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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艺评 || 陈维:分朱布白 出将入相—柯军先生篆刻试说

文/陈维柯军先生是当代昆曲名家,曾获中国戏剧梅花奖、文华表演奖等多项殊荣,在海内外享有盛誉。他以“素昆”理念独树一帜,倡

文/陈维

柯军先生是当代昆曲名家,曾获中国戏剧梅花奖、文华表演奖等多项殊荣,在海内外享有盛誉。他以“素昆”理念独树一帜,倡导重精神、去繁饰的昆曲表达,以最传统抵达最先锋之境。时人多知他在舞台上的建树,却少有人留意,他在曲事之外沉心篆刻,且造诣深厚。

柯军先生曾坦言,早年耽于篆刻的他,因上世纪八十年代昆曲清寂,心中略存隐忧,便以铁笔治印鬻粥,为自身多留一途。这份朴素的初衷让篆刻成为他案头朝夕相伴的长物。只是当年那份现实的思量,终究未演为专职谋生之途;随着昆曲事业日进,他的篆刻更趋纯粹,纯为寄情言志而作,与他的昆曲人生相映成趣。

柯军先生于昆曲,一生守的是清雅本真,只把最纯粹的文心与气韵,唱给懂的人听。这般于喧嚣中守静的品格,一旦移入印石之间,便化作刀笔下的从容。也正因如此,他的篆刻自与旁人不同,藏着戏里的风骨、人生的坦荡。

揆诸当代印坛,印人往往着力于印面形式之经营,冲切披削备极华赡,却不免轻慢了文字本身的内涵。柯军先生不然,其印最显著的特点恰是主题性创作。他治印必先重文本,以文意统领章法。明人甘旸《印章集说》有言:“印之所贵者文,文之不正,虽刻龙镌凤,无为赏奇。”古来印家之旨,皆以文为先,方寸印面不过是承载文心之器。柯军先生的这一路径无疑与文人篆刻的审美理想遥相呼应。《印史》以史传人物为题,史笔与刀笔相融;《谷园印谱》取张炎《山中白云词》入印,词意与印风相契;《研山印草》以古文名篇为纲,逐句刊刻。彼时的篆刻,是案头清玩而非炫技之具,所谓“石言情”是也。柯军先生“印从昆出”,让篆刻回归文人案头雅玩的本真状态,恰是对传统篆刻精神的自觉回归。

韩愈论张旭草书云:“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柯军先生治印亦是如此,他以曲中情、戏中意形诸石上,使印之风格恰合曲之精神。刻《千金记》,他取玉印之法,温润华美、金声玉振,与戏中雍容气象浑然相合;刻《宝剑记》,则用悬针篆一类挺劲线条,锋棱爽利、笔直如剑,暗合英雄肝胆与剑气锋芒;刻《夜奔》,线条纵横排奡、疾涩相生,刀笔间尽是苍凉急行之态,直写林冲风雪夜奔的孤愤与仓皇;刻《泛湖》,又以婉转流转之笔,模拟水光潋滟、烟波浩渺,字态如波,意境悠然。一方印,便是一出折子戏;一刀一笔,皆为剧情与心境而生。

在柯军先生心中,篆刻是昆曲精神的外化。唯有刀意与曲意相通,印章方有魂魄、有生气。他的这份坚持近乎偏执,却尽显一位艺术家的清醒与自信。在当下多以技法相标榜的印坛,这种忠于自我、不妥协、不迎合的态度,恰是传统文人最可贵的风骨。

柯军先生之所以能做到意与法合、随心运化,离不开长期积累的篆刻功底。他对篆刻源流、篆字变化、印式特点熟稔于心,既有印史素养,又有扎实的手上功夫。明其源,才能通其变;熟其技,方能从心所欲。因此,他可以不拘泥于某家某派,而是依据戏文选择合适的形式。这样的素养与能力,已非寻常泛泛涉猎者可比,足见其在篆刻一道上的沉潜与用功。

从早年聊以自济的现实思量,到如今纯粹寄兴的精神追求,柯军先生篆刻最动人的价值,正在于它最终归于非功利的本心。职业篆刻家,多以印为业,以艺谋生,不免要迎合时风,竞逐奖项,心思既在此,便容易忽略艺术本身的修养。柯军却不同,他以昆曲为本业,篆刻只是余事,可进可退,随心而作。

艺术的高境界,往往是业余状态下的专业。“业余”并非不专业,而是不为职业所困,不为市场所役,保有一份自由与从容;“专业”则是功力扎实,修养深厚。古之文人艺士,本无“职业艺术家”一说,皆以余事作书画、治金石,正因为是“业余”,反倒成就了艺术的纯粹与高格。柯军先生的篆刻,恰是走了这样一条路:以业余之心,行专业之实。这或许是柯军篆刻最难得的意义。他于方寸之间分朱布白,在戏梦人生出将入相。刀笔之下,是不为名利所缚的清雅真诚;石痕之中,是不为时风所移的文人本真。在日渐重技轻意的当代印坛,柯军先生以印铭昆,不仅刻出了一方方有温度、有灵魂的印,更悄悄唤回了一种久违的、文人艺术的本真状态。

本文作者:陈维,“凤凰艺评”专栏评论家,博士,副教授、硕导,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江苏十佳青年书法家,南京印社副秘书长,江苏省直书协副秘书长,“金陵陶印”非遗传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