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余生
来源 | 邱处机
五年前,一粒3克重的片仔癀锭剂,在黄牛手里能换回1600元,还得托关系才买得到。五年后,同样的药丸,回收商只肯出460元,爱卖不卖。
五年前,片仔癀的市值逼近3000亿,市盈率超过100倍,股民叫它“药中茅台”。五年后,它的市值在820亿附近挣扎,国资股东不得不靠银行贷款来增持护盘。
五百年历史的绝密配方,终究没能扛住周期的重力。
01
神坛之上
2021年夏天,片仔癀经历了一场荒诞的狂欢。
线下体验店断货,线上旗舰店售罄,预约购买要等三四天,一人限购两粒。原价590元一粒的锭剂,在二手市场被喊到1600元,社交媒体上甚至有人标价近3000元。
那时,抢片仔癀的难度,被拿来和抢茅台相提并论。
资本市场的反应更疯狂。2021年7月,片仔癀股价冲上491.88元的历史高点,总市值逼近3000亿元,市盈率一度越过100倍。18个月内股价暴涨3倍,整个中药板块无人能出其右。
那是一个几乎完美的叙事:国家绝密级配方,全国仅此一家;天然麝香和天然牛黄的双重稀缺,供给端天然受限;护肝解酒的保健想象,叠加礼品与收藏属性,需求端被无限放大。
结果,药品的属性被稀释,金融品的属性被放大,囤药的人比吃药的人还要多。
片仔癀公司后来在股东会上承认,当时为了让老百姓买得到药,向市场多投放了20%多的量。但投放的速度,赶不上炒作的速度;炒作的热情,又盖过了真实的用药需求。
02
跌落之路
泡沫的破裂,从来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连串细微的碎裂声。
最先松动的是价格。2021年下半年,疯狂炒作开始熄火,电商平台上的片仔癀从千元回落至750到850元之间。黄牛退场,囤货者观望,药回归药本身。
然后是渠道的淤塞。2021年的高基数之上,公司继续增加投放,但渠道的消化能力没有跟上。到2025年,消费下行叠加库存显现,价格体系开始动摇。2025年9月,公司不得不主动调减投放节奏,收缩铺货,清理渠道库存。
这一步走得艰难,但不得不走。因为代价直接写在报表上。
2025年全年,片仔癀营收90.01亿元,同比下滑16.56%;归母净利润21.59亿元,下滑27.49%。这是片仔癀多年高增长之后,第一次出现如此幅度的全面回落。
更刺眼的是现金流: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从13.14亿元骤降至0.77亿元,降幅94%。一家利润仍有二十多亿的公司,经营现金流几近归零,渠道与终端需求的转弱,已经藏不住了。
进入2026年,刹车没有松开。前三季度营收63.49亿元,同比下降14.68%;归母净利润12.88亿元,同比下降39.53%。单看第三季度,营收17.77亿元,同比降13.91%;归母净利润1.95亿元,同比暴跌71.67%。
二手市场的价格更直观地丈量了坠落的高度。2026年,回收商对2024年产片仔癀锭剂的报价只有460元一粒,远低于760元的官方定价,更不及巅峰期1600元的零头。
市值从近3000亿到820亿附近,两千多亿灰飞烟灭。有股民在论坛里自嘲:一百万入场,现在只剩二十几万了。
03
四笔账与三个不够
2026年11月,片仔癀临时股东会上,履新仅一个多月的总经理施艺雄没有绕弯子。他开口第一句是道歉:“今年的业绩不够理想,一些股东压力很大,我们管理层压力也很大。”
他把业绩下滑拆成“四笔账”:投资收益的高基数,去年同期3.64亿,今年只剩0.58亿,一项就拉走三个多亿;主动调整渠道库存,收入短期受损;天然牛黄价格从每公斤45万涨到165万,毛利率被啃掉二十多个百分点;最后是消费大环境承压。
但这四笔账里,三笔是外部因素。真正让市场在意的,是他随后说的“三个不够”。
一是投放节奏不够精细。
2021年炒作最凶的时候,公司为了保供应增加投放,逻辑没错。但炒作退潮后,在业绩与市值的压力下,投放的惯性没有及时刹住。渠道的消化能力被高估,市场的真实需求被误判,库存一层层压下去,最终反噬价格体系。
二是产品结构不够均衡。
一粒锭剂贡献了集团85%以上的利润,到2026年上半年仍有87%。安宫牛黄丸、化妆品、牙膏,喊了多年的“第二曲线”,没有一个真正接得住。所以当家产品一打喷嚏,整个公司就感冒了。
三是机制活力不够充足。
作为国有控股的上市公司,决策链条长、反应速度慢、激励约束不够实。施艺雄说得很直白:“和行业优秀公司相比还有差距。”
04
神药也是药
片仔癀的困境,本质上是一个关于“错配”的故事。
它的配方是稀缺的,五百年历史、国家绝密级,全国仅此一家。它的原料是稀缺的,天然麝香和天然牛黄,供给刚性极强。稀缺性本身没有错,错的是稀缺性被当成了无限提价的许可证,被当成了金融炒作的通行证。
一粒药,当它的价格脱离药效的锚点,由囤积和转售的预期来定价时,它就不再是药了。而一旦它不再是药,就失去了最坚固的底线——人病了得吃,好了就不吃,需求有天花板,复购有真实边界。炒作的链条一断,价格就无处安放。
片仔癀不是没有底牌。国家绝密配方 still 是护城河,品牌认知 still 在,天然牛黄价格2025年以来逐步回落,成本压力边际缓解。账上现金流在2026年前三季度同比增长376%,虽然主要靠压缩采购支出,但至少说明公司在主动收缩、调整节奏。
施艺雄说,他给股东梳理了四个“没变”:政策支持的方向没变,老龄化的趋势没变,产品的稀缺属性没变,公司的基本面没变。
这话对不对,取决于你从哪个时间尺度看。如果看十年,老龄化加深、肝病用药需求仍在,片仔癀的稀缺性确实没有被摧毁。但如果看三年,渠道库存需要时间消化,产品结构需要时间调整,消费环境需要时间修复,管理层需要时间证明自己。
神坛从来不是一个好待的地方。上面风大,下面的人又盯着你什么时候摔下来。片仔癀从1600元一粒跌到460元回收,从3000亿市值跌到820亿,跌掉的是泡沫,是炒作,是一厢情愿的金融幻觉。
它终究是一粒药。药的价值,不在一粒换多少钞票,而在有人需要的时候,它还管用。
至于股价和药价什么时候能真正稳住,施艺雄在股东会上没有给出时间表。他只说了一句话:“不能因为一个年度的数据就否定自己。”
而市场听没听进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