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马建军离家参军那天清晨,地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粗布棉袄,背着一个打满补丁的包袱就踏上了征途。
临走前,他在灶房边紧紧握住母亲秀兰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地对她说:“如果我这次出去回不来了,你别硬撑着守这个家,遇到合适的人就改嫁吧,我只求你别让咱们的小丫受委屈。”
母亲当时眼眶就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那双平日里飞针走线的手却抖得连根针都捏不住了。
然而谁都未曾料到,这简简单单的“改嫁”两个字,后来竟成了压垮母亲命运的沉重枷锁……
01
村子东头那个走路一瘸一拐的猎户孙老五,暗中觊觎我母亲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他虽然腿脚不太便利,但力气大得惊人,村里人都传言他曾经一拳打死过一头野猪,更有人说他之前那个老婆其实是被他打死的——对外只说是病死的,可那女人下葬的时候身上满是青紫色的淤痕,连门牙都缺了好几颗。
奶奶一听说孙猎户愿意出二十五两银子娶我母亲,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放出光来,当天晚上就召集了族里的长辈们在祠堂里把这件事敲定了。
二十五两雪花银啊,在那个年头足够买下四头健壮的耕牛、六七亩肥沃的田地,甚至还能再盖两间敞亮的新瓦房。
可这笔钱,却是要用我母亲的终身幸福甚至性命去交换的。
时光荏苒,三年后的一个冬日,父亲战死沙场的消息终于传回了村里,带信的人说战况惨烈,连尸首都没能找回来。
那天正好是腊月十八,河面上漂浮着细碎的冰块,北风呼啸着吹过脸颊,像刀子刮过一样生疼。
母亲正蹲在河边用力的搓洗着一家人的衣物,手指冻得又红又肿,裂开了好几道血口子,渗出的血丝混着浑浊的皂角水一起滴落在冰冷的河水里。
我想凑过去帮把手,她却猛地抬起头瞪了我一眼,声音沙哑地呵斥道:“小丫,别在这风口里站着,快去那边石头上晒太阳暖和暖和!”
我缩了缩脖子,听话地挪到河岸的斜坡上,那里有块光滑的大青石能挡住些寒风,还能晒到一点稀薄的阳光。
“娘……您的手都裂开流血了。”我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没事儿,娘皮实惯了,这点小伤不算啥。”她转过头对我勉强笑了笑,可我分明看见一滴眼泪迅速从她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砸进河面的冰水里消失不见。
等我们抱着洗好的衣服回到家里时,堂屋里已经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奶奶端坐在正中央的主位上,身上披着一件新染的藏蓝色布褂——那是用变卖父亲抚恤粮换来的钱做的。
几位族老围坐在两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烟雾缭绕中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母亲身上,那眼神就像在打量一头即将被牵去集市上出售的牲口。
“洗个衣服磨蹭这么半天?”奶奶率先冷冰冰地开了口,语气里满是讥讽,“建军这才刚走没几天,你就开始磨洋工了,是不是心里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母亲一声不吭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头垂得低低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婆婆明鉴,媳妇不敢有这种心思。”
“不敢?”奶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我儿子都被你克死了,你还有啥不敢的?现在他人没了,你也该收拾收拾滚出这个家了!孙猎户那边已经说好了,明天一早就来抬人,你今晚就把自己的破烂东西收拾利索。”
说着她随手甩过来一个灰扑扑的布包袱,里面胡乱塞着两件补丁叠着补丁的旧衣裳。
母亲低头盯着那个包袱,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忽然像是鼓起了全部勇气般抬起头:“娘……求求您,让我把小丫带走吧?”
满屋子的人顿时哄堂大笑起来,各种嘲讽的声音此起彼伏。
二叔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嗑着瓜子,嗤笑道:“你算老几啊?这丫头可是我们老马家的种,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带走?”
