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的华北平原,青纱帐还没长起来的时候,官庄据点的炮楼像一颗烂牙杵在黄土地上。
军曹长谷川正雄蹲在炮楼二层的垛口后面,用一块脏手帕擦他的南部十四式。枪套上那道口子是昨天夜里被冷风冻裂的,他擦了三遍,还是觉得手底下发涩。炮楼底下,十二个兵散在院子里,有的拿刺刀挑着饭盒里的煮豆子,有的歪在墙根底下打盹。唯一那挺歪把子架在东墙的射击台上,枪管上系着一条白毛巾,是前田伍长的主意,说这样擦枪方便。
长谷川把南部别回腰里,沿着木梯下来。梯子一共十七级,他数过很多遍。踩到第十三级的时侯,梯子照例吱呀一声,像有人拿指甲刮铁皮。
“曹长。”前田从院子里迎过来,脚上的军靴底磨得只剩一层皮,走路啪嗒啪嗒响,“今儿的信送来了。”
信是联队部发的,油印纸,字迹洇开一片。大意是近日八路军小股部队在附近几个村子活动频繁,命各据点加强警戒,白天亦不可松懈。长谷川看完,把纸折了两折揣进兜里。
“你觉着能有几个?”前田问。
“一个都没有。”长谷川说,“联队部坐在县城里,风大一点他们就觉得有狼。”
前田嘿嘿笑。前田当兵之前是京都一家米店的伙计,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其中一颗是假的,被米里的石子硌掉半个,镶了个铜的。
院子里,一等兵小林正拿一根草棍逗一只黄狗。狗是据点里养的,瘦得能数清肋骨,却特别爱往炮楼顶上跑。小林才十九,长谷川总觉着他该在学堂里念书,不该在华北的土路上走。
“小林。”长谷川喊了一声。
小林噌地站起来,草棍掉在地上。黄狗叼起草棍跑了。
“昨晚上你站的那班岗,有没有听见什么?”
“报告曹长,没有。就是后半夜风大,铁皮响。”
“风大,铁皮响。”长谷川重复了一遍,摆摆手让他去了。他走到东墙底下,仰头看那挺歪把子。枪身上有一道深划痕,是上个月押粮车时被子弹擦的。那回死了两个兵,其中一个叫山口,是机枪手,死的时候怀里还抱着这挺枪,血从弹链导板里往外渗,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长谷川把自己的饭盒端到墙根,蹲下吃。煮豆子放凉了,嚼起来一股铁锈味。他想起家里的味噌汤,但马上把那念头压下去。不想家是纪律,他当军曹的,自己得先做到。
下午,联队部派来的联络兵到了。联络兵姓渡边,是个军曹长,比长谷川高半级,说话下巴抬着。
“长谷川军曹,你们这个位置,东边三里地是官庄,西边四里是柳屯,两条路在你们眼皮底下汇合,联队部的意思是,你们应该再往前推一个观察哨。”
“推到哪儿去?”
“官庄村东头那个场院,有一间打谷场的小屋,离你们这里不到两里。白天派三个人,带一挺机枪,有动静能提前报信。”
长谷川蹲在地上画了会儿图。官庄场院他去看过,四周开阔,青纱帐一起,一个人蹲在里面,外面看不着。但正因如此,万一有情况,三个人撤都撤不回来。
“三个人太少。”他说。
“多一个都拨不出来。”渡边的下巴又抬高了点,“长谷川军曹,你这个据点十三个人,守着这么大一片地方,联队部已经是很照顾了。”
长谷川没再争。争也没用。渡边走的时候,把据点那匹瘦驴牵走了,说是联队部要驮东西。
前田凑过来:“驴牵走了,以后驮水怎么办?”
“人驮。”长谷川说。
当天晚上,长谷川让前田把歪把子架到东墙,自己带着小林、还有一个叫木村的兵,摸黑去了官庄场院。打谷场小屋的土墙缺了一角,能看到里面堆着秫秸。长谷川拿手电筒往里头照了一圈,地上有柴火灰,还有几颗干了的枣核。
“有人在这儿住过。”木村说。木村是北海道人,说话慢,办事仔细,是据点里唯一会修枪的。
“老百姓。”长谷川说,“这种时候,老百姓跑光了。”
他把三个人安排在打谷场北边一个小土包上,那里视野开阔,能看到东西两条路。回炮楼之前,他叮嘱前田,明天一早带两个人去场院换班,顺便带点吃的过去。
前田应下了。长谷川回到炮楼,爬到顶上,坐在那挺歪把子旁边。夜里的华北平原黑得没边,远处官庄的方向偶尔有一点亮,像萤火虫,闪一下又灭了。他摸出烟卷,在手里捏了捏,没点。炮楼里不许见明火,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
半夜,南边传来两声枪响。声音很脆,隔着几里地,听不出是哪家的枪。长谷川一骨碌爬起来,炮楼底下哨兵已经喊上了。
“曹长,南边响枪了!”
“知道了。”长谷川从垛口往下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把歪把子的弹匣拔下来看了看,又插回去。
枪响过之后,再没动静。等了半个钟头,长谷川让哨兵盯着,自己下去,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月光底下,那匹驴被牵走之后留下的桩子还竖在那儿,绳头耷拉着。
天快亮的时候,前田带着人去场院换班。走了不到一袋烟工夫,前田跑回来了,跑得靴子底啪啪响,进院门差点摔一跤。
“曹长!场院那仨人,出事了!”
长谷川正在洗脸,水盆端在手里,一下没拿稳,盆底磕在井沿上,搪瓷掉了一块。他连脸都没擦,抓了枪就往外跑。
打谷场北边那个土包上,小林靠着土坡坐着,棉军装的左胸口有一片深色,人还睁着眼,但已经没气了。木村趴在两米外,背上中了弹,右手还攥着步枪,枪栓都没拉开。第三个兵,姓佐藤的,不见了。地上有拖拽的痕迹,顺着往东,进了青纱帐。
长谷川蹲下看小林的伤口。弹孔不大,是步枪打的,距离不远,最多五十米。他站起来往四下看,土包南边有一溜脚印,不止一个人,至少五六个,从青纱帐里摸出来,打完就撤了。
前田在旁边喘着气问:“佐藤呢?”
“被带走了。”长谷川说。他蹲下去,把小林的眼皮合上。小林的脸凉得像土坷垃。他从兜里掏出小林的军人手牒,翻开,第一页贴着照片,圆脸,嘴角还带着点笑,是入伍之前照的。
“曹长,”木村从地上爬起来,左边胳膊挂着血,“我听见他们说话,喊‘缴枪不杀’,是中国人。”
长谷川点点头。他让前田带人把两具尸体抬回去,自己带着木村往东追了半里地。青纱帐里脚印断了,地上扔着一顶日军的战斗帽,还有一根皮带,皮带上挂着的刺刀鞘被抽走了,刀还在。
木村说:“他们抓了佐藤,是要问话。”
长谷川没接话。他往回走,路过场院小屋时,进去又看了一眼。这一回,他在秫秸堆底下摸到一个东西,是个粗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饼子和一个卷了边的宣传单。宣传单上印着字,他认得几个,大意是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缴枪不杀。饼子上有一个牙印,挺深,像是孩子咬的。
他把饼子和宣传单都揣兜里,回到炮楼。
前田已经把小林和木村……不,木村没死,重伤的是另一个兵,叫安藤,木村只是胳膊擦伤。前田把安藤抬到二楼,拿据点里仅有的纱布缠了。安藤一直没醒,到中午的时候,喉咙里响了几声,也没了气。
一个早上,据点里少了两个人,被俘一个。十三个人剩了十个,歪把子还在,但枪手死了,山口之前也死了,现在没人比木村更懂这挺枪。长谷川让木村把枪从东墙挪到二楼东南角的垛口,那里能看见官庄和柳屯两条路。
“曹长,”木村抱着枪问,“他们还来不来?”
“来。”长谷川说。他站在垛口后面,看着东边的官庄。炊烟没有,狗叫没有,村子安静得跟没人一样。但他知道,昨天晚上那伙人就是从官庄方向来的,他们知道打谷场有哨,知道哨上只有三个人。
“官庄里有人通他们。”前田说。
长谷川从兜里掏出那张宣传单,看了看,又揣回去。“你去找老乡问问,村里还有谁没走。”
前田去了,去了一个多钟头,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官庄里只剩下十几户人家,大多是老头老太太,年轻的一个没有。问什么都说不知道。有个老太太倒是说了一句话:“你们的人抓走了我家小子,去年秋里抓的,到现在没信儿。”
前田没敢把这话原样学给长谷川,拐着弯说了。长谷川听完,坐在炮楼底下的碾盘上,把烟卷点着了。炮楼里不让有明火,但他这回点了,前田也没吭声。
抽完一根,长谷川站起来:“今天晚上,把歪把子架到炮楼顶上,你带两个人守官庄西口,我带两个人守东口。他们要是再来,两边一夹。”
前田说:“守东口?东口那片坟地,黑灯瞎火的……”
“坟地怎么了?”
“没怎么。”前田嘟囔了一句。
当天傍晚,长谷川带了木村和另一个兵叫山下的,去了官庄东口的坟地。坟地不大,几十个土包,长着稀疏的草。他找了个最大的坟包后面趴下来,让木村在左边,山下在右边,三人间隔十几步。天擦黑的时候,他看见远处官庄村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又没了。
“木村,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曹长,像是个小孩。”
“别开枪。等我命令。”
等了一个钟头,天全黑了,那个影子再没出来。山下趴得不耐烦,拿手肘碰了碰长谷川:“曹长,是不是看花眼了?”
