但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粗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没有出声。
“小树掉进去的时候,你在哪儿。”
“建国,别逼你爹……”李秀兰伸手去拉儿子的胳膊。
“妈,你别拦。”陈建国甩开她的手,眼睛盯着陈德厚不动,“三年了,我一句都没问过。今天王梅问了,我也想知道——你到底在干嘛。”
陈德厚慢慢站起来。他六十出头的人,背有点驼,可这一站,肩膀绷得直直的。他和儿子隔着那张摆着桂花米糕的桌子对视,桌上是热气渐渐散尽的米糕,金黄的桂花撒在雪白的糕面上,安安静静的。
“我接了个电话。”陈德厚终于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砖面,“你二叔打来的,说村东头老王家要砌墙,问我去不去。就说了几句话。回头的时候,孩子不在院里了。”
“你找了没有?”
“找了一圈。菜地、灶房、柴棚、茅房,都找了。”陈德厚每个字都说得慢,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抠出来的,“后来听见井里有水声。”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陈建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红得吓人。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把桌上的筷子一把攥在手里,又松开,筷子哗啦散在米糕上,把一块米糕戳碎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侧过身。
“填井的事,你爱怎么弄怎么弄。”他的声音哑了,“但别指望填了土就填了事。三年了,小树在井底下待了三年。”
门帘落下去。院子里响起他进屋摔门的声音,然后是王梅低低的哭声。
李秀兰坐在桌边,慢慢把散落的筷子一根一根捡起来,摆回原样。米糕碎了一角,桂花的香气还在飘。她抬头看陈德厚,嘴唇哆嗦着,眼角的皱纹里蓄着亮晶晶的东西,没落下来。
陈德厚站在原处,半晌没动。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只旧水桶的提手,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咔咔响。
窗外,后院的桂花树影子斜斜打在地上,一直延伸到井台边上。月亮还没出来,天黑透了。井口那两块水泥预制板中间留着的那道拳头宽的缝里,有什么声音传了上来,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像笑,又不全像。
李秀兰猛地抬起头,看向后院方向。
陈德厚也听见了。他手里的提手一下没攥住,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第三章 夜里的青蛙叫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陈德厚站在灶房门口,一步都没有迈出去。提手还在地上滚着,转了两圈,撞在门槛上停住。李秀兰已经站了起来,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悬在半空,像是要抓什么又抓不住。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耳朵都朝着后院支着。
笑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截又接上一截。细听像小孩在院子里跑,跑几步喘一口气,再从墙根底下绕回来。可后院里没有孩子。三年了,后院里再没有过孩子。
李秀兰的嘴唇终于动了:“你听见没有。”
陈德厚没回答。他抬脚往后院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李秀兰跟在后面,手拽住他后衣襟,拽得很紧。灶房里还亮着灯,光从门窗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块昏黄。后院月亮还没上来,井台那一带黑黢黢的,桂花树的枝影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
笑声又响了。这一次更清楚,像是从井口那道拳头宽的缝里钻出来的,贴着地面往人脚边爬。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格外的清晰,一声一声的,还带着一点喘,像是在笑岔了气。
陈德厚的脚钉在了桂花树下。他低头看井台。月光从东边屋檐爬上来,刚好照亮井台上那道裂缝。水泥预制板还是三年他亲手挪上去的那两块,中间那道缝黑得看不见底。
李秀兰的手从他衣襟上滑下来,改成攥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小树。”陈德厚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把李秀兰吓了一跳。这个名字他三年里从来没说出口过。清明不说,忌日不说,小树的生日不说,别人提起来他也只是闷头抽烟。此刻他站在井边,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伸手去够一根漂在水面上的树枝。
“小树。”他又喊了一声。
笑声停了。
像是被人一把捂住了嘴。
紧接着,井里传来水声。不是水桶掉下去的闷响,是扑通一声,一个东西砸进水里,水花溅起来又落回去,回音在井壁间撞来撞去,嗡嗡的,最后被井底的淤泥吞掉。水面上的动静渐渐平了,只剩下一点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水珠沿着青苔往下渗。
陈德厚膝盖一软,趴在了井台上。他两只手扒住那块水泥预制板的边沿,脸凑到那道缝跟前。缝里冒出来的气是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铁锈味。他使劲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黑得把眼睛都吸进去了。
“你干啥!”李秀兰扑过来,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的腰,把他往外面拖,“你离它远点!你离它远点!”
她抱不动他。陈德厚的腿还在原地,可上半身已经软了,趴在井台上一动不动。李秀兰抱着他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声音压在喉咙里出不来,呜呜的,像风穿过窗缝。她一边哭一边骂他:“你别疯了,你别疯了行不行……”
陈德厚没有哭。他趴在那儿,额头抵着冰凉的预制板,闭着眼。桂花树上有几朵早开的花被夜风摇下来,落在他后颈上,碎碎的,黄黄的。他想起三年前的八月十二,也是这棵桂花树刚打苞,小树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蚂蚱跑,铁皮青蛙在口袋里叮当响。他蹲在檐下补一只旧水桶,补到一半来了电话。他站起来去堂屋接。
就那一两分钟。
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空了。桂花树的影子还在原地,铁皮青蛙掉在井台边,上了发条,一跳一跳的,往井口的方向蹦。他跑过去抓起青蛙,趴到井口喊,喊破喉咙,井里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那一夜他下了井。乡里乡亲都来帮忙,绳子吊着煤油灯,他踩着井壁上的青苔往下磨,手指头抠出了血。孩子在井底,脸朝下漂在水面上,蓝布褂子像一片荷叶。他抱上来的时候,孩子的身子还是软的,可小肚子鼓得发亮,嘴里鼻子里全是水。村东头的老赵看了直摇头,说掉下去的时候先呛了水,没得救。
这会儿陈德厚趴在井台上,忽然觉得嘴里发苦。他抬起头,对着那道缝说了一句话,声音闷在胸腔里:“小树,爷对不起你。”
李秀兰在他身后哭出了声。她攥着他后腰的衣服,把他往后拽。这一次他动了,从井台边退开两步,蹲在地上。李秀兰跟着蹲下去,两个人就缩在桂花树底下,一个哭,一个不吭声。
夜里的青蛙叫了。
是从井口那边传过来的。咕呱,咕呱,一声接一声。后院的菜地里有青蛙不稀奇,可这叫声似乎是从井壁里面传上来的,贴着井筒子往上爬,爬过青苔和砖缝,从水泥板中间那道缝钻出来。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听着听着就不像青蛙了,又像笑了。
李秀兰缩了缩脖子。
陈德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走到灶房门口,把那盏灯拎出来,放在井台上。灯光铺开一圈,勉强照出水泥预制板粗糙的纹路。他弯腰,把耳朵贴在板上,听了很久。青蛙叫还在,在井壁里头回响。他听见了水声,井底的水在轻轻晃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水里爬起来又蹲下去。
“是活的。”他直起身,对李秀兰说。
“啥?”
“井里有活物。”
李秀兰的眼睛睁大了。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你……你别打那口井的主意。水不能动。孩子还在里头。”
“三年了,”陈德厚看着她,眼睛里面有一种李秀兰从来没见过的硬,“孩子要是在里头,我得知道他在底下什么样。我要下去看。看完了,我把井填了。”
“不行。”李秀兰摇头,摇得很用力,眼泪甩出来,“你不能动那水。动了水,孩子不安宁。你让他在底下待着,别惊他。”
“秀兰。”陈德厚叫她的名字,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三年前那天,我要是没接那个电话……”
李秀兰愣住了。
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个。三年来头一回。村里人都以为是小树自己跑到井边玩,大人没看住,才出了事。谁也不知道那是他转身去接电话的那一两分钟。陈建国不知道,王梅也不知道。他们怨他怨的是“没看住”,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没看住”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接电话的时候,还听见他在院子里喊。”陈德厚一字一顿地说,“他喊‘爷,青蛙跑啦’。我当时想着,青蛙跑就跑了,回头再捡。就那一两分钟。”
他说完了。李秀兰不哭了。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出一把褶子。她看着自己的男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咋不早说。”
“说了又能咋样。”陈德厚转过身,看着井台,“建国恨我,我不怪他。我自己恨我自己。可那口井里现在有动静,我不能装听不见。”
李秀兰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
月亮终于翻过屋顶,照在后院里。桂花树亮了一层银边。井口那道缝里,青蛙叫忽然停了。安静了几息,又响起来,这一回声音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井壁上爬,爪子刮着青苔,沙沙的,一路往下。扑通一声,又掉进水里了。
陈德厚听着这声音,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铁皮青蛙。三年前从井台边捡回来的,上了发条还能跳,只是背上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他一直揣在身上,揣了三年。
他攥着那只青蛙,看了一会儿井口。天亮还早,可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他回头对李秀兰说:“睡吧。明天我去镇上农机站,把抽水泵租回来。”
李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屋里走。走到灶房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井台。月光里,陈德厚站在桂花树下,背影像一截栽进土里的木桩子,一动也不动。她叹了口气,进屋去了。
陈德厚在井边又站了很久。铁皮青蛙被他攥得发热。他蹲下去,把青蛙放在井台上,对着那道缝,轻轻拨了一下发条。青蛙咔嗒咔嗒响了两声,在水泥板上往前跳了一下。他伸出手,把青蛙轻轻推回自己这边,攥进手心。
“等着。”他说。
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井里说的。
第四章 农机站的水泵
八月十二,天刚蒙蒙亮,陈德厚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桂花的香气从帘子缝里钻进来,甜得有些腻。他翻身坐起来,李秀兰已经不在被窝里了。灶房那边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米糕蒸熟的甜香。
他穿好衣裳走到灶房门口。李秀兰背对着他,正把蒸好的桂花米糕一块块码进搪瓷盆里。台面上摆着三只小碟子,每只碟子里放了一块米糕,叠成小小的品字。那是给小树的。三年来,每逢忌日她都要这样做。
“我去镇上。”陈德厚说。
李秀兰没回头,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农机站开门了?”
“赵老六住站里,早上六点就开。”
她从灶台上拿起一个塑料袋,往里装了两块米糕,扎好口,递过来。陈德厚接了,揣进怀里。米糕的热气隔着塑料袋渗到胸口,烫了一下,又慢慢凉下去。
他推出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了根麻绳。李秀兰送到院门口,扶着门框站住了。天光还没大亮,她的脸在门框的阴影里显得格外瘦。她说:“你路上慢点。”
陈德厚嗯了一声,跨上车走了。
镇上农机站在街尾,两间砖房,门口摆着几台锈迹斑斑的脱粒机和一台手扶拖拉机。赵老六刚把卷帘门推上去,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陈德厚骑车过来,他吐了水,用袖子抹了嘴。
“德厚哥,这么早。”
“来租水泵。”
赵老六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抽哪的井?”
“老宅那口。”
赵老六的牙刷往搪瓷缸里一插,脸上那种生意人的热络收了收。“德厚哥,那口井——”
“清淤。”陈德厚打断他,“三年没动,井底堵了。”
赵老六没接话。他从裤兜里摸出钥匙,开了库房门,弯腰去搬那台水泵。泵不重,百来斤,铸铁壳子上刷着绿漆,进水管和出水管盘在一堆。陈德厚跟进去,两人合力把泵抬到三轮车上。
赵老六拿了一张登记单,填了日期和押金数额,递过笔来让陈德厚签字。陈德厚按了手印,赵老六撕下存根,折好夹进账本里。
“一天两块,三天起租。”赵老六把账本合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那口井三年前出过事,村里人都忌讳。你抽了,水往哪排?”
“后院菜地有排水沟。”
“我不是说排水。”赵老六压低了声音,“德厚哥,外头传那井里有东西。我不信那些,可你得想好了。”
陈德厚把水泵的进水管理了理,盘整齐。“你信不信,跟我也没关系。我租泵,给钱,你租我,就够了。”
赵老六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帮陈德厚把水泵绑上三轮车,拍了拍车斗沿。“用完给我送回来。三天,别超了。”
陈德厚骑着三轮车往村里走。早晨的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气和泥土味。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前面聚了四五个女人,正在树荫里纳鞋底、择豆角。赵大婶坐在石墩上,手里掰着一根玉米,嘴不停地说着什么。陈德厚骑近了些,听见几句。
“……那笑声啊,细细的,跟小娃娃一模一样。我半夜起来解手,听得真真的。你们说,是不是小树舍不得走?”
