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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时,前妻给了我一套公寓,我因为赌气3年没去看过,去收房时才发现,里面住着她父母和弟弟一家

办理离婚手续那天,前妻周晚晚把公寓钥匙推到许牧野面前。“春华路那套小房子归你,许牧野,我们两清了。”周晚晚眼圈乌青,声音

办理离婚手续那天,前妻周晚晚把公寓钥匙推到许牧野面前。

“春华路那套小房子归你,许牧野,我们两清了。”

周晚晚眼圈乌青,声音却很平静。

许牧野攥着钥匙,金属齿痕硌得掌心生疼,3年来一次都没回去看过,仿佛那扇门后关着所有他想忘记的过往。

直到被新工作地点逼得重新考虑通勤时间,许牧野才想起这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物业却告诉我:

“您家水电费一直有人正常缴纳呢。”

许牧野站在603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动画片喧闹的配乐和孩子跑动的嬉笑声,而他的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那把崭新的锁芯。

01

“许牧野!你发什么疯?这是我的房子!”

周晚晚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带着三分愤怒七分疲倦。

她刚下班,身上那套米白色的西装还没来得及换下,高跟鞋鞋跟敲击着老式水泥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尖锐。

防盗门大敞着。

里面挤满了人。

她的父亲周永平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肩膀佝偻着。

母亲吴秀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抓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脸色发白。

弟弟周家明和他的老婆孩子躲在次卧门缝后面,只露出几双眼睛。

而许牧野,她的前夫,就站在客厅正中央,像一根钉子楔进了这个拥挤杂乱的空间。

他脚边是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胡乱塞了些衣服和杂物。

“你的房子?”许牧野转过头,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白纸黑字,春华路18号6栋603室,归男方许牧野所有。周晚晚,需要我提醒你吗?”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

那是离婚协议的复印件,财产分割那一条被他用红笔狠狠圈了出来。

“那又怎么样?”周晚晚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隔绝了邻居可能探询的视线。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混合着饭菜、药味和婴儿奶粉的味道。

“三年了。”她看着许牧野,眼睛里有血丝,“三年你没来过一次,没问过一句。现在突然跑来,二话不说就要收房,还要赶人?”

“不然呢?”许牧野把协议拍在布满油渍的折叠餐桌上,“等我给你们发乔迁贺礼?庆祝你们一家在我的房子里其乐融融住了三年?”

“许牧野!”周家明忍不住从卧室冲出来,脸涨得通红,“你说话别那么难听!什么叫你的房子?这是我姐……”

“家明!”周晚晚厉声喝止。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哽咽。

太累了。

连续加班一个星期,今天好不容易早点下班,想看看父亲,却撞上这样的场面。

她走到餐桌边,放下手里那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拉开拉链。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的动作。

许牧野皱着眉,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周晚晚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把它推到许牧野面前。

“这是什么?”许牧野没动。

“钱。”周晚晚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这三年的房租。每个月两千,三年,一共七万二千块。我知道按照市场价不够,这附近同等面积的房子,月租至少三千五。但我只能拿出这么多。”

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曾经明亮飞扬的眼睛,如今像是蒙了一层灰,疲惫而沉寂。

“房子是你的,我认。是我擅自做主让我家人住进来,没有提前跟你商量清楚,是我不对。这笔钱算是我的一点补偿。”

许牧野盯着那个信封,又抬头看她,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你哪来的钱?”他问,语气依然硬邦邦的。

“攒的。”周晚晚简单地说,“从工资里,一点一点攒的。每一分都干干净净。”

吴秀珍在旁边小声啜泣起来:“晚晚啊……你这是何苦……”

周晚晚没理会母亲,只是看着许牧野。

“给我一个月时间。”她说,“一个月内,我找好房子,让他们搬出去。这期间,如果你需要住处,我可以……”

“不需要。”许牧野打断她,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脸——苍老的、懦弱的、愤懑的、躲闪的,“我就住在附近。”

他弯腰,拎起那个行李箱,拉上拉链。

动作很大,带着一股狠劲。

“周晚晚,记住你说的话。一个月,从今天开始算。”

他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鞋。

手握住门把手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多一天都不行。”

门被拉开,又重重关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墙皮似乎都簌簌往下掉。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客厅那台老旧电视机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吵闹的购物广告。

周永平终于缓缓转过了轮椅。

老人的脸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他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爸,妈,你们别担心。”周晚晚弯腰,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药瓶和奶瓶,“我会找到房子的。”

“姐,一个月怎么可能找得到?”周家明急了,“现在房租多贵你又不是不知道!爸每周还要去医院做康复,不能离医院太远,还得是电梯房!这种条件的房子,月租没有五千根本下不来!咱们哪有钱?”

“没钱就想办法。”周晚晚头也不抬,声音却冷了下来,“周家明,你今年二十八了,有老婆有孩子。爸病了,妈身体也不好,这个家不能永远指着我一个人。找工作的事,你到底有没有上心?”