“趴着。”长谷川说。
又过了半个钟头,坟地北边的青纱帐里传来一点响动,很轻,像野猫踩倒秆子。长谷川把南部从腰里拔出来,拇指拨开保险。木村也把枪栓拉开了,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格外清楚。
忽然,炮楼那边歪把子响了。哒哒哒,一个长点射,接着又是一个。长谷川抬头看,炮楼顶上有火光,枪声很闷,是前田的枪。
“回去!”长谷川喊了一声,从坟包后面跳起来往回跑。刚跑出去十几步,青纱帐里就响了一枪,子弹从头顶飞过去,带着“啾”的一声。长谷川趴下,回手往青纱帐里打了两枪,南部的声音又尖又脆,跟歪把子完全两样。木村也开了一枪,那边不还击了,脚步声往远处去。
等他们跑回炮楼,前田正趴在垛口上往下打,歪把子的弹壳跳得满地都是。
“看见人了?”长谷川在底下喊。
“看见几个影子,往西跑了!”前田喊回来。
长谷川上了炮楼,从前田手里接过枪。弹匣里还剩几发,他退下来看了看,又插回去。“打中了吗?”
“不知道,黑乎乎的,就听着那边有人喊了一嗓子,像是打着了。”
长谷川往西看,什么也看不见。官庄西口外头是一片洼地,下雨存水,旱了长草,人钻进去不好找。他让前田带人下去搜,前田搜了半个钟头回来说,洼地边上捡到一只鞋,布鞋,底子纳得挺密。
“老乡的鞋。”前田说。
“是通消息的鞋。”长谷川把鞋翻过来,鞋底沾着泥,泥里夹着一根草棍,草棍上缠着白线头。他想了想,“这线头是缝粮袋的,官庄里谁家还存着粮袋?”
前田说不清楚。长谷川让他天亮再去问。
第二天上午,前田还没出门,官庄方向来了一个人。这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扣着顶破草帽,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布。他在炮楼外头站了一会儿,冲哨兵喊:“老总,我是官庄的,给老总们送点鸡蛋。”
哨兵把长谷川叫下来。长谷川走到门口,没出去,隔着半开的门看这人。这人脸上褶子挺深,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你叫什么?”
“姓孙,村里人叫我孙老栓。”
“孙老栓,官庄的鸡蛋,我可不敢吃。”
“老总说笑了,鸡蛋是干净的。”孙老栓把篮子盖布掀开,里头十几个鸡蛋,白生生的,码得整齐。
长谷川走出来,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昨天晚上,你们村里有人往坟地那边去了。你知道是谁?”
孙老栓笑模样没变,但眼睛往边上偏了一下。“老总,村里都是老头老太太,晚上黑了灯就睡,谁往外跑啊。”
“那你跑什么?”
“我?我没跑啊老总。”
长谷川从兜里掏出那只布鞋,拎着鞋帮子在他面前晃了晃。“这鞋你认得吗?”
孙老栓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瞬,很短,换了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长谷川看出来了。他手底下没停,把鞋翻过来,鞋底对着孙老栓。“底子纳得挺密,官庄谁有这么好的手艺?”
“这……这我哪认得,村里做鞋的多了。”
“那你回去问问,问着了告诉我。”长谷川把鞋收回来,“鸡蛋拿走,我不吃这个。回去告诉村里人,昨天晚上往坟地去的那几个,我记住了。下次再让我碰上,我不问鸡蛋,问脑袋。”
孙老栓脸上的笑全没了,提着篮子倒退了两步,转身走了。走出一截,步子加快,草帽都掉了一次。
前田从炮楼里出来:“曹长,你吓他干什么?”
“不吓他,他回去不说。”长谷川看着孙老栓的背影,“这人知道谁跟八路通气,但他不敢说。我给他个台阶,他回去琢磨琢磨,兴许能说出点什么。”
“他要是不说呢?”
“不说,”长谷川顿了顿,“那就得另想办法。”
当天下午,山下在炮楼西边的沟里发现了一溜脚印,从官庄方向过来,绕着炮楼转半圈,又折回去了。脚印一共三双,其中一双是布鞋,底纹跟昨天晚上捡的那只对得上。
“他们在看咱们的岗。”长谷川说,“看咱们几点换岗,几个人,枪架在哪儿。”
“那怎么办?”前田问。
“换岗时间不固定,从今天起,白天两个人,晚上三个人,枪位每天挪一次。”
前田应了。但长谷川知道,光防不行。他坐在炮楼底下,拿树枝在地上画官庄的图。官庄村东头是场院,西头是那口井,中间一条街,两边几十间土房。八路要派人来打探,要么从东头青纱帐摸进来,要么从西头洼地绕过来。东头打了哨,西头搜了洼地,还剩一条路——村里本身。
“前田,你带两个人,明天白天去官庄,挨家挨户查,看看谁家有多余的粮,谁家有人穿布鞋不沾泥的。”
前田去了。查到中午,回来报告:官庄一共十七户,十一户有人,六户空着。有粮的只有两家,其中一家就是孙老栓家,院子里有个粮囤,存着半囤谷子。另外一家姓赵,老头瘫在炕上,动弹不了。布鞋倒是家家都有,纳得密的只有孙老栓家的婆娘。
“孙老栓不是说村里都是老头老太太吗?”长谷川问。
“他婆娘不算老太太,四十多,手脚利索。”
长谷川把树枝撅了,扔在地上。“孙老栓有问题,但不一定是他通八路。他家有粮,八路来了要吃饭,找他买也好,找他借也好,他不敢不答应。”
“那抓他?”
“不抓。抓了他,官庄的人就全缩回去了,我更摸不着底。你明天再去一趟,跟孙老栓说,据点要买他家的谷子,给现钱,不白拿。他要是卖,说明他心虚,想拿粮换平安;他要是不卖,那是真有事。”
前田第二天又去了,这回带了两块大洋。孙老栓收了钱,让前田扛走了一斗谷子。扛谷子的时候,前田看见孙老栓家灶台上搁着个粗布包,跟他昨天在小屋秫秸堆里摸到的那块布一模一样,都是染坏了颜色的土布,灰不灰蓝不蓝。
前田回来一说,长谷川心里有了数。他让前田把那一斗谷子倒出来,一粒一粒扒拉,扒到底下,翻出来一张纸条,卷在谷粒里头,上头写着四个字:今夜西洼。
“孙老栓这是给八路递话呢。”前田说,“他把条子卷谷子里,八路来买粮,顺手就带走了。”
“他没想到咱们真去买。”长谷川把纸条展平了看,字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今夜西洼”四个字旁边,还画了个小圈,圈里点了个点。
“这是啥意思?”
“地图。”长谷川把纸条举起来对着窗户光看,“西洼中间有个小土包,画个圈点个点,是说在那儿碰头。”
前田眼睛亮了:“那咱们今晚上去西洼等着?”
长谷川没马上答。他想了半天,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自己兜里。“去是要去,但不能全去。炮楼得留人守,歪把子不能动。我带木村和山下,三个人,够了。”
“三个人够吗?”
“人多了脚步声杂,他们老远就跑了。三个人,贴着地皮摸过去,等他们到了再动手。”
当天晚上,长谷川带着木村和山下,没走官庄,直接从炮楼往西南,绕了一个大圈。西洼那片地他们白天看过,南北长东西窄,中间一个土包,周围全是草。长谷川让山下趴在土包南边二十步远的地方,自己跟木村趴在北边。
趴到半夜,西边洼地边上有动静了。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从官庄方向过来,走得很快,到了洼地边上停住了。高个子蹲下来,矮个子站着往四下看。
长谷川把南部举起来,瞄着高个子,等他们再走近点。
这时候,土包南边的山下不知道踩着什么了,咔嚓一声,是根枯树枝。
高个子立刻蹲下,矮个子转身就跑。长谷川骂了一声,从土包后面站起来:“站住!”他喊的是中国话,在日语里练了好几遍,就这一句顺溜。
高个子没跑,蹲在地上没动,但手往腰里摸。长谷川一看不好,先开了一枪,打在他脚边,土溅起来。高个子手停了,慢慢举起来。矮个子已经钻进草里没影了。
木村跑过去把高个子按住,从他腰里摸出来一把砍柴刀,刀柄缠着布条,不是正经武器。
长谷川拿手电筒照这人的脸,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穿一件黑布短褂,裤腿上全是泥。
“你是哪个村的?”
这人闭着嘴不说话。
“官庄的?”
还是不说。
长谷川翻他兜,翻出来一块粗布,跟孙老栓家那个布包一样,里头包着半块饼子。他把饼子举到这人眼前:“这是孙老栓家的饼子?”
这人眼皮跳了一下。
长谷川心里踏实了。他没再问,让木村把人绑了,带回炮楼。路上,这人忽然开口了,说的是本地话,长谷川听不太懂,但听出其中一句:“你们抓错了,我不是八路。”
“那你半夜上洼地干什么?”
“找羊。”
“羊呢?”
不吭声了。
带回炮楼,关在一楼角落,拿绳子捆了手,拴在碾盘腿上。长谷川没打他,也没让人打。他让前田端了碗水,放在这人跟前。
“你叫什么?”
“赵……赵老四。”
“官庄的?”
“嗯。”
“孙老栓是你什么人?”
“邻居。”
“邻居给你饼子?”