族老里辈分最高的马三爷慢悠悠地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山羊胡,拖长了调子道:“按照祖上定下的规矩,寡妇改嫁,子女一律归夫家抚养,这丫头必须留下,将来长大了还能给家里挣口饭吃。”
母亲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晃,差点当场晕倒在地。
她一把将我紧紧地搂进怀里,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了我的胳膊肉里,可我们谁都感觉不到疼痛了。
“不行……绝对不能把小丫一个人留在这里……”她眼神涣散地喃喃自语着,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们迟早会把她卖掉的……我知道他们做得出来……”
奶奶气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母亲的鼻子骂道:“反了你了!还想带着孩子走?人家孙猎户明确说了,要是带个拖油瓶过去得多加五两银子的礼钱,他可不乐意当这个冤大头!”
“那我就不嫁了!”母亲突然仰起头,眼睛里竟迸发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光芒,“我宁可现在就跳井死了,也绝不让他们碰我的小丫一根手指头!”
“哎哟喂!”奶奶怪叫一声,顺手抄起炕边烧火用的铁钳就朝母亲背上狠狠抽去,“给你脸还不要脸了?一个连儿子都生不出来的扫把星,也配在这儿跟我谈条件?”
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母亲单薄的布衫应声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底下很快渗出了殷红的血痕。
我哭喊着扑上去死死抱住母亲的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奶奶别打娘了!娘她知道错了!她什么都听您的!”
母亲却只是更用力地抱住我,滚烫的眼泪滴在我的脖颈上,哽咽着反复说:“小丫……是娘没用……娘护不住你啊……”
窗外的北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起细碎的雪粒子不停地拍打在单薄的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一整夜,我都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听着她用沙哑的嗓音低声哼唱小时候哄我入睡的童谣。
可是我心里很清楚,等到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就要被那些无情的人强行抬走了。
而我,将会被锁在这座阴森冰冷的老宅子里,等待着不知何时会被卖掉的命运,或者被送去遥远的地方给人家当童养媳。
爹啊……您临走前明明说过会保护我们母女平安的……
您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我们走了呢……
02
母亲背着一个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包袱,手指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红肿,却依然死死攥着我的手,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都泛出了青白色。
她脚步踉跄不稳,呼吸急促而沉重,却丝毫不敢停下休息片刻。
身后奶奶带着几个族里的长辈紧追不舍,骂骂咧咧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耳膜,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我们脸上。
“跑?我看你们能往哪儿跑!生是老马家的人,死是老马家的鬼!”奶奶尖利刺耳的嗓音仿佛能划破阴沉的天空。
我们被一路驱赶着跌跌撞撞来到了孙猎户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阵“霍霍”的磨刀声,那声音缓慢而有力,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孙猎户就坐在院子角落的矮凳上,手里握着一把宽背砍刀,正专注地在磨刀石上来回推拉。
他那条受过伤的腿不自然地歪向一边,膝盖僵直,脚尖怪异地朝上翘着,看起来像是曾经断过又没有接好似的。
最让人害怕的是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从左眼下方斜斜地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嘴角,仿佛整张脸被劈成了两半,无论他是笑是怒都透着一股骇人的凶相。
我吓得直往母亲怀里钻,连大气都不敢出。
母亲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试图安抚我,声音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别怕……小丫……也许……也许这里会比在马家过得稍微好一点……”
孙猎户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我们一眼,目光深沉得像一口古井,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刀重重往地上一磕,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奶奶叉着腰气喘吁吁地站定,嗓门又拔高了几分:“孙老五!你别在这儿装聋作哑!二十五两银子咱们可是当面点清了的,现在人都给你送上门了,你还想赖账不成?”
孙猎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手中的刀刃在惨淡的日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寒光:“二十五两买个大活人,这价钱已经够厚道了,别的条件,免谈。”
奶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几乎要溅到他的鞋面上:“你少在这儿给我装清高!当年要不是我家建军拼了命把你从山匪手里救出来,你早就被剁成肉泥喂野狗了!现在他尸骨未寒,我们把这丧门星交给你,那是给你天大的面子!”