周家明被她问得噎住,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这不是在找吗?现在经济不景气,工作哪有那么好找……”

“是不好找,还是你根本就不想找?”周晚晚直起身,盯着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点辛苦就喊累,工资低点就嫌没面子。周家明,你要啃老啃姐到什么时候?”

“晚晚!”吴秀珍听不下去了,“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他可是你亲弟弟!现在工作难找,又不是他的错……”

“妈!”周晚晚提高声音,“就是你们一直这么惯着他,护着他,他才永远长不大!永远觉得天塌下来有我这个姐姐顶着!”

她的声音带着颤,眼圈迅速红了,但她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三年前爸病危,躺在ICU,一天八千块。我到处借钱,打电话给他,他说他欠了信用卡,一分钱拿不出来。好,我认。我借了十几万,到现在还没还清。”

“爸出院了,需要住电梯房。老房子在六楼,他上不去。你们原来的房东嫌麻烦,不让住了。我租的房子小,房东也不愿意让老人长住。那时候家明在干嘛?他因为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出来,带着怀孕的老婆,哭哭啼啼来找我。”

周晚晚一口气说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我能怎么办?看着你们流落街头吗?我只能想到这套房子。我给许牧野打电话,他没接。我发短信,他没回。我以为……我以为他默许了。至少,他没有明确拒绝。”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是,我自作主张,我活该。所以现在人家来收房子了,天经地义。我们没资格抱怨,更没资格要求更多。”

她拿起那个黑色公文包,走向门口。

“这一个月,我下班后会去看房子。你们也想想办法,家明,尤其你。爸,妈,你们保重身体。”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周家明一拳捶在墙上,骂了句脏话。

吴秀珍又开始抹眼泪。

周永平闭上眼睛,靠在轮椅上,整个人仿佛又缩水了一圈。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进这间拥挤、陈旧、弥漫着愁云惨雾的小房子。

02

许牧野拖着行李箱,没有直接回自己租住的地方。

他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靠着路边的电线杆点燃了一支。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稍微缓解了一些胸口的郁结。

但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晚晚。

三年不见,她瘦了。

不是那种刻意保持的苗条,而是被生活磨损后的清瘦。

脸颊微微凹陷,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色,即使化了淡妆也遮掩不住。

最让他感到陌生的,是她的眼神。

以前她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看他的时候,偶尔会流露出小女人般的依赖和娇嗔。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疲惫,深深的,仿佛怎么也化不开的疲惫。

还有那股平静。

那种把七万二千块钱推到他面前,说“这是我攒的房租”时的平静。

那种说“一个月内我让他们搬走”时的平静。

甚至在他怒吼、质问时,她也只是红着眼眶,背脊挺得笔直地承受着。

这不像他记忆里的周晚晚。

他记忆里的周晚晚,是会跟他激烈争吵,摔东西,哭喊着说他不懂她、不体谅她的那个任性女人。

是什么把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七万二千块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手心。

他想起三年前离婚的时候。

财产分割很简单,几乎没什么可分的。

他们没买新房,只有各自的一点存款,和这套周晚晚婚前买下的小公寓。

当时她说:“这套房子给你。”

他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周晚晚,你什么意思?施舍我?”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最后只是疲惫地说:“随你怎么想。这房子地段还行,你租出去或者自己住,都能减轻点压力。我们……两清了。”

好一个两清。

许牧野当时只觉得屈辱和愤怒。

他宁愿她跟他争,跟他抢,证明她还在乎。

可她只是平静地让出了房子,仿佛急于甩掉一个包袱,甩掉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

所以他赌气。

三年,真的没来看过一眼。

仿佛只要不来,那套房子就不存在,那段婚姻也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最近工作不顺,升职无望,心里空落落的,才鬼使神差地想起这套被他刻意遗忘的“财产”。

他以为推开门,会是满屋灰尘,空荡荡的寂静。

没想到,推开门,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挤的、属于别人的“家”。

手机震了一下。

是物业发来的月度缴费提醒,还有一条楼下邻居投诉卫生间漏水的信息,需要业主处理。

许牧野盯着那条漏水信息看了几秒,掐灭烟头,转身又朝小区里走去。

他得去看看。

既然说了是他的房子,这些麻烦事,终究得他面对。

再次敲响603的门时,来开门的是周家明。

他看起来更颓丧了,头发乱得像鸡窝,穿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运动裤,手里还拿着个奶瓶。

看到许牧野,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混杂着尴尬和戒备的表情。

“你怎么又来了?”语气很冲。

“物业说漏水,楼下投诉了。”许牧野没理他的态度,径直往里走,“怎么回事?”

吴秀珍闻声从厨房出来,连忙说:“是卫生间水管老化了,滴滴答答的。我们已经找人来修过了,真的,修过了。”

许牧野没说话,走到卫生间门口。

卫生间很小,大概只有三个平方,墙壁瓷砖泛黄,天花板角落有霉斑。

洗手池下方的水管确实换了一截新的白色PVC管,但接口处缠着的生料带明显粗糙,地上还有一小滩未干的水渍。

墙角的墙皮因为长期潮湿,已经鼓起、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

“这就是修好了?”许牧野转头看周家明。

周家明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说:“那修理工就这么弄的!我能怎么办?我又不懂!”

