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予安
编辑|予安
102岁的老太太倒在自家客厅里,嘴边还沾着没咽下去的流质麦皮。外佣吓坏了,拨了急救电话,救护车从铜锣湾礼顿道一路开到律敦治医院,医生抢救了不到一个小时,宣布不治。那天是2026年8月30日。
老太太叫覃美金,港人喊她"梅妈",她是梅艳芳的母亲。消息见了报,她那七十多岁的大儿子梅启明赶到医院门口,对着一堆记者的镜头说:上次见我妈,已经是两年前了。今天是电视台通知我的。
这话放在别的家庭,听着像天方夜谭。放在梅家,只算得上二十三年连续剧里的最新一集。
荔园唱歌的小女孩,后来养活了全家九龙荔枝角有个荔园游乐场,六七十年代生意还不错,门口摆着几个露天小舞台,付几块钱就能上去唱一段。
1967年前后,一个四岁半的小女孩站在那个台子上,话都说不太利索,但嗓门大,观众丢铜板她就唱,没铜板她也唱。小女孩的妈妈站在台下盯着,手里攥着女儿挣来的零钱。
这个小女孩就是梅艳芳。
她爸走得早,妈妈覃美金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上面两个哥哥梅启明和梅德明,一个姐姐梅爱芳。穷到什么地步呢?梅艳芳后来对好友刘培基说过,她连中学都没读完就出来唱歌了,因为家里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姐姐梅爱芳也是从小跟她搭伴上台表演,两个女孩子的童年,几乎全在各种歌厅和夜总会的后台里度过。
1982年,梅艳芳十九岁,参加香港无线电视第一届新秀歌唱大赛,凭一首《风的季节》拿了冠军,一脚踏进主流乐坛。
三年后《坏女孩》一炮而红,这首歌在当时相当大胆,歌词里唱"夜会令禁忌分解",保守派说她教坏小孩,但年轻人疯了一样喜欢她。这个从荔园唱到红馆的女人,忽然变成了全香港最炙手可热的巨星。
从1985年到1989年,她连续五年拿下十大劲歌金曲"最受欢迎女歌星",创下了至今无人打破的纪录。
1988年,一部《胭脂扣》让她横扫金马奖、金像奖、亚太影展三项影后,与林青霞、钟楚红、张曼玉合称"霞玉芳红"。同年她还受邀在汉城奥运会开幕式上演唱。
美国《时代周刊》后来给她起了个绰号,"东方麦当娜"。她整个演艺生涯一共开了大约三百场演唱会,出了三十多张唱片,拍了四十多部电影。放在今天,这个数字也足够让大多数艺人仰望。
名气大了,钱也来了。梅艳芳怎么花呢?养家。
刘培基在2013年接受《可凡倾听》专访时讲过一段话,大意是:梅艳芳每个月光是家庭开销就不下五十万港元,包括给妈妈的生活费、供房子的贷款、公司运营的成本。
她对钱没什么概念,人家说需要多少,她也不细问,大笔一挥就开支票。有一次刘培基忍不住劝她"别再乱给了",她反过来说,你别管我,我帮得了人家就帮。
可并不是所有接受过她帮助的人都领情。
大哥梅启明是最典型的例子。据多家港媒和内地媒体报道,梅艳芳成名后不久,梅启明就提出要一大笔钱去经营狗场。
覃美金从中说合,梅艳芳虽然心里觉得哥哥不是做生意的料,但拗不过母亲,把积蓄拿了出来。结果不出所料,钱全赔了,还倒欠了一屁股债,最后是梅艳芳替他收拾烂摊子。
梅启明后来去了美国,很长一段时间里跟家里联系不多。但每次联系,据公开报道,基本都跟钱有关。
梅艳芳有一次对着记者说了句话,北京日报后来原文引用过:"以前遇到朋友骗我,我不会难过,只怪自己不懂带眼识人。但现在连家人也骗我,这令我非常伤心。"
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很平,但认识她的人都听得出来,这个在舞台上无所畏惧的女人,对家人的失望已经到了骨子里。
这种失望,在她病重之后,被推到了极限。
"我这辈子也够了"2002年秋天,歌手罗文因肝癌去世。罗文和梅艳芳同属香港乐坛的上一辈巨星,关系不算特别亲密,但彼此尊重。罗文走后,按照习俗要做"尾七",也就是去世后第四十九天的法事。
据刘培基回忆,就在罗文"尾七"做完的那天深夜,凌晨两点多,他接到了梅艳芳的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Eddie哥哥,我身体可能有些毛病。体检报告出来了,不太好。癌。"
刘培基说,你不用再说了,我明天到你家。
第二天他去了。梅艳芳家里有一张双人沙发,她坐在沙发上,他过去抱住她,她就哭了。哭完之后,她说了一段刘培基至今记得的话,大意是:我这辈子其实也够了。
但她没打算躺下等死。
她选择了保守治疗。据多家媒体报道,医生告诉她如果做子宫切除手术,治愈的机会很大,但她拒绝了。
有报道说原因是她不想失去做母亲的可能,也有人说她是不想因为手术耽误工作。不管哪种原因,结果是一样的:她扛着病,继续干活。