另一个声音说:“别瞎讲,那井都封了三年了。”
赵大婶撇嘴:“封了有啥用。人埋在坡上,魂还在家里转呢。陈家那老宅啊,阴气重……”
陈德厚蹬着三轮车从她们面前过去。车轱辘碾过碎石子,嘎吱嘎吱响。赵大婶抬头看见是他,剩下的话一下卡在嗓子里,手里那根玉米差点掉地上。几个女人全都不说话了,低着头择豆角的择豆角,纳鞋底的纳鞋底。
陈德厚没看她们,也没停,径直往巷子里骑。背后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窃窃的私语声,像风吹过草叶子。
到家门口,他把三轮车推进院子。后院的铁栅门开着,李秀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捏着围裙角。陈德厚开始解后座上的麻绳,把水泵从车斗里往下挪。院墙那边探过来两颗脑袋——隔壁王二媳妇和她婆婆,扒着墙头往这边看。陈德厚没搭理,把水泵放在井台旁边的青砖地上。
这时候王梅从堂屋里出来了。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胡乱扎着,脸色比平时还白。她站在门槛里面,手扶着门框,没有往后院走。
“爸。”
陈德厚直起腰,回头看她。
“真要抽?”王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柳絮。
陈德厚看着她。儿媳妇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这三年来她瘦了至少二十斤。他点了点头。
“抽。”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王梅站在门槛里,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哭,也没有劝。就那么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进屋了。过了片刻,堂屋里传来翻柜子的声音——木盖板掀开,又盖上,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陈德厚没进去看,但他知道她在翻什么。柜子底下那个藤条箱,装着三年前别人送来的小衣裳和玩具。小树的东西大半都烧了,只有几件贴身的老衣裳留着,收在藤条箱最底层。
王梅在屋里坐了很久。李秀兰进去过一趟,出来时眼圈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碗凉白开,放在井台边,让陈德厚喝。
陈德厚把水泵接上电。电线从堂屋的插座上引出来,穿过门槛,沿着墙根拉到后院。他蹲在地上,用胶带把电线接头裹严实,又检查了一遍进出水管的卡箍。赵老六配的管子有点短,他翻出自己那条旧水龙带,一头扎进井台边的排水沟里。那条水龙带还是他干泥瓦匠时浇砖用的,橡胶老化得发硬,但没漏。
李秀兰走过来,站在桂花树下。她的目光越过陈德厚的肩膀,落在那口被水泥板封死的井上。两块预制板错开一道拳头宽的缝,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时候抽?”她问。
“现在。”陈德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水管够不着井口,得先把预制板挪开一块。”
他找来一根铁钎,插进预制板的缝隙里。水泥板很沉,他撬了两下没撬动。李秀兰过来帮忙,两人一前一后使劲,板子终于挪开了半尺。一道热烘烘的、带着潮气的风从井口涌出来,裹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臭,是某种封闭太久的地窖才有的气味。
陈德厚拿手电往下照。水面黑沉沉的,离井口大约还有七八米。光柱打在对面的井壁上,青苔滑腻,水痕一道一道,像泪渍。他关上手电,把进水管慢慢顺下去。管子碰到水面,咕咚响了一声,又沉下去半截。
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窗户开着,王梅坐在桌边,怀里抱着一件靛蓝色的小褂子。那是小树三岁那年夏天穿的,领口磨破了边,王梅用白线补过。她低着头,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那件褂子的扣子。
陈德厚转回身,把水泵的电源开关握在手里。赵大婶的话还在耳朵里打转——“那笑声啊,跟小娃娃一模一样。”他攥紧了开关,指头关节发白。
“你抽吧。”李秀兰说。她的声音很稳,比平时都稳。她站在桂花树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像在土地庙里上香时的姿势。
陈德厚按下了开关。水泵嗡地一声震起来,铁壳子抖了两下,出水口哗地喷出一股黑水,打着旋儿流进排水沟里。水流越来越清,越来越急。井口那道缝里,水面开始慢慢下降,露出湿漉漉的井壁。
王梅在堂屋里听见了水泵的声音。她把那件小褂子叠好,放进藤条箱里,合上盖子。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靠着门框站着。她的影子被早晨的阳光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井台边上。
陈德厚蹲在井口,手电照着水位一寸一寸退下去。他带来的麻绳和铁钩放在脚边,随时准备往井下够东西。桂花树的叶子在他头顶沙沙地响,有几片落下来,飘进井口,在水面上打着转被吸进水管。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有人从巷子里经过,探头往里面望了一眼,又快步走了。陈德厚没有抬头。他只看着井里。
水位降到五米深的时候,他听见井壁里传来那种声音——闷闷的,若有若无,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咳嗽。他手里的铁钩在井台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李秀兰在身后问:“怎么了?”
陈德厚侧耳听了一会儿。水泵还在轰鸣,那种闷响被盖过去了。他说:“没什么。水底有东西。”
他拿起手电继续往下照。水面还在退。井壁北侧、离水面大约一米高的地方,露出一小块不同寻常的痕迹——青苔被什么东西刮掉了一片,露出灰白色的砖面。砖面上好像有什么浅浅的刻纹,被水汽蒙住了,看不真切。
陈德厚把手电换了个角度。光柱扫过去,那些刻纹闪了一下。
他愣住了。手里的手电抖了一下,光柱晃开。
井壁上的刻纹是一个火柴棍小人。歪歪扭扭的,脑袋是个圈,身子是条线,两臂张开,两条腿一长一短。小人旁边还刻着一个歪扭的字。陈德厚凑近井口,眯着眼辨认。
那个字,是“爷”。
第五章 百家水浇不了这口井
水泵的嗡鸣震得井台上的青砖都在发颤。陈德厚把水管从井口顺下去,浑浊的水柱从出水口喷涌而出,砸在排水沟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顺着沟渠往院外菜地淌去。
那片菜地早就荒了,只剩几棵蔫头耷脑的茄子秧泡在黄褐色的泥水里。
墙外的人越聚越多。陈德厚背对着院墙蹲着,听动静知道来了不少人——脚步声、咳嗽声、压低了的议论声。他没回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
“德厚叔——”
赵大婶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陈德厚叼着烟扭头看了一眼。赵大婶端着一只蓝边粗瓷碗站在门槛外,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漂着一小片白菜叶子。
“这是百家水。”赵大婶把碗往前递了递,“我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挨家挨户讨的。德厚叔,这井你浇不得。”
陈德厚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吐出一口白雾:“赵家嫂子,我抽井清淤,不碍着谁。”
“你听我说完。”赵大婶没缩手,碗就那么端在胸前,“老辈人传下来的话,百家水浇不了冤魂井。三年前小树走的时候我就说过,这井得封死,你们家倒好,留一条缝。现在好了,里头闹出动静来了,你还抽?你抽干了要看见什么?你想过没有?”
陈德厚的腮帮子绷紧了。他盯着那只碗,碗里的水映出头顶桂花树的影子,碎碎的,晃来晃去。
“德厚叔,听嫂子一句劝。”赵大婶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家你大哥昨晚也说,那声音不对头。你把泵停了,封井的事村里人可以搭把手,石灰、水泥,大家凑一凑……”
“不用。”陈德厚把烟屁股摁灭在井台上,站起来去查看出水管。水流已经变清了些,井里的水位还在往下走。他蹲回去,手电往井口缝里探。
赵大婶站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端着碗转身走了。碗里的水一滴没洒。她走到巷口,把水泼在路边的槐树根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又过了半个来钟头,院门外的人不减反增。陈德厚听见有人在小声嘀咕水位的事,还有人说起三年前那场白事上的细节——那天刮了什么风、下了什么雨、谁帮忙抬的棺。陈德厚的手指捏紧了手电筒。那些话像针尖一样往耳朵里钻,可他不搭腔,只管盯着井里退下去的水面。
李秀兰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竹筛子,上面码着切成小块的桂花米糕。糕还温着,金黄的桂花嵌在雪白的米糕里,散发出甜丝丝的香气。
她走到院门口,先递给门口站着的一个媳妇:“尝尝,今早新蒸的。”
那媳妇犹豫了一下,伸手捏了一块,咬了一口,含糊地说:“秀兰婶,你这手艺还是好。”
李秀兰笑了笑,又往旁边递。有人接了,有人摆摆手往后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是村东头开拖拉机的刘老五——不接米糕,却说了句:“秀兰嫂子,你家德厚哥这是干啥呀?抽井放水,这要是真抽出什么来……”
“清淤。”李秀兰说,声音不高不低,“井用久了要清淤,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也得挑个日子啊,明天就是小树的……”刘老五说到一半,看见李秀兰眼里的神色,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李秀兰把最后两块米糕放在院墙根的石头上,拍了拍手上的糕粉,转身回了院子。走到井台边,她弯腰把陈德厚脚边那把铁钩往旁边挪了挪,免得绊着他。
陈德厚抬头看了她一眼。李秀兰什么也没说,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了看天。八月的天蓝得发白,一丝云都没有。
“建国回来了。”李秀兰忽然说。
陈德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院门外的巷口,陈建国正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袖口沾着白色的腻子粉,肩膀上还挂着送货的帆布包带子。他显然是刚从镇上回来,摩托车可能停在村口了。
陈建国站在巷口那棵歪脖子的枣树下面,没有往院门走。他的目光越过杂七杂八看热闹的人,落在后院的井台上——他爹蹲着的身影、井口伸出来的水管、哗哗往外淌的黑水。
有个邻居回头看见了他:“建国回来了?你爹这是……”
陈建国没接话。他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插进工装裤兜里,站了十几秒钟,转过身,顺着原路往巷子那头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帆布包在肩头一晃一晃的。
李秀兰看见了这一幕。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有喊他。
陈德厚也看见了。他盯着儿子走远的背影,手里的手电筒攥得咔咔响。水泵还在轰鸣,出水口的黑水变成了灰黄色,井里的水位又降了将近半米。那条缝隙里露出来的井壁越来越长,湿漉漉的青砖一块接一块,缝隙里塞满了墨绿色的青苔。
陈德厚换了只手拿手电,光柱贴着井壁缓缓移动。
那些青苔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厚的地方像一层绒毯,薄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砖缝。他忽然停住了手电。
光柱照在井壁北侧、水面以上大约三米的地方——那里有一块青苔被什么东西刮掉了,留下巴掌大的一块灰白色砖面。砖面上有一道刻痕。
陈德厚站起身,把井口那两块预制板又往两边推了推。缝隙宽了些,他把手电伸进去,照得更近。那道刻痕不长,歪歪扭扭的,在灰砖上划出一竖一横——像是一个站着的人形,又像是一个倒过来的“丁”字。刻痕边缘已经发黑,青苔正从四周往中间蔓延,再过一两年可能就完全盖住了。
紧挨着这道刻痕,还有一道更浅的。陈德厚眯着眼看——那是一个圆圈,下面连着一条竖线,竖线两边各有一条短横。像一个火柴棍拼的小人,脑袋是圆的,胳膊伸展着,腿分得开开的。
他的手开始抖了。
手电的光圈里,小人旁边还有一个更模糊的痕迹。陈德厚把脸贴在井口的预制板上,气息喷在潮湿的砖面上凝成白雾。那个痕迹是一个字,笔画极少,可刻得很用力,砖面都凹下去了。
赵大婶的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里面闹出动静来了。”他把手从井口缩回来,坐在井台边上。水泵在他身后突突地响着,水还在往外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的石灰粉,指节粗大,掌心的纹路里全是洗不掉的泥灰。就是这双手,三年前从这口井里把小树捞上来的。
井壁上那道小人刻痕,他不会认错。小树五岁,拿瓦片在墙上、地上、院里的青石板上到处乱画,画的都是这种火柴棍小人。脑袋一个圈,身子一条线,胳膊腿随便往外伸。李秀兰还夸过孩子画得好,说将来能当画家。陈德厚当时笑了一声,说泥瓦匠的孙子画砖头还差不多。
现在,那个画砖头的小人,画到井壁上去了。
他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预制板又推回原位,只留那道拳头宽的缝。然后他拿起铁钩,钩住井口的水管往上提了提,让水管口离水面更远些。水位还在降。那些刻痕正一点一点露出水面,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暗沉的光。
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德厚叔,水位降到哪儿了?”
陈德厚没回答。他蹲回井台边,继续盯着那面井壁。桂花树上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正好贴在那道火柴棍小人上。他伸手把叶子拨开,指头碰到湿冷的砖面,那触感让他想起三年前从井里抱出小树时,孩子身上那件被水浸透的小褂子,也是这么凉,这么沉。
身后的堂屋里传来一声轻响。陈德厚回头看了一眼。王梅站在堂屋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目光从陈德厚的脸上移开,落向井口,又移开,看向井台边那条排水沟。黑水正顺着沟渠流向院外,卷着枯叶和泥浆,在不远处的菜地里积成一汪浊潭。
王梅没说话。她转身回了屋里,藤条箱的盖子开了一条缝,那件叠好的小褂子还露着一角蓝布。
陈德厚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井壁。水一寸一寸退下去,越来越多的青砖露出来。那些青苔在阳光照不到的井壁深处显得格外黑绿,可砖面上的刻痕却越来越清晰。除了那个火柴棍小人,他好像又看见了几道新的痕迹,在更深、更靠近水面的地方。
他把铁钩往井里伸了伸,试了试水深。钩子碰到底了。水底下有软乎乎的东西——可能是淤泥,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水泵还在响。院墙外的人还在小声议论。桂花米糕的甜香混着黑水的土腥味,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压着。
陈德厚把铁钩抽回来,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身往堂屋走,经过李秀兰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小树那盒蜡笔还在不在?”
李秀兰愣了一下:“在。藤条箱上头搁着呢。”
“给我找出来。”陈德厚说。
他的声音很平,可李秀兰看见他攥着铁钩的那只手,指头在微微打颤。
第六章 刻在井壁上的小人
李秀兰从藤条箱底翻出那盒蜡笔时,盒面上落了一层灰。她拿抹布擦了擦,递到陈德厚手里。十二色的蜡笔少了两支,剩下的断了三根,每根都只剩指节长,笔头上还留着指甲抠过的印子。
陈德厚把蜡笔盒揣进褂子口袋,转回院子里。水泵的管子还在突突地往外吐水,水位已经降到了井壁中段,那些青苔最厚的地方。他蹲下身子,把脸凑近井口仅剩的那道缝隙,手电的光柱斜着打进去,贴在那面有刻痕的井壁上。
火柴棍小人画得很简单,一个圆圈脑袋,四条线是胳膊和腿,但画的人显然用了很大力气,砖面上的刻痕深得能卡住指甲盖。小人的一只手高高举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旁边那个“爷”字更歪,上下结构分得开开的,上面那个“父”字写反了方向。
陈德厚拿手电往下移了移。在火柴棍小人下面大约一尺远的地方,又有一道刻痕。这道浅一些,像是用指甲或者石子随手划的,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他眯起眼,手电光打了几次才看明白——是一只青蛙,扁扁的,肚子圆鼓鼓,四条腿一条长一条短,跟小树那只铁皮青蛙的造型一模一样。
他的喉咙发紧。
“德厚叔!”院门外又叫了一声,“水够不够浇菜地?我家那块青菜地也旱着呢。”
陈德厚站起身,朝院门方向摆了摆手,嗓子眼里挤出一句:“等会儿,井里有东西,别进来。”
院门外静了一下,随后是几个人交头接耳的窸窣声。他没再理会,重新蹲回井边。李秀兰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围裙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又缩了回去。
水泵又抽了半个钟头。水位落到离井底还有三米多的地方,水声变了,不再是先前那种哗哗的流淌,而是闷闷的、咕嘟咕嘟的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渗。井底的淤泥露出来了,黑乎乎的一层,上面漂着几片腐烂的树叶和一根发黑的竹竿头。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陈建国推开门走了进来。他今天没去镇上送货,上午一直在村口小卖部跟人下棋。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手上还沾着泥——大概是路上帮谁家推了把车。
他走到井台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父亲手里的手电,眉头拧了起来。
“水抽到哪儿了?”