她说着猛地伸手用力一推,把我母亲推得一个趔趄,差点跪倒在地。
“这婆娘现在心思早就飞到你身上了,连这个小赔钱货都一并带来给你当闺女,你偷着乐还来不及呢!再加八两银子,这个价钱不过分吧?”
四周围观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各种声音嗡嗡作响。
“八两银子?都够买两亩上好的水田了!”
“那丫头片子瘦得跟猴似的,能值这个价?”
我死死地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
我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从来就不值钱。
可能连半亩薄田都换不来。
孙猎户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在我母亲和我之间来回打量,最后定格在我身上,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丫头多大了?”他沉声问道,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虚岁十岁了。”母亲赶紧抢着回答,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她可能干了,会洗衣、做饭、喂鸡、劈柴……而且一点都不挑食,一顿只要一碗稀饭就能吃饱……”
孙猎户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把砍刀横放在膝盖上,盯着我仔细端详了半晌,那眼神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母亲突然用力拽了我一把,压低声音急切地催促道:“快……快给孙叔叔跪下!好好求求他!”
我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额头差点磕到碎石子上。
母亲也跟着我一起跪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孙大哥……求您行行好……给我们母女俩留一条活路吧……”
孙猎户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吐出两个字:“叫人。”
我愣住了,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条巨大的蜈蚣趴在那里。
我哆嗦着嘴唇,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孙……孙叔叔……”
话音刚落,奶奶一个响亮的耳光就狠狠地甩在了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小贱蹄子!你亲爹的尸骨还没凉透呢,就急着管别人叫爹了?果然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心早就野到外头去了!”
她一边骂着一边抬脚狠狠地踹在我的后背上,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嘴唇重重地磕在粗糙的地面上,顿时渗出了鲜红的血丝。
“别打孩子!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啊!”母亲哭喊着扑过来想护住我,却被一个族老粗暴地推开,狼狈地摔倒在泥地里。
“滚一边去!这是我们老马家的家务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我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从小到大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对待——你越是躲闪反抗,他们打得就越狠;你老老实实挨着,等他们打累了自然就停了。
可是这次奶奶显然还没解气,抬起脚准备继续踹过来。
“够了。”
一声低沉冰冷的呵止突然响起,像一块寒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孙猎户拄着拐杖慢慢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片刻后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奶奶一眼,直接取出十两银子扔在地上,银锭子滚了两圈,在尘土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人,我留下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奶奶立刻弯腰想去捡银子,孙猎户却突然伸脚踩住了那块银子,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写契。”他简短地命令道。
“写什么契?”奶奶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卖身契。”孙猎户的声音像铁块一样硬邦邦的,“白纸黑字写清楚,这丫头从此以后归我们张家所有,生死由我,你们马家不得再以任何理由索要分毫。”
奶奶气得跳脚大骂:“你疯了吧?银子都给你了还想怎样?口头说定不就完了?”