“不懂就找懂的人来!”许牧野的火气又有点上来,“这是你的房子吗?水管漏水,墙面泡成这样,万一漏到楼下把人家天花板泡坏了,是你赔还是我赔?”

“许牧野你够了!”周家明把奶瓶往旁边架子上一顿,“是,这房子是你的,我们住了三年,欠你的!可你也不用这么咄咄逼人吧?我爸还坐在这儿呢!你就不能客气点?”

“家明!”吴秀珍急得去拉儿子。

一直沉默坐在阳台的周永平,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吴秀珍赶紧跑过去,拍着他的背,又手忙脚乱地找药。

周家明也慌了,顾不上跟许牧野对峙,跑去倒水。

许牧野站在原地,看着这一阵忙乱。

周永平咳得满脸通红,呼吸困难,吴秀珍一边拍背一边抹眼泪,周家明端着水杯,手足无措。

次卧里传来婴儿被惊吓的啼哭声。

整个屋子乱成一团。

许牧野忽然觉得有些窒息。

他退后一步,离开了卫生间门口。

“漏水必须彻底修好。”他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我联系物业找专业的师傅来。费用……从房租里扣。”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也不知道那忙乱的一家人有没有听见。

他没再停留,转身离开了603。

走在楼道里,他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咳嗽声和孩子的哭声。

混合在一起,让人心烦意乱。

他没有立刻离开小区,而是去了物业办公室。

值班的还是之前那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姓王。

“许先生?”小王看到他,有点意外,“您是为了603漏水的事来的吧?楼下502的阿姨刚才又来催了。”

“嗯。”许牧野点点头,“麻烦你们帮忙联系一个靠谱的水电工,尽快去修。费用我出。”

“好的好的,我马上联系。”小王一边翻找通讯录,一边随口说,“其实之前周女士也报修过两次,但都是临时处理一下。可能……可能也是想省点钱吧。她家情况,好像确实不太容易。”

许牧野心里一动:“周女士……经常来物业吗?”

“也不算经常。”小王说,“但她每次来交物业费,都会顺便问一下小区里有没有适合老人住的、租金便宜点的房子信息。唉,她爸坐轮椅,上下楼不方便,想换房子又换不起,也挺难的。”

小王说着,找到了水电工的电话,开始拨号。

许牧野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03

接下来的几天,许牧野照常上班。

但工作效率很低,总是走神。

眼前会莫名其妙浮现出周晚晚那张疲惫的脸,还有她推过来的那个厚厚的信封。

他查了一下自己银行卡的余额。

工作几年,有些积蓄,不多不少。

如果真想要那套房子,他完全可以强硬起来,报警,走法律程序。

他有百分之百的胜算。

可一想到那个画面——警察上门,把坐轮椅的周永平和抱着孩子的吴秀珍请出去,把周家明推搡出门,而周晚晚站在旁边,用那种死寂的眼神看着——他就觉得胸口发闷。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至少,不完全是。

周末,他鬼使神差地又去了春华路。

不是去603,而是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

这个小区有些年头了,多是六层的老式板楼,没有电梯。

绿化还不错,大树参天,夏天应该很阴凉。

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花园的石凳上下棋、聊天。

他看到603的阳台,晾满了衣服。

男人的衬衫,女人的裙子,小孩的连体衣,还有几块洗得发白的纱布,大概是尿布。

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这曾是他的家。

虽然只住了一年不到,但那一年,是他和周晚晚刚结婚的时候。

日子不宽裕,但很快乐。

她会在周末的早晨赖床,他会把早餐端到床边。

他们会挤在小小的沙发上看电影,她总喜欢把冰凉的脚塞进他怀里。

她说过,等以后有钱了,换个大房子,这间小公寓就租出去,当个包租公包租婆。

后来他们确实开始看新房了,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许牧野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又买了一包烟。

刚点上,就听到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

“王阿姨,这个月的物业费,我微信转给您了,您查收一下。”

是周晚晚。

她站在物业办公室的窗口外,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牛仔裤,帆布鞋。

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苍白的脸。

看起来比那天穿西装时更单薄。

物业的王阿姨从窗口探出头:“哎哟,晚晚啊,你又来交费了。不是跟你说了吗,这房子业主变更了,以后让许先生来交就行。”

周晚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事,王阿姨,之前一直是我交的,顺手就交了。也没多少钱。”

“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王阿姨叹了口气,“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康复做得还顺利吗?”