赵老四不说话了,低着头,看着那碗水。
长谷川在他对面坐下来。“赵老四,你今天晚上要见的那个人,是八路,对不对?”
赵老四还是不抬头。
“我不打你,也不为难你。我只问你一件事,八路有多少人,在哪个方向。”
赵老四抬起头来,嘴唇哆嗦了两下。“老总,我真不知道他们多少人。我就是给孙老栓跑腿的,他给我饼子,让我晚上去洼地递个话。”
“什么话?”
“就说……就说你们据点里还剩十个人,机枪在炮楼东边。”
长谷川心里一沉。前两天他刚把歪把子从东墙挪到二楼东南角,赵老四说的还是老位置,说明八路的情报是两天前的,最新的还没递出去。
“孙老栓还跟谁联系?”
“不知道,他就找我跑腿,别的不跟我说。”
长谷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老娘,瘫在炕上。”
“你给八路跑腿,你老娘知道吗?”
赵老四脑袋耷拉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长谷川没再问。他上了二楼,跟前田说:“明天把孙老栓叫来,别吓他,就说赵老四在我这儿,让他带两斤饼子来换人。”
前田说:“就这么放了赵老四?”
“不放。拿赵老四钓孙老栓,孙老栓来了,就知道八路下一步要干什么。”
第二天上午,孙老栓来了,没提鸡蛋,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头是饼子。他脸上的笑没了,站在炮楼门口,腰弯着。
“老总,赵老四是个糊涂人,他啥也不懂……”
“他懂。”长谷川靠在门框上,“他懂你们据点里剩几个人,机枪在哪儿。”
孙老栓脸白了。
“孙老栓,你给八路递了几回话了?”
“没……没几回。”
“几回?”
“……三回。”
“上回递的什么?”
“就说……就说你们死了人,剩下不到十三个了。”
长谷川点点头,跟他估摸的差不多。“八路来多少人?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老总,我真不知道。他们就让我递话,让我看你们人多少,枪在哪儿,别的啥也不跟我说。”
长谷川盯着他看了半天。孙老栓腿肚子都在抖,不像是装的。
“赵老四我放回去,你替我办件事。”
“老总您说。”
“下一回八路来找你,你告诉他们,据点里还剩八个人,机枪在炮楼顶上的东角,晚上岗哨只有一个人。”
孙老栓愣了:“老总,这……”
“你照我说的办。办好了,你家的粮我不动。办不好,下回我亲自去你家拿人。”
孙老栓咽了口唾沫,点了头。
孙老栓走了之后,前田问:“曹长,你这是要干什么?”
“八路拿的情报是旧的,咱们给他个新的,让他按咱们想的时间来。”长谷川把歪把子从二楼东南角挪到正南,又在顶上加了个草垛,草垛底下塞了两根木头,远看像个人趴在那儿。
“你把机枪挪了?”
“挪了。八路要是按孙老栓说的,从炮楼东边摸,东边没人没枪,他扑个空;咱们在南边等着,他进来就打。”
前田想了想,嘿嘿笑了:“曹长,你这脑袋瓜比米店的账本还精。”
“别笑。从今天起,白天一个人站顶,晚上两个,轮着来,谁也别打瞌睡。歪把子交给木村,他懂枪。”
木村接了枪,把弹链重新理了一遍,又拿油布擦了擦枪机。他蹲在地上擦枪的时候,跟长谷川说:“曹长,咱们十个人,要是八路来三十个,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联队部不会来救咱们,这种时候,县城里自己都顾不过来。”
木村没再问。
到了第三天夜里,长谷川把人都安排好了。山下带一个兵守东墙,前田守院子,木村抱着歪把子在二楼正南,长谷川自己蹲在顶上的草垛后面。十个人,除了安藤和小林死了,佐藤被俘,剩下八个,加上前田、木村、山下,正好八个,都在。
天黑透之后,官庄方向静得跟坟地一样。长谷川趴在草垛后面,眼睛盯着东南方向。按孙老栓递出去的话,八路应该从炮楼东边的沟里摸过来。东边那条沟是下雨冲出来的,半人深,人猫着腰能走到炮楼根底下。
等到后半夜,沟里有了动静。先是草叶子窸窸窣窣,接着有人咳嗽,压着嗓子咳的,咳了一声就没了。长谷川把南部保险打开,没动。
过了几分钟,沟沿上冒出一个人头,左右看了看,又缩回去。接着,第一个人从沟里翻上来,往炮楼东墙底下摸。第二个人跟着上来,手里端着步枪。
长谷川没打。他等后面的人上来。东墙底下已经聚了五六个人,都猫着腰,往炮楼门口摸。
这时候,木村的歪把子响了。从二楼正南打的,枪口往东一扫,子弹泼水一样泼在炮楼东墙根底下,土墙溅起一片灰。摸到墙根的人往回跑,有人喊了一嗓子,接着东边沟里伸出几支枪,往炮楼上打。
歪把子一停,长谷川从草垛后面站起来,往下扔了颗手榴弹。他扔得准,落在东墙外头,轰的一声,土墙震了一下,东墙根的枪声就乱了。
“打!”长谷川喊了一声。山下在东墙里头朝外打,前田从院子往外扔手榴弹。歪把子又响了一梭子。八路的人开始往东撤,撤得挺利索,几个人架着受伤的,钻进沟里就没影了。
长谷川从炮楼顶上下来,到东墙根一看,墙外头地上有血,还有一顶帽子,灰布帽子,五角星。他捡起来看了看,扔在一边。
清点人数,自己这边一个没少,只有山下脸上被弹片划了道口子,不深,拿纱布缠了两圈。
前田站在东墙底下,拿手电筒往外照,照见地上有几滴血,顺着沟沿往东去了。
“追不追?”前田问。
“不追。黑灯瞎火的,追出去让人打了伏击。”长谷川把东墙的岗撤到院子里,“他们还会来。这回没得手,下回人更多。”
果然,第二天白天,联队部派人来了。这回是骑自行车来的,车后座上绑着个铁皮箱子,里头是子弹和手榴弹。送东西的兵说,联队部知道了官庄这边的事,让长谷川把据点守好,等青纱帐起来之前,会有一拨换防。
“换防?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是下个月。”
长谷川把子弹分了,手榴弹一人两颗。木村把歪把子的弹链重新装了一遍,数了数子弹,还剩不到两百发。
“曹长,子弹不够打一仗的。”
“省着用,等换防。”
但换防没等到。第三天头上,孙老栓又来了,这回他没提篮子,跑得满头大汗,进院就喊:“老总!八路今夜要打据点,这回是真打,来了一百多号人!”
长谷川把他拽到墙根底下:“你听谁说的?”
“我婆娘去柳屯走亲戚,路上碰见个人,说八路在柳屯北边集合,说要拔官庄的据点。”
“什么时候?”
“今天夜里。”
长谷川让前田把人都叫到院子里。八个人,站了一排。歪把子架在二楼正南,子弹一百八十发,手榴弹十六颗,步枪八支,子弹每人不到二十发。
“今天夜里,八路要来。一百多人,咱们八个人,一挺机枪。”长谷川在他们面前走了一趟,“守是守不住。但咱们不能跑,跑了,联队部饶不了咱们。我把话撂在这儿,打到天亮,联队部会来援兵。在这之前,谁也别想着跑。”
没人吭声。
“前田,你带两个人守东墙,墙上开三个射击口,拿砖头垒,别垒太高,人趴着打。”
“木村,歪把子挪到二楼西北角,八路要是从东边来,你从西边打,别让他们摸清楚枪在哪儿。”
“山下,你带一个人守院子,手榴弹别一口气扔,一颗一颗来,听我口令。”
安排完了,他走到小林和安藤死的那片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血印子。
天黑之后,官庄方向连狗叫都没有。长谷川趴在二楼西北角的垛口后面,歪把子的枪托抵着他的肩膀。木村在底下装弹,弹链垂下来,像一条铁蛇。
十一点左右,东边响了第一枪。接着南边也响了。长谷川往东看,炮楼东边那片空地上,有人影在动,不多,十几个,猫着腰往前推。
“别急着打。”长谷川压着嗓子说。等那些影子推到离炮楼不到五十步的时候,他扣了扳机。
歪把子一响,东边的人趴下一片。长谷川打了一个长点射,马上停,等枪管凉一凉。底下木村喊:“弹链卡了!”
长谷川把枪掀开,拽出卡住的弹链,重新塞进去。就这一小会儿,东边的人又爬起来往前冲。前田在东墙上开了枪,一个接一个打。长谷川把歪把子重新架好,打第二个点射。
打到第三梭子,歪把子彻底卡死了。木村上来弄了半天,说是弹膛里进了土,得拆开擦。长谷川把南部拔出来:“手榴弹,往下扔!”
前田从东墙里头往外扔手榴弹,一颗接一颗。爆炸的火光里,能看到有人倒下,也有人退回去。但南边又响枪了,这回是从南墙外头打的,子弹打在土墙上噗噗响。
“南边也来了!”山下喊。
长谷川趴在垛口上看,南墙外头黑压压一片,至少五六十人,正往墙根底下推。
“手榴弹!”他朝山下喊。
山下扔了两颗,炸倒几个,后面的又上来。长谷川看着这架势,心里算了一笔账:歪把子卡了,步枪子弹打一发少一发,手榴弹还剩七八颗。撑不到天亮。
“前田!”他朝底下喊,“带人从北墙撤,往炮楼后头跑,进青纱帐!”
前田在底下愣了一下:“撤?”
“撤!带上枪和子弹,手榴弹别带了,跑得快就行!”
