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李伟,今年三十岁。
在咱们这个小县城,三十岁还没成家,脊梁骨都快被街坊邻居的闲话戳断了。
但真正压垮我的,不是闲话,是我妈床头越堆越高的药瓶子,和医院那张像催命符一样的缴费单。
我妈尿毒症晚期,每周三次透析,像个无底洞,把我那点打工攒下的钱,还有借遍亲戚朋友的债,吸得一干二净。
就在我走投无路,甚至想过卖肾的时候,县政府的王秘书找到了我。
茶馆包厢里,他推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小李,听说你人老实,孝顺,现在遇到难处了。”他抿了口茶,声音压得很低,“林县长,你知道吧?他有个心病,就是他女儿,林晓。”
林晓,县城里几乎人人都听说过。林县长的独生女,据说生下来脑子就不太好,二十五岁了,心智还像个小孩,常年关在家里,很少露面。人们背后都叫她“县长的傻闺女”。
王秘书搓了搓手:“县长就这么一个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可他年纪大了,总有退下来的一天,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晓晓以后没人照顾。想找个可靠的人,托付终身。”
我心跳如鼓,已经猜到了几分。
“县长知道你家的困难。只要你答应娶了晓晓,好好待她,你母亲的医疗费,县里可以联系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药,全部解决。另外,”他顿了顿,“县农机厂副厂长的位置,空了很久了。”
信封里,是林晓的照片。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花园里,侧脸对着镜头,很安静。眉眼其实很清秀,只是眼神空茫,没有焦点,仿佛看着很远的地方。
那一刻,我看着照片,又想起医院里母亲蜡黄的脸。尊严、爱情、未来……这些东西在生存面前,轻得像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我答应。”
二、寂静的婚礼,和更寂静的新娘婚礼办得很低调,就在林县长家的别墅里。请了几桌至亲好友,气氛说不上喜庆,更像一种完成任务的仪式。
林县长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复杂,有托付,也有警告:“李伟,晓晓就交给你了。好好过日子。”
新娘林晓一直很安静。穿着婚纱,像个精致的娃娃,任由化妆师和保姆摆布。拜天地时,她需要人轻轻扶着才会跪下。整个过程,她没看我一眼,只是偶尔眨眨眼,嘴里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宴席散后,我被引到二楼的新房。
房间布置得喜气洋洋,大红的床单被套,墙上贴着囍字。林晓已经换下了婚纱,穿着一套红色的丝绸睡衣,坐在梳妆台前,保姆正给她梳头。
保姆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姓赵,在林家干了十几年。她看我进来,叹了口气:“姑爷,小姐她……怕生,您多担待。她平时八点多就睡了,作息很准的。”
赵妈帮林晓洗漱完,扶她上床,盖好被子,又仔细检查了窗户,才默默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我和林晓。
她躺在床上,睁着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一动不动。
我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着床上那个陌生的、据说只有孩童心智的妻子,洞房花烛?我没有任何念头。
我从柜子里找出一床备用的被褥,铺在离床不远的地板上。
“你睡床,我睡这儿。”我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然后,我关了主灯,只留下墙角一盏昏暗的夜灯,脱掉外套,准备在地铺上躺下。
就在我弯腰的瞬间——
“啊——!!!”
一声凄厉至极、充满恐惧的尖叫,猛地从床上炸开!
林晓像触电一样弹坐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浑身剧烈地颤抖,眼睛因为极度惊恐而睁得巨大,死死瞪着我刚才铺地铺的位置!
那不是傻子的懵懂眼神,那是见了鬼似的、彻骨的恐惧!
“别打我!爸爸!别打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声音嘶哑破裂,整个人拼命往床头缩,抓起被子死死蒙住头,仿佛那里有什么洪水猛兽。
我彻底懵了,僵在原地。
爸爸?别打我?
林县长?打她?
三、撕开完美表象下的旧伤疤林晓的尖叫惊动了外面。
赵妈第一个冲进来,紧接着,林县长和夫人也披着衣服赶了过来。
看到屋内的情景,林县长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不是对女儿的担忧,而是一种秘密被撞破的恼怒和惊慌。林夫人则瞬间红了眼眶,扑到床边想去抱女儿:“晓晓!晓晓不怕,妈妈在!”
“出去!”林县长对我低吼,眼神凌厉。
我被赵妈拉出了房间。在走廊上,还能听见里面林晓断续的、压抑的哭泣,和林夫人温柔的安抚声。
赵妈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那一夜,我在客房度过,彻夜未眠。林晓那充满恐惧的尖叫和哭喊,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爸爸别打我”……难道林晓的痴呆,根本不是天生的?
第二天,早餐气氛异常凝重。
林晓被林夫人喂着喝粥,安静下来,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状态,仿佛昨晚那个崩溃的人不是她。
林县长把我叫进书房,关上门。
“昨晚的事,是个意外。”他点燃一支烟,烟雾后的脸有些疲惫,“晓晓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有时候会有些幻觉,说胡话。你以后习惯了就好。”
“什么病?”我追问。
他明显不耐烦了:“问那么多干什么!李伟,记住你的本分!照顾好她,你妈就能活,你也有前程。其他的,不该你知道的,别打听!”
