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发资讯网

昨日辽宁大连一场葬礼,发生一件匪夷所思、无人能解的怪事


我叫周德海,五十八,大连金州人,开殡葬车二十多年。

这一行外人觉得瘆得慌,其实就是个手艺活:接人、抬人、穿衣裳、入殓、送到该去的地方。干久了你会发现,死人不可怕,活人才难弄。家属哭起来你得递纸巾,家属打起来你得躲远点,家属问你“周师傅你说句公道话”的时候,你得把嘴闭得比棺材盖还严实。

昨天这场活儿,我干了半辈子头一回让家属把我问住了。问我的还是两个当老师的女人,一个说“是”,一个说“不是”,争到最后俩人都不看我,互相盯着,那眼神比大连十一月的海风还割脸。

走的人姓郭,郭连生,七十三,金州本地做水产的。早年在黑嘴子码头卸货,后来自己盘了个冷库,专供甲鱼海参。我跟他不算多熟,但他冷库的活儿我拉过几趟,人挺敞亮,见面先递烟,不管你有没有手接。心梗走的,晚上睡下就没再起来,快得连句交代都没有。

出殡定在昨天上午。家属来了三十几号,两个闺女,两个女婿,外孙,老郭的弟弟郭连江,还有几个做水产的老伙计。大闺女郭静,庄河一所中学的教导主任,说话办事一板一眼,跟人打交道先推一下眼镜。二闺女郭敏,在金州开托管班,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姐俩差六岁,长得不太像,但有一个地方一模一样——都管老郭叫“爸”,拖长音,带拐弯儿,跟唱评剧似的。

事儿出在入殓前。

按规矩我得把老郭身上收拾干净,兜里东西全掏出来。这习惯我保持了二十来年,不为别的,怕火化的时候烧出个打火机或者手机电池,炸了炉子算谁的。老郭穿的那件深灰夹克,左兜空的,右兜空的,摸到内侧那个兜,指尖碰着一张纸,硬邦邦的,我以为是什么单据。

抽出来一瞧,是张名片。纸粗糙,边儿起毛,一看就是零几年那会儿印的便宜货。上头写着“双兴水产商行 郭连生”,地址是黑嘴子码头西侧31号。最下头有一行手写的圆珠笔字,笔道子很细,跟名片上凸版印刷的粗黑体摆在一块儿,像西装上打了个补丁:

“老郭,船扣下了,货在冷库里,我等不及,先走了。高。2009.11.”

我看了两遍。头一遍觉得是码头上的旧交情,谁欠谁一批货,先撤了,留个话。第二遍才反应过来,这个“高”写的是“我等不及,先走了”——这话搁在活人嘴里,是赶车赶船。搁在一个写在名片上、揣在死者内兜里十几年的纸条上,怎么咂摸都带一股诀别的味儿。

我没敢声张,把名片塞回原处,打算等家属最后看一眼的时候提一嘴。

上车前郭静拦住我,说周师傅能不能让我再看我爸一眼。我说行,把白布掀开一角。她看了能有一分钟,忽然扭头跟我说:“周师傅,我爸兜里像有东西。”

我说你爸兜里是有张名片。她说给我看看。我递过去,她接过去只扫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这不是我爸的字。”

她说话的声音没变高,但那种紧,像琴弦拧过了头。“我爸写字从来不用圆珠笔。他手重,落笔像凿钉子,圆珠笔那种细道子他使不惯。这字软塌塌的,一笔是一笔,谁也不挨谁,我爸写不出这种字。”

我还没接话,她掏出手机给郭敏打电话,说敏敏你赶紧过来一趟,爸身上有个东西,你瞅瞅。

郭敏从后头那辆车跑过来,羽绒服拉链都没拉,接过去看了能有五秒钟,手就开始抖。

“这是我爸的字。”

她说得很轻,可周围几个人全听见了。郭静扭过头看她,眼镜片反了一下光。

郭敏指着那行字,声音越来越紧:“姐你忘了?09年11月,爸带我去黑嘴子收那笔烂账,在码头边上的板房里等人,爸从兜里摸出这张名片,跟人借了根圆珠笔写的。他写那个‘等’字,上头的竹字头永远往右歪,我从小看这个字看到大。”

郭静说:“你记错了。爸的‘等’字是正的,他写字从来不歪。这肯定是别人写的,爸留着是当个凭证。”

郭敏说:“什么凭证?谁写凭证用‘我等不及先走了’?姐你仔细看看这个‘走’字,最后一捺是不是往上挑了一下?爸写‘走’永远往上挑,我小时候他给我签作业本,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姐俩一人捏着名片的一边,谁也不撒手。旁边郭连江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自己跟大哥差十几岁,大哥年轻时候的字他没怎么见过,不敢说。两个女婿站在两米外,一个看手机,一个看鞋尖。冷库那五个工人站在最后头,谁也不吭声。

郭静忽然转过头问我:“周师傅,你干这行见得多,你给看看,这像不像一个人写的?”