而且她叮嘱刘培基,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一守就是将近一年。
2003年初,外界开始传她身体有问题,但她一律否认。直到2003年9月,她召开记者会,正式承认患癌。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很梅艳芳的话:"我不是一个弱者,我从来没有怕过。"
但在这一年里,命运并没有因为她的勇敢而手下留情。
2003年4月1日,张国荣走了。
这件事对梅艳芳的打击,可能只有她最亲近的人才知道。2002年那场二十周年演唱会上,张国荣是唯一的特别嘉宾,两人同台唱了《芳华绝代》。梅艳芳当时说,他是她心中唯一的好朋友。张国荣说,我们是家人。
台上两个人一个已经得了癌症,一个正在跟抑郁症搏斗,但谁也不知道对方的事。这两个人的性格太像了,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让对方难过。
张国荣走后,梅艳芳几天没吃东西,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但她随后做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非典正在肆虐香港,她以演艺人协会会长的身份站了出来,策划了"1:99演唱会"和"茁壮行动"慈善活动,为受非典影响的家庭筹款。
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去操心别人家揭不开锅的事。这就是梅艳芳。
11月,她又做了一件所有人都劝不住的事:在红馆办告别演唱会。为此她暂停了化疗。
刘培基后来回忆那几场演唱会的后台细节:台底下的换装间摆了大概十台暖风机,工作人员热得汗流浃背,但梅艳芳全身冰冷,手脚没有温度,需要人架着才能站起来。
有个环节她穿旗袍坐在沙发上出场,身体紧紧靠着助手,升降台要开始升的那一刻,助手才跳下去。
11月15日,最后一场。红馆里座无虚席。
她换了六套衣服,宫廷装、晚礼服、性感装、时尚装、怀旧装,最后是婚纱。唱了二十一首歌,演出时间超过一百分钟。
在红馆舞台上站了一百分钟,对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后台的人心里都清楚。
最后一个环节,她穿上了刘培基为她做的白色婚纱,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她做婚纱。她站在台上,看着底下几万个观众,说了一段让全香港哭了的话。
大意是:我穿婚纱好看吗?可惜错过了时间。我曾经有过几次机会,但自己都错过了。我嫁给舞台,嫁给歌迷。
唱完《夕阳之歌》,她转身朝后台走去,拖着长长的白纱。那个背影,后来被无数人反复回忆,但没有人能再看到第二次。
演唱会结束后,她住进了养和医院。12月3日,离去世还有二十七天,她在病床上签署了遗嘱和信托契据,把所有身后事安排得清清楚楚。
关于这份遗嘱,很多人只记住了一个点:她没把遗产留给妈妈和哥哥。
但这只是表面。她做的事情其实更复杂也更周全,她设立了一个叫"Karen Trust"的信托基金,交给汇丰国际信托管理。
她的妈妈每月可以领取生活费,还配了司机和两个佣人。她为外甥侄女留了一笔教育基金。好友刘培基获赠了两处物业。而妈妈去世之后,信托里剩下的钱全部捐给妙境佛学会。
这不是赌气,这是一个对自己家人有着刻骨了解的女人,用最后的清醒做出的安排。她知道妈妈嗜赌,知道哥哥不靠谱,也知道如果把钱一次性给出去,用不了多久就会花光。她不是不管妈妈,她是怕管不住。
而在住院期间,据公开报道,她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恶化。有媒体引述知情人士的话称,覃美金得知女儿患癌后,电话打过来谈的最多的不是病情,而是钱,要"傍身钱"。梅艳芳每次挂了电话都会大哭一场。
2003年12月30日,凌晨2时50分,梅艳芳在养和医院病逝。终年四十岁。据报道,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哭,别叫我名字。"
成龙、杨紫琼在内的数十位好友赶到医院守候,而家人那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如果你是梅艳芳,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发现打电话来的亲人关心的不是你的病,而是你的钱,你会怎么想?