孙猎户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弯腰捡起银子重新揣回怀里,动作干脆利落。
“不写契,钱你拿回去,人你也带走吧。”他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村长咳嗽了两声,站出来试图打圆场:“哎呀,孙家兄弟,何必把事情闹得这么僵呢?咱们这么多族老都在场作证,口头约定也是作数的嘛……”
“我说了,必须要契书。”孙猎户死死盯着奶奶,一字一顿地说,“不然的话,今天谁也别想轻易离开这个院子。”
族老们面面相觑,最后村长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然你坚持,那就按你说的办吧,去拿笔墨纸砚来。”
就在院子中央那张破旧的木桌上,白纸黑字写下了清清楚楚的契约,然后按了手印,画了押——
“马氏寡妇柳氏秀兰,自愿携女小丫卖与孙氏为妻女,银货两讫,终身不得反悔,立此为据。”
母亲用颤抖的手按下了鲜红的手印,眼泪无声地滴落在契约纸上,晕开了一片模糊的墨迹。
奶奶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咬牙切齿地咒骂道:“小贱种,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说完这句话,她扭头就走,族老们也陆陆续续地散去了。
刚才还喧闹不堪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北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的声音。
孙猎户站在门槛上,低头俯视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我,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脸上还疼吗?”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他。
他脸上那道疤痕依旧狰狞可怖,可是眼神……却好像不像刚才那么冰冷刺骨了。
我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小声地回答:“还有一点点疼,不过没关系。”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去,丢下一句话:“都进来吧,灶上烧着热水,去把脸洗干净。”
母亲还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站起身拉住她冰凉的手,轻声说:“娘,我们……我们好像有家了。”
03
母亲一放下肩上那个轻飘飘的粗布包袱,就急急忙忙地挽起袖子开始打扫院子里的落叶和灰尘。
“小丫,你站远一点,别让灰尘呛着了。”母亲一边用笤帚轻轻推了推我,一边不安地朝堂屋门口张望。
我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孙猎户虽然出门了,但她还是想尽快表现出自己的勤快和用处。
我蹲下身帮她捡拾散落的柴火,手指冻得通红,“娘,咱们多干点活,他回来看到了,说不定心里一高兴,晚上能给咱们吃顿热乎的饭菜。”
母亲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把柴火堆码得整整齐齐,嘴里低声念叨着:“但愿他……是个能讲道理的人……”
这个院子不算大,三间土坯房一字排开,中间是堂屋,左右各有一间卧房。
堂屋里摆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神龛,香炉里积了厚厚的香灰,连一根完整的香都找不到。
左边那间屋子有床有柜子,还挂着深色的布帘子,一看就是主人家住的。
右边那间房门虚掩着,我踮起脚尖好奇地往里瞅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连土炕都塌陷了半边。
“别瞎看。”母亲赶紧把我拉回来,声音压得极低,“那是他前头那个婆娘住过的地方,不吉利。”
我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道:“那……咱们晚上睡哪儿啊?”
母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拉着我绕到屋子后面,推开一扇低矮的小门。
一股混合着稻草和木屑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间是柴房。”她说着,弯腰开始整理墙角堆放的柴火。
我环顾四周,觉得这里比马家那个漏风又潮湿的柴棚要好多了——至少墙壁是完整的,地上也没有泥泞,角落里还堆着一些晒干的艾草,是用来驱赶蛇虫的。
母亲从杂物堆里翻出两块旧木板,搭在几块砖头上,“先将就着睡吧,明天我再去问问能不能找些厚实的褥子来。”
我连忙帮忙铺上干燥的稻草,“娘,我不怕冷,以前在马家的时候,咱们不是也经常睡这种地方吗?”
那些夜晚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老鼠在房梁上啃咬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冬天刺骨的寒风从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冻得我整夜蜷缩成一团。
还有一次,一条带着花纹的蛇突然从草堆里窜出来,吓得我差点尖叫出声。
“可是这里不一样。”母亲忽然紧紧抱住我,身体微微发抖,“孙猎户……我听村里人说脾气特别暴躁,稍有不顺心就会摔东西打人。”
我仰起头看着她,“那奶奶为什么非要让你改嫁给他?还收了那么多银子?”
母亲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过了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因为孙家肯出现钱,而且一次就是二十五两。”
“可是村西头的李屠户不是也想娶你吗?他家也挺有钱的啊。”我小声地提出疑问。
母亲冷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苦涩,“李屠户想要的是年轻能生养的寡妇,而孙猎户……”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颤,“他前面娶过三个婆娘,没有一个活过一年的。”
我心里猛地一紧,“您的意思是……”
“嘘!”母亲猛地捂住我的嘴,神色惊恐,“这话千万不能让别人听见!要是传到孙猎户耳朵里,咱们娘俩可就真的活不成了!”