前田喊了一声,东墙上的人跟着他往北跑。长谷川把歪把子拆开,抽出枪机揣兜里,枪身扔在垛口上。他顺着梯子下到一楼,山下拉着一瘸一拐的木村,从北墙翻出去。
出了据点,往北跑了不到一百步,背后轰的一声,炮楼里腾起火光。八路冲进去了,正在里头翻东西。
长谷川带着七个人钻进了青纱帐。天还黑着,青纱帐里湿气重,叶子扫在脸上凉飕飕的。跑了半个多钟头,听不见追兵了,长谷川让停下来清点人数。
八个人都出来了,一个没少。前田胳膊上中了一枪,子弹穿了个眼儿,血把袖子洇湿了一片。山下脸上那道口子又崩开了。长谷川自己的脚脖子崴了,跑的时候没觉得,停下来才疼得钻心。
“往哪儿走?”前田问。
“往北,柳屯北边有个小村,叫啥来着……”
“韩庄。”
“对,韩庄。联队部说那一片是咱们控制的地方。”
八个人在青纱帐里蹲到天亮,然后顺着田埂往北走。走到韩庄,村里一个人没有,房子倒了大半。他们在村里找到一口井,打了水,就着凉水吃了点干粮。前田的胳膊拿布条扎了,血止住了,但整条胳膊肿得发亮。
“曹长,”木村凑过来,“炮楼没了,咱们算啥?”
长谷川蹲在井沿上,拿水往脑袋上浇了一把。“算活着的。”
他们在韩庄待了两天,第三天碰上了联队部派出来找他们的骑兵。骑兵把他们驮回县城。在县城里,长谷川写了报告,说官庄据点遭八路主力袭击,兵力悬殊,被迫突围,损失炮楼一座,歪把子机枪一挺,步枪四支,阵亡二人,伤三人。
联队长看完报告,没骂他,也没夸他,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长谷川在县城待了半个月。伤好了,联队部给他补了五个人,又拨了一挺歪把子。前田升了伍长,木村当了机枪手。
“还回官庄?”前田问。
“不回了,官庄那个位置不要了,联队部说往后收缩,退到柳屯边上重新修一个据点。”
“那孙老栓呢?”
“孙老栓……”长谷川想了想,“联队部说,柳屯据点修好之后,周边村子全部清户,官庄的人一个不留,全迁走。”
前田没说话。
长谷川也没再说什么。他站在县城的城墙上,往东看,官庄方向灰蒙蒙的一片,啥也看不见。他想起小林和安藤,想起佐藤被俘之后一直没消息,想起那挺歪把子,枪身上的划痕是他拿指甲抠过的。
又过了十来天,联队部收到一份情报,说八路军在官庄一带活动频繁,那个据点被他们占了之后,成了他们的交通站。长谷川看了这份情报,把纸折了折,揣进兜里。
前田问他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官庄那个据点,咱们不要了,他们占了,这仗打得……”
长谷川打断他:“前田,你家里有信来吗?”
前田愣了一下:“有,上个月来的。”
“信上说什么?”
“说我媳妇生了,是个闺女。”
“闺女好。”长谷川说。
前田看看他,不问了。
一个月之后,长谷川带着新补的兵,去了柳屯边上修新据点。新据点是个土围子,比官庄那个炮楼大些,能住二十来个人。修围子的时候,从官庄迁过来的老百姓里,有人看见长谷川,认出来了,小声嘀咕。长谷川没理他们,自己搬砖,和泥。
有一天,孙老栓拎着个篮子从围子外头过,看见长谷川在门口和泥,站住了。两人看了对方一眼,谁也没说话。孙老栓走过去之后,长谷川低头继续和泥,泥里掺了麦秸,和起来黏糊糊的。
围子修好那天,联队部来人了,说这一片往后要修公路,连通县城和柳屯,让长谷川他们负责一段路的警戒。
长谷川把任务接了,带着人在公路边上挖沟,挖了一上午,挖出来一具尸首,穿的是日军军装,已经烂得认不出脸了,但兜里有个手牒,写着佐藤的名字。
长谷川蹲在坑边上看了半天,让人把尸首埋回去,坑挖深点,上头堆了个土包。
“佐藤,”前田在旁边站着,“他不是被俘了吗?”
“被俘之后,不知怎么又死了。”长谷川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埋了吧。”
土包堆好之后,长谷川从兜里摸出半根烟卷,点着了,插在土包前面。烟卷烧了一小截,风一吹,灭了。
长谷川站起来,往公路那头看了一眼。公路修到官庄方向,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长谷川在柳屯据点待到第二年开春。公路修通了,从县城到柳屯一天能走个来回,联队部的卡车隔三差五跑一趟,拉粮食、拉弹药,有时候也拉人。据点里添了电话,手摇的那种,挂在墙上,摇起来嗡嗡响,接电话得喊,不喊听不见。
新补的兵里头有个叫吉田的,大阪人,话多,爱说笑话,跟谁都自来熟。来了没三天,就跟前田混熟了,管前田叫“米店老板”。前田也不恼,嘿嘿笑,露出那颗铜牙。
吉田来的第五天晚上,蹲在院子里擦枪,忽然问长谷川:“曹长,听说官庄那个炮楼是你丢的?”
院子里静了一下。前田在旁边直给吉田使眼色,吉田没看见,还在那儿擦枪。
长谷川蹲在碾盘上抽烟,烟头亮了一下。“是我丢的。”
“八路来了多少人?”
“一百多。”
“咱们多少人?”
“八个。”
吉田把枪放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守不住啊。八个人打一百多,换我我也跑。”
前田松了口气,接话道:“你小子倒是明白。”
“明白归明白,”长谷川把烟掐了,“联队部不明白。他们觉得官庄那个位置不该丢,是我没守住。”
吉田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擦枪。
过了几天,联队部果然来了命令,说官庄那边的交通站最近活动得厉害,八路靠着那个据点往周边村子渗透,让柳屯据点派人去“清剿”一下。命令是渡边送来的,就是去年牵走瘦驴的那个军曹长,这回骑了辆自行车来,车把上挂着个公文包。
“长谷川军曹,”渡边把命令拍在桌上,“联队部对你的能力还是有信心的,这次给你个机会,把官庄那口气争回来。”
长谷川把命令看了两遍。“清剿?官庄那个地方,青纱帐一起,一百人进去也摸不着人。我带二十个人去,跟去年一样,让他们打伏击?”
“联队部不是让你进青纱帐,是让你把官庄那个交通站端了。据可靠情报,八路在官庄设了个联络点,就在村里,白天有人,晚上也有人。你带人白天去,挨家挨户搜。”
长谷川把命令折起来。“去年我搜过官庄,十七户人家,搜出来一个孙老栓,一个赵老四。这回再去,人能跑的都跑了,剩下几个老头老太太,搜出来什么?”
渡边的下巴又抬起来了。“长谷川军曹,这是命令。”
长谷川没再争。他跟渡边要了三十个人,渡边只给了二十个,说柳屯据点本身不能空虚。长谷川把二十个人分了四组,前田带一组,木村带一组,吉田带一组,自己带一组。他让前田那组先走,绕到官庄西头洼地,堵住往西的路;木村那组从北边青纱帐边上摸进去;自己带吉田从东头正路进村。
进了村,四组同时动手。官庄比去年更破败了,好几间房子的屋顶都塌了,院子里长着半人高的蒿草。前田在西头搜到一家,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灶膛里还有余火,锅里煮着半锅棒子面粥,人不在。
“跑了。”前田在对讲机里说。
长谷川让各组把村子围住,挨家挨户翻。木村在北头一间柴房里翻出来一捆东西,用油布包着,打开一看,是十几颗手榴弹,木柄的,土造,铁壳上铸着“抗日救国”四个字。
“曹长,北头柴房有家伙。”
长谷川过去看了,手榴弹底下还压着几张纸,是油印的宣传单,跟去年他捡到的那张一样。他把宣传单翻过来,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字:“老孙,货已收到,今夜子时来取。”
“孙老栓还干着。”长谷川把纸条揣兜里,“去他家。”
到了孙老栓家,院门大开,屋里翻得乱七八糟,粮囤空了,灶台上搁着一只碗,碗底还有粥。长谷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问前田:“你去年扛走的那斗谷子,是从哪个囤里装的?”
“就这个。”前田指着空了的粮囤。
长谷川走过去,蹲下来,拿刺刀挑开囤底的席子。席子底下是夯土,土里嵌着一块木板。他把木板撬起来,底下是个地窖口,黑乎乎的,有股潮气往上冒。
“手电。”
吉田递过来手电筒,长谷川往里照。地窖不大,能蹲两三个人,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搁着个粗布包袱。他跳下去,把包袱提上来,打开。里头是几件老百姓的衣裳,一包饼子,还有一个小本子,封皮上写着“识字课本”。
翻开本子,里头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片空地上,其中一个人长谷川认得,是去年场院那个土包上被打死的小林,圆脸,嘴角带笑。照片背面写着“民国二十六年春,官庄”。
长谷川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半天。小林入伍之前照过一张相,寄回家去了。这张怎么会在孙老栓家地窖里?
“前田,小林是哪儿的人?”
“京都的,跟我一个联队,他比我晚来半年。”
“他来过官庄?”