“还行,老样子。”周晚晚说,“就是每周还得去医院两三次,麻烦。”

“那你可得注意身体,看你瘦的。”王阿姨念叨着,“对了,你上次问我附近便宜点的、有电梯的房子,我帮你打听了,我们小区是真没有。隔壁新建的那个‘锦绣花园’倒是有电梯,可租金贵得吓人,一室一厅都要四千往上。”

周晚晚的眼神暗了暗,但还是维持着笑容:“谢谢王阿姨,我再找找看。”

“唉,慢慢找,别急。”王阿姨摆摆手,“总会有办法的。”

周晚晚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的许牧野。

她脚步顿住了。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

许牧野嘴里叼着烟,没有动。

周晚晚先移开了视线,她似乎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去。

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朝他走了过来。

许牧野掐灭了烟。

“你来了。”周晚晚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平静,“是来看漏水修好了没?”

“嗯。”许牧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

离近了看,她眼下的乌青更明显,嘴唇也有些干裂。

“修好了。”周晚晚说,“物业找的师傅来看过,换了新的水管,做了防水。墙要等干了才能补,师傅说过两天再来。”

“嗯。”许牧野又应了一声。

气氛有些尴尬的沉默。

“你……”周晚晚迟疑了一下,“吃晚饭了吗?”

“还没。”

“那……一起吃个饭吧。”周晚晚说,“小区门口有家面馆,味道还行。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许牧野看了她两秒,点点头:“好。”

面馆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收拾得还算干净。

这个点人不多,他们选了靠窗的角落坐下。

周晚晚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份小菜。

“你最近……怎么样?”等面的间隙,周晚晚开口问道,语气有些生涩。

“老样子。”许牧野说,“上班,下班。”

“哦。”周晚晚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听说……你工作挺顺利的。”

“听谁说的?”

“以前……共同的朋友,偶尔提过一嘴。”周晚晚不太自然地捋了一下头发。

面很快上来了。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两人都低头吃面,暂时避免了交谈。

吃到一半,周晚晚放下筷子,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这是我最近看的几处房子。”她把本子推过来,“位置、面积、租金、优缺点,我都记下来了。离医院最近的是‘康馨家园’这边,但租金要五千二,而且要求年付,压力太大。”

“稍微远一点,坐地铁要四十分钟的,有‘平安里’和‘阳光小区’,租金在三千五到四千之间,可以季付。但离医院远,我爸每周要去三次,打车的话,一次来回就得一百多,长期下来也是一笔开销。”

她指着本子上的记录,一条条说着,语气客观,像在汇报工作。

许牧野看着那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和问号。

看得出,她是真的在认真找房子。

“还有更远的,在城郊结合部,租金便宜,两千多就能租到两室一厅。但那边交通不便,医疗条件也差,万一我爸有什么紧急情况,怕耽误事。”周晚晚说完,合上本子,看向许牧野。

“我算了一下,以我现在的收入,租‘平安里’或‘阳光小区’这种,每个月除去房租、我爸的医药费和基本生活费,几乎剩不下什么钱,还得还之前欠的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家明……最近在送外卖,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两三百,不好的时候就几十块。他老婆在家带孩子,也没收入。所以,他们那边,暂时指望不上。”

许牧野沉默地听着。

牛肉面已经有些凉了,凝结出一层油花。

“我知道,这些都不是你的问题,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周晚晚自嘲地笑了笑,“但我答应了你一个月,我就得做到。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尽力,没有敷衍。”

“我没有催你。”许牧野忽然说。

周晚晚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许牧野移开视线,看着窗外昏暗的街道,“一个月,我说到做到。你不用……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周晚晚没说话,只是慢慢搅动着碗里已经糊掉的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许牧野,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住在那套房子里的时候吗?”

许牧野心脏莫名一紧。

“记得。”

“那时候真穷啊。”周晚晚笑了笑,眼神有些飘远,“我工资不高,你还在创业初期,每个月还了房贷,剩下的钱紧巴巴的。我们很少下馆子,都是自己做饭。你嫌我做的菜难吃,我就偷偷看菜谱学。”

“有一次,你加班到很晚回来,我煮了一碗面,煎了个蛋,你吃得很香,说那是你吃过最好吃的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久远的梦。

“后来,我们条件慢慢好点了,开始看新房子。你说要买个有大阳台的,可以种花。我说要有个明亮的厨房,给你做好吃的。”

“再后来……”

她没有说下去。

后来的事情,他们都心知肚明。

争吵,冷战,疲惫,最后是那场因为三万块钱引发的,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许牧野。”周晚晚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被她强行忍住了,“我爸生病那会儿,我给你打电话,不是想跟你要钱。我只是……很害怕。我需要有个人告诉我,没事的,会过去的。哪怕只是听听我的声音。”

“但我没给你这个机会。”许牧野接口,声音沙哑。

他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心情很差,工作上出了纰漏,被老板骂了一顿。

周晚晚打电话来,语气焦急,说她爸住院了,需要钱。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自己的烦心事,脱口而出:“我没有。”

语气生硬,不耐烦。

然后他就挂了电话,关了机,跑去酒吧喝得烂醉。

他以为那又是一次周晚晚为了她娘家来“要钱”的戏码。

他没想到,那是救命钱。

他更没想到,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医院的长廊里,面对着生死未卜的父亲,是怎样的无助和恐惧。

“都过去了。”周晚晚扯了扯嘴角,拿起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面,“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面凉了,快吃吧。”

许牧野却没有动。

他看着周晚晚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正在一点点碎裂。

“周晚晚。”他叫她的名字。

“嗯?”