我用力地点点头,心里却像明镜似的——奶奶根本不是在为母亲着想,她只是把母亲当成了一件可以换钱的货物而已。
正当我们低声说话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皮靴踩在硬地上的闷响。
母亲立刻挺直了腰板,低下头假装专心扫地,可是握着扫帚的手却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线。
孙猎户穿着一件厚厚的麂皮袄子,腰间别着一把锋利的短刀,脸上那道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
他目光锐利地先扫了母亲一眼,然后牢牢地盯住了我。
母亲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卑微地说:“小丫这孩子从小就听话懂事,什么活都能干,绝对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孙猎户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抬起我的下巴,粗糙的手指磨得我皮肤生疼,“这么细的胳膊腿,能干什么重活?”
我咬紧嘴唇不敢说话,母亲却抢着回答:“她会劈柴、生火、洗衣服,晚上还能帮着看灶火,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孙猎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头打量了一下柴房的环境,“睡这里能习惯吗?”
“习惯!特别习惯!”我赶紧点头如捣蒜,“比在马家的时候舒服多了,至少这里不漏风。”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扯着嘴角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行,还算是个知道好歹的丫头。”
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又回头补充了一句:“明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烧热水,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们一定准时起来!”我和母亲异口同声地答应道。
门一关上,母亲腿一软,整个人靠在了墙壁上大口喘气。
我赶紧上前扶住她,“娘,他……他会不会像村里人说的那样打人?”
母亲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昨天亲眼看见他喝醉了酒,拿着刀疯狂地砍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一刀一个深坑,太吓人了……”
我紧紧搂住她的腰,试图给她一些安慰,“不怕,咱们以后小心点做事,尽量不惹他生气,总能熬过去的。”
“嗯。”母亲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声音里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等……等我给他生个儿子,也许日子就能好过一些了。”
我依偎在她怀里,心里却在想一个可怕的问题——
孙猎户真的只是想要一个儿子吗?
还是说……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填进坟墓里的替死鬼?
04
父亲当年离开的时候,我就隐约感觉到他心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连母亲的性命都算计进去了。
村里那些长舌妇经常在背后嚼舌根,说父亲临走前就私下和孙猎户谈好了价钱。
用母亲去换银子,具体是一两八钱银子外加五张上好的野兔皮。
这些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子里传播,连河对岸的邻居都听说了风声。
我年纪虽小,耳朵却特别灵光,有一天晚上偷偷躲在草堆后面,亲耳听见孙猎户和王媒婆低声嘀咕:
“人是邋遢了点,不过胜在能干活,而且不挑食,要是卖到西岭那边去,那些老光棍肯定抢着要。”
我当时气得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都感觉不到疼痛。
母亲却还被蒙在鼓里,整天烧香拜佛,虔诚地祈祷父亲能够平安归来。
她哪里知道,父亲这一走,恐怕是再也不会回头了。
那天傍晚天色刚刚擦黑,孙猎户扛着一大捆木板从外面回来了。
他肩膀宽阔,腿脚虽然不太便利但步伐沉稳,一身粗布短打衣服上沾满了露水和草屑,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神像井水一样冰冷。
他进门连个招呼都没打,径直朝着屋里走去,嘴里还嘟囔着:“这破房子再不修整,一阵大风就能吹倒了,迟早要出大事。”
我紧紧拉着母亲的手,站在院门口一动不敢动。
只听见屋里传来“咚咚咚”的敲打声,木板相互碰撞的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母亲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低声问我:“小丫,他……他这是在干什么呢?”
我摇了摇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这是在封窗户钉门呢。
要把所有出口都封得严严实实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孙猎户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拎着一把沉重的锤子,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一眼瞥见我们还傻站在原地,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有事说事?”他的声音粗哑得像砂纸磨过老树皮。
我吓得往后缩了半步,可是脚跟刚动,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我不能躲,如果我躲了,母亲就要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了。
我鼓起勇气挺起瘦小的胸膛,仰头看着他:“我娘想问您,能不能让她去做晚饭。”
孙猎户明显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第一次正眼瞧我。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母亲:“你想做饭?”
