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赵
编辑|赵赵
自今年3月接任伊朗最高领袖以来,穆杰塔巴·哈梅内伊一次也没有公开露面。
七个月,这个世界上权力最不受制约的国家元首之一,像一个幽灵一样统治着一个正在打仗的国家。9月28日,他终于打破沉默——不是通过新闻发布会,不是通过电视讲话,而是通过一份由国家通讯社发布的长篇书面声明。声明的主题是"神圣国防周"和黎巴嫩真主党前领导人纳斯鲁拉遇刺两周年。但真正炸开舆论场的,是里面的一句话——"有人按世俗计算把我们排到世界第四,但按照神圣计算,伊朗是世界头号强国。"
一个国土正被封锁、石油出口被掐断、货币跌到一美元兑24万土曼的国家,它的最高领袖告诉全世界:我们是第一。
一份声明里的三重叙事
要读懂穆杰塔巴这份声明,不能只看那句"世界第一"——它是一份精心设计的政治文本,里面至少嵌套了三层叙事。
第一层是历史叙事。穆杰塔巴把1980年至1988年的两伊战争定义为"第一次强加的战争",把2026年2月以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军事打击定义为这场结构性对抗的延续。他对比了伊朗在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初期和现在的处境——过去只有有限的自卫手段,如今已经具备了对抗敌人的能力。他甚至提到自己的亲身经历——穆杰塔巴在两伊战争末期曾经作为士兵上过前线,参加过"贝特奥尔莫卡达斯"等多次军事行动。
这段经历在声明中被用来强化他作为"战士领袖"而非"书斋教士"的形象。这套叙事的逻辑链条很清晰:伊朗不是从零开始打仗的,它是在几十年的斗争中锻炼出来的。两伊战争没有打垮我们,美国和以色列也打不垮。
第二层是实力叙事。这里出现了那个引爆舆论的说法。穆杰塔巴援引"未具名的观察人士"的话,称伊朗已被视为"全球第四大超级大国"。伊朗官方媒体塔斯尼姆通讯社随后发表配合性分析文章,将伊朗定位为与美国、俄罗斯和中国并列的"第四大全球力量中心",理由包括:军事实力、战略地理位置、对关键区域水道的控制力或影响力、地区影响力,以及所谓的"思想和文化力量"。而穆杰塔巴本人则更进一步——他引入宗教维度,声称按照"神圣计算",一个为捍卫真理而无所畏惧的国家,才是真正的世界第一。
第三层是动员叙事,也是这份声明里最耐人寻味的部分。穆杰塔巴声称,过去七个月以来,伊朗民众一直持续占领着全国各地的广场和街道,以示对政权的支持。他说,"超过3000万伊朗人宣布愿意为国献身"。他还提到,在一次动员号召发出后,50万名志愿者在100分钟内填满了所有报名名额。这些数字没有任何可查证的文件支持。但它们存在于声明中的功能非常明确——告诉国内和国外的所有人:这个政权的群众基础是坚实的,街头没有空过。
为什么"街头没有空过"这件事如此重要?因为伊朗政权在过去几年里经历了多轮严重的国内危机。2022年的马赫萨·阿米尼抗议运动席卷全国,数百人在镇压中死亡,那是1979年革命以来伊朗政权面临的最大规模内部挑战。2026年2月战争爆发后,美以联合打击的第一轮行动就造成了大量平民伤亡和基础设施毁坏,社会动荡再次加剧。伊朗官方声称在战争引发的骚乱中有三千余人死亡,并将责任归咎于"外部势力煽动"。
在这样的背景下,穆杰塔巴需要用一个反向叙事来覆盖这些创伤性记忆——不是街头在反对我们,而是街头站满了拥护我们的人。这不是一份对外的地缘政治分析,这是一份对内的政治广告。伊朗反对派组织"全国抵抗委员会"(NCRI)在一篇分析文章中一针见血地指出:穆杰塔巴声明中最能说明问题的内容,不是他给伊朗排了第几,而是他选择用什么来证明这个排名——3000万"宣誓效忠者"和一条"永远不能空掉的街道"。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不需要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在霍尔木兹海峡宣示主权,但港口被封着
穆杰塔巴这份声明之所以引发广泛关注,还因为它出现在一个极其微妙的时间节点——美国和伊朗正在通过卡塔尔等中间人进行间接对话,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和战争终结条件展开拉锯。