“那七万二千块钱……”许牧野深吸一口气,“你先拿回去。”

周晚晚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牧野避开她的视线,“我的意思是……你先用着,找房子,搬家,哪里都需要钱。房租的事……以后再说。”

周晚晚怔怔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懂他的话。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摇头。

“不。”她说得很坚决,“钱你拿着。那是我该给的。我说了,一个月内搬走,就会做到。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的倔强,又回来了。

许牧野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

他不再坚持,重新拿起筷子。

面已经彻底凉透,口感很差。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

许牧野没有再主动去春华路的房子。

但他会时不时查看手机,看周晚晚有没有发来消息。

她没有。

那个装着七万二千块钱的信封,被他放在书桌抽屉里,没有动。

每次打开抽屉看到,都觉得刺眼。

他开始在网络上,有意无意地搜索A市出租房的信息。

尤其是靠近医院、有电梯、租金相对适中的房子。

他发现,确实如周晚晚所说,这样的房子很少,而且租金高昂。

以周晚晚的收入,还要负担父亲的医药费和一家人的生活,确实压力巨大。

而周家明……指望他,似乎真的不现实。

离婚前,许牧野就清楚周家明是个什么样的人。

被父母和姐姐过度保护,眼高手低,吃不了苦,总想着赚快钱,却一次次被骗、亏本。

周晚晚没少为他收拾烂摊子,也没少为此和许牧野吵架。

许牧野劝过她,让她别管,让她弟弟自己长大。

周晚晚总是说:“他是我弟弟,我能不管吗?许牧野,你没有兄弟姐妹,你不懂。”

那时候许牧野觉得她不可理喻,是愚昧的“扶弟魔”。

可现在,当他亲眼看到那个家庭的窘迫,看到周永平衰弱的身体和吴秀珍的眼泪,他忽然有些理解了。

那不是简单的“扶弟魔”。

那是一种深深烙印在骨血里的责任感和无力感。

甩不掉,逃不开。

就像周晚晚说的,她能眼睁睁看着父母流落街头吗?能看着生病的父亲因为没钱治疗而痛苦吗?

不能。

所以她就只能扛着,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扛起整个家的重量。

许牧野关掉租房网页,揉了揉眉心。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牧野啊,周末回家吃饭吗?你张阿姨又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在银行工作的,条件可好了,你看看照片……”

“妈,我最近工作忙,没时间。”许牧野打断母亲的话。

“忙忙忙,就知道忙!你都三十二了,离婚三年了,还不抓紧?那周晚晚有什么好的?一家子都是拖累!离了是你的福气!”

“妈!”许牧野语气沉了下来,“我的事,我自己有数。您别总提她了。”

“好好好,我不提。”母亲不高兴地挂了电话。

许牧野放下手机,心里更烦了。

福气?

如果这算是福气,那这福气未免太沉重了。

周末,他独自一人去看了场电影。

是部沉闷的文艺片,影院里人很少。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银幕上男女主角错过、分离、再相遇,心里空落落的。

电影散场,他随着人流走出影院。

外面阳光很好,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商业街上,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情侣牵手,家庭出游,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归处和温暖。

只有他,像个游魂。

鬼使神差地,他坐上了开往春华路方向的公交车。

不是刻意要去,只是……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到了小区,他没有上楼,而是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下。

点燃一支烟,静静地看着603的阳台。

阳台上晾晒的衣服换了,今天晒的是床单和被套。

浅蓝色的格子,在阳光下随风轻轻摆动。

那是很多年前,他和周晚晚一起在超市挑选的。

没想到她还留着。

“许先生?”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许牧野转过头,是物业的小王姑娘,手里拎着两袋垃圾。

“小王。”许牧野点点头。

“您……等人啊?”小王把垃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随口问道。

“没,随便坐坐。”许牧野掐灭烟头。

“哦。”小王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

“有事?”许牧野问。

“那个……许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小王搓着手,“是关于周女士的。”

许牧野心里一紧:“她怎么了?”

“也不是怎么了。”小王压低声音,“就是前几天,我看到她在小区门口的药店,买了好几种药,有止痛的,有安神的,还有胃药。买了好多。我刚好进去买创可贴,就碰到了。她看到我,有点慌,把药赶紧塞进包里了。”

许牧野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身体不舒服?”

“我看她脸色是不太好,很苍白。”小王说,“许先生,我知道我不该多嘴。但周女士人真的挺好的,以前常帮我们物业的忙,对邻居也热心。她家的情况……唉,她一个人撑着,太不容易了。您看,这房子的事……”

小王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许牧野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谢谢你,小王。”

“不客气不客气。”小王连忙摆摆手,“那我先去忙了。”

小王走了。

许牧野坐在长椅上,久久没有动。

买药。

止痛药,安神药,胃药。

她到底怎么了?