他越是遮掩,我越是怀疑。
之后几天,我试着接近林晓。她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要么发呆,要么摆弄一个旧旧的布娃娃。但我发现,她并非完全对外界没反应。
有一次,赵妈不小心把一把勺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林晓猛地一哆嗦,手里的娃娃都掉了,眼神里再次闪过那种惊惧。
还有一次,我给她削苹果,水果刀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她突然尖叫一声,用手挡住眼睛,嘴里喃喃:“亮……疼……”
刀光?害怕响声?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在我心中成形。
四、藏在娃娃肚子里的血泪日记我决定从赵妈那里寻找突破口。
赵妈是林家老佣人,看着林晓长大。我找了个机会,帮她搬米缸,又时不时关心一下她的老寒腿。
人心都是肉长的。或许是我对我妈的孝心让她动了恻隐,又或许是她心里也憋了太多秘密需要倾诉。
一天下午,趁着林县长夫妇外出,赵妈在院子里晒被子,我过去帮忙。
“赵妈,晓晓她……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真的只是发烧吗?”
赵妈晒被子的手停住了,她回头看了看别墅二楼林晓房间的窗户,眼圈慢慢红了。
“造孽啊……”她声音沙哑,“多好的一个孩子,小时候可聪明了,画画特别好……都是被她爸打的!”
虽然已有猜测,但亲耳证实,我还是感到一股寒意。
“林县长他……为什么?”
“为什么?”赵妈抹了把眼泪,“面子!前程!晓晓妈妈生她时伤了身体,不能再生育了。林县长那时候还是个科长,一心想往上爬,觉得没儿子低人一等,心里憋着火。晓晓稍微有点不听话,或者考试成绩没达到他要求,他就……就往死里打。皮带、衣架、有时候还拿烟头……”
我听得拳头攥紧。
“晓晓妈妈拦过,可拦不住,反而一起挨打。后来有一次,晓晓大概七八岁吧,因为打碎了他一个什么重要的花瓶,他喝了酒,下手特别重……孩子撞到了头,昏死过去,醒来后……就成这样了,不认人,不说话,傻了。”赵妈泣不成声,“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对外就说孩子突发急病,烧坏了脑子。这些年,就这么关着……”
“那昨晚,她为什么看到地铺反应那么大?”我问。
赵妈痛苦地闭上眼睛:“因为……因为她小时候每次挨打,她爸爸就让她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不准上床睡觉……有时候一跪就是一整夜。地铺,可能让她想起了那个……”
我回到新房,看着蜷缩在沙发上玩娃娃的林晓,心情无比复杂。这个女孩,不是天生的痴傻,她是被至亲的暴力,活活打碎了灵魂。
我注意到,她几乎不离手的那个旧布娃娃,肚子那里缝线有点特别,针脚很粗糙,像是后来重新缝上去的。
趁她午睡,我小心翼翼地拿过那个娃娃,轻轻拆开了那道粗糙的缝线。
娃娃的填充棉里,藏着东西。
不是玩具小零件,是几片折叠起来的、泛黄的纸片。
我屏住呼吸,轻轻展开。
纸片上,是用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图画。第一张,画着一个小女孩在哭,旁边一个高大的男人举着棍子。第二张,小女孩头上流着红色的线条(代表血),躺在地上。第三张,小女孩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
最后一张纸片,背面有字,笔画稚嫩,但能辨认:
“爸爸打我,好疼。妈妈哭。我变成笨蛋了,就不疼了吗?我想离开这里。”
日期是……十五年前。
那一刻,我胸口像被重锤击中,闷得无法呼吸。这个被所有人当成傻子的女孩,在彻底封闭自己之前,曾用这种方式,记录下她的血泪和绝望。
五、是继续做傀儡,还是做个人?知道真相后,我面对林晓,再也无法把她仅仅当成一个需要照看的“任务”或“累赘”。
我开始真正试着去照顾她,不是敷衍,而是带着一种愧疚和补偿的心理——我为了利益,参与了继续囚禁她人生的阴谋。
我给她读简单的童话故事,虽然她没反应。我学着做她可能爱吃的甜点。她害怕突然的声响,我就尽量轻手轻脚。她有时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我就拿来白纸和彩笔,放在她手边。
起初,她毫无反应。
直到有一天,阳光很好,我坐在她旁边看书。眼角的余光瞥见,她那只一直摆弄娃娃的手,慢慢移到了白纸上,手指捏住了那支红色的彩笔。
然后,极其缓慢地,她在纸上画下了一道弯曲的线。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线条杂乱无章。
但我心跳却加快了。这是她除了吃喝拉撒睡之外,第一次主动做出的、带有“意图”的动作。
林县长很快发现了我的“越界”。他把我叫去,严厉警告:“李伟,做好你该做的事!别搞些没用的!晓晓就这样了,你让她安安静静待着就是最好的照顾!别忘了,你妈这个月的特效药,还没着落呢!”