“还有三米。”陈德厚把手电递过去,“你自己看。”
陈建国接过手电,学着父亲的样子把身子探到井口边缘,光柱顺着井壁往下扫。他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反应,正要直起身,光柱忽然停住了。他的手顿在那里,呼吸也跟着沉了一下。
“那是什么?”
“小树画的。”
陈建国没动。手电的光柱稳稳地照着那面井壁,照着那个举着手的小人,和那个写反了的“爷”字。井里的湿气从缝隙里涌上来,扑在他脸上,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铁锈气。
“啥时候画的?”他的声音从井口上方闷闷地传下来。
陈德厚站在他身后,两只手垂着。“不知道。我天天在院里,没见他拿过蜡笔下来。”
陈建国关了手电,直起身,把它塞回父亲手里。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井口那道缝隙,像是不认识这口井似的。半晌,他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出事前半个月,我看见过一回。”
陈德厚猛地抬头看他。
“那天下午我从镇上回来,路过院门口,看见他蹲在井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块碎瓦片,在地上划拉。”陈建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每个字都往外挤。“我喊了他一声,他吓得把瓦片藏到背后。我骂了他一句,说别在井边玩,就走了。”
“你走了?”
“那天货多,店里催得急,我放下东西就走了。”陈建国顿了一下,“第二天我就忘了这事。后来……后来就出事了。”
院子上空安静得只剩水泵的闷响。桂花树上又落下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进井口,落在水面上,转了一圈就被吸向管口,不见了。
陈德厚慢慢蹲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他想起来了——出事前那阵子,小树每天下午都要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他在灶房做饭或者在后院劈柴,孩子就在桂花树下玩铁皮青蛙。有时候他听见砖头响,以为是孩子踢到了碎砖块,从来没起身看过一眼。
那半个月,他到底往井里下了几回?
“底下还有。”陈德厚低声说,拿手电又照了一遍。在那只青蛙刻痕的下面,更靠近水面的位置,似乎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被水侵蚀得几乎认不出来。他看不清,但觉得那像是几个数字。横横竖竖的,可能是小树想写自己的名字,结果只画出几道杠。
陈建国蹲下来,跟父亲并排蹲在井沿上。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水泵的震动透过水泥地面传上来,膝盖以下都在微微发麻。李秀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堂屋门口,远远地看着井台上这一老一少的两道背影,手里捏着一块没织完的毛线片,针脚全乱了。
过了好一阵,陈建国站起来,走到水泵旁边,拧了一下开关。机器停了,井里最后那点水声也沉下去,只剩下空井里风穿过的低低呜咽。
“明天再抽?”他问。
“明天再抽。”陈德厚点头。
陈建国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背对着父亲说了一句:“那只铁皮青蛙……你收着的吧?”
“在。”
“别丢了。”
门关上了。陈德厚独自站在井边,手里捏着那盒蜡笔。他把盒子打开,取出那截最短的红色蜡笔,蹲下去,在井台那道裂缝旁边的砖面上,照着井壁上的样子,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手,旁边写了个“树”字。
然后他把蜡笔放回盒子里,拿手电最后照了一次井底。三米的水位下,黑泥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那只铁皮青蛙的影子,好像从泥里浮了上来,又沉下去,安安静静地躺在暗渠口附近,等着水退到最低处。
天快黑了。李秀兰在灶房里重新热了米糕,端了一碟放在井台上,又点了三炷香插在桂花树根底下。香烟在暮色里直直地升上去,被井口残余的湿气一裹,散得无影无踪。
第七章 暗渠
八月十四早上,天刚亮陈德厚就起来了。他在院里转了一圈,蹲在井台边用手电往下照,水面比昨天又低了些。水泥预制板上的缝隙还在,里面黑黢黢的,看不真切。他起身去灶房喝了一碗稀粥,李秀兰坐在灶前烧火,背对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陈建国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摩托车头盔,在院子里站了站,目光扫过井口,又挪开。他走到陈德厚跟前:“今天还抽?”
“抽。”
“我今天去镇上送货,农机站那边要不要我再跑一趟?”
“不用,水泵还能用。”陈德厚放下碗,“你忙你的。”
陈建国戴上头盔,摩托车响了两声就出了院门。王梅没出来,李秀兰说她在屋里躺着,昨晚又没怎么睡。
七点刚过,陈德厚接了水泵的电,机器嗡嗡地响起来。水管子昨天已经铺好,顺墙根的砖道一直伸到院外的排水沟。水哗哗地流出去,颜色比昨天深了不少,发灰发绿,带着一股铁锈味。他蹲在管口看了一会儿,水面上浮着一些碎草屑和细沫子,打着旋往下走。
抽到快九点,水流忽然断断续续起来。陈德厚走过去一看,水管里出来的水变成了黑糊糊的稀泥汤,夹杂着碎渣和一股说不出的腐味。管口被什么东西堵了几次,他拿铁丝捅了两回。气味越来越重,像沤烂的菜叶子混着塘底的淤泥。
陈德厚把泵关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井口里往下滴水的声音,叮叮咚咚的。他搬开水泥预制板的一角,拿手电往下照。水面已经退到接近井底的位置,大概只剩一米多深。井壁上湿漉漉的青苔在灯光下发着暗绿的光,水面上浮着一层灰黑色的浮沫。
他盯着看了半天。水面靠北那侧,好像比别处高一点点,有水纹在往中间推。他换了个角度,手电侧着照过去——井壁北侧靠近底部的位置,水正从一个洞里往外涌。
那洞不大,碗口粗细,被青苔和水渍盖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口周围的砖颜色比别处深,水从里面往外淌,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往外吐水。
陈德厚心里咯噔一下。他站起来,冲着堂屋方向喊了一声:“秀兰,把井绳给我放下来。”
李秀兰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你要下去?”
“我看一眼就上来。”
“水都黑了你还下去?等明天再说不行?”
“就一眼。”
李秀兰知道他脾气,把井绳从桂花树底下的木桩上解下来,一头系在树根上,一头拴了块石头坠下去。陈德厚把绳子缠在腰上,打了个结,手电别在裤腰上,踩着井壁的砖缝一点一点往下蹭。井壁滑得很,青苔蹭了他一裤腿,他手心出了汗,脚底下试探着踩实了才往下挪。
下到四米多深的地方,那股腐味更浓了。陈德厚用脚蹬住两侧井壁,停住喘了口气。手电往北侧照过去,那个暗渠口就在斜下方大约两米远的地方,水正从里面汩汩地往外流。洞口上方的井壁砖上有一大片水渍,像常年渗出来的。
他解下腰间的竹竿——那是他特意别在腰带上的——伸进去捅。竹竿进去了将近两米,忽然一轻,前面空了。他抽出来又捅另一边,也是空的。暗渠在井壁后面拐了弯,往东北方向去了。他拿竹竿轻轻敲了敲暗渠的砖壁,里面传出闷闷的回声,一声接一声,像敲在空缸上。
“德厚——”李秀兰在上面喊,“你上来了没有?”
“就好。”陈德厚应了一声,又拿手电仔仔细细照了一遍那个暗渠口。洞口边缘的砖是青砖,跟井壁的老砖一样,但砌法不一样,像是后来补进去的。他伸手摸了摸,砖缝里填的不是水泥,是黄泥和石灰的混合物,年代久了,已经酥了,手一抠就掉渣。
他正抠着,手电光扫过暗渠口上方,忽然照到一片不一样的东西。青苔很薄,底下像是有一道棱。他凑近一看,是砖面上的一道浅槽,被水侵蚀得模糊不清。他用指甲刮了刮上面的青苔,槽的形状露出来——是一个弯弯曲曲的弧线,像是小孩用钉子或者铁片划的。
陈德厚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把手电咬在嘴里,两只手扒着井壁往上蹭了一步,离那个暗渠口更近了。那道弧线旁边,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断断续续的,不成字形。他数了数,大概五六道,间隔差不多,顺着暗渠口的方向往东北延伸。
像是小孩趴在地上随手画的。
“德厚!”李秀兰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尖得不像她平时的调子,“你上来!快上来!”
陈德厚仰头喊:“怎么了?”
“我又听见了!”李秀兰的声音发颤,“就在灶房,不是井里,是从墙根底下传上来的……就是那个笑,咯咯咯的……”
陈德厚手脚并用往上爬。井壁湿滑,他蹬了两下没踩稳,腰间的绳子猛地拽紧,勒得他肋下一阵疼。他稳了稳神,一脚一脚往上蹬,最后那段几乎是李秀兰连拉带拽把他拖出井口的。
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凉又臭。李秀兰蹲在旁边,脸色发白,手还在抖。
“什么时候听见的?”
“就刚才,你下去没一会儿。”李秀兰指着灶房方向,“我在里头洗锅,那声音就在脚底下,隔着一层地似的,闷闷的,咯咯笑了两声就没了。”
陈德厚慢慢站起来,绕着灶房外墙走了一圈。灶房的北墙紧挨着后院菜地,墙根处的砖缝里长满了野草。他蹲下去,把杂草拨开,拿手电照墙根。砖缝里的泥是湿的,有几条细细的裂纹从地底下往上延伸。
他直起身,往东北角走。菜地边沿堆着几块碎砖头和一口破水缸。他搬开碎砖,底下是一块青石板,比井台的石板薄一些,大概三尺见方。石板边沿的土是松的,有明显的水渍往外渗,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把土拱动了。
陈德厚用脚踩了踩石板,底下发出空洞的响声。他蹲下去,双手抠住石板边缘,用力一掀。石板翻过来,底下一层黑乎乎的湿泥,泥里渗着一汪浑水。他用竹竿往下探,探了大概半米深,碰到了一层硬东西,像是砖砌的拱顶。竹竿再往旁边探,拱顶有个缺口,竿子一下子陷进去半尺多。
李秀兰站在灶房门口,远远看着,两只手绞在一起:“底下是空的?”
陈德厚没回答。他蹲在坑边,手电往里照。缺口处能看到里面黑漆漆的空间,隐约有水流的声音,从井的方向传过来,又往远处去。那股腐味在这里更重了,混着泥土和烂草的腥气。
他站起来,沿着院墙又转了一圈。东北角这块菜地,地势比别处低,下雨天总是积水。以前他以为是排水不好,现在看来,是底下的土洞塌了,把地面带下去了。
“秀兰。”他开口,嗓子有点哑,“灶房底下,怕是跟井底下连着的。”
李秀兰没说话,脸色更难看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靠住门框。
陈德厚把石板重新盖上,用脚踩实。他又绕回井台边,往井里照了最后一次。暗渠口的水还在往外流,细细的一股,汇进井底的污水里,打着漩往下沉。
他站在井边想了很久。三年前出事以后,他把井封了,从来没想过井底下还有别的通道。后院菜地这块石板,他天天从旁边走,从来没留意过。灶房墙根的裂缝,他看见过,以为是老房子正常沉降。
可小树呢?那孩子天天在后院跑,那只铁皮青蛙为什么会出现在井底的暗渠口附近?他到底钻过哪些地方?
手电的光柱里,井底的水面又涨了一点点,暗渠里的水还在往里灌。陈德厚忽然想到,如果那洞是通的,声音是不是也通的?李秀兰在灶房听见的笑声,跟他前天在井边听见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发出来的?
他弯下腰,对着井口低低喊了一声:“有人没有?”