是累的,还是病的?

一个月期限,已经过去了一半多。

她找房子的进展,似乎并不顺利。

那天在面馆,她给他看的那本子上记的房源,要么太贵,要么太远。

现实的压力,像一座大山,横亘在那里。

许牧野想起她推过来的那七万二千块钱。

她说,是她一点点从工资里攒的。

她一个月工资多少?七八千?除去给家里的,除去生活费,还能剩下多少?

要攒七万二,需要多久?需要多么苛刻地对待自己?

而她攒下这笔钱,不是用来改善生活,不是用来给自己买件新衣服,而是为了有一天,他可能会来收房时,能拿出一点“补偿”。

这算什么?

赎罪吗?

可她到底有什么罪?

许牧野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疼。

这心疼来得突兀而猛烈,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拿出手机,点开周晚晚的微信。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很多年前,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东西我收拾好了,明天搬走。”

她回了一个字:“好。”

之后,便是漫长的空白。

他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想问:“你身体怎么了?”

他想说:“钱你先用着,不着急。”

他甚至想告诉她:“如果实在找不到,可以……再宽限一段时间。”

但最终,他一个字也没有打出来。

说什么呢?

以什么身份说?

前夫?

债主?

还是一个迟到的、心怀愧疚的旁观者?

他有什么资格去过问她的生活?又有什么立场去施舍他的怜悯?

许牧野关掉手机,把它紧紧攥在手心。

掌心里传来坚硬的触感,却无法给他任何答案。

夕阳西下,晚霞把天空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

603的阳台,那浅蓝色的格子床单,在晚风中轻轻飘荡,像一面无声的旗。

许牧野坐在渐浓的暮色里,直到最后一点天光隐去,路灯亮起。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离开了春华路。

背影融入夜色,显得有些孤独。

05

最后一周。

许牧野明显有些心神不宁。

开会时会走神,写报告会写错字,甚至差点错过一个重要的客户电话。

同事打趣他:“牧野,是不是谈恋爱了?魂不守舍的。”

他只能苦笑。

谈恋爱?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套房子,和那个叫周晚晚的女人。

距离一个月期限,只剩下三天。

周晚晚一直没有联系他。

没有汇报找房的进展,没有请求宽限,什么都没有。

仿佛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但许牧野知道,她没有消失。

她只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独自挣扎,试图履行那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承诺。

第三天下午,许牧野请了假。

他开车去了春华路。

他没有上楼,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坐在车里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是在等周晚晚出现,给他一个最终的说法。

或许,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从下午等到黄昏。

进出小区的人不少,但没有周晚晚的身影。

就在许牧野准备放弃,启动车子离开时,他看到了她。

周晚晚从小区里走出来。

不是下班的时间,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她没有往公交站走,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脚步匆匆。

许牧野犹豫了一下,熄了火,下车跟了上去。

他保持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周晚晚似乎很着急,走得很快,偶尔会抬手看表。

她穿过两条街,走进了一个老旧的居民区。

这里的房子更破,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错。

她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跟门口一个穿着老头衫的大爷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进去。

许牧野抬头看了看那栋楼。

六层,没有电梯。

墙上贴着各种花花绿绿的小广告。

周晚晚来这里干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出来。

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他走到楼门口,那个大爷正摇着蒲扇乘凉。

“大爷,刚进去那个姑娘,是去哪家了?”许牧野递过去一支烟。

大爷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打量了他两眼:“你说晚晚啊?她来看房子的。302,老李头的房子要出租。”

看房子?

许牧野心里一沉。

这种地方,这种楼,她父亲怎么住?

“这房子……多少钱一个月?”许牧野问。

“听说老李头要两千五。”大爷咂咂嘴,“就这破地方,还两千五,谁租啊?不过晚晚那孩子也是没办法,她爸坐轮椅,要找有电梯的,便宜的,哪有那么容易哦。”

许牧野谢过大爷,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再等,直接回到了自己车上。

一种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呼吸不畅。

周晚晚在看那种房子。

两千五一个月,没有电梯,环境脏乱差。

而她父亲需要每周去医院两三次。

这意味着,每次去医院,她要么需要背着或搀扶父亲艰难地下六楼,要么需要花钱请人帮忙。

长期下去,她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许牧野发动车子,却没有开走。

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城市开始展现它流光溢彩的另一面。

但在这繁华的背面,有多少人像周晚晚一样,在生活的泥沼里艰难跋涉,看不到出路?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周晚晚从那栋楼里走了出来。

她的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瘦削和疲惫。

她慢慢地走着,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匆忙,而是有些沉重。

她走到公交站,站在那里等车。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瑟缩了一下,抱紧了双臂。

许牧野隔着车窗玻璃,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单薄的肩膀。

看着她像一个迷失在夜色里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公交车来了。

她上了车。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许牧野依然没有动。

他坐在车里,周围是密闭的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明天,就是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

他该怎么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许牧野拿出来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许先生,我是周晚晚。明天晚上七点,如果你方便的话,我们在春华路房子那里见一面吧。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跟你交代清楚。”

短信很短,语气平静。

却像一块巨石,投入许牧野早已不平静的心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复了一个字。

“好。”

06

第二天,许牧野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他提前下了班,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看着镜子里那个神色紧绷的男人,他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是一场关于房子的交接,怎么搞得像要去赴什么重要的约会?