他在用我妈的命,掐住我的喉咙。
一边是母亲的生死,一边是林晓可能被永远埋没的、微弱的一线生机。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地铺(林晓依然不敢独自睡床,我只好继续睡地板,但离她远了些)。半夜,我被细微的啜泣声惊醒。
林晓没睡,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月光照在她脸上,那神情,不是一个傻子的空洞,而是深不见底的悲伤和孤独。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刺痛了。
我忽然想起我妈,她那么艰难地活着,不只是为了活着,更是希望我能活得像个堂堂正正的人。
而我呢?我在做什么?为了救我妈,就去参与掩盖另一个人的悲剧,甚至可能扼杀她最后康复的希望?
六、那一句迟来的“哥哥”,和我们的出逃我做出了决定。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我要救我妈,但也不能再当林县长掩盖罪行的帮凶。
我偷偷联系了省城一家权威的脑科和心理咨询机构,把林晓的情况(隐去真实身份)大致说了。专家判断,她很可能属于严重创伤后的自闭和失忆,并非器质性脑损伤,通过长期、专业的治疗和心理干预,有恢复部分认知和情感功能的可能。
但这需要离开这个充满创伤记忆的环境,需要专业的帮助,也需要巨大的花费。
我把我的决定告诉了赵妈。这个善良的老人哭了,她把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一点钱塞给我:“带晓晓走吧,这孩子太苦了……我老了,帮不了什么,这点钱,路上用。”
我筹划着如何带林晓离开。林县长看得很紧,家里有保姆,出门几乎都有人跟着。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末。林县长要去市里开会,林夫人娘家有事也去了外地。家里只剩下赵妈、我和林晓。
我知道,机会来了。
我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包,带上那本从娃娃肚子里取出的“日记”,对林晓说:“晓晓,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她茫然地看着我。
我伸出手,耐心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我以为又要失败时,她慢慢地把她的手,放在了我的手心里。冰凉,微微颤抖。
赵妈红着眼眶,帮我们打开了后门。
我没有开车,那太显眼。牵着林晓,我们像普通散步一样走出小区,然后拐进小巷,坐上早就约好的一辆前往邻市的长途汽车。
车上,林晓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到了邻市,我们换乘火车,前往省城。
在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里,林晓靠在我肩上睡着了。睡梦中,她忽然喃喃地说了一句梦话,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
“哥哥……怕……”
哥哥?她叫我哥哥?
我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眼眶蓦地一热。或许在她封闭的世界里,我这个没有伤害过她、甚至带来一点点不同的人,被模糊地归类为可以依赖的“哥哥”。
这声“哥哥”,比任何东西都让我觉得,我的选择没有错。
七、新的开始,微光终将照亮长夜我们在省城安顿下来。我用自己最后的一点积蓄,加上赵妈给的钱,租了个小房子,并立刻联系了那家专业机构。
治疗过程漫长而艰辛。林晓对陌生环境和医生非常抗拒,时常情绪崩溃。
但我一直陪着她,告诉她“不怕,哥哥在”。我给她看那张她画的“日记”,慢慢告诉她,那些可怕的事情都过去了,打她的人不会再来了。
奇迹般的,那几张画似乎成了沟通的桥梁。她开始对那个画画的自己产生模糊的印象。
治疗三个月后的一天,心理医生在进行沙盘游戏时,林晓突然用手在沙子上划拉。医生和我屏息看着。
她划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然后在太阳下面,画了两个手牵手的小人。
医生激动地小声说:“她在表达安全和陪伴!李伟,她有反应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天早晨,我给她热牛奶。她坐在餐桌前,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轻微、却清晰准确的音节:
“哥。”
不是幻觉。她看着我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哥。”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巨大的喜悦冲上头顶,我冲过去,想抱抱她,又怕吓到她,只能蹲在她面前,用力点头:“哎!晓晓,我是哥哥!”
我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她的恢复可能是缓慢的,甚至会有反复。林县长那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可能会动用关系找我们,甚至切断对我母亲医疗的支持(事实上,他已经这么做了)。
但我联系了媒体朋友(非常谨慎地保护隐私),讲述了“一个女孩因童年创伤致残”的故事,引起了关注,也联系了法律援助。母亲的病,我也在通过其他途径和公益筹款想办法。
最重要的是,林晓眼里的空洞,正在被一点点微光填满。她开始会对我笑了,虽然很浅。她画画的内容,从可怕的记忆,渐渐有了花朵和小鸟。
那天下午,阳光照进我们简陋却干净的小屋。林晓在纸上专注地画着,我坐在旁边看书。
她画完了,把纸推到我面前。
画上有一个房子,房子门口,站着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天空上,有一个大大的、发光的太阳。
她指了指那个高一点的小人,又指了指我。然后指了指那个矮一点、扎着辫子的小人,指了指自己。
最后,她用笔,在太阳旁边,笨拙地写了两个字,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
“家。”
我握住她拿笔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对,晓晓,这里是家。”我说,“我们的家。”
黑夜再长,终会过去。而有些救赎,是在你勇敢地选择不再麻木、不再妥协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我们失去了很多,但抓住了最重要的东西——作为人的良知,和重新开始的勇气。
未来的日子或许依旧艰难,但至少,我们将彼此扶持,走在有光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