“来过吧,据点刚建的时候,他跟着修炮楼的。”
长谷川把照片揣兜里,把地窖口重新盖上,席子铺回去。“孙老栓知道小林,小林的相片在他家地窖里,说明他跟小林打过交道。一个中国老头,跟一个日本兵打交道,还把相片藏得这么严实。”
“曹长,你是说小林……”
“我什么都没说。”长谷川站起来,“收队,回柳屯。”
回去的路上,长谷川走在队伍最后头。吉田凑过来:“曹长,那个地窖里,就翻出这些?”
“就这些。”
“孙老栓人没抓着,手榴弹也没收着,回去怎么跟联队部交代?”
长谷川看了吉田一眼。吉田那张脸年轻,还没长开,跟小林差不多岁数。
“回去就说,官庄没八路,八路早跑了,留了一捆手榴弹,让我炸了。”
“炸了?”
“炸了。你不说炸了,联队部明天就给你送一车手榴弹来,让你再搜。”
吉田想了想,明白了,咧嘴笑:“曹长,你这招行。”
回到柳屯,长谷川给联队部写了报告,说官庄八路已撤,缴获土造手榴弹若干,就地销毁。手榴弹他没炸,让木村拆了,把里头炸药倒出来,装进一个铁盒子里,埋到据点后墙根底下。
前田问他:“留着干什么?”
“万一哪天用得上。”
日子就这么过着。公路修好之后,柳屯热闹了些,村里开了两个小店,一个卖杂货,一个卖吃食。据点里的兵有时候去小店里买烟买酒,跟店主混熟了,店主姓周,三十来岁,瘦高个儿,说话慢条斯理,看着挺和气。
长谷川不常去。他觉着这个周店主看人的眼神不对,老往人后头看,像在记什么。有一回长谷川去买烟,周店主找钱的时候,多找了五毛。长谷川把钱推回去,周店主愣了一下,笑了:“老总实诚。”
“五毛钱也是钱。”长谷川说。
过了两天,前田去小店买酒,回来跟长谷川说,周店主问据点里几个人,几杆枪,晚上谁站岗。前田没接话,拎着酒就回来了。
“这人问得细。”前田说。
“细得过头了。”长谷川说,“你明天再去,跟他说,据点里十五个人,歪把子两挺,晚上两个人站岗,一个在围子门口,一个在墙角。”
“曹长,你这是……”
“你照说。他问什么你说什么,说得越细越好,越假越好。”
前田去了,按长谷川教的说了。周店主听完,也没多问,给前田添了把花生。
又过了几天,周店主那边没动静了。长谷川让人盯着小店,盯了三天,回来说,周店主每天晚上关门之后,从后墙翻出去,往西边柳屯方向走,走到村口一棵大槐树底下站一会儿,又回来。
“大槐树底下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就一棵树,树底下有个石头墩子。”
长谷川当天晚上带了吉田,摸到那棵大槐树底下。石头墩子底下垫着块碎瓦,瓦底下压着个纸团。长谷川把纸团展开,上头写着:“十五人,机枪二,夜岗二,西墙松。”
吉田看了,说:“曹长,你那天让前田说的假话,他全记下来了。”
“记下来好。”长谷川把纸团重新卷好,塞回石头墩子底下,“明天你再去他店里买烟,跟他说,据点后墙根底下埋着一铁盒东西,像是炸药,让他夜里小心点。”
吉田去了。第二天晚上,周店主果然从后墙翻出来,这回没去大槐树,往据点后墙根底下摸。摸到一半,长谷川带着人从两边出来,手电筒一照,周店主蹲在墙根底下,手里还攥着把短刀。
“周店主,”长谷川说,“大槐树底下那石头墩子,明天我让人挪走。”
周店主蹲在地上,没跑,也没说话。
“孙老栓是你什么人?”
周店主抬起头来,看了长谷川一眼。“是我舅。”
“孙老栓在哪儿?”
“跑了,上个月就跑了,往南边去了。”
长谷川把周店主带回据点,问了半宿。周店主比孙老栓痛快,问什么说什么。他说他是八路安在柳屯的眼线,负责看据点的动静,孙老栓是他的上线,孙老栓上头还有人,在更南边,具体是谁他不知道。
“官庄那个交通站,是谁的?”
“是区上的,具体谁负责我不知道,我就管递话。”
“递了几回?”
“三回。头一回是你们刚搬来,第二回是修公路,第三回……”周店主不说了。
“第三回是我让前田跟你说的那些话。”
周店主低下头。
长谷川没为难他,把他关在据点的柴房里,天天让前田送饭。过了十来天,周店主说想见他。
“曹长,我知道的我都说了,你能不能放我回去?”
“放你回去,你接着给八路递话?”
“不递了。我家里还有个老娘,在柳屯西边村里,我要是老不回去,她得饿死。”
长谷川想了半天,让前田把周店主带到院子里。“我放你走,但你得帮我办件事。你回去跟你上头说,柳屯据点要撤了,人都往县城调,就留几个人看围子。”
周店主愣了:“曹长,你这是……”
“你照说。你上头要是来打,我等着;要是不来,那算我白说。”
周店主走了。前田问长谷川:“这回是真的假的?”
“真的。联队部前天来了信,说战线往南推,柳屯这边留的人要减,减到五个。五个守不住围子,联队部说干脆把围子拆了,人撤县城去。”
“那咱们也走?”
“走。但走之前,得把周店主上头那拨人引出来。他们要是知道咱们只剩五个人,肯定来打。咱们在围子里等着,打完了再走。”
前田叹了口气:“打完官庄打柳屯,什么时候是个头。”
“打到不用打的时候。”长谷川说。
果然,周店主走了不到五天,一天夜里,柳屯西边来了一拨人,二十来个,摸到围子西墙底下,拿炸药包炸墙。墙炸开一个口子,人往里冲,冲到院子里,发现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正愣神,围子四个角的枪眼里同时开火,歪把子从正屋窗户里往外扫。打了不到一袋烟工夫,冲进来的那拨人丢下七八具尸首,从炸开的缺口又退出去了。
长谷川站在正屋窗户后面,看着人往外跑,没追。吉田在旁边端着枪,手痒:“曹长,追不追?”
“不追。让他们跑,跑回去说柳屯据点还有二十个人,两挺机枪。”
吉田把枪放下,嘿嘿笑。
第二天,长谷川让人把围子西墙的缺口拿砖头堵上,然后带着剩下的人撤了,往县城方向走。走到半路,前田回头看了一眼,柳屯围子的土墙在夕阳底下黄澄澄的,跟官庄那个炮楼一个颜色。
“曹长,”前田说,“你说这仗,到底谁赢?”
长谷川没接话,走了几步才说:“我家里来信,说我娘病了。”
前田不问了。
一行人顺着公路往南走,走到天黑,在路边一个村子歇脚。村里人跑了大半,剩几户老头老太太,看见当兵的进来,缩在屋里不出来。长谷川让兵在村外打谷场上歇着,别进人家院子。
夜里,他坐在打谷场的石碾子上抽烟。吉田凑过来,也点了根烟。
“曹长,你说这仗打完了,你回家干啥?”
“回家种地。我家有块水田,我爹在的时候种的,我爹死了,我娘一个人种不动,租给别人了。”
“那你回去种地,我回去还开饭馆。我爹在大阪开了个饭馆,卖乌冬面。”吉田抽了口烟,“曹长,你说咱们能打完回家不?”
长谷川把烟掐了。“能。”
吉田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
天快亮的时候,长谷川被冻醒了。打谷场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几步外看不见人。他坐起来,听见雾里有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
他把手按在枪上,没动。前田在对面也醒了,冲他使了个眼色。
脚步声越来越近,雾里冒出几个人影,灰布衣裳,端着枪,走到离打谷场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长谷川把手举起来,又往下压了压,示意别动。
对面的人也在雾里站着,不动。两边就这么隔着雾互相看着,谁也没开枪。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有个人喊了一嗓子,喊的是中国话:“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长谷川没喊回去,他朝前田招了招手。前田猫着腰过来。
“带人从场院后头绕过去,看看他们多少人。”
前田带着吉田绕走了。长谷川站起来,冲雾里喊了一句他练得最熟的中国话:“你们先报!”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又喊:“你们先走,我们不动。”
长谷川心里有数了,对面人也不多,不敢打。他让剩下的人收拾东西,慢慢往公路上退。退了不到一百步,雾里又喊了一嗓子,这回听清了,喊的是:“缴枪不杀!”
长谷川没回头,带着人快步往公路上跑。跑上公路,回头一看,雾里没人追出来。前田从场院后头绕回来,说那拨人往北去了,七八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不像正规军。
“是民兵。”长谷川说,“算了,走吧。”
到了县城,长谷川把柳屯的事写了报告交上去。联队部这回没说什么,给他放了半个月假,让他去后方医院看看脚脖子。
在医院里,他碰到一个从官庄那边下来的伤兵,姓田中的,说去年官庄炮楼被占之后,八路在里头住了小半个月,后来撤了,把炮楼烧了,现在官庄那个位置只剩一堆碎砖头。
“那个被俘的佐藤,有信吗?”