声音在井壁上撞了几下,闷闷地往下沉,最后被黑水吞没了。
“你喊什么?”李秀兰在身后问。
“没什么。”陈德厚直起身,把水泵的电源线重新接好,插头握在手里却没插。他看着李秀兰:“明天再抽。水浅了,底下那洞藏不住。”
李秀兰犹豫了一下:“那笑声……”
“我会弄清楚的。”陈德厚说。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院里的桂花树影子拉得老长。灶房里飘出一股焦糊味,李秀兰匆匆跑回去看,锅里的米糕底子糊了一层。
陈德厚独自站在井台边,手里攥着那根竹竿。他把竹竿伸进井里,够到暗渠口的位置,轻轻敲了敲。底下传来空洞的回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远的地方回应他。
第八章 菜地下的窟窿
第二天一早,天刚麻亮,陈德厚就起来了。李秀兰在灶房里热昨晚剩的米糕,听见他在院里搬东西的动静,探头一看,老头子正把那块菜地石板往旁边撬。
“你真要掀?”她端着碗出来,“那底下多少年的东西,万一塌了……”
“塌不了。”陈德厚头也不抬,手里的铁锹插进石板缝里,“这石板才多厚,底下的洞是以前存红薯的,我爹那辈挖的,我清楚。后来不用了,塌了一角,跟井那边通了。”
李秀兰站在灶房门口没动。晨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里还挂着昨晚没睡好的痕迹。她看着陈德厚把石板一点一点挪开,露出下面黑黢黢的土。一股潮气冒上来,混着烂泥和青苔的气味,不重,但让人心里发堵。
“你去把那个手电拿来。”陈德厚说。
李秀兰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了屋。
陈德厚蹲在洞口边上往下看。石板下面是个斜坡,土壁不太规整,能看到早年人工挖凿的痕迹,壁上还留着一道道锹印。洞不深,离地面大概两米出头,底下积了一层浅水,水面浮着几片烂菜叶和一根泡得发白的木棍。洞底靠北那一侧,土壁塌了一大片,露出黑黑的缺口,缺口往里延伸,看不到头。
他拿过李秀兰递来的手电,光柱打下去,在水面上晃了晃。水很浅,底下是黑泥,泥里趴着几只癞蛤蟆,最大的那只比拳头还大,背上疙瘩密密麻麻,一动不动,只有下巴底下的皮一鼓一鼓的。陈德厚拿竹竿捅了一下,那蛤蟆猛地一蹬腿,钻进泥里,搅起一团浑水。他这才注意到,洞壁上,就在那个塌缺口旁边,挂着一团东西。
手电光定住。那东西卡在暗渠口的上沿,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嵌在泥里,锈得发黑。陈德厚眯起眼看了半天,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认得那个形状。
他趴在地上,把胳膊伸进洞口,够不着。又找了根铁丝弯成钩,试了两回,终于把那团东西钩了出来。铁皮青蛙,扁扁的,漆掉了大半,锈得看不出原来的绿色,但轮廓还在。肚子底下的发条旋钮被泥糊住了,一抠,能转动。青蛙嘴上还卡着一小块碎石,被锈裹住了。
陈德厚握住青蛙,大拇指在它背上蹭了蹭。凸起的铁皮花纹硌着指腹,和小树那双小胖手当年摸过的地方一模一样。
他把发条旋钮慢慢拧了两圈,松手。青蛙肚子里传出“咯咯”的声响,铁皮摩擦铁皮,细碎、断续,在空旷的地洞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撞上土壁又弹回来,拉成一道长长的尾音。那声音拐着弯,颤颤悠悠,从洞口升上来——咯咯,咯咯咯。
李秀兰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就是这声!”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嗓子都劈了,“我在灶房听见的就是这声!昨天,还有前天夜里,就是这个声!”
陈德厚没说话。他把青蛙攥在手里,发条还在转,铁皮肚皮里发出一阵余响,越来越慢,最后停了。地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滴从土壁上渗出来、落进水洼里的声音,滴答,滴答,一声接一声,空洞而清晰。
他蹲在洞口,蹲了很久。手电搁在地上,光柱斜着射出去,照在院墙的砖缝里,照亮一片青苔。李秀兰站在他身后,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院子里的桂花树投下斑驳的影子,落在菜地上,落在掀开的石板旁。
陈德厚把青蛙揣进上衣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用手撑了下腰,慢慢直起身。土洞里的潮气还在往外冒,贴着地面流散开,像看不见的水。
“底下那个洞呢?”李秀兰问。她的声音哑了,眼眶发红。
“跟井那边连着的。”陈德厚说,伸手指了指北边,“这边塌了,井壁那边被水冲开一个口子,两头勾上了。你听见的笑声,就是这青蛙在洞里响。前两天井里有水,声音顺着水道传过来,在井壁中间来回撞,听起来就跟小孩笑一样。”
“那……青蛙怎么会跑到那个洞里去?”
陈德厚没立刻答。他看着手里那只铁皮青蛙,拇指拨了拨它嘴边上卡着的碎石。三年前的事,像一道被水冲开的暗渠,从记忆深处哗哗地涌出来。
那年入秋,小树在院里玩。他那天下午的确是看着孩子的,后来手机响,是镇上建材店打来的,说建国送货的车跟人家的三轮蹭了,让他赶紧去一趟。他在院里接电话,背对着孩子,说了不到五分钟。电话没打完,回头一看,小树不在了。他以为孩子跑进灶房找奶奶了,没当回事,又说了两分钟才挂。再找,院里院外都没有。最后是在井台上看见一只小凉鞋,鞋带朝上,井口的石板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挪开过一块,他记得自己前一天清井沿的时候顺手靠在了墙边。
打捞是当天夜里。人捞上来的时候,小树的手里还攥着半截什么东西,天黑,没人看清,也没人敢细看。陈德厚后来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怎么说话,也三天没怎么吃。他一直以为孩子是爬井台玩,不小心栽下去的。井台那道缝他记得清楚,小树脚小,卡不住,身子一歪就下去了。可青蛙为什么会在菜地底下的洞里?除非——小树那天下午根本就没往井台上爬,他是钻到了菜地石板底下,在那洞里玩青蛙。洞里黑,他想爬上来看见了什么,踩塌了土壁,从暗渠滑进井里?
这念头像一根针,从陈德厚心口穿过去,又冷又疼。那孩子是自己钻进去的。没人推他,没人害他。是一只铁皮青蛙把他引到了那个谁也不知道的洞里。
“德厚。”李秀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说这青蛙,是不是小树那天带进去的?”
陈德厚点点头。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那洞是通的。他从洞里滑下去,掉到井里。青蛙卡在暗渠口,水一冲,卡得更深了。这三年……”他说不下去了。
李秀兰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她蹲下来,伸手从陈德厚掌心里拿过那只铁皮青蛙,翻来覆去地看。锈迹斑斑的铁皮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小树拿钉子刻的,歪歪扭扭,像个“小”字。她认得那个字,是小树在幼儿园学会写的第一个字,那天回来高兴得跳,说爷爷你看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这孩子……”李秀兰把青蛙贴在胸口,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他那天是要去找我。灶房里有米糕,他闻见味儿了,钻地窖是想抄近路从后墙绕过去……那洞以前是通灶房墙根的,我小时候听你爹说过,后来堵上了……”
陈德厚愣住了。灶房墙根那道裂缝——他昨天看见的那道——原来不是墙沉,是洞早就通到那边过。小树从地窖钻进去,摸黑找路,踩塌了土壁掉进暗渠,水一冲,滑进井里。井水那么深,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蹲下来,把头埋进两臂之间。肩膀沉沉的、硬硬的,压着他自己,压了三年。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那天背过身接电话,从来没说过他看见井口石板被挪开过。他以为那是自己清井时靠墙放的,可如果孩子从地窖滑进去、是从井壁暗渠掉下来的,那井口石板压根就没动过。他三年来守着一个错误的假设,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把自己跟儿子儿媳隔开。
“你起来。”李秀兰伸手拉他,“你起来,德厚。不怪你。”
陈德厚没动。他的手攥着铁皮青蛙,发条旋钮硌着掌心,硌得生疼。
过了好一阵,他才慢慢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桂花树站稳,看了一眼那个掀开的洞口。洞底的积水映着天光,亮亮的一小片,几只癞蛤蟆不知什么时候又爬回原处,趴在泥里鼓着下巴,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什么。
“把石板盖上吧。”他说,“晚上我去镇上买两袋水泥。这洞得填了。”
李秀兰擦了擦眼泪,帮他把石板拖回来,盖住洞口。陈德厚用脚踩实边缘,又搬了两块砖压在上面。做完这些,他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道盖好的石板,像是看着一道被重新合上的门。
灶房里焦糊味又飘出来了。李秀兰“哎呀”一声跑回去,锅里的米糕这回彻底糊了。陈德厚听见她在灶房里忙乱的声音,听见锅铲碰锅沿的声响,听见水瓢舀水浇进热锅的滋啦声。这些声音平平常常,过了三年都没有变过。
他摊开手掌。铁皮青蛙躺在他手心里,锈得看不出颜色,发条旋钮松了半圈,肚子里的响片歪了,再拨也不会响了。可他知道,就是它。那笑声就是它。他握着它,像握住了三年前那个下午,握住了小树胖乎乎的手指头,握住了那些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道歉和认错。
院外的村道上,有早起的拖拉机突突开过去。陈德厚抬起头,看见陈建国骑着摩托从村口拐进来,后座上绑着一袋米,是给老两口送八月节的。陈建国在院门口支好车,喊了声“爹”,又喊了声“娘”,步子还没迈进来,就看见菜地那头的石板和砖头,愣了下。
“爹,那是咋了?”
陈德厚把铁皮青蛙攥紧,放进上衣口袋,拍了拍。他朝儿子走过去,脚步比平时慢,却比三年来的任何一步都要稳。
第九章 不信的人
陈建国把摩托支好,米袋子往堂屋门口一放,跟着陈德厚往菜地那头走。掀开的石板还盖着,压在上头的两块砖纹丝没动。陈建国弯腰把砖拨开,伸手就要去掀。
“别掀。”陈德厚站在他身后,“先把王梅叫来。”
“叫她干啥?”
“叫你来你就来。”
陈建国看爹的脸色,没再问,转身朝院外走。王梅的摩托车声刚到门口,她今天没去厂里,请了假,说是头疼。其实陈建国知道,她是怕。这几天她老说听见孩子在哭,半夜坐起来发呆,白天又撑着去上班,撑不住才请的假。
王梅进院的时候步子慢吞吞的,看见菜地边上站着公公,又看见自己男人蹲在石板旁边,脸色就白了。她站在桂花树下不肯再往前。
“梅子,”李秀兰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攥着围裙角,“过来,你爹有话跟你们说。”
“我不看。”王梅的声音有点抖,“娘,我不看那洞。”
“不让你看洞。”陈德厚开口,从衣兜里掏出那只铁皮青蛙,托在手心里,走近几步,“你看看这个。”
王梅盯着那只青蛙。锈迹斑斑,发条歪着,一只前腿断了半截。她认得。小树两岁那年从镇上集市上买的,五块钱,摊主说是铁皮的,摔不坏。小树整天攥在手里,睡觉都搁在枕头边上。后来……后来下葬的时候,她亲手把它放进了小棺材里,搁在孩子手边。
“你从哪拿的?”王梅的声音一下子尖了,“你从哪拿的?这在他手里头!你动他的坟了?”
“没动坟。”陈德厚声音压得很低,“从地窖里找着的。菜地底下那个地窖,早年存红薯的,塌了一角,和井壁的暗渠通着。洞里有水,几只癞蛤蟆趴在里面。青蛙就在洞壁上挂着,应该是当年从井壁上冲下来的。”
他停了一下,攥着青蛙的手握紧又松开。
“那笑声,是癞蛤蟆叫的。暗渠弯弯绕绕,声音传上来带着回响,听着像孩子在笑。我跟井里待了三年,那口井底下是空的,蛤蟆在里头趴着,赶上秋天叫得欢……”
“你甭说了。”王梅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桂花树干,“你甭跟我说这个。”
“梅子——”
“那为什么偏偏是这几天?”王梅把围裙从李秀兰手里挣开,两只手攥在胸前,像要抓住什么东西,“为什么偏偏是小树忌日前后?为什么不是春天,不是夏天,偏偏是这几天?那蛤蟆早不叫晚不叫,偏偏等到八月?”
陈德厚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是啊,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癞蛤蟆什么时候叫,他管不了,可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他自己听着都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还有,”王梅眼眶红了,可没掉泪,盯着公公手里的铁皮青蛙,“青蛙怎么会在暗渠里?你说从井壁上冲下来的——它怎么从井壁上冲?它明明在小树手里,在棺材里,怎么会跑到井壁上去?你告诉我,它咋出来的?”
陈德厚捏着青蛙的手垂了下去。他也没想通这一层。地窖塌了以后,水积在里面,暗渠通着井壁,青蛙从井里冲进暗渠,这说得通。可它原本不该在井里。它应该跟小树一起,在村后山坡的土底下。
“会不会是……”陈建国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下葬那天,有人动过?”
“谁动?”王梅猛地转过头看他,目光刀子似的,“谁动自己孩子的棺材?你说谁动?”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说小树摔下去的时候青蛙还在手里,那它怎么又进了井壁?”
“我不知道。”陈建国蹲在地上,两手抱住后脑勺,“我真不知道。”
院子里静下来。桂花树上蝉在叫,灶房里锅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响。远处传来赵大婶家的收音机声,咿咿呀呀唱着戏。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衬得陈家院里更闷。过了好一阵,王梅慢慢蹲下去,两只手捂住了脸。
“你们说青蛙叫,那你们听,”她的声音从指缝里出来,闷闷的,“昨天晚上我又听见了。我躺在床上,听见那井里有人笑,是小树的声音。我认得。当娘的认不出自己孩子笑声?”
陈德厚没接话。李秀兰走过去蹲下,把儿媳揽在怀里,王梅的肩头一抽一抽地抖。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爹跟前,压低嗓门:“爹,那个地窖,你看明白了没有?真是塌了一角跟井壁通着?”
“我下去看了,十来年的老洞,当年存红薯,后来不用了就空着。北墙角塌了一块,土松了,跟井壁只隔一层砖。那层砖也裂了缝,水从井壁渗过来,天长日久把缝冲开了,通成碗口大。青蛙和泥水一块儿冲进洞里,卡在墙上。”
“那青蛙咋会在井里?”