六点半,他开车出发。

路上有些堵,到达春华路小区时,差十分七点。

他没有立刻上楼,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抽了支烟,平复了一下有些紊乱的心跳。

六点五十八分,他下车,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

一级,两级……他慢慢地往上走。

603的门紧闭着。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周晚晚,是周家明。

他看到许牧野,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侧身让他进来。

“我姐在阳台。”周家明闷声说。

许牧野走进屋。

屋里比之前整洁了一些,一些杂物被收了起来。

沙发上放着几个打包好的纸箱。

吴秀珍坐在轮椅上,周永平这次坐在沙发上,两人都沉默着,气氛有些凝重。

周家明的老婆抱着孩子,在次卧门口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

“你来了。”

周晚晚的声音从阳台传来。

许牧野走过去。

阳台不大,堆着一些舍不得扔的旧物。

周晚晚背对着他,正在收晾晒的衣服。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很清爽,但背影依然单薄。

“嗯。”许牧野应了一声。

周晚晚把最后一件衣服收下来,叠好,放进旁边的塑料筐里。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许牧野。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很清澈,神情平静。

“我们进去说吧。”她说。

两人回到客厅。

周晚晚示意许牧野坐,自己也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

“家明,妈,你们也坐下吧。”周晚晚说。

周家明和吴秀珍都坐了下来。

周永平也转动轮椅,面向这边。

“许牧野。”周晚晚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今天是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按照约定,我应该给你一个交代。”

她停顿了一下,从身旁拿起一个文件夹。

“这是我过去一个月,看过的所有房子的资料汇总,一共十七处。其中符合有电梯、离医院相对较近这两个基本条件的,有四处。它们的租金、优缺点,都在这里。”

她把文件夹递给许牧野。

许牧野接过来,翻开。

里面是打印整齐的表格和照片,还有手写的备注,条理清晰,比上次那个小本子详细得多。

“这四处里,租金最便宜的是‘平安里’小区,月租三千八,季付。缺点是楼龄老,隔音差,距离地铁站步行需要十五分钟。”

“其次是‘康馨家园’二期,月租四千二,可以月付,但需要付两个月押金。优点是离医院最近,小区环境较好。”

“另外两处,租金都在四千五以上,条件稍好,但超出我的承受能力了。”

周晚晚有条不紊地介绍着,仿佛在做一个项目汇报。

“综合考虑下来,我倾向于选择‘平安里’。虽然远一点,旧一点,但价格是最能接受的。我已经和房东初步沟通了,支付方式也可以再商量。”

她看着许牧野:“如果顺利的话,我们下周就可以开始陆续搬过去。最迟下周末,可以全部搬空,把房子还给你。”

许牧野翻看着那些资料,没有说话。

“这一个月,谢谢你没有催我们。”周晚晚继续说,“我知道,我们给你添了很多麻烦。那七万二千块钱,是房租,也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另外,”她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张纸,“这是我写的保证书。保证下周末前搬离,并承诺搬离时将房子恢复原状(自然损耗除外)。如果有任何损坏,我愿意照价赔偿。你可以看看,如果没问题,我现在就可以签字。”

她把保证书推到许牧野面前。

纸上的字迹娟秀而有力。

许牧野的目光落在最后的签名处——周晚晚。

这三个字,他曾经无比熟悉。

如今看来,却透着一种决绝的疏离。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周家明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吴秀珍又开始偷偷抹眼泪。

周永平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许牧野放下文件夹,又看了看那张保证书。

他抬起头,看向周晚晚。

她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哀求,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履行承诺后的坦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就这些?”许牧野问。

“就这些。”周晚晚点头,“如果你觉得可以,我现在就签字。如果你还有别的要求,也可以提出来,只要我能做到。”

许牧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顾这个小小的客厅。

这里曾经是他和周晚晚的婚房,承载过他们短暂的、甜蜜的婚姻生活。

后来,它成了周晚晚一家人的避难所,见证了他们的困顿和挣扎。

现在,它即将被清空,交还到他手里。

然后呢?

他会搬进来住吗?

还是会把它租出去,赚取一份稳定的租金?

无论哪种选择,似乎都和“家”这个字,隔了很远的距离。

“周晚晚。”许牧野缓缓开口,“‘平安里’那个房子,六楼,没有电梯,对吧?”