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2026年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联合军事打击,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穆杰塔巴的父亲——在行动开始数小时内遇难。阿里·哈梅内伊执掌伊朗最高权力长达37年,他的突然遇难在伊朗国内引发了一场严重的权力真空危机。3月8日,伊朗专家会议宣布推举穆杰塔巴为第三任最高领袖——伊斯兰革命以来的第一次"子承父位"。革命卫队随即发表声明,表示将"严格服从穆杰塔巴发布的各项指令"。但穆杰塔巴上台的速度和方式,在伊朗内部和国际观察界都引发了广泛质疑——有分析认为,这不是一次有序的权力交接,而是革命卫队在战时的一次紧急安排。
上台之后,穆杰塔巴做的第一件大事不是露面安抚民心,而是下令继续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攻击通过海峡的商船,导致数百艘货轮滞留,全球石油价格急剧波动。这条海峡是全球能源运输最关键的咽喉之一,每天约1300万桶原油通过这里。
此后的七个多月里,围绕这条海峡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博弈。4月达成过一次为期两周的临时停火,但在以色列攻击黎巴嫩之后破裂。伊斯兰堡谈判失败后,美国从4月13日开始对伊朗港口实施海上封锁。6月17日,美伊两国总统签署了一份旨在结束战争的谅解备忘录,但双方很快在备忘录的条款解释上产生分歧。7月8日,停火协议彻底崩溃——伊朗袭击了海峡内的多艘商船以宣示主权,美国则恢复了对伊朗领土的打击。
到了穆杰塔巴发表声明的9月28日,局面依然胶着。伊朗方面提出了一份"七天霍尔木兹方案"——内容包括重新开放海峡、释放约120亿美元被冻结资产、解除石油制裁和结束港口封锁。美国通过卡塔尔中间人于9月30日将回应传递给了伊朗。
据约旦新闻报道,双方分歧的核心不在于方案内容,而在于步骤的先后顺序——伊朗坚持美国先解除封锁,美国坚持伊朗先开放海峡。
就在这个背景下,穆杰塔巴在声明中专门提到了霍尔木兹海峡。他声称伊朗已经将敌方军舰从伊朗南部周边海域"驱逐"到了阿拉伯海,伊朗坚持做霍尔木兹海峡的"守护者"。这段话直接回应了美国要求伊朗放弃对海峡控制权的立场。他在表态中没有留下任何谈判空间——海峡是我们的,我们来守。
但数据讲的是另一个故事。据贸易经济网10月1日援引的估算,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南部航线的原油运输量已在美军护航下接近战前水平,日均约1320万桶。
美国海军对商船实施护航行动,确保了南部航线的基本通行能力。与此同时,由于美国的海上封锁,伊朗自身的石油出口已被大幅压缩——那些原本要从伊朗港口驶出的油轮,现在停在港内无法出海。换句话说,海峡正在绕过伊朗运转——穆杰塔巴声称守护的东西,实际上正在被绕开。这是一种极为讽刺的局面:伊朗封锁了海峡想要以此为筹码,结果自己反而被封在了门里。
伊朗外长阿拉格奇此前对伊朗国内媒体说过一句很有分量的话:"我们告诉调解方,我们不接受停火,战争必须终结。"这意味着伊朗不想要一个冻结现状的暂停,而是要一个改变现状的终结。但在目前的力量对比下,这个要求的议价能力有多大,是一个巨大的问号。特朗普在10月1日说得很直白——"他们是不错的扑克玩家,但他们快不行了。"
"世界第一"的壳,和壳里面的东西
穆杰塔巴的"世界第一"说法,在伊朗国内和国际舆论中引发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伊朗官方媒体自然全力配合。塔斯尼姆通讯社的分析文章试图用一套完整的逻辑来支撑这个定位——军事实力、战略地理、区域影响力、文化软实力,把伊朗包装成一个全方位的"第四极",然后穆杰塔巴再用宗教叙事把它从第四推到第一。这套组合拳的目标受众首先是国内民众——在生活日益困难的时候,告诉他们苦难是有意义的,因为我们正在成为世界强国。
但反对派的解读完全相反。NCRI的分析指出,穆杰塔巴选择用"3000万效忠者"和"街头持续占领"来证明伊朗的强国地位,恰恰暴露了他最大的不安全感——一个真正稳固的政权,不需要反复强调街头站满了自己人。