田中摇头:“没听说。那种时候被俘的,多半是没了。”
长谷川躺在病床上,从兜里摸出那张小林的相片,看了半天。照片上那几个年轻人站在空地上,后头是官庄的土房,房顶上长着草。他把相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民国二十六年春,官庄”,字是铅笔写的,笔画挺细。
他忽然想起来,小林的军人手牒上,籍贯写的是京都,家里是开杂货铺的。但相片背面这字,不像日本人写的,日本人写“官庄”两个字,笔画不会这么软。
他坐起来,把相片举到窗户跟前,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相片纸挺厚,边上有点毛了。他拿指甲沿着边刮了刮,刮开一层,底下还有一层。他把外层揭下来,底下那张相片上,是另一拨人,穿的是八路军的灰军装,站在同一个地方,背景也是官庄的土房。
长谷川盯着这张相片看了半天。两张相片,一张是他手底下死掉的兵,一张是八路的人,都在这同一个空地上照的。中间隔着什么,他一时想不明白。
他把两张相片都揣回兜里,躺下来,看着医院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裂到窗户边上。他想起官庄炮楼里那道梯子,第十七级踩上去吱呀响。他数过很多遍,到最后也没数明白。
半个月之后,他出了院,回联队部报到。联队部说他不用回柳屯了,县城里缺人,让他留在县城守备队。前田和吉田也跟着留在了县城,木村调去了机枪中队。
有一天,他在县城街上走,迎面碰见个推小车卖枣的,车上堆着半车红枣。推车的老头抬起头来,长谷川看了一眼,站住了。
是孙老栓。
孙老栓也认出他了,手扶着小车把,没跑,也没说话。
长谷川走过去,从车上拿起一颗枣,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枣挺甜。
“多少钱一斤?”
“老总,您拿去吃,不要钱。”
“我问多少钱一斤。”
“三毛。”
长谷川从兜里摸出五毛钱,搁在车板上,又拿了一颗枣,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他回过头,孙老栓还站在那儿,扶着小车,看着他。
长谷川摆摆手,让他走。
孙老栓推起小车,拐进旁边一条巷子,不见了。
长谷川把手里那颗枣吃完,枣核扔在路边,接着往前走。县城街上人来人往,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衣的,有推车的,有挑担的,跟华北任何一个县城一样,热闹,乱糟糟的。
他走到城门口,站岗的兵给他敬了个礼。他回了个礼,走出城门,往东看了一眼。东边是官庄方向,隔着几十里地,什么也看不见,就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去年在官庄炮楼顶上,夜里往东看,官庄方向偶尔有一点亮,像萤火虫,闪一下又灭了。现在连那一点亮也看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城。
长谷川在县城守备队待了三个月,日子比在官庄和柳屯都清闲。县城不大,城墙一圈走下来用不了半个钟头,守备队管的也就是四个城门和几条街的巡逻。前田分到了东门,吉田跟着长谷川巡街,木村去了机枪中队,偶尔在城墙上碰见,点个头。
县城里有个澡堂子,叫“同乐池”,开在十字街东边,门脸不大,里头池子倒挺深。长谷川每礼拜去泡一回,泡完了花两分钱让搓背的老刘给搓搓。老刘五十来岁,背驼得厉害,手上劲儿却大,搓起来一板一眼,从头到脚不带漏的。
有一回搓完了,长谷川趴在条凳上,老刘拿热毛巾给他敷背,敷着敷着,老刘忽然说:“老总,你们那个曹长,姓前田的,是不是管东门?”
“嗯。”
“他昨儿个把我侄子扣了,说没良民证。”
长谷川翻了个身坐起来。“你侄子哪儿的人?”
“柳屯西边小王庄的。”
“来县城干什么?”
“他娘病了,来抓药。”老刘拿毛巾擦手,“良民证有,出门急没带,跟你们那个前田曹长说了,他不听,把人扣在东门岗亭里了。”
长谷川穿上衣裳,去了东门。前田正在岗亭里坐着,旁边蹲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得跟麻秆似的,手拿绳子捆着。
“前田,这人怎么回事?”
前田站起来:“曹长,他没证。”
“有,在家搁着没带。”年轻人抬头说了一句。
长谷川看他一眼:“你叫什么?”
“刘满囤。”
“抓什么药?”
“我娘咳嗽,抓了付甘草片,还有两服汤药。”刘满囤拿嘴努了努岗亭墙角,“药在那儿搁着呢。”
长谷川走过去看了看,墙角确实有个纸包,打开是几样药材,还有一张药方子。他把药方子拿起来看了,字写得工整,是县城“济仁堂”的方子。
“济仁堂抓的?”
“是,老总,我一大早来的,抓了药就往回走,到东门让前田曹长拦了。”
长谷川把方子搁回去,跟前田说:“放了。”
前田有点不乐意:“曹长,没证就是没证……”
“他娘病了,抓药来的,你扣他一天,他娘在家咳一天。放了吧,下回出门记着带证。”
前田把绳子解了。刘满囤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腕子,给长谷川鞠了个躬,拎着药包走了。走到门口,长谷川把他叫住:“你回去跟你叔说一声,下回搓背,多给我搓两遍。”
刘满囤一愣,接着笑了:“哎,哎,一定带到。”
这事过去没几天,老刘搓背的时候果然多搓了两遍,搓完了还拿热毛巾把长谷川脚脖子敷了敷。长谷川趴着,老刘一边敷一边说:“老总,我那个侄子,回去跟我说了,说您是个讲理的人。”
“讲理不讲理,得看什么事。”
“是这话。”老刘把毛巾翻了个面,“老总,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说。”
“县城南门外头,最近老有人夜里过,说是走亲戚,我看不像。有一个我认得,是小王庄的,叫王二柱,他表兄在城南开磨坊。这王二柱以前在官庄给八路跑过腿。”
长谷川趴着没动,眼睛睁开了。“你认得王二柱?”
“认得,他跟我侄子一块儿长大的,小时候老上我家偷枣吃。”
“他夜里往南门过,干什么去?”
“不知道,我这也是听人说的。老总,我就是嘴碎,您别当回事。”
长谷川坐起来,把衣裳穿上。“老刘,你这个嘴碎,以后还得多碎碎。”
老刘嘿嘿笑,接着搓下一位。
长谷川回去之后,把吉田叫来:“你去城南磨坊蹲几天,看看夜里有没有人从那儿过。”
吉田蹲了四天,第五天回来报告:“曹长,夜里确实有人过,都是后半夜,两三个人一拨,从北边来,往南边去。磨坊里有人接,接头的是个瘸子,走路一拐一拐的。”
“王二柱在里头?”
“在,我认出他了,上回在柳屯围子外头见过。”
长谷川想了想,没急着动手。他让吉田接着蹲,又蹲了三天。第八天夜里,吉田跑回来,说磨坊里聚了七八个人,好像在商量什么事。
长谷川带了两个人,摸到城南磨坊。磨坊后院亮着灯,窗户上糊着纸,人影在里头晃。长谷川趴在墙根底下听,里头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夜里静,听得清。
“……县城里守备队不到三十个人,四个城门,东门和北门各五六个,西门三个,南门四个……”
长谷川听出来了,这是王二柱的声音。
“……歪把子两挺,都在城墙上,一挺在东门城楼,一挺在北门……”
长谷川心里记了一笔。城墙上确实有两挺歪把子,东门一挺,北门一挺,这是实情。
“……动手的时候,东门先打,打了东门,北门必定调人过去,南门就空了……”
长谷川听到这儿,把吉田拽到一边:“你回去,跟前田说,让他把东门城楼上那挺机枪挪到城墙拐角去,别搁城楼里了。再跟木村说,让他把北门那挺机枪也挪,挪到城楼西边二十步,藏墙垛子后头。”
吉田跑回去了。长谷川继续趴着听。
里头又说了几句,约定了动手的时辰,后天夜里子时,东门先响。然后屋里人散了,一拨从后门走,一拨从前门走。长谷川看着王二柱从后门出来,顺着墙根往南走了。
长谷川没追。他回去把人都叫起来,重新安排了守城。东门城楼里放了几个草人,拿军装套着,远看像有人站岗。歪把子挪到城墙拐角,两边都能打着。北门照办。南门加强了四个人,西门两个人。
到了约定的那天夜里,长谷川坐在东门城楼里头,跟前田一人一边,守着两个射击口。后半夜,城门外头有动静了,先是狗叫,接着有人往城墙根底下摸,摸到城门洞底下,拿炸药包往门缝里塞。
前田要开枪,长谷川按住他:“等炸了门再打。”
炸药包响了,城门洞里冒起一股烟,门栓断了,门开了一条缝。外头的人往里头冲,冲进来十几个,到了街上,抬头一看,城楼里头站着几个草人,不动。
“上当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这时候城墙拐角的歪把子响了,从侧面扫过来,把街上那十几个人扫倒一片。冲进来的人往回跑,城门洞窄,挤成一团。木村在北门那边也开了火,两头一夹,进来的那拨人没几个跑出去的。
打到天快亮,枪声停了。长谷川从城楼上下来,到街上一看,地上躺了十来个,有几个还在动弹。他让人把活的抬到守备队院子里,死的拖到城外埋了。
清点了一下,自己这边伤了三个,都是轻伤。前田胳膊上挨了一枪,跟上回在官庄一个位置,还是左胳膊。前田自己看了看,骂了一句:“这胳膊跟我有仇。”
吉田在旁边乐:“米店老板,你这胳膊值钱了,两回枪眼儿。”
前田抬脚要踹他,吉田跑了。
活捉的里头有王二柱。王二柱蹲在院子里,脸上蹭破了皮,棉袄扯了个口子。长谷川走过去,蹲下来看他。
“王二柱,磨坊里那几个人,是你上头派来的?”
王二柱不吭声。
“你上回在官庄给孙老栓跑腿,这回又替人看县城。你图什么?”
王二柱抬起头来,看了长谷川一眼。“老总,我娘也在小王庄,我不干,他们找我娘。”
长谷川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娘跟刘满囤他娘住得近?”