母亲紧张得直哆嗦,双手不停地绞着衣角:“是……是啊,天都黑了,该准备晚饭了,您忙活了一天,也该吃口热乎的饭菜。”
孙猎户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们,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能刮下一层皮来。
他突然抬手一指灶房的方向:“灶房在那边。”
母亲怯生生地望过去,发现灶房的门是关着的。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钥匙在哪儿呢?”
话音刚落,孙猎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脚“砰”的一声踹开了灶房的门——
单薄的门板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惊起了屋檐下栖息的一窝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他回过头来,眼神直勾勾地瞪着我们:“门又没锁,哪来的钥匙?你们在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神情,活像是在看两个从外星球来的人。
我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在马家的时候,灶房哪是我们能随便进的地方?
奶奶把米缸、面柜全都上了沉重的铜锁,钥匙整天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每顿饭之前,她都要慢悠悠地掏出钥匙,开锁取粮,像施舍一样给我们一点点的米和面。
连一撮盐、一把米,她都要数得清清楚楚才放在灶台上,然后像监工一样盯着母亲做完饭才肯离开。
有一次几粒米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奶奶抄起扫帚就往母亲背上抽:“败家玩意儿!饿死鬼投胎啊?这么糟蹋粮食!”
母亲是被打骂怕了,如今面对敞开的灶房,反而不敢迈步进去。
她声音发颤地问我:“真……真的可以进去吗?”
我用力地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往前走:“进去吧娘,他没拦着,就是同意了。”
刚踏进灶房的门槛,母亲就怔住了。
只见灶台上整齐地摆放着米袋、面坛、油罐子,连柴火都码放得利利索索。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鼓囊囊的米袋,指尖微微发抖。
“这么多米……够咱们吃好几天的了……”
我轻声安慰她:“娘,这里和马家不一样,咱们不用再偷偷摸摸地找吃的了。”
母亲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孙猎户又从外面抱着一捆干柴走了进来。
见我们还愣在原地,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还杵着干啥?要做饭就赶紧的,不做我找别人做。”
母亲连忙应声道:“做!这就做!”
她手忙脚乱地挽起袖子,拿起瓢准备舀米淘洗,可是手却不听使唤,米粒撒了一些在案板上。
她赶紧弯腰去捡,生怕惹得孙猎户不高兴。
我蹲下身帮她一起捡,小声劝慰道:“娘,别紧张,这里没人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
孙猎户靠在门框上看了我们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抬起头老实回答:“小丫。”
他又问:“你娘呢?”
“秀兰。”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就离开了。
临走前丢下一句话:“锅里添五碗水,米抓两把,别放多了浪费。”
母亲连连答应着,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等饭菜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孙猎户才慢悠悠地回来。
他坐下就开始吃饭,一口接一口,吃得很快但很安静。
吃完后把碗一推,看了我们一眼:“从明天开始,一日三顿饭按时做,饭要管够吃饱。”
母亲激动得差点当场跪下:“谢……谢谢您!”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可心里比谁都清楚——
在这个人情凉薄的世道里,能有一口安稳饭吃,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05
日子就在这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中一天天过去,像屋檐下滴滴答答的雨水,不声不响地流淌。
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烧水、煮粥、打扫院子,把每件活儿都做得一丝不苟,连柴火都码得方方正正,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我则跟在孙猎户身后,帮他递工具、收拾打回来的猎物,或者在他劈柴的时候,把劈好的柴禾抱到屋檐下码放整齐。
他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脸上那道疤痕让他看起来总是凶巴巴的,仿佛随时都会发怒。
可奇怪的是,他从未真正对我们动过手,连一句重话都很少说。
有一次我帮他清理一只野兔,锋利的刀刃不小心划破了手指,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我吓得不敢出声,赶紧把手指藏在身后。
他却不知怎么看见了,皱了皱眉,转身进屋拿出一小撮草药,放在嘴里嚼碎了,不由分说地拉过我的手,把那些深绿色的糊糊敷在伤口上。
“山上跑的野物脏,不处理会烂。”他粗声粗气地说,动作却算不上轻柔。
草药糊糊带着他口腔的温度和一种苦涩的气味,敷上去清清凉凉的,血很快就止住了。
我低着头,小声说:“谢谢……孙叔叔。”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拿起剥了一半皮的兔子继续处理,手法干净利落。
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破天荒地多了一小碟切成薄片的腊肉,油亮油亮的,散发出诱人的咸香。
母亲和我都不敢动筷子,只埋头喝自己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孙猎户夹起两片最大的腊肉,一片放进母亲碗里,一片放进我碗里。
“吃。”他就说了这一个字,然后继续低头扒饭。
母亲看着碗里的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拿着筷子的手抖得厉害。
我把那片肉小心地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咸香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这是我记事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晚上躺在柴房铺着干草的木板上,母亲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里带着一种做梦般的不确定:“小丫,你说……咱们是不是遇上好人了?”