陈德厚没说话,把青蛙翻过来,指着肚子上凹进去的地方。那处凹痕圆圆的,像被什么东西硌过。他看了半天,忽然说:“井口的石板,三年前是错着缝的。”
陈建国愣住。
“我清井的时候歇过晌,石板靠在井台边没复位,就留了窄窄一道缝。那天下午……”他咽了口唾沫,难开口,“那天下午我在堂屋接电话,小树在院里玩。他拿青蛙往石板上拍,青蛙从缝里弹进去,落井里了。”
“他去捞青蛙。”
陈德厚闭上眼,点了点头。三年来他不敢想,不敢看,不敢对自己承认。可他心里那本账,一笔一笔都记着。孩子够不着,搬了凳子,凳子从井台裂缝卡进去,孩子翻过石板,掉下去了。他接完电话出来找,院门开着,井边凳子歪着,再往井里一看——那场景他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青蛙先掉下去,他跟着掉下去,”陈德厚睁开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下葬的时候,秀兰怕孩子在底下孤单,又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放棺材里。这只……这只一直在井里,后来冲进暗渠。”
王梅从李秀兰怀里抬起头来,脸上泪痕纵横,盯着公公手里的青蛙。
“所以小树是自己去捞青蛙掉下去的?”
“是。”
“你那天在堂屋?”
“在。”
“你听见他喊你没有?”
陈德厚不说话。
“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他到底说出来,“我以为是他在院里闹着玩。我晚出来了……不知道多久。要是我当时——”
“要是你当时不出来接那个电话——”王梅说不下去了,又把脸埋回李秀兰怀里。
陈建国站在旁边,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想起三年前那天自己从镇上回来,爹坐在堂屋里一动不动,娘哭得站不住,井口已经被一块门板盖住。没人跟他说到底怎么出的事。他问过,爹一个字不说。三年了,他以为爹就是没看住孩子,谁知道中间还有这么多。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的声音也变了调。
“说了有啥用?”陈德厚看儿子一眼,“说了小树能回来?”
“那你就憋着,让我跟梅子恨你三年?”
“恨就恨吧。”陈德厚转过身,朝菜地那头走,“恨我,总比你们两口子互相恨强。”
日头升高了,院里的影子短下去。陈建国站在原地没动,王梅也不哭了,李秀兰扶着她慢慢站起来。那只铁皮青蛙还攥在陈德厚手里,他走到菜地那头,蹲下去把石板上的砖搬开,掀了石板,朝洞里看了一眼。几只癞蛤蟆还在底下趴着,泥水快干了,它们往深处钻,只剩两只鼓鼓的眼睛露在外面。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赵老六的声音:“德厚哥在家没?”
赵老六是村东头农机站的,四十来岁,油肚子,走起路来喘。他手里捏着张粉色的票据条子,站在院门口往里瞅,一眼就看见陈德厚蹲在菜地那头,旁边石板掀着。
“嚯,德厚哥,你这真刨开了?”赵老六迈进来,伸脖子往洞里看,“我听赵大婶说你家挖出蛤蟆了,说那井里的笑声就是蛤蟆叫的。我还不信,过来瞅瞅。”
他弯腰往洞里瞄了一眼,又看看陈德厚手里的青蛙,啧了一声:“还真是。这洞通井里?”
“暗渠。”陈德厚说。
“那就不稀奇了。”赵老六从兜里摸出烟来,递一根给陈德厚,陈德厚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你不知道,咱们这片地基底下全是空的。早年间这一片是沟底水田,后来填土盖的房,底下暗沟多得很。我家院子底下就有一条,下雨天能听见水响。你家这地窖打通井壁,也不新鲜。”
“你咋知道?”
“我年轻时候在镇上建筑队干过,”赵老六吐个烟圈,“修路挖地基,见过。老村这一片,从你家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跟老鼠洞似的,雨水都往底下渗。你这口井,当年打的时候肯定就打到了暗沟上头,所以才出水旺。”
陈德厚蹲在那儿没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赵老六这几句话。他原想着填了地窖、堵了暗渠口就完了,可要是底下整个是空的,填了这头那头还渗,水还是往井里灌。癞蛤蟆还会顺着暗渠爬进来。
“老六,”他站起来,“你那水泵,能抽多深?”
“十二米没得问题,你这井才十来米。”
“再租两天。”陈德厚说,“我把水抽干,底下清干净,暗渠口用水泥封死。”
赵老六看看他,又看看那洞,把烟蒂扔地上踩灭:“押金条子你拿着,明天把水泵拉过来。不过德厚哥,你清到底下看了再说,要是底下地基松了,你封了这头那头还漏,填井都填不严实。”
“那也得清。”陈德厚把手里的青蛙翻了个面,看那双歪掉的发条旋钮,“清干净了,心里才干净。”
赵老六走了。陈德厚转回身,看见王梅站在堂屋门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抓了件小褂子——蓝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磨了毛边。那是小树三年前穿的,出事那天晾在院里没收,后来王梅收起来压在箱底,谁也不让动。
“你要抽干?”她问。声音平静了些,可眼睛还是红的。
“抽干。”
“井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陈德厚看着儿媳怀里的褂子,又看看自己口袋里的青蛙,过了好一阵才开口。
“有啥,咱就认啥。”
第十章 抽干
八月十五,天没黑透,月亮就爬上来了,圆得晃眼。村东头赵大婶家飘出炖鸡的味儿,西头老周家院子里摆开了小桌,大人嗑瓜子,小孩举着月饼满巷子跑。往年这时候,李秀兰也会在院里支张桌子,摆上自家做的桂花米糕和镇上买的五仁月饼,小树最爱吃米糕,总趁她不注意偷掰一块角,被她拍了手还嘻嘻笑。
今年院里那棵桂花树底下,空荡荡的。水泵的嗡嗡声从后院传过来,压过了别家的说笑声。
陈德厚守在井口。抽水第一天,水位从井口往下落了四米多,第二天又落了三米,照这个速度,今天夜里就能见底。他把出水管的卡箍紧了紧,瞅一眼黑沉沉的井口,回身到灶房倒了碗凉茶。路过堂屋,看见李秀兰坐在门槛上择韭菜,盆里的韭菜黄了半截,她还在低头一根根地掐。他没说话,端着茶走了。
王梅和陈建国是下午从镇上回来的,今天中秋,工厂放半天假。陈建国把月饼盒往桌上一搁,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听着后院的机器声,眉头拧成个疙瘩。
“爸,还抽着呢?”
“快了。”
“到底要抽到什么时候?今天是八月十五。”
陈德厚把茶碗搁在井台上,抬头看儿子:“抽到底。你媳妇信不过我,你也信不过?”
陈建国嘴张了张,没再吱声,扭头进了屋。
水泵又转了一个多钟头。日头彻底下去了,月亮升到桂花树顶梢,清冷冷的白光照着后院。陈德厚蹲在井口边沿,把手电往下照,水面已经很低了,模模糊糊能看见井底的泥。他喊了一声李秀兰,让她把水泵电源先断了。水声慢慢小了,管子里的残水咕咚咕咚淌了一阵,停了。
井底安安静静的,只有水珠从井壁滴下去的声音。
陈德厚把带来的粗麻绳一头拴在桂花树根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个死结。李秀兰站在旁边,嘴唇发白:“你下?”
“水不深了,底下淤泥厚,得下去看看。”
“你六十多了……”
“就是因为六十多了,这口井的事不弄明白,我死都闭不上眼。”
他没再多说,把绳子在手上又绕了一圈,脚踩着井壁坑洼的青砖,一蹬一蹬往下蹭。井壁上长满了青苔,又湿又滑,他脚底打了两次滑,腰间的绳子猛地绷紧,上面的李秀兰吓得“哎哟”叫了一声。
“没事,踩稳了。”他冲上面喊。
井底终于到了。淤泥没到小腿肚,又黑又稠,一股陈年的烂泥味混着铁锈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站稳,解开手电,往脚下照。淤泥的表面坑坑洼洼,印着他刚踩出来的脚印。他拿脚尖在泥里探了探,碰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弯腰伸手去摸,拽出来一只鞋。
一只小凉鞋,蓝色塑料的,搭扣断了,鞋底的花纹里嵌满了黑泥。他捏着那只鞋,手抖了一下,又往旁边探。第二样东西摸出来,半截塑料水枪,枪口被泥糊死了,枪身让井水泡得褪了色,只剩一点淡淡的绿。他认得,那是前年赶集时给小树买的,两块五一把,小树爱不释手,整天别在裤腰带上。
第三样东西是一块布片,蓝色的,泡得稀烂,手指一捏就往下掉渣。他凑近手电照了照,布片边缘有针脚,是褂子的下摆。
上面传来李秀兰的声音:“老头子,底下有啥?”
陈德厚没答。他把三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井壁一块凸出的砖头上,手电又往井壁北侧照。上次看到的暗渠口就在那里,碗口大,黑黢黢的,水里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应该是蛤蟆。暗渠口旁边的砖缝里,铁皮青蛙当初就是卡在那个位置——是水把它从暗渠里冲出来的,还是小树攥着它滑进去的?他不敢深想。
手电再往下移,暗渠口下方大约一尺来远的地方,他注意到井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比暗渠口宽得多,斜着向下延伸,宽度差不多能塞进一个五六岁孩子的身子。裂缝深处黑得没有尽头,里面塞着碎砖和烂布,但塞得并不严实,靠外头的几块砖已经松动了。
他弯腰从淤泥里摸出一根断了的撬棍——是以前井台修水管时落下来的,锈得只剩半截。他把撬棍插进裂缝,用力捅了两下。碎砖和烂布被捅开了,手电往里一照,裂缝向斜下方延伸,是一条更深的洞,洞壁光滑,生满苔藓,底下看不到头。
他蹲在淤泥里,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井底的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可他后背全是汗。现在他看清了:那道斜洞的方向,正好朝着菜地地窖的位置。赵老六说得对,这一片地基底下全是空的,老沟填土盖的房,底下暗沟暗洞连着。菜地那个地窖塌了一角,土壁垮下来,和暗渠通了,暗渠又把水引到井里。小树当年……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那天下午的画面。他在院里接电话,小树在菜地边上玩,等他挂了电话回头,孩子没了。他以为孩子跑出院子,在村里转着找了一个多钟头,最后回来看井口那块水泥板被人挪开过——是孩子自己推的?还是他之前忘了盖回去?他记不清了,从来不敢记清。他趴在井口往下看,看到水面上浮着一个小小的蓝色身影,一动不动。
他当时瘫在井台上,脑袋磕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感觉。后来是邻居帮忙把人捞上来的,他没敢告诉王梅孩子具体是怎么掉下去的,只说是意外,说是自己没看好。李秀兰哭得晕过去两回,陈建国从镇上赶回来,一拳砸在井台上,手骨裂了。
要是当时有人下井看过……要是他当年就发现这条裂缝……
“老头子!”李秀兰在上面喊,声音带着哭腔,“你倒是应一声啊!”
陈德厚睁开眼,把手电挪开那个洞,慢慢直起腰。腰上的绳子还系着,他伸手拽了拽,示意上面往上拉。他把三样东西——凉鞋、水枪、布片——用那只旧水桶装好,吊上去,自己才踩着井壁往上爬。
爬出井口,月光照在他脸上,李秀兰看见他满脸是汗,嘴唇发青,一把抓住他胳膊。
“你看见啥了?”
陈德厚没说话,把水桶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井台上。凉鞋的搭扣歪着,水枪里灌满了黑水,布片软塌塌地贴在砖面上。
李秀兰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堂屋的门开了,王梅听见动静走出来,一眼看见井台上那双小凉鞋,脚步钉在原地。她盯着那只鞋,盯着那只褪色的绿塑料水枪,盯着那块蓝色的布片,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那是……小树的。”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线,“那天他穿的……就是这双鞋。”
她往前迈了一步,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地往地上栽。陈建国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没扶住,王梅已经瘫在地上。他赶紧蹲下去掐她人中,李秀兰转身往灶房跑,去倒开水。
陈德厚站在井台边,手里攥着那只水枪,枪口对着月光,里面黑泥的缝里渗出一滴水,滴在他手背上,冰凉。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井口,又抬头看了一眼菜地方向。那些碎砖和烂布在眼前晃,裂缝里黑黢黢的斜洞在眼前晃。他终于看清了,小树不是站在井台边掉下去的。孩子是从菜地地窖滑进暗渠,顺着暗渠滑进井底。而暗渠,是他当年自己挖通井壁排水的,就为了井水旺些、夏天菜地不积水。
他挖的那条暗渠,最后要了孩子的命。
陈建国把王梅抱起来往屋里走,经过陈德厚身边时停了一下,眼睛看着他爸手里的水枪和井台上的凉鞋,嘴唇抖了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建国。”陈德厚叫住儿子。
陈建国没回头。
“三年前的事……我全记起来了。”陈德厚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明天,我把井底那道裂缝的情况跟你说清楚。它通着菜地地窖,通着那条暗渠。孩子当年怎么下去的、水怎么灌进来的,我一寸一寸看了。”
陈建国的后脊梁僵住了。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为啥三年前不说?”
“三年前……我没敢下去看。”
陈建国再不说话,抱着王梅进了屋。屋里传出王梅压着嗓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拽出来的。
李秀兰端着一碗开水站在门口,看看儿子,又看看老伴,眼泪珠子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滚。她没问,只是把碗放在门槛上,转身回灶房去了。
院子里只剩陈德厚一个人。月亮躲进了薄云后头,后院暗下来。井台上的凉鞋、水枪、布片摆成一排,安静得不像话。水泵的管子还搁在地上,明天还得接着干——暗渠口要封,那道裂缝要填,这口井要彻底处置干净。
他蹲下身,把那只铁皮青蛙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凉鞋旁边。月光透过云缝洒下来,青蛙背上的绿漆泛着暗光,歪掉的发条旋钮朝着月亮的方向。
陈德厚对着井口,声音压得很低。
“小树,爷爷把井掏干净了。给你个交代。”
第十一章 真话
八月十六一早,天阴着,云层压得低,一丝风也没有。陈德厚把水泵关了,院子里忽然静得让人不习惯。他洗了把脸,在堂屋里那张八仙桌上铺了一块旧蓝布,然后从井台边把凉鞋、水枪、蓝布片一样一样捧进来,摆在布上。最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铁皮青蛙,犹豫了一下,放在凉鞋旁边。
他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门口。李秀兰正在灶上温粥,锅盖碰得叮当响,像是手在抖。
“秀兰,叫建国和王梅过来。”陈德厚说。
李秀兰手里的勺子停了。“现在?”