王二柱愣了:“刘满囤?东门那个?”
“嗯。”
“住隔壁。”
长谷川让前田把王二柱跟另外几个分开关,每天给两顿饭,别为难。前田不乐意:“曹长,这人差点把城门炸开。”
“炸开了吗?”
“……没有。”
“没有就关着,等上头来了人再处置。”
过了几天,联队部来人了,把王二柱几个提走了。长谷川把审出来的口供交上去,联队部说城南小王庄一带要清乡,让守备队配合。
长谷川带着人去了小王庄。进了村,挨家挨户敲门,把人都叫到村口打谷场上。刘满囤也在,扶着他娘,他娘咳得直不起腰。王二柱他娘也在,老太太一个人站在人群后头,手哆嗦着。
长谷川站在碾盘上,拿中国话喊:“都听着,往后小王庄的人出门,随身带良民证。夜里不许串村。谁家来了外客,当天到县城报备。办到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办不到,别怪我翻脸。”
底下没人吭声。老太太们低着头,有的拿袖子擦眼睛。
长谷川从碾盘上下来,走到刘满囤跟前,看了看他娘的病。“你娘的药,济仁堂还有吗?”
刘满囤说:“吃着呢,好多了。”
“吃完了再去抓,别夜里走。”
“知道了老总。”
长谷川走出村子,吉田跟在后头:“曹长,这就完了?清乡不是该搜吗?”
“搜什么?这村里都是老太太,你搜出来一窝耗子也是耗子。”
吉田不说话了。
回到县城,长谷川照旧礼拜去澡堂子泡澡。老刘这回搓得格外卖力,搓完了拿热毛巾敷着,小声说:“老总,我那个侄子回去说了,小王庄那边,往后夜里没人敢乱走了。”
“你侄子腿脚利索,让他多跑跑,有什么动静跟我说。”
“哎,哎。”
老刘搓完背,长谷川坐起来穿衣裳。老刘在旁边收拾毛巾,忽然又想起什么:“老总,还有个事。昨儿个有个生人来洗澡,说话不像本地人,问县城里有多少兵,几个城门。我听着耳熟,跟之前那个王二柱问的一个路数。”
长谷川手停了停。“人在哪儿?”
“走了,洗完就走了。往南门出的城。”
长谷川穿好衣裳,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老刘,下回再有这样的人来,你留他多泡会儿,找个人来告诉我。”
“告诉谁?”
“告诉东门岗亭那个前田曹长就行,就说我长谷川说的。”
老刘点点头,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老总放心,我这嘴碎归碎,心里有数。”
长谷川出了澡堂子,县城街上太阳挺大,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十字街口,往东看了看,往南看了看。东边是东门,前田在那儿;南边是南门,吉田今天在南门当值。他想了想,往南门走去。
走到半路,后头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木村,从城墙上跑下来,怀里抱着个东西,用布包着。
“曹长!那个歪把子,我拆开修了修,发现里头有个零件不对。”
长谷川接过来看了看,是一截弹簧,锈得发黑。“哪儿来的?”
“东门城楼那挺枪里的,估计是老早以前就装错了,一直没发现。我拿柳屯那个铁盒子里的零件换了一个,好了。”
长谷川把弹簧揣兜里。“那个铁盒子,你还留着?”
“留着呢,埋在后墙根底下,没人动。”
“留着好。”长谷川拍拍木村的肩膀,“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木村回城墙去了。长谷川接着往南门走,走到南门口,吉田正在岗亭里跟一个卖菜的老头磨牙,非说人家筐里的黄瓜是偷的。长谷川过去看了看,黄瓜带着秧,秧上还有露水,是刚摘的。
“吉田,人家大清早摘的黄瓜,你拦着不让过,黄瓜蔫了算谁的?”
吉田挠挠头:“我就是问问。”
“问完了让人走。”
吉田摆摆手,卖菜老头挑着筐赶紧走了。长谷川站在南门口,往城外看。城南是一片平地,远处有几棵树,树后头是村子,再往远就是南边那条土路,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想起昨天夜里在澡堂子老刘说的那个生人,往南门出的城。南门外头,那几棵树后头,不知哪个村子里,说不定就坐着几个跟王二柱一样的人,也在算着县城里有多少兵。
他回过头,看了看南门城楼。城楼上站着一个兵,抱着枪,来回溜达。城楼里空荡荡的,那挺歪把子早就挪走了。
长谷川叹了口气,心想这日子,清闲是清闲,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从箱子底下翻出来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小林那张相片。他把相片拿出来,对着油灯看了半天。相片上的人站在官庄的土房前头,圆脸,嘴角带笑。
他把相片翻过来,又翻回去,然后搁在枕头底下,吹了灯。
外头街上传来巡逻的脚步声,啪嗒,啪嗒,从前街走到后街,远了。
过了半个月,澡堂子老刘托人捎了个话到东门岗亭,说那个生人又来了,这回没洗澡,在澡堂子门口转了一圈就走了。长谷川得了信,让吉田跟着那人,跟到城南,看那人进了哪条巷子。吉田回来说,那人在城南磨坊后头的一间土房里落脚,屋里有灯,不止一个人。
“几个?”
“看影子,至少三四个。”
长谷川当天夜里带人去蹲。蹲到后半夜,土房的门开了,出来两个人,顺着巷子往南走。长谷川跟上去,一直跟到南城墙根底下,那两个人停下来,拿手扒墙砖。扒了几块,露出一个洞,那人钻出去,另一个在外头把砖垒回去。
长谷川没惊动他们。第二天白天,他带人去看了那个洞。洞在城墙根底下,砖是新扒的,外头的土堆得挺自然,不细看以为是墙根塌了。洞不大,一个人侧着身子能钻过去。
“曹长,堵上?”吉田问。
“不堵。堵了他们还得扒别处。留着这个洞,咱们看着,看他们从哪儿钻,往哪儿去。”
长谷川在洞附近的巷子里设了个暗哨,晚上派两个人蹲着,一有动静就来报。蹲到第五天,又有两个人从洞里钻进来,这回是往城里来的。暗哨跟上去,看他们走到城南磨坊,进去了。
长谷川第二天带着前田和吉田去了磨坊。磨坊里就一个磨面的老头,姓吴,六十多了,耳朵背,说话得喊。长谷川问他夜里有没有人来,老头说没有,白天磨面晚上睡觉,啥也不知道。
长谷川在磨坊里转了一圈,磨盘底下扫了扫,扫出来一把土,土里掺着点东西,灰不灰白不白,拿手捻了捻,是细盐粒。
“吴老头,你这磨坊磨面,还磨盐?”
老头耳朵背,没听清。长谷川又喊了一遍,老头摆手:“不磨盐,盐是买的。”
长谷川把盐粒包起来揣兜里。出了磨坊,吉田说:“曹长,磨坊里磨盐,这是私盐啊,老吴头嘴里没实话。”
“他嘴里没实话,但他耳朵背,留着他有用。”
当天晚上,长谷川让人在磨坊四周撒了一层干土。第二天早上去看,干土上有脚印,从磨坊后墙绕到城南那条巷子,再顺着巷子出南门。脚印到南门口就断了,南门开得早,人来人往,踩乱了。
长谷川把前田叫来:“你明天起,南门早开一个时辰,开门之后别拦人,看着就行,看有没有人天不亮就往南门外头走,看着像磨坊出来的。”
前田守了三天,第四天早上,看见一个人从磨坊巷子里出来,肩上扛着个面口袋,走路挺快,出南门往南边去了。前田跟到南门外头,看那人走到路边的茶摊上坐下,茶摊老板给他倒了碗水,两人说了几句话,那人把面口袋搁在茶摊桌子底下,空着手又回城了。
前田回来一说,长谷川让吉田去查那个茶摊。吉田查了两天,回来说茶摊老板姓马,外号马老五,以前在县城里开过赌局,赔了本,改行卖茶。茶摊一天卖不了几碗水,但马老五日子过得挺宽裕,隔三差五还去肉铺割肉。
“一个卖茶的,天天吃肉。”长谷川说,“面口袋搁在他那儿,有人来取,他给递话。”
“那抓不抓?”吉田问。
“抓他容易,抓了他,上头的人就不来了。”长谷川想了想,“你明天去他茶摊上喝茶,多给点钱,跟他唠。唠什么都行,看他什么路数。”
吉田去了。穿了便衣,在茶摊上坐了一下午,跟马老五唠了半天。回来跟长谷川说,马老五挺能聊,说最近南边不太平,八路的区小队活动得厉害,县城里说不定有他们的人。还说他有个表弟在区小队里,前两天碰见了,说区小队要扩人,问吉田有没有认识想挣钱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有个把兄弟在城里没营生,想找个活干。他说让我明天带人去给他看看。”
长谷川在屋里走了两圈。“明天你带我去。”
“带您去?您这一嘴日本话……”
“我不说话,你说我是你那个把兄弟。我听得懂中国话,装哑巴。”
第二天,长谷川换了身老百姓的衣裳,跟着吉田去了茶摊。马老五瞅了长谷川一眼,问吉田:“这就是你说的把兄弟?”
“是,姓长,聋哑,不会说话,干活一把好手。”
马老五上下打量了长谷川一遍,长谷川低着头,拿脚蹭地上的土。马老五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破绽,说:“行,我先带你们去见个人。”
他收了茶摊,领着两人出南门,走了一里多地,到了路边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里头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瘸子,走路一拐一拐的,长谷川一眼就认出来了,上回吉田说的磨坊接头那个瘸子。
瘸子站起来,也打量了长谷川一遍,然后跟吉田说:“这人靠得住?”