二十三年的连续剧,终于散场了梅艳芳大概也没料到,她走之后,这笔遗产会闹出二十三年的官司。
2004年初,她去世还不到三个月,覃美金和梅启明就把信托受托人汇丰告上法院。理由是,梅艳芳立遗嘱的时候神志不清,遗嘱无效,遗产应该全部归母亲所有。
母子俩甚至跑到铜锣湾闹市敲锣打鼓,说要"为梅艳芳讨回公道"。
这场官司拉扯了七年。2006年到2007年,覃美金和梅启明又追加了新的被告,遗嘱执行人、主诊医师、遗产受益人统统被告了一遍,理由是"串通欺骗梅艳芳立遗嘱,窃取遗产"。
2008年高等法院判遗嘱有效,覃美金不服上诉。2011年,终审法院一锤定音:驳回,遗嘱没有问题。
值得一提的是,在漫长的诉讼过程中,刘培基曾在法庭上出示一段梅艳芳亲自录制的视频,她在病床上用虚弱的声音交代身后事,说得清清楚楚。
这段视频后来成为法院认定遗嘱有效的关键证据之一,一个临终之人,对着镜头安排自己的后事,里面没有恨意,只有冷静得令人心疼的清醒。
可官司输了,闹腾没停。
覃美金反复向法院申请加钱。她的月生活费从最初的七万港元,一路涨到十二万、二十万,最高涨到了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港元一个月,在香港也算得上相当体面了,但覃美金对着记者说:"跟乞丐差不多。"
她的钱花哪儿了呢?据紫牛新闻等多家媒体报道,光房租和水电每月就四万多,再加上司机和两个外佣的工资,还有她日常要买的名贵补品,所剩确实不宽裕。但更关键的原因,可能是那些年打官司花掉的律师费。
2009年她申请从信托里拿八十万港元"环游欧美",被驳回。控告梅艳芳干妈诽谤索赔三亿港元,也被驳回。2012年,母子俩因为付不起诉讼费,双双被法院宣告破产。
破产期2016年结束。2017年覃美金又因欠债十三万港元,再次面临破产申请。2024年,梅启明本人也被法院宣告破产。
二十年间,这笔最初估值三千万到三千五百万港元的遗产,在持续不断的生活费支出和高额诉讼费用消耗下,大幅缩水。
有报道估算,光诉讼费一项就花掉了数千万。梅艳芳留下的钱,很大一部分是被官司吃掉的。
但这个家族的裂痕远不止是钱的问题。
覃美金一共生了四个孩子。老三梅爱芳2000年因宫颈癌去世;老四梅艳芳2003年因宫颈癌去世,四十岁;老二梅德明2015年因喉癌去世,六十二岁。两姐妹都死于宫颈癌,梅家是否存在癌症遗传倾向?
目前没有权威医学研究给出定论,但这个家族的疾病史确实罕见。四个孩子走了三个,只剩下大儿子梅启明,他后来也在2016年查出大肠癌,所幸经治疗后存活。
而这唯一的儿子,和母亲的关系也走到了尽头。
2021年电影《梅艳芳》上映,梅启明以"商标侵权"为由告了制作公司,他2004年就把"梅艳芳"和"ANITA MUI"注册成了商标。覃美金听说后暴怒,对着媒体骂他"财迷心窍"。
2022年情人节那天,覃美金在报纸上登了一则声明:与梅启明脱离母子关系。
据梅妈生前好友潘小文在YouTube节目上爆料,母子决裂的真正原因比外界知道的更严重。
梅启明长年向母亲索要金钱,有一次闹到最厉害的地步,他在家里翻箱倒柜找钱找不到,抄起锤子把家里的窗户和门锁全砸了,覃美金有心脏病,当场吓得昏过去,在医院住了三个月。
覃美金后来搬家躲他。搬到荃湾一个小区,梅启明找过来了,逐层逐座地敲门叫骂。覃美金只好又悄悄搬走。
2026年8月30日,覃美金去世。梅启明从电视新闻上看到消息后赶到医院,对记者说要给母亲办"风光大葬",预算一百五十万港元。他说要动用梅艳芳的信托基金出这笔钱,基金不给就告上法庭。
但潘小文随后透露:覃美金生前早就立好了遗嘱,后事交给孙子低调操办。梅启明从根上就没有资格插手。
9月,据港媒星岛头条等报道,覃美金最终由孙辈低调处理了后事并已火化。梅启明得知后激动到身体不适被送院,出院后又开记者会,说要申请禁制令阻止火化,但他已经来不及了。
根据梅艳芳遗嘱的终局条款:母亲去世后,信托剩余的全部资产捐赠给妙境佛学会,不留给任何亲属。法律界人士分析认为,信托条款清晰,法院已多次确认有效,后续任何挑战几乎没有胜算。
二十三年了。从2003年到2026年,一个女人的遗嘱扛住了母亲十几次诉讼、哥哥反复折腾、法庭上下数轮审理。
最后的结果恰恰是她最初安排的那样:妈妈活着的时候,每个月有钱花,有人照顾;妈妈走了,剩下的钱捐给佛学会。
她不是不爱母亲。恰恰是太了解这个家庭的每个人,所以她选择了信任制度,而不是信任人。
2003年那个冬天,她穿着白色婚纱唱完最后一首歌走进后台的时候,大概已经想清楚了所有的事。
至于后来发生的那些,漫长的官司、母子反目、一地鸡毛,她看不到了。但她留下的那份遗嘱,替她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信息来源】
紫牛新闻(扬子晚报网)|《梅艳芳母亲覃美金102岁去世,遗产争夺案23年后大结局》
中国新闻网|《刘培基忆梅艳芳最后舞台时刻:演绎生离死别》
北京日报(京报网)|《梅艳芳哥哥又作妖,这样吸血的亲戚太让人不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