“现在。”
李秀兰擦了擦手,去偏屋叫人。没一会儿,陈建国先出来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头发乱着,显然一宿没睡好。王梅跟在后头,眼睛肿成了两条缝,走路还发飘。昨晚李秀兰给她灌了半碗红糖水,又用热毛巾敷了额头,人才算缓过来,可一看见堂屋里桌上摆的东西,嘴唇又白了。
“坐。”陈德厚指了指条凳。
陈建国没坐,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盯着桌上那只小凉鞋。十三码,蓝色,鞋面上印着只掉了半截耳朵的兔子。他认得。那年夏天小树穿着这双鞋在院里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井台那道裂缝上,哭得满脸花。王梅当时心疼得不行,说要把井台修一修。后来没修。再后来,孩子就没了。
“叫我们来干啥?”陈建国问,声音闷着。
“三年前的事。”陈德厚站在桌边,两只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昨天我在井底都看明白了。今天把话说完。”
王梅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
陈德厚不看她,眼睛盯着桌面上那道被水泡烂的蓝布片。那布片只有巴掌大,边缘稀烂,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认得——那是小树出事那天穿的汗衫。蓝色小背心,胸口印着个米老鼠,王梅从镇上集市花八块钱买的。孩子穿上之后高兴得转圈,说他是米老鼠的弟弟。
“那天下午,”陈德厚开了口,声音像砂纸在粗木头上拉,“我在院里补渔网。小树在旁边玩那个铁皮青蛙。后来电话响了,镇上建材店打来的,问建国在不在。我说不在。那边说有个单子要确认,让我记个电话。我进屋找纸笔,记完电话,前后不到十分钟。”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出来的时候,院里没人了。井台上也没有。我喊了几声,没应。我以为他跑出院门了,就跑出去找。沿着巷子喊,往村口找,又往东头赵老六家门口找,找了一个多小时,没找着。”
“后来呢?”李秀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这事她听过一遍,但那是三年前的版本。
“后来我回来了,想着他是不是藏在屋里。推门进来,院里还是没人。我就往井台走。我跟自己说,不可能,井封着呢,孩子才五岁,他搬不动那水泥板。”
陈德厚的嘴唇开始抖。
“我趴井口一看……他漂着。”
堂屋里死静。王梅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手死死抠着条凳边缘。
“我当时就下井了。绳子拴在井台桂花树上,我顺着下去,把他捞上来。已经……不行了。”
陈德厚闭上眼睛,腮帮子鼓了又瘪。
“我把他抱上来放在井台边。他那个水枪还攥在手里,我掰了半天才掰开。还有一只鞋掉在井底,就是这只。”他指了指桌上那只凉鞋,“我坐在井台边,抱着他,坐到天快黑了。”
“那你为啥不说实话?”陈建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绷得紧紧的。
“我当是想说的。”陈德厚睁开眼,“可我下去的时候,脚蹬着井壁,发现井壁上有一道斜缝。就在水面往上两尺的地方,碗口粗细,往里斜着通。我拿手电一照,那道缝通着北边菜地底下。”
他顿了顿。
“我当时就知道,他可能不是从井口掉下去的。井口封着两块预制板,中间那道缝也就拳头宽,五岁的孩子钻不进去。他要是从井口掉,得有个人把预制板掀开。可那天院里就我一个人,我在屋里打电话。他掀不动那板子。”
王梅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得断裂:“那他到底是从哪掉下去的?”
“菜地那个地窖。”陈德厚一字一字地说,“地窖早年塌了一角,塌出来的洞正对着井壁那道斜缝。暗渠是我年轻时挖的,为了排井水。后来不用了,洞口让土和草根堵了大半,但底下是通的。孩子肯定是从地窖口滑进去,顺着暗渠滑进井里。那暗渠里的水当时有半人深,又是下坡,他爬不出来。”
他说完,从兜里摸出一块从井壁抠下来的碎青砖和一根带着泥的草根,放在桌上。草根是细长的那种,和菜地窖口的杂草一模一样。
“三年前我上来之后,就把地窖口用石板盖死了,又填了土。井口用预制板封死。我跟你们说,孩子是掉井里淹的。我没敢说下面有暗渠。我怕……怕你们知道那道暗渠是我挖的。”
“你挖的?”陈建国猛地直起身子。
“我二十几岁挖的,排井水用,那时候为浇菜地方便。后来井不用了,暗渠也废了,地窖也塌了。可这道连通没断过。是我留的祸根。”
陈建国一拳砸在八仙桌上,碗筷跳起来,蓝布片上那截水枪滚到地上。他眼睛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你瞒了三年!三年!你天天坐在这院子里,天天看着这口井,你能睡着觉?”
王梅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哭声从蓝布片和凉鞋之间闷闷地透出来,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陈德厚没有躲,也没有辩解。他站在那儿,像根半截入土的老树桩,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全是沟渠。
李秀兰从灶房门口走过来,把抹布往桌上一拍。她看着儿子,目光出奇地硬。
“建国,你冲你爸吼,那我问你,你那天在井边干啥了?”
陈建国一愣。
“三年前,出事那天上午,你在井边骂了小树一句,你还记得不?”李秀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小树拿着水枪往井台上滋水,你嫌他玩水,说再玩就把他扔井里去。骂完你骑摩托去镇上送货了。你爸知不知道你骂过?我知不知道你骂过?我谁都没说,你自己也当没说过。三年了,你提过没?”
陈建国的脖子一下子涨红了。“妈——”
“你爸瞒,是瞒。你瞒,就不是瞒?”李秀兰眼圈发红,声音却没软,“你骂孩子那句话,我听见了。那天下午我在灶房做饭,窗户开着,你骂的话顺着风飘进来。小树哭了,你走了,你爸出来哄了半天。你晚上回来,问你孩子怎么没的,你爸说掉井里了。你问过一句‘我怎么没听见孩子哭’没有?你没有。为啥?因为你也心虚。你也怕人知道,出事前你刚骂过孩子‘淹死你’。”
陈建国不说话了。他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梅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看陈建国,又看看陈德厚,最后看李秀兰。
“妈,”她的声音嘶哑,“我也有不对的地方。那天早上小树闹着要吃桂花米糕,我嫌他烦,说等你爸回来再吃。他委屈了一上午。我要是那天给他做了,他是不是就不会去井边上转……”
李秀兰走过去,把王梅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别说了。都别说了。”
堂屋里静下来。水泵的管子从门槛底下伸进来,像一条黑色的蛇。桌上摊着的遗物在阴天的光里泛着惨淡的颜色。铁皮青蛙歪着发条旋钮,绿漆上有三道划痕,是孩子拿石头砸的,当时小树还哭着说青蛙坏了,陈德厚拿钳子给他修好,发条卡住了,只能跳半下。
过了很久,陈德厚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条麻袋,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去。凉鞋、水枪、蓝布片,最后是那只铁皮青蛙。他动作很慢,像在收殓。
“都别怪自己了。”他声音干涩,“要怪,就怪我一个。暗渠是我挖的,地窖是我填的。孩子没了,三年了,我天天想。现在话说透了,该咋办咋办。明天填井。”
陈建国从地上站起来,抹了把脸,走到麻袋前,伸手把那只铁皮青蛙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爸,”他看着他爸,嗓子还是哑的,“明天我跟你一起填。”
陈德厚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李秀兰走到灶房,把温好的粥端进来,四碗,摆在桌上。天阴得越来越厚,可堂屋里反倒比先前亮了些,可能是门开了,也可能是话终于说完了。
王梅端起碗,没喝,看着碗里白粥的热气往上飘,忽然说了句:“小树上回说,他想吃桂花米糕,我说明天做。我没做。”
“明天做。”李秀兰说,“给他做一盘。摆井边上。”
“嗯。”王梅点了头,低头喝粥。
外面,天光一点点从云缝里渗出来,后院那口井黑洞洞的,像一只闭了很多年的眼睛,终于被人扒开了眼皮。水泵的管子还搁在地上,明天还得接着干,可那口井现在不响了,安静得像一口空碗。
第十二章 填井
八月十七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德厚就起了。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口井。预制板已经搬开了,井口敞开,像张开的嘴。昨天抽了一天,水位降到两米多,能看到底下黑乎乎的淤泥。他把水泵电源拔了,今天不抽了,今天填。
李秀兰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昨晚没怎么睡,眼下乌青,却比前几天精神了些。她把粥递给陈德厚,问:“老六几点来?”
“八点。”陈德厚接了粥,一口喝完,把碗搁在井台上。碗底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七点刚过,赵老六的三轮车就进了村口。车斗里装了半车碎石,上面压着两袋水泥,还有一把铁锹和一副手套。赵老六把车停在陈家院墙外,扯着嗓子喊:“德厚哥,东西到了!”
陈德厚出去迎。赵老六跳下车,抹了把脸上的汗,往院里瞅了一眼:“井真抽干了?”
“干了。”
“那底下的泥得清出来,不然水泥浇上去不实。”赵老六从车斗里拎出一把长柄铁锹,“我给你搭把手。”
正说着,赵大婶从隔壁院子过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盆水,胳膊上搭着两条毛巾,见着陈德厚就说:“我家那口子昨晚跟我说了,填井是个大事,让我过来帮衬帮衬。”她把水盆放在井台边,又看了看那黑黢黢的井口,叹了口气,“三年了,这井也该歇歇了。”
陈德厚点点头,没说什么。他把碎石一筐一筐卸下来,在井边码好。赵老六帮着接水管,把抽水泵拆下来,搁在墙根。陈建国从屋里出来,穿了件旧工装,手里拎着铁锹。他走到井边,往底下看了一眼,没说话,开始系安全绳。
王梅跟在后面,站在堂屋门槛那儿,手里攥着一条围裙。她没往井边去,就靠着门框看。李秀兰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你在家烧点水,一会儿他们渴了喝。”王梅点头,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她往锅里添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水洒在灶面上。她拿抹布擦,擦着擦着就停住了,低头看着那块抹布。
井边,陈建国系好绳子,踩着井壁上的凹槽,慢慢下到了井底。赵老六在上面拉着绳头,陈德厚在旁边接应。井底传来铁锹刮擦石头的声响,一锹一锹的黑泥被吊上来。泥里混着碎砖、烂树叶,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杂物。李秀兰拿了只旧铁桶接淤泥,装满一桶就倒在菜地边上。
村里人陆陆续续来了。先是几个老头,站在院墙外抽烟看热闹,交头接耳。后来几个村妇也来了,端着小板凳坐在巷口,一边择菜一边往这边张望。有人说起三年前的事,有人念起小树,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飘进院子里。
赵大婶听见了,直起腰朝巷口瞪了一眼:“都什么时候了,嘴还碎。要帮忙就进来搭把手,不帮忙就回去做饭。”
巷口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姓孙的媳妇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菜叶,走进院子:“大婶,我来。”
接着又跟进来两个,都是平常和陈家来往不多的。孙媳妇走到李秀兰身边,低声说:“婶子,节哀。我帮你倒土。”她接过铁桶,把淤泥往菜地那头拎。
陈德厚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谢,但点了点头。
井底的淤泥清到晌午才清完。陈建国从井里上来,浑身泥点子,脸上也糊了一道黑。他坐在井台边喘气,赵老六递了根烟,他没接。王梅从灶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又把毛巾浸湿了递给他。陈建国擦脸的时候,王梅蹲下身,把他裤腿上粘的一块干泥巴抠掉了。
陈德厚把早晨收好的麻袋拎过来,解开袋口,把井底清出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地上。一只小凉鞋,蓝色的,鞋扣已经锈断了,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半截塑料水枪,枪管断了一截,剩下那截上还粘着泥。还有一块蓝布片,泡得发白,边缘烂成絮状。李秀兰拿了一块干净的白布,把这三样东西包起来,包了两层,放在堂屋的条案上。
陈德厚最后伸手进麻袋,把那只铁皮青蛙掏出来。青蛙上的泥已经被擦过了,绿漆斑驳,但那只歪在一边的眼睛还在。他拿在手里掂了掂,青蛙肚子里那颗铁弹珠哗啦响了一声。
院里安静下来。赵老六把烟掐了,赵大婶放下手里的铁锹,几个村妇也停了手。大家都看着陈德厚。
陈德厚拿着铁皮青蛙走到井边。井底清空了,露出湿漉漉的青砖井壁,北侧那个碗口大的暗渠口黑漆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他蹲下身,把铁皮青蛙放在井底正中间,青砖的缝里。青蛙歪躺着,发条旋钮朝上,铁弹珠在里面轻轻滚了一下。
“小树,”陈德厚对着井底说,声音不高,但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给你留个伴。”
他站起来,从筐里拿起第一块碎石,弯腰扔进井里。碎石砸在铁皮青蛙旁边,弹了一下,滚到暗渠口停住了。青蛙没动。
陈德厚拿起铁锹,铲了一锹碎石,扬进井里。哗啦一声,碎石盖住了青蛙。他又铲了一锹,又一锹。赵老六走过去,拿起另一把铁锹,站在对面,跟着一起填。两个人一左一右,碎石像雨点一样落下去,渐渐盖住了井底。
王梅一直站在堂屋门口。她看着碎石一锹一锹落下去,看着那个黑洞一点一点变小。她的手在围裙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李秀兰从灶房端出一摞碗,挨个倒水,先递给赵老六,再递给陈建国,又递给那几个帮忙的村妇。她走到王梅身边时,王梅忽然动了。
她推开李秀兰递过来的碗,径直走到井边。陈德厚正往井里填碎石,手里的铁锹刚铲满。王梅伸手,握住了锹柄。陈德厚愣了一下,看着她。
王梅没说话,只是把铁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陈德厚松了手。王梅接过铁锹,铲起碎石,手腕一翻,碎石落进井里。她接着铲第二锹,第三锹。她的动作不熟练,铁锹有时铲不实,碎石洒在井台上,旁边的孙媳妇弯腰把碎石拢回井口。王梅没看别人,一锹接一锹,直到井里的碎石填到离地面还有半米深。
陈德厚从赵老六手里接过水泥袋,撕开口子,把水泥倒在碎石上。陈建国拎了一桶水过来,浇在水泥上。赵老六拿铁锹搅拌,灰浆从碎石缝里渗下去,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陈德厚铲起灰浆,抹在井口边缘。陈建国也拿起抹子,蹲下来,和他爸一起抹。两个人一个左边一个右边,把水泥抹平,抹得严严实实。井口变成了一块灰白色的、略微凸起的水泥面,和旁边的青砖井台粘连在一起。
陈建国最后拿抹子沿着井口边缘划了一圈,收出一道细边。他直起腰,看着那块新抹的水泥,上面的水光一点点渗下去,颜色从湿灰变成浅灰。
李秀兰从灶房端了一只旧铁盆出来,盆里盛着一叠黄纸。她蹲在井台边,把纸一张一张放进盆里,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蹿起来,纸边卷曲、发黑、变红,灰烬像黑色的雪片往上飘。她低声念了句什么,听不真切。风从院门口进来,带着巷子外的饭香,灰烬盘旋了一下,落在新抹的水泥面上,很快就灭了。
陈德厚把铁锹立在墙根,走到李秀兰身边站定。陈建国和王梅站在另一侧,四个人围着那口填平的井,谁也没说话。赵老六和赵大婶站在后面,几个村妇也静静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赵老六咳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德厚哥,剩下的碎石搁哪儿?”