周晚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嗯。”她点点头,“是没有电梯。但……我可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许牧野追问,“每次你爸去医院,你背他下楼?还是花钱请人?你背得动吗?长期请人,你负担得起吗?”

周晚晚的脸色白了白。

“这是我的问题,我会解决。”她抿了抿嘴唇,“不需要你操心。”

“如果我说,我偏要操心呢?”许牧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晚晚愕然地看着他。

周家明和吴秀珍也惊讶地抬起头。

连周永平都睁开了眼睛。

“许牧野,你……什么意思?”周晚晚的声音有些干涩。

许牧野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彻底黑透的夜空,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的意思是,”他背对着他们,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平安里’的房子,不要租了。”

“为什么?”周晚晚也站了起来,语气有些急,“那是我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了!虽然没电梯,但至少便宜,而且……”

“因为它不合适。”许牧野转过身,打断她,“你父亲的身体,经不起那样折腾。你的身体,也经不起。”

周晚晚怔在原地。

许牧野走回茶几边,拿起那个装着保证书的文件夹,合上。

“这一个月,我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他看着周晚晚,目光复杂,“我承认,一开始我很生气,觉得你们侵占了我的财产,欺骗了我。但后来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周晚晚,你父亲生病是真的,你们走投无路是真的,你尽力了,也是真的。那七万二千块钱……我更愿意相信,那不是房租,是你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尊严和退路。”

周晚晚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迅速红了。

但她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呢?”她问,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许牧野,你想说什么?同情我?可怜我?还是觉得,施舍一点宽容,能让你心里好过一点?”

“我不是同情你,也不是可怜你。”许牧野摇头,“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明明已经尽力了的人,因为现实的残酷,还要被迫做出更糟糕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这套房子,你们可以继续住。”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安静的客厅里引爆。

周家明猛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许牧野。

吴秀珍也停止了啜泣,瞪大了眼睛。

周永平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周晚晚更是彻底呆住了,她看着许牧野,仿佛不认识他一样。

“你……你说什么?”她喃喃地问。

“我说,你们可以继续住在这里。”许牧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当然,不是免费的。我需要收租金,按照市场价。”

“市场价……”周晚晚回过神来,苦涩地笑了,“许牧野,你知道这附近的市场价是多少吗?三千五,甚至四千!我付不起!”

“我没说按现在的市场价。”许牧野看着她,“按三年前的市场价。两千五一个月,季度付。水电网煤物业费你们自理。”

两千五。

这个数字,比周晚晚预算的“平安里”三千八,还要便宜一千三。

而且,这里有电梯,离医院更近,环境也更熟悉。

周晚晚完全懵了。

她不明白许牧野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不符合他一贯的性格。

离婚时,他那么决绝。

收房时,他那么愤怒。

现在,他却主动提出这样一个几乎是“优惠”的方案。

“为……为什么?”周晚晚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许牧野沉默了片刻。

“不为什么。”他说,“就当是……我对过去三年,缺席的一个补偿。也是对你父亲,曾经是我岳父的一份尊重。”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显得有些……过于简单。

周晚晚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虚伪或算计。

但她只看到了一种复杂的坦然。

有释然,有疲惫,或许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许牧野,你没必要这样。”周晚晚摇头,“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你不欠我们什么。”

“有没有必要,是我说了算。”许牧野把文件夹放回茶几上,“条件我开出来了,接不接受,是你们的选择。如果接受,我们就签个简单的租赁协议。如果不接受……”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

如果不接受,那就按照原计划,搬去那个没有电梯的“平安里”。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

周家明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他看向姐姐,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吴秀珍也松了一口气,擦着眼泪,小声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周永平深深地看着许牧野,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晚晚身上。

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这个决定,需要她来做。

周晚晚站在原地,低着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她的内心在激烈地挣扎。

接受,意味着他们可以继续留在这个相对舒适的环境里,父亲看病方便,生活压力也能减轻一些。

但同时也意味着,她将再次欠下许牧野一个巨大的人情。

他们之间的关系,将从一个“即将了结的过去”,变成一个“持续存在的现在”。

她将每个月向他支付租金,和他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藕断丝连的联系。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可是,如果不接受……

她想起“平安里”那栋破旧的六层楼,想起那狭窄昏暗的楼梯,想起父亲每次去医院时痛苦而艰难的表情。

她想起自己深夜独自看房时的疲惫和绝望。

想起那本子上一个个被划掉的、昂贵的房源。

现实没有给她更好的选择。

或者说,许牧野给了她一个,她无法拒绝的选择。

良久。

周晚晚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因为忍泪而通红,但眼神却变得坚定。

“好。”她看着许牧野,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接受。两千五一个月,季度付。谢谢。”

最后那声“谢谢”,她说得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许牧野点了点头。

“租赁协议,我回去拟好,明天拿给你签字。”

“嗯。”

该说的话,似乎都说完了。

该做的决定,也已经做了。

许牧野没有再停留。

他走向门口。

“许牧野。”周晚晚在身后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