我脑子“嗡”一下。我心说我就是个开殡葬车的,我哪懂笔迹鉴定。但我还是把名片接过来,就着灵棚外头那点日头光又看了一遍。说实话,那行圆珠笔字确实有股拧巴劲儿——你单看某一个字,像老郭那种手重的人写的;可你把一整行连起来看,又觉得这人写的时候手在抖,或者心里有事,笔底下不踏实。

我说:“我不懂字。但有一件事我能肯定——这张名片在你爸内兜里揣了十几年。名片上印的是他自己的商行,手写的却是别人的话。他要是想扔,随手就扔了。他留了十几年,说明这句话对他有分量。”

我这话一出口,郭静和郭敏同时看了对方一眼。那一眼里头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姐”和“妹”。

灵棚里静了能有好几秒。外头风刮着挽联上的纸穗子哗啦哗啦响,唢呐班子站在角落里,班主把哨片含在嘴里,不知道该吹还是该等。我后来听帮忙的人说,那天上午怪事不止这一桩——灵棚里的灯泡灭了两回,查线路没问题;郭敏用手机拍遗像,拍出来别的都清楚,就老郭的脸那一块白蒙蒙的。我干活儿那会儿正忙着抬人,没顾上细问,但这种事在我们这行不算新鲜,老人走急了,家里有些话没倒腾清楚,活人心里一乱,看什么都像兆头。

真正让事情拧成死疙瘩的,是郭静接下来的一句话。

“爸去年秋天跟我说过一句话。”她没看郭敏,像是对着名片说的,“他说,冷库要是有一天不干了,有一笔账得清。我问他什么账,他摆摆手说‘跟你说不明白,你心太正’。”

郭敏愣了一下,脸涨红了。“他跟我也说过。今年开春,他让我把冷库09年到11年的进出货底单翻出来,我说那些老单子早当废纸卖了。他骂了我一句‘败家玩意儿’,三天没跟我说话。”

姐俩又对上了眼。这回郭静先开口:“他跟你说过‘高’这个人没有?”

郭敏摇头。郭静说:“他也没跟我说过。”

可两个人都觉得父亲跟自己提过“一笔账”。一个被说“心太正”,一个被骂“败家玩意儿”。老郭这辈子最会干的事,就是把一句话掰成两半,一半给这个闺女,一半给那个闺女,谁手里都攥着半截,拼不到一块儿。

这时候郭连江在旁边嘟囔了一句:“我大哥年轻时候在码头,是跟过一个姓高的。高什么来着……高振山?好像是吉林那边的,后来不干了,回老家了。”

郭静立刻问:“回老家什么意思?不干了还是出事了?”

郭连江缩了一下脖子:“那我哪知道。我跟大哥差十五岁,他跑码头那会儿我还念小学呢。再说八十年代码头上的事儿,乱七八糟的,谁敢打听。”

郭敏忽然把名片翻过来,对着光照了照背面。名片背面是白的,但她指给我们看,右下角有一道浅浅的圆珠笔印子,像是写过字又蹭掉了,纸面起了毛。她说:“爸写过,又擦掉了。他为什么要擦?”

没人答得上来。

后来是郭静把名片揣进了自己羽绒服内兜。郭敏看着她揣,嘴唇动了动,没拦。郭静说:“先办事。办完事再说。”

郭敏说:“行。办完事我去找高振山。”

郭静没接话。

出殡的车开出去二里地,我手机响了,郭敏打来的。她问我:“周师傅,你拉过那么多白事,有没有家属在死人兜里翻出东西,最后翻出大麻烦的?”

我说有。多了去了。存折的、欠条的、老照片的、还有一个老爷子兜里揣着张彩票,没来得及对号。家属为那张彩票打了两年的官司,最后发现没中。

郭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又不像笑。她说:“周师傅,我不是图我爸什么东西。冷库值多少钱我心里有数,我跟我姐一人一半,多一分我不要。我就是想知道,我爸临了临了,揣在离胸口最近的地方那句话,到底是对谁说的。”

我说:“你姐也想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所以我没跟她抢。”

挂了电话我拐上疏港路,路过黑嘴子码头那片儿。老水产市场早搬了,冷库也拆了,就剩个地名还钉在公交站牌上。我忽然想起前年冬天拉过一趟活儿,一个朝鲜族阿姨,丈夫心梗走了,儿子五年前车祸没的,家里钱全填了医院,骨灰盒都买不起,用儿子留下的旧书包把丈夫骨灰背回去的。那天她也是站在这种灰扑扑的路边等车,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拉链上拴着个塑料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儿子的名字。

当时我帮她把书包抱上车,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师傅,我把他俩搁一块儿了,以后就不用再分开了。”

我不知道老郭揣着那张名片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搁着一个人,搁了十几年没处放。也许那个姓高的当年替他顶了什么事,也许是他欠了人家一船货的钱,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码头散了之后,一个人走了,留了句话,老郭舍不得扔。可他明明能跟闺女说,偏偏不说全。给这个半句,给那个半句,像分鱼的时候把头和尾巴剁开,一个闺女拿头,一个闺女拿尾,中间的肉他自己带走。

我车上现在还搁着郭敏后来塞给我的一袋喜糖,说是老郭外孙满月剩下的,一直在冷库冰箱里冻着,办完事翻出来,扔了可惜,让我拿着路上甜嘴。糖纸都冻得起霜了,我剥了一颗搁嘴里,凉得牙疼。

名片最后到底是谁的字,我没问。郭静没再找过我,郭敏也没打第二个电话。我只知道老郭冷库那个门脸到现在还锁着,卷帘门上贴了张白纸,写着“出租”,底下留的是郭敏的手机号。

我每天还从那条路上跑。路过的时候瞄一眼,纸被风撕了一半,手机号还能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