“搁院墙根,回头铺路用。”陈德厚说。
赵老六招呼那几个村妇把剩下的碎石筐子搬到墙根,又拿扫帚把井台周围扫了一遍。赵大婶把水盆里的水泼在菜地边,毛巾搭在晾衣绳上。大家陆续散了,巷口的几个老头也背着手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陈家四口。新抹的水泥面儿在午后的光里慢慢变干,颜色发白,像块干净的旧布。
王梅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水泥面。掌心触到一片粗糙的凉意,水泥的颗粒刮着皮肤。她摸着摸着,手指停住了,肩膀开始抖。陈建国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背上。王梅把头埋进膝盖里,哭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秀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只盛纸灰的铁盆。她看着王梅,眼睛也湿了,但没出声,只是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
陈德厚背对着他们,站在菜地边上。他的目光从菜地越过院墙,落在村后那条通往山坡的土路上。路边的野草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草穗子就晃。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铁皮青蛙留下的发条旋钮。填井的时候他拿出来了,没舍得一起放进去。旋钮在掌心里硌着,他把手攥紧,又松开。
“明天,”他转过身,看着陈建国和王梅,“把条案上那包东西收好。以后住镇上,也带着。”
陈建国扶着王梅站起来。王梅擦了把脸,点了点头。
李秀兰放下铁盆,走到井边,蹲下身,用手掌把水泥面上那几片没烧尽的纸灰轻轻掸掉。水泥面干干净净的,平平整整。她直起腰,看了看灶房的方向,灶台上还搁着昨晚泡好的糯米,等着磨粉做米糕。
“明天中秋,”她说,“做米糕。多做一盘,我去趟山上。”
陈德厚嗯了一声,把院门关上了。门轴转动的声响过后,院子里静下来。那口井没有了,变成了一块平地。桂花树的影子从东墙移到西墙,像一只慢慢挪动的手,最后覆在水泥面上,把新抹的那块地方遮在树荫里。
第十三章 搬家
八月的天还长,太阳落得晚。填完井的第二天,村里的大喇叭响了。喇叭安在村委会屋顶上,声音传遍整个村子,说的是修路的事。从镇上下来的工程队月底进场,规划线正好穿过陈家老宅这一片。喇叭里念了几户的名字,陈德厚的名字在中间。
陈德厚蹲在院子里择韭菜,听完喇叭没动地方。李秀兰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该来的还是来了。”
“早就有数的事。”陈德厚把一根烂韭菜扔进脚边的筛子里。
李秀兰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灶房。灶台上烧着一锅水,咕嘟咕嘟响。她掀开锅盖看了看,又盖上,手在围裙上按了按。搬家的事其实早就在两口子心里装着,只是谁也没先提。这回喇叭一响,再拖也没意思了。
当天晚上陈建国从镇上回来,一进门就说:“爸,修路的事我听说了。我跟王梅商量了,你们搬过来,镇上租的房子有间空屋,收拾收拾能住。”
陈德厚在条凳上坐着,端着搪瓷缸没吭声。陈建国看了他爹一眼,又说:“农机站那边老六叔说,仓库旁边有间小屋空着,你要是不想跟我们挤一块,也能住那边。”
“挤什么挤。”李秀兰从灶房探出头,“一家人不住一块像什么话。”
陈德厚把搪瓷缸搁在桌上,站起来去院里转了一圈。院子里的东西不多,一个腌菜缸,几把农具,晾衣绳上搭着李秀兰的白布衫。他的目光从菜地移到院墙根,那堆碎石还在,边角长出了几根细草。菜地里的绿苗冒出寸把高,嫩生生的,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摆。填井时撒的菜籽,这块地上头一回长东西。
第二天一早,李秀兰开始收拾。先收堂屋的条案,把上面的旧相框和香炉用报纸裹了,装进一个纸箱。陈建国从镇上借了一辆小货车,停在巷口,车厢底板上铺了旧棉絮。赵老六也来了,帮着搬柜子和床板。
东西一件件往外抬,堂屋空了,里屋空了,最后剩下灶房。李秀兰站在灶台前,把铁锅揭下来,锅底一层黑灰。她用铲子刮了刮,把锅扣在灶台上,转身去收拾碗橱。碗橱里的碗碟不多,摞起来用旧报纸隔开。最上面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那是陈德厚吃饭用的老碗,用了快二十年。
“这个还带吗?”陈建国问。
李秀兰看了看,拿起来放进纸箱:“带,你爸使惯了。”
陈建国把纸箱抱上车,回来问:“柜子底下那口木匣子呢?要带不?”
李秀兰正蹲在里屋的旧柜子前。柜子已经腾空了,人得趴下来才能看见底下。她从柜子最底下的格子里拖出一个木匣子,匣子上蒙了一层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打开盖子。里面搁着一件小褂子,洗得发白的蓝色,领口有一圈黄渍。褂子下面压着一双小凉鞋,一只的鞋带断了,用麻线接的。还有那把塑料水枪,枪身的颜色褪了大半,灰扑扑的。最底下是一块布片,蓝色,边角参差不齐,上面的碎花已经被水泡得看不清花样了。
这些都是从井底挖上来的。填井那天见过天日,后来李秀兰把东西收进了木匣子里,没再动过。
“要带。”李秀兰说。
她把匣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打了盆清水,一件件搓洗。小褂子上的泥渍年头太久,洗不干净了,她搓了两遍,晾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小凉鞋用水冲了冲,鞋带接口处有些糟了,她找出针线,把断的地方重新缝牢。水枪用布擦干,枪膛里还塞着干泥,她用铁丝透了透。布片泡在水盆里,蓝色的水洇出来,把盆底染了一层淡蓝。
陈德厚从院里路过,看见晾衣绳上的小褂子,脚底下慢了半拍。小褂子挂在晌午的日头里,风一吹,袖口轻轻晃。他没说话,弯腰把菜地边几棵被踩倒的绿苗扶正,直起腰,进了灶房帮李秀兰捆碗橱。
等东西都干了,李秀兰把褂子叠得方方正正,垫在木匣子底下,凉鞋搁在旁边,水枪摆在上面,最后把布片盖在枪身上。她扣上匣子盖,在盖子上贴了一块白布条,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小树。
搬家搬了一天多。头一天搬大件,柜子、床、条案、锅碗瓢盆。第二天搬剩下的零碎,农具、柴火、几袋子晒干的菜。陈建国开着那辆小货车来回跑了两趟,王梅也跟着搬,把李秀兰装好的纸箱一箱箱往车上递。她抱着那只豁口粗瓷碗的箱子时,站了一会儿,才放到车厢里最稳当的位置。
最后一趟装完,天已经擦黑了。巷口的车灯照着院子,陈德厚站在院门口,没上车。李秀兰坐在副驾驶上,从车窗里看着他。陈建国和王梅站在车斗旁边,也不催。
陈德厚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堂屋的门敞着,里头空了,墙上原来挂相框的地方留着几块浅色的印子。灶房的烟囱还在,明天没有人再往里面塞柴火。他走到院里原来那口井的位置,站住了。水泥面上已经看不出井的样子,平平整整,边角被土盖住了些。菜地里的绿苗又长高了一截,细细的茎,两片叶子舒展开,像两张摊开的小手掌。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铁皮青蛙的发条旋钮,在掌心里攥了攥。发条旋钮上的纹路磨得很浅了,金属边缘有些发乌。他蹲下身,把旋钮搁在菜地边的土坎上,又拿起来,在土里按了按,让它陷进松土里。旋钮上的铁皮映着最后一点天光,闪了一下。
“爸。”陈建国在门口喊了一声。
陈德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转过身,目光从院子里扫了一圈。晾衣绳还绷在两棵树之间,绳子空着。桂花树的影子从东墙拉过来,长长一条,盖在水泥地上。灶房门口还搁着那只盛纸灰的铁盆,盆底有一层灰白的印子,是下雨积的水痕。
他没回头。走上车斗,靠在几只纸箱旁边。陈建国发动了车,小货车慢慢驶出巷口,上了村口那条土路。路两旁的田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短短的秸秆茬子,月光照下来,一片一片的灰白。
李秀兰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那只木匣子。匣子不重,她两只手环着,手指扣在匣子盖上。车颠了一下,匣子往她腿上滑了滑,她收紧胳膊,把它抱得更稳了些。
王梅坐在车斗另一边,背靠着纸箱。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望着路边的田地出神。陈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父亲。陈德厚闭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只空了的右手搭在膝盖上。
车开过村口的老槐树,上了去镇子的柏油路。路面平整,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李秀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匣子,白布条上的字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分明,她用手指摸了摸,摸到圆珠笔写下的笔画,一下一下,像在认一个字。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路边的树梢上。车灯照着前面的路,柏油路一直往前去,路边开始出现镇上的灯火,先是几盏,再是一片。陈德厚睁开眼,望着窗外那些灯光,忽然开口:“菜地里的苗,过两天再回来浇一次水。”
“嗯。”陈建国应了一声。
“等苗长旺了,移几棵到镇上院子里。”
“行。”
车里安静下来。李秀兰把头靠在车窗上,怀里的木匣子跟着车的颠簸轻轻晃动。木匣子里的东西叠得整整齐齐,小褂子的蓝,凉鞋的褐,水枪的灰,布片的深浅,压在一处,安安静静地跟着车,离开了那个院子。
第十四章 新院子的桂花树
镇上的院子是陈建国托建材店的熟人找的,在老街尾巴上,三间砖瓦房围着一方天井。房租不贵,图的是离王梅的服装厂近,走路一刻钟。搬家那天东西卸完,天已经黑透,李秀兰摸进灶房烧了一锅水,连灶台都没擦就先供了一碗在窗台上。陈德厚看见了,没说话,他知道那是给谁留的。
第二天清早,李秀兰是被鸟叫吵醒的。她披上衣服推开堂屋门,一脚踏进天井,就看见了那棵桂花树。
树不高,不到两米,枝干比手臂粗些,歪歪扭扭地从墙根底下长出来,树冠撑开正好搭在西墙的雨檐上。叶子密密匝匝的,墨绿油亮,这个时节已经孕了不少花苞,一粒一粒挤在叶腋里,淡黄的颜色,还没全开,可凑近了闻,已经有了甜丝丝的香。李秀兰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前头那户留下的,”陈建国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开水,“听房东说,原主搬去县城带孙子了,这树带不走,就撂这儿了。”
李秀兰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糙,指腹划过,留下一道浅白的印子。她想起老宅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比这棵高得多,树冠能盖住半个院子。每年八月,小树在树下跑,拿竹竿够花枝,够不着就喊奶奶抱。她闭了一下眼,把手收回来。
“灶上有蒸笼没有?”她问。
“有,昨天我收拾灶房看见了,跟咱们家那个差不多大。”
李秀兰转身进了灶房。她翻出昨天从老宅带过来的最后半袋糯米粉,又找出一小罐去年秋天存下的糖桂花。那是她在老宅那棵树上打下来的,用白糖腌了整整一罐,搬东西时特意塞在箱子最底下。她把糖桂花罐子拧开,凑近闻了闻,香得很,一点没坏。
蒸笼上汽的时候,整个灶房都是桂花的甜香。李秀兰手上不停,和面、铺屉、撒糖桂花,动作利落。第一笼出来,她拣了四块放在粗瓷碗里,又盛了一碗,端到天井。陈德厚正蹲在墙根底下看那棵桂花树的根,拿手指头戳了戳树根边的土,看是干是湿。
“给。”李秀兰把碗递过去,“趁热吃。”
陈德厚站起来接过碗,吃了一口,停了停。“跟老宅那棵一个味儿。”
“是那棵树上的花腌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陈德厚把剩下的米糕几口吃完,端着空碗进了灶房。李秀兰把第二笼装上,又拣了一碗,走到院门口张了张。对门是个杂货铺,斜对门住着一对老夫妻,再往西第三家是个年轻媳妇,昨晚搬东西时照过面。她想了想,端着碗先去了对门。
“尝尝,刚蒸的。”李秀兰把碗往人家手里一塞,也不多坐,转身就走。那媳妇追出来道谢,她已经进了隔壁院子。一个上午,李秀兰端着碗走遍了半条巷子。有的邻居客气两句,有的拉她坐下喝杯茶,她都推了,说家里东西还没归置好。回到院子里,灶台上只剩了几块最碎的,她拿布盖上,留着自己吃。
陈德厚看着她一趟一趟跑,没言语。他蹲在天井角落里收拾那些从老宅带过来的旧家什,翻出几根盖房剩下的松木条,又找出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旧锤子。他把木条比了比,锯成一样长短。
“做什么?”李秀兰从灶房探出头。
“凳子。”陈德厚蹲在地上刨木条边角,“院里没个坐的地方。”
王梅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搬来这两天睡不好,早上天快亮才眯着,一睁眼太阳已经老高。她站到天井里,眯着眼看了看桂花树,又看了看陈德厚手底下那几根刨得溜光的木条,转身去灶房端了碗水喝。水缸旁边搁着李秀兰留的那几块碎米糕,她拿了一块,站在灶房门口慢慢吃完。
