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四年四月初二，湖南湘江，靖港。
水面上飘着船板、旗子、尸体。岸上八百个湘军陆勇已经跑光了，四十条战船被冲得七零八落。
一个人站在岸上，立了一面令旗，喊「过旗者斩」。
兵勇们绕开旗子跑了。
这个人是曾国藩。四十四岁，湘军刚练成不久，这是他第二次带兵打仗。他写了一封遗书，然后走进江里。

他为什么非死不可靖港这一仗，从决策就错了。
曾国藩得到消息说靖港的太平军不多，决定亲自率军去攻。结果那天西南风大作，水流湍急，战船顺风冲过去，停不住，也退不回。太平军从岸上放火，船队一乱，全溃。
陆上的八百人更干脆，一看水师败了，没接仗就散了。
曾国藩在岸上立旗、下令，没人听。据他自己写的，当时「愤极」。不是败得难看，是他发现自己带出来的兵，关键时刻不听他的。
湘军是他一手练的。为了这支军队，他得罪了整个湖南官场，被长沙的绿营兵围攻过，被巡抚讥讽过。他把所有身家都押在这里，第一次大败就崩了。
《曾国藩年谱》记着这一年四月的事：「公自成师以出，竭力经营，初失利于岳州，继又挫败于靖港，愤极赴水两次，皆左右援救以出。」
赴水两次。年谱只写了「左右援救」，没写救的人是谁。
船尾早就藏着一个人救他的人是章寿麟，字价人，湖南善化人。
这件事有一层很耐人寻味的地方：章寿麟不是路过救人的，他是被安排在那儿的。
当时曾国藩身边有两个幕僚，李元度和陈士杰。这两个人看着曾国藩出战前写了遗书，判断他「败必死」，于是商量了一个办法：派一个人悄悄跟着，出事就救。
章寿麟年少，主动请行。他躲在曾国藩座船的船尾，曾国藩自己不知道。
船溃的时候，曾国藩投江。章寿麟从后舱冲出来，跳进水里，把人从砂石中扶起来，掖进一条渔船。
曾国藩被救上来，抬头看见他，怒问：「尔胡在此！」
章寿麟回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因为它太像一个剧本，
他说：「湘潭大捷，特来报捷。」
湘潭是另一路战场，当时还没有消息。章寿麟撒了个谎，给曾国藩一个台阶：你不是打了败仗想死吗？可另一路赢了，这仗还没输。
第二天，湘潭的捷报真的到了。曾国藩这才彻底打消死念。
一场败仗之后，一个人用一句当时还不成立的谎话，把另一个人的命续了下来。

被救的人后来成了什么曾国藩后来的事，中国人大多知道：练湘军、平太平天国、封一等毅勇侯、做过两江总督和直隶总督，死后谥文正。
那场靖港之败，成了他一生中最大的一个坎，也成了他后来反复提起的一课。他在家书里跟弟弟们讲「屡败屡战」，讲的就是这种时候。
而救他的章寿麟，后来怎么了？
入湘军之后，他一路保举：咸丰八年保府经历县丞，咸丰九年保知县，同治三年保直隶州知州、赏戴花翎。听着不错，可这些都是「候补」。有官衔，没实缺。
他后来做过泰州知州，死在任上。终其一生，最高就是个知州、县令。
当时的湘军，一个材官、一个走卒，跟着打几年仗，出去做道台、做总兵的不在少数。章寿麟救的是主帅的命，却「浮沉牧令」。在州县这一级浮沉了一辈子。
光绪二年，章寿麟坐船路过铜官，就是当年曾国藩投水的地方。
他画了一幅《铜官感旧图》，自己写了记，然后把图寄给当时的名人题咏。左宗棠、李元度、王闿运、俞樾、林纾都写了。
三十多年后，他的儿子把这些人写的题咏汇编成《铜官感旧图题咏册》，石印出版。
这些题咏里，两派意见吵得很直接。
李元度一派说：「援一人以援天下。」救了一个人，等于救了天下，因为那个人后来平定了东南。
左宗棠不认。他在序里写：公不死于铜官，是运气；就算真的死在那里，难道平定东南就没有别人了？「殆不然矣。」
左宗棠还说，把章寿麟这一救说成最大的功劳，「亦奚当焉」。哪里谈得上呢。
一个救人的人，一辈子没被兑现成什么；而该不该给他记这个功，连他的同僚都吵不出结果。
曾国藩死于同治十一年。他死后，谥号、祠庙、传记，一样一样都齐了。
章寿麟死于光绪十三年，一个知州。
两个人一起被写进《铜官感旧图题咏册》里。那本书今天还能看到，图也在。
书里有一句话，是章寿麟自己写的，记他当年躲在船尾的心情：「先是予与今方伯陈公、廉访李公策公败必死，因潜随公出，居公舟尾，而公不知。」
「而公不知」四个字，写得极轻。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藏在主帅的船尾，谁也不知道他在那儿。他要是没救上人，这段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靖港之后，曾国藩还有一次投水。
咸丰五年，湖口之战，湘军水师被太平军分割，曾国藩的座船被围，他又一次跳江，被救起。年谱里那句「赴水两次」，指的就是这两回。
两次都被救，两次都活下来，然后继续带兵。这件事在他身上成了一个反复被提起的注脚：这个人不是不怕死，是每次想死都恰好被人拦住，只好接着干。
后来他自己在书信里多次提到靖港，语气已经从「愤极」变成了复盘：哪一步判断错了，哪一仗不该亲自去，兵练得不够。他在家书里说「屡败屡战」，那四个字就是从这几年里长出来的。
《铜官感旧图》这幅画，后来成了一件很有意思的文物。
它不是名画，画得也平常。但题咏册上汇集了晚清一大批人的字：左宗棠、李元度、王闿运、俞樾、林纾……几十家。
这些人写的不是画，是那件事。有人借它讲「一救之功」，有人借它讲「时势造英雄」，还有人借它感慨「同功异赏」。
一张画变成了一个议事厅，晚清的人在上面争论：一个人的功劳，到底该按什么算。

参考资料1. 黎庶昌：《曾国藩年谱》咸丰四年四月条。
2. 王闿运：《湘军志》。
3. 左宗棠：《〈铜官感旧图〉序》，光绪八年。
4. 章寿麟：《铜官感旧图自记》，光绪二年。
5. 《铜官感旧图题咏册》，宣统二年石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