“靠得住,跟我一块儿在柳屯扛过活。”
瘸子又看了看长谷川,忽然问了一句:“柳屯围子西墙那道缺口,后来堵上了没有?”
长谷川心里咯噔一下。这瘸子知道柳屯围子西墙被炸的事,说明他去过柳屯。长谷川不能说话,拿手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堵上了,又比划了一下,意思是拿砖堵的。
瘸子点点头,跟马老五说:“行,留下吧,先跟着搬货。”
长谷川比划着问搬什么货。瘸子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长谷川跟着吉田从土坯房出来,走远了之后,吉田小声说:“曹长,这瘸子精得很,他问你话呢。”
“我知道。他见过柳屯围子,说明他要么是打围子的那拨人里的,要么是事后去看过。你下回再来,问他区小队在哪儿,就说你想入伙,让他带你见上头的人。”
吉田又去了两回。第二回瘸子说,区小队在南边二十里铺,队长姓郑,外号郑大个子,手底下三十来号人。第三回瘸子说,下回搬货的时候,让吉田跟着去,算是入伙的投名状。
“搬什么货?”
“枪。从城里往外搬。”
长谷川听完,让吉田应下来。他跟吉田说:“你去搬货,我在后头跟着,看他们往哪个方向走。搬到地方了,你找个由头出来,我在外头接应。”
到了搬货那天,吉田去了土坯房。瘸子给了他一个面口袋,让他背着,跟着马老五走。长谷川远远跟在后头,看他们出了南门,沿着土路往南,走了七八里地,拐进一片柳树林子。林子里停着一辆牛车,车上装着几个箱子,拿草盖着。马老五把面口袋搁在牛车上,又跟赶车的老头说了几句话,老头赶着车往南走了。
长谷川没再跟。他回了城,等吉田回来。吉田后半夜才回,说那面口袋里装的是子弹,牛车往南去了,他半路找借口撒尿,从柳树林子后头绕回来了。
“他们下一批货什么时候走?”
“瘸子说三天之后,还有一批,这回是枪。”
长谷川算了算日子。三天之后那批枪出门的时候,他打算在半道上截。他跟前田说:“你去南门外的茶摊盯着马老五,他什么时候收摊出城,你跟着他,别让他发现。”
三天之后,马老五果然收了茶摊,背着个包袱出了南门。前田跟上去,跟到柳树林子边上,看见马老五进了林子。前田回来报信,长谷川带着吉田和另外两个兵,从林子东边绕过去。
林子里,马老五跟那个赶车老头正在搬箱子。长谷川带人从树后头出来,枪一举:“别动!”
马老五回头一看是长谷川,脸都白了,手一松,箱子砸在地上,盖子摔开,里头是几支步枪,油布包着,还没拆封。
赶车老头要跑,吉田上去一把按住。
长谷川走到马老五跟前:“马老五,你这茶摊生意挺大啊。”
马老五蹲在地上,哆嗦着:“老总,我就是跑腿的,上头让我搬我就搬……”
“上头是谁?瘸子?郑大个子?”
马老五愣了:“您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多。瘸子在哪儿?”
马老五犹豫了一下,长谷川把枪口往下一压:“你要是不说,我回去跟瘸子说你把我供出来了,你看他还留不留你。”
马老五咽了口唾沫:“瘸子在二十里铺,村东头第三家,门口有棵枣树。”
长谷川让吉田把马老五和赶车老头绑了,连箱子一块儿带回城。回到守备队,他没急着去二十里铺。他让前田把马老五单独关着,一天给两顿饭,不让人打他。
过了两天,长谷川自己去关押的屋子,给马老五递了根烟。马老五接了,手还哆嗦。
“马老五,我给你个机会。你回去跟瘸子说,货被守备队截了,你跑出来了,别的什么都别说。”
马老五抽烟的手停在嘴边:“老总,您让我回去?”
“你回去。瘸子要是问你货怎么丢的,你就说走到柳树林子边上,碰见巡逻的,扔下货跑了。你跑得快,东西没顾上。”
“那他们要是信了呢?”
“信了你就接着当你的茶摊老板,不信你也跑得掉。你不回去,我现在就把你送联队部,那地方你可待不住。”
马老五抽完那根烟,点了头。
当天晚上,马老五出了城,往二十里铺方向去了。长谷川让吉田远远跟着,看马老五进了二十里铺,进了村东头那家。吉田在村外蹲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回来说,马老五进去了没再出来,早上看见瘸子在院子里转圈,像是急得不行。
“瘸子信了?”
“看着是信了。马老五进去之后,院子里吵了一架,吵完了瘸子出来转圈,马老五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没挨打。”
长谷川点点头。“再等两天。瘸子丢了货,肯定要跟郑大个子报告。郑大个子要是派人来查,咱们就在半道上等着。”
等了两天,二十里铺那边没动静。第三天夜里,吉田跑回来说,瘸子从二十里铺出来了,往南走了,就他一个人。
“跟上去。”
长谷川带了四个人,跟着瘸子往南走了十几里地,到了一个叫刘庄的村子。瘸子进了村西头一个大院,院里亮着灯。长谷川在外面蹲到后半夜,看见院里出来七八个人,背着枪,往北去了。
“这是要跑。”长谷川说,“郑大个子知道货丢了,怕咱们顺藤摸瓜,要挪窝。”
他带着人绕到刘庄村南,堵住往南的路。天快亮的时候,院里那拨人从北边又绕回来了,估摸着是往北走了一截,觉得不对,掉头回来。长谷川在村南土坡后面等着,等那拨人进了射程,先朝天开了一枪。
那拨人趴下了。长谷川喊话:“你们货在我这儿,人也在我这儿,瘸子把你们卖了。把枪扔了,我不追。”
对面趴了一会儿,有人喊回来:“你是哪个部分的?”
“守备队的,长谷川。”
对面又安静了一阵。过了一会儿,有人把枪扔出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共扔出来六条枪。人从土坡后面站起来,七个,有老有少,其中一个个头挺高,胡子拉碴的,长谷川估摸这就是郑大个子。
他把人带回城,路上郑大个子一直没说话。到了守备队,长谷川让前田把人分开关,郑大个子单独一间。长谷川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郑大个子,你这三十来号人,我逮了七个,剩下的呢?”
郑大个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散了。有钱的回家,没钱的投别处去了。”
“瘸子呢?”
“跑了,他把我卖了,自己也跑了。”
长谷川给郑大个子递了根烟。郑大个子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你手底下的人,往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看你们怎么处置。”
长谷川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往外看。院子里,前田正在给逮回来的那几个人发饼子。
“我给你两条路。一条,我把你们送联队部,该关关,该审审。另一条,你写个条子,让你手底下散了的人回来,枪交了,人在小王庄一带老实种地,每户发两亩荒,不纳粮,不派夫,老老实实过日子。你选哪条?”
郑大个子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你说的,算数?”
“我说了算。”
郑大个子想了想:“我写条子。但你得把我那几个人先放了,让他们去传话。”
“放两个,留五个。传完话,剩下的也放。”
郑大个子点了头。
过了十来天,陆陆续续有八个人回来交了枪,都是原先郑大个子手底下的,散了之后没处去,听说能分地,就回来了。长谷川让前田把人都带到小王庄,跟村里打了招呼,把村东头几间空房分给他们住,又从据点仓库里拨了点种子和农具。
小王庄的老太太们一开始害怕,后来看这些人真扛着锄头下地了,也就不怕了。刘满囤他娘还端了一碗咸菜过去,给其中一家。
有一天,长谷川去小王庄看了一圈。地里的苗出得挺齐,那几户人家在门口搭了灶,烟囱冒烟。郑大个子也在,他分到了村东头那间最破的房,自己拿泥抹了墙,房顶上压了秫秸。
郑大个子看见长谷川,从地里直起腰来,抹了把汗。“老总,你说的两亩荒,我量了,不够两亩。”
“不够你找村里量,量准了补给你。”
郑大个子咧嘴笑了一下,接着锄地。
长谷川在村里转了一圈,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村口那棵枣树。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他站了一会儿,想起去年在官庄,孙老栓家院子里也有棵枣树,结的枣挺甜。
回到城里,天快黑了。长谷川去澡堂子泡了泡,老刘搓背的时候说:“老总,我那个侄子,刘满囤,他娘病好了,说想请您去家里吃顿饭。”
“吃饭就不用了。你侄子要是闲着,让他来守备队,我这儿缺个跑腿送信的。”
老刘搓得更卖力了。“哎,哎,我让他明天就去。”
长谷川泡完澡出来,街上已经上灯了。他站在澡堂子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肚子饿了。他拐进街角那家卖馄饨的小铺,要了一碗馄饨,坐在条凳上吃。馄饨汤是骨头熬的,挺鲜,上头飘着葱花。
他吃着吃着,听见旁边桌上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说南边又打起来了,一个说打来打去,什么时候能打完。长谷川没抬头,接着吃馄饨。
吃完了一抹嘴,掏钱付账,起身回住处。路上碰见吉田,吉田正蹲在街边跟卖花生的唠嗑。长谷川走过去:“吉田,明天你去小王庄一趟,看看郑大个子他们那几家的地种得怎么样,缺什么给补上。”
吉田站起来,把花生揣兜里:“曹长,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替八路养着人?”
长谷川看了他一眼:“什么八路不八路的,种地的就是老百姓。”
吉田嘿嘿笑,接着剥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