下午她去了一趟服装厂。厂子就在镇东头,管事的姓周,四十来岁,是陈建国托人打过招呼的。王梅在厂里原本就有位置,只是这三年断断续续,上个月因为忌日将近又歇了半个月。周管事倒没为难她,只说过两天有批加急的活,让她养好精神来上全天班。王梅点头应了,走出厂门时,心里反倒比在家时踏实了些。有活干,有地方可去,日子就有个推着往前走的劲头。
晚饭桌上,陈建国提了一嘴给陈德厚找的活。“建材店仓库晚上要个人看着,不用搬货,就睡在那儿,半夜起来巡两趟。老周说爸要是愿意去,今晚就能上工。铺盖店里备着,不用咱操持。”
陈德厚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了才说:“去。”
“夜里冷,带上那件厚褂子。”李秀兰站起来,进里屋翻箱子。
吃完饭,陈德厚拎着个蛇皮袋出了门,里头装着一件棉褂子、一只手电、一盒蚊香。建材店在镇南公路旁边,仓库是铁皮棚子,卷帘门一拉,里头码着成捆的钢筋、板材和水泥。老板在角落里给他安了张行军床,铺了厚褥子,旁边搁着一只暖水瓶。陈德厚把床铺整好,拎着手电沿着货堆走了一圈,哪摞钢筋靠着哪面墙,哪堆板子底下垫了砖,都看了一遍记在心里。夜里十点,他给老板打了个招呼,说巡更的钟点定在十二点和三点,老板点头走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剩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货车声。陈德厚在行军床上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铁皮青蛙。搬家那天从菜地边捡回来的,他随手揣兜里,一直没搁下。青蛙的铁皮壳子上沾了泥,他用指头刮了刮,刮出一道黄铜色的亮边。他想起来,小树三岁那年,他带着去镇上赶集,在供销社门口的地摊上花两块钱买的。上了弦能蹦,小树追着它在院子里跑,笑得咯咯响。后来有一只腿松了,陈德厚拿焊锡给焊上,焊疤歪歪扭扭的,小树说难看,可还是天天攥着。
他把青蛙放在枕头旁边,拉灭了灯。
过了两天,王梅正式去服装厂上全天班。早上七点半出门,中午在厂里吃,下午五点半回来。头一天下来,手酸背痛,人却比前些日子精神了。她坐在天井里那棵桂花树下吃晚饭,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忽然停住,把碗搁在膝盖上。
“妈,”她喊李秀兰,声音不高,“我那个……这个月没来。”
李秀兰正从灶房端汤出来,手一抖,汤碗差点脱手。她赶紧把碗放到桌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盯着王梅的脸看。
陈建国刚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着,也停了。他愣了半天,咽下饭,嗓子有点哑:“你说啥?”
“没来。”王梅低着头,声音很平,“我算了日子,过了十来天了。”
陈建国把筷子搁在桌上,手在裤腿上摩挲了两下,忽然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步,又站住了。“真的?”他问,声音比刚才高了些。
王梅点了一下头。
灶房门口,陈德厚端着碗蹲在那里吃饭,一直没抬头。他碗里的饭还剩小半碗,扒得慢了,米粒一粒一粒往嘴里送。李秀兰站在原地没动,围裙揉在手里,眼眶红了,又使劲眨了两下,转身进了灶房,端出一碗热汤搁在王梅手边。
“明天去镇上卫生院看看,”她说,声音有点抖,“定准了才好。”
王梅嗯了一声,端起汤碗,抿了一口。
陈德厚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完,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的水缸边舀了瓢水,慢慢喝了。他转过身,看着天井里那棵矮桂花树。花苞比前几天又张了些,凑得近了才能看见里头米粒大的花瓣,淡黄的一簇簇。他走回桌边,把空碗搁下,站了一会儿。
“名字,”他说,嗓子沉沉的,像在跟自己商量,“别叫小树了。”
几个人都抬头看他。院角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一团一团,像揉碎了的纸。
“叫新苗吧。”
他说完,转身往院门口走,去建材店上夜班。路过天井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在桂花树最低的那根枝上碰了碰,花苞碰落了一粒,落在掌心里。他攥了攥,松开手,那粒米大的花苞粘在指纹缝里,带出了院门。街上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他的影子跟在后头,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往镇南走。
第十五章 坟前的铁皮青蛙
农历九月初九,天刚蒙蒙亮,陈德厚就醒了。他这些日子在建材店看夜,白天补觉,睡得浅,稍微有点响动就睁开眼。镇上租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才开过一轮,花落了大半,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扫过又落,李秀兰就不扫了,说留着闻香。
陈德厚从床底下摸出那只铁皮青蛙,放在膝盖上。青蛙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机关还是好的,一按后腿,还能蹦跳着发出咯咯的响。三年前从井边捡回来那天,他就把它收进一个木匣子里,再没动过。昨天夜里他翻出来,擦了半天,用一块蓝布包着,放在枕头边上。
“走吧。”李秀兰在院里喊。
车是陈建国从建材店借来的面包车,后座拆了,铺了块旧毯子。李秀兰一早蒸了桂花米糕,用白布裹严实了,装在一只竹篮里,搁在脚边。王梅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脸色比前些天好了些,手搁在膝盖上,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头是小树那只小凉鞋和那片从井底捞上来的蓝布片。她已经洗过晾干,布片上的泥渍洗不掉,留着一块深褐色的印子。
陈建国开着车,从镇上往村里走。路是新修的柏油路,比三年前平整多了。两边田里的稻子割过了,剩下一茬茬的稻桩,垛成一个个草堆。车拐上村后那条土路,颠得厉害,陈德厚坐在副驾驶上,手扶着车窗框,看着窗外。
山坡不高,从村后绕上去,是一片老坟地。陈家的祖坟在山坡东面,小树的坟在西面靠着一棵老槐树。土包不大,三年下来矮了些,坟头上长满了矮草,有巴根草,也有几丛黄蒿,半枯半绿的。坟前立着一块小石碑,碑上刻着“陈小树之墓”,碑顶落了一层薄灰和两片枯槐叶。
陈德厚第一个下车,从面包车后备箱里拿出镰刀和一把小锄头,走上山坡。李秀兰提着竹篮跟在后头,陈建国扶着王梅,走得慢。坡上的草沾着露水,裤脚很快湿了一截。
到了坟前,陈德厚把镰刀搁下,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拔草。草根扎得浅,连土带根拔起来,抖一抖,堆在一边。李秀兰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拔了一阵,坟头露出原来的黄土包。陈德厚拿小锄头把坟前的土拍平实,又拿带来的半块砖头,把碑上落的灰蹭干净。
王梅站在旁边看,没动手,也没说话。她盯着那块碑,碑上的字是她和陈建国三年前找人刻的,当时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是陈建国去镇上找的石匠。她记得石匠问刻什么字,陈建国说就刻名字,别的什么都不要。
陈德厚拔完草,直起腰,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他把布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那只铁皮青蛙。清晨的阳光下,青蛙的铁皮壳泛着一点冷光,绿漆剥落的地方露出锈迹。他蹲下来,用布把青蛙仔细擦了一遍,连腿缝里的泥垢都剔干净了。擦完,他把它端端正正放在碑前,让青蛙的头朝着坟包。
然后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青蛙后腿上的机关。
青蛙的肚子绷了一下,前腿一蹬,跳起来半寸高,落回原地。同时发出一声细细的、金属摩擦的咯咯声,像个孩子笑了一声,短促而清脆。声音在山坡上散开,很快没了。
陈建国从兜里掏出三炷香,用打火机点了,插在碑前的土里。香头亮着暗红的光,一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散开。他站着没动,盯着那缕烟,喉结动了一下。
王梅蹲下来,从手里的布包中取出那只小凉鞋。鞋是蓝色的,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鞋带断了一根,另一根还系着个松开的结。她把凉鞋放在青蛙左边,又把那片蓝布片叠了叠,放在青蛙右边。三样东西在碑前排成一排,小凉鞋、铁皮青蛙、蓝布片。铁皮青蛙的颜色跟那两样东西一比,已经很旧了,旧得发暗。
李秀兰把小树生前最爱吃的桂花米糕从竹篮里端出来,用一只白瓷碗盛着,搁在香的前面。米糕还温着,白白的糕面上撒着碎桂花,是前一天夜里蒸的,蒸的时候她多撒了一撮桂花。
“小树,”李秀兰蹲在坟前,声音不高,像平时在家里喊他吃饭那样,“米糕给你带来了,在车里,一会儿给你放这儿。你爸妈给你添个弟弟或者妹妹,叫新苗,你在那边别淘气。”
她说得很轻,没什么起伏,说完站起身来,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陈建国站在旁边,听李秀兰说完,弯下腰,把那三炷香又往土里按了按。他没说话,直起身来,望着山坡下面。山坡下是村里连片的屋顶,再远处,村口那条新修的路绕了个弯,从老宅那个方向穿过去。老宅的院子已经空了,搬家那天,李秀兰把灶房里最后一口锅端出来,陈德厚把井口最后检查了一遍,水泥填得严严实实,又铺了一层土,踩实了。那棵老桂花树还在院里,这个时节,应当也开着花,只是没人闻了。
王梅最后一个站起来。她在坟前又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只小凉鞋摆正,鞋尖朝着坟包,像小树穿着鞋站在那儿。做完这个,她转过身往山坡下走,走得稳当,没有回头。
陈建国跟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走到坡中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坟地。三炷香的烟已经细了,快要烧尽。铁皮青蛙安安静静地蹲在碑前,旁边是那双小凉鞋和那片蓝布片。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陈德厚走在最后。他手里还拿着那块擦青蛙的蓝布,揉成一团攥着。他走到坡脚下,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坟包坐在老槐树下面,太阳从西边斜过来,刚好照到坟前。那只铁皮青蛙在夕阳里亮了一下,绿漆剥落的铁皮壳反了一小片光,像水面上闪了一下波光。三炷香已经燃完了,剩三截香灰立在土里。
陈德厚看着那个小土包,看了几息,手里的蓝布松开,塞进兜里。他转过身,快步往坡下走。李秀兰站在面包车旁等他,手里提着空了的竹篮。王梅已经上了车,坐在后座,靠着椅背闭着眼。陈建国在驾驶座上,手搭着方向盘,等人都上了车才拧钥匙。
陈德厚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把门带上。他系好安全带,手搁在膝盖上,最后看了一眼山坡那边,只看得见老槐树的树冠,坟包被树影遮住了。
面包车发动了,从土路拐上柏油路。陈德厚从后视镜里看着村子慢慢退远,屋顶、田埂、村口的老树,一样一样地变小。李秀兰坐在后排,把竹篮放在脚边,伸手在王梅的手背上拍了拍。王梅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又闭上了,嘴角却有了点松动的样子。
陈建国把车开得不快,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车里没人说话,但空气不像来时那样紧,几个人坐着,各想各的,偶尔有桂花香从镇上那个院子带出来的衣服上飘起来,淡淡的。
面包车下了坡,拐上去镇上的大路。陈德厚把车窗摇下一条缝。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田里烧稻草的烟味,不算好闻,却是熟悉的。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团蓝布,摸了摸,又把手抽出来,搭回膝盖上。
前方镇子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一排排路灯顺着公路铺过去,尽头的地方,是他们现在住的院子,院里有桂花树,灶上还留着早上吃剩的米糕。李秀兰说,明天再蒸一屉,给隔壁邻居送两块。
车在前行,天光一点点暗下来。山坡上的小土包看不见了,可陈德厚知道,那只铁皮青蛙正蹲在碑前,守着那片地,守着那些草,守着三年前的一个孩子没来得及跑完的下午。而他往前走了,李秀兰往前走了,陈建国和王梅也往前走了。新苗的日子还在前头。
车轮碾过路面的接缝,轻轻跳了一下。陈德厚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手在膝盖上握了握,又松开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