我没说话,只是往她怀里缩了缩。
好人?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至少在这里,我们不会无缘无故挨打,不会饿得头晕眼花,晚上睡觉也不用担心门突然被踹开。
这就够了。
直到那天下午,村里那个最爱嚼舌根的王寡妇挎着篮子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声音又尖又细,穿透了薄薄的门板:“孙大哥在家吗?我娘家兄弟托我带句话!”
孙猎户正在院子里鞣制一张狐狸皮,头也没抬:“有话就说。”
王寡妇扭着身子走进来,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我们母女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母亲正在晾晒的衣服上,那是孙猎户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褂子。
“哎哟,孙大哥真是好福气啊,这才几天功夫,屋里就有人收拾得利利索索,衣服也有人洗了。”她捂着嘴笑,笑声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看来这二十两银子花得值当!”
母亲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晾衣服的动作僵住了。
孙猎户鞣皮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王寡妇。
王寡妇却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却足够让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孙大哥,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心也太善了。马家那老婆子是什么人,咱们村里谁不知道?她能把儿媳妇卖给你,能安什么好心?指不定这柳秀兰身上背着什么克夫的晦气呢,不然她男人好端端的怎么就死在战场上了?还有这小丫头,看着就不机灵,养大了也是白费粮食……”
“说完了吗?”孙猎户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吓人。
王寡妇一愣,讪讪地笑道:“我这不是为你好嘛,咱们乡里乡亲的,我得提醒你,别花了冤枉钱,还惹上一身……”
“砰!”
一声闷响,孙猎户手里的木槌重重砸在面前的木墩上,那块结实的木头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王寡妇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摔倒。
孙猎户站起身,他个子很高,站起来就像一堵墙,阴影把王寡妇整个罩住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孙老五花钱买什么人,养什么人,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她们现在是我张家的人,吃我的饭,住我的屋,是好是赖,我自己会看。你要是再敢踏进我院子一步,再敢多说一个字,”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剥皮用的尖刀,在手里掂了掂,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我不介意让你尝尝这刀快不快。”
王寡妇脸都绿了,挎着篮子连滚爬爬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母亲还僵在原地,手里那件湿衣服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在她脚边积了一小滩。
她低着头,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那滩水里。
孙猎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吓得缩在墙角不敢动弹的我,把刀扔回工具箱里,发出“哐当”一声。
他走回木墩前坐下,重新拿起木槌,开始不紧不慢地鞣那张皮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好像没那么冷了:“水淌一地了,去拿拖把擦了。”
母亲如梦初醒,慌忙用袖子擦了把脸,手忙脚乱地去拿拖把。
我慢慢挪到孙猎户旁边,蹲下来,看着他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一下一下,很有耐心地处理着那张柔软的皮毛。
“孙叔叔,”我小声叫他。
“嗯?”
“您……您不觉得我和我娘是累赘吗?不觉得我们……晦气吗?”我终于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孙猎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他忽然说:“我这条腿,是当年跟你爹一起打山匪的时候,为了救他,被滚石砸断的。”
我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皮子,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