他们还注意到一个细节:穆杰塔巴在整份声明中没有提到他父亲阿里·哈梅内伊的死。今年2月28日美以联合打击的第一波行动中,老哈梅内伊遇难——这是穆杰塔巴上台的直接原因,也是他身上背负的"国仇家恨"。但他选择在这份声明中对此只字不提。这个沉默本身就耐人寻味——它或许说明,对穆杰塔巴来说,提起父亲的死意味着承认敌人造成了伤害,而这与"世界第一"的叙事自相矛盾。
而在国际层面,穆杰塔巴的声明被普遍视为一种战时宣传而非严肃的地缘政治分析。RFE/RL(自由欧洲电台)注意到一个关键事实:这位自3月当选以来从未公开露面的最高领袖,所有的"表态"都是通过国家媒体发布的书面声明完成的。没有人看过他的脸,听过他的声音,确认过他的身体状况。在今年早些时候的一次事件中,有报道称穆杰塔巴再度遭到袭击,但伊朗官方从未确认或否认。IranWire甚至在同一天发布了一篇独家报道,标题是"战争结束后替换穆杰塔巴的计划"——暗示伊朗权力核心内部对这位新最高领袖的能力和持久性存在分歧。
最具反讽意味的,是穆杰塔巴声明中的经济现实。一美元兑24万土曼的汇率,是伊朗货币历史上最黑暗的水位线。要知道,在2018年美国退出伊核协议并重新实施制裁时,汇率还在一美元兑四五万土曼的水平——八年过去,伊朗里亚尔又贬值了将近五倍。美国的海上封锁和石油制裁已经将伊朗的外汇收入压缩到了极为有限的水平,国际买家因为担心二级制裁而纷纷回避伊朗原油。
普通伊朗人感受到的"世界第一",是超市里飞涨的物价、越来越难找到的进口药品、不断恶化的基础设施,以及一个看不到尽头的战争。伊朗国家安全委员会此前承认的那场导致三千余人死亡的战后骚乱,其根源之一就是经济困境引发的社会不满。在德黑兰、伊斯法罕和设拉子的街头,人们或许确实被动员去参加了各种"支持政权"的集会——但走出集会回到自家厨房时,面对的是一个里亚尔买不到什么东西的现实。NCRI的评论文章把这个矛盾浓缩成了一句话:"穆杰塔巴的'超级大国'演说,与一个24万土曼换一美元的国家之间的距离,就是这份声明的全部真相。"
但也有观察者指出,不能仅从经济数据来否定穆杰塔巴叙事的全部逻辑。伊朗确实做到了一些超出很多人预期的事情——它成功封锁了霍尔木兹海峡数月之久,迫使全球能源市场重新定价;它的弹道导弹和无人机技术在实战中展现了远超外界估计的打击能力。在也门,胡塞武装在伊朗的支持下于3月底恢复了对以色列的弹道导弹打击,并宣布对"侵略国"船只实施海上封锁。纳斯鲁拉虽然在2024年9月遇刺身亡,但黎巴嫩真主党并未因此崩溃——穆杰塔巴在声明中专门用了大段篇幅纪念纳斯鲁拉,称真主党的抵抗"将永远继续"。伊朗的代理人网络虽然遭受重创,但并未完全瓦解。伊朗是不是"世界第一"当然是一个荒诞的命题,但它显然也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忽略的地区力量。
穆杰塔巴的声明,最终要回答的不是"伊朗是不是世界第一"这个伪命题,而是一个真实的问题:一个经济被重创、领袖不敢露面、港口被封锁的国家,为什么仍然能够在谈判桌上拒绝投降?
答案可能不在"神圣计算"里,但也不完全在外界习惯引用的那些经济数据里。它在那条全世界都不愿看到被彻底封死的海峡里。截至10月初,伊朗和美国仍在通过卡塔尔和阿曼的调解渠道讨论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安排。伊朗的外交部长阿拉格奇已经收到了华盛顿对伊朗"七日方案"的回应,正在德黑兰进行审议。特朗普一边说"我们跟伊朗没有任何正在进行或计划中的对话",一边又说"伊朗的决定很快就会有"——这本身就说明某种沟通渠道是存在的,只是双方都不愿意把它叫作"谈判"。穆杰塔巴选择在这个节点抛出"世界第一"的说法,与其说是在做战略判断,不如说是在为可能即将到来的妥协预先铺垫国内叙事——先把调子拉到最高,这样即使后退一步,看起来也不像是投降。
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在声明的最后说,"敌人想让伊朗回到过去的时代,那个时代永远不会回来了。"这句话可能是整份声明中唯一经得起检验的判断——不管伊朗是第一还是第四还是第四十,2026年之前的中东已经回不去了。
霍尔木兹海峡曾经被认为是不可能被长期封锁的,因为封锁它的代价太大了——但伊朗做了。阿里·哈梅内伊曾经被认为是不可替代的——但他的儿子在他遇难后九天就坐上了同一把椅子。每一个"不可能"都被打破了,但新的现实并没有比旧的更清晰。一个看不见脸的最高领袖,统治着一个自称世界第一的国家,在一场看不到终点的战争里,用一份书面声明向全世界喊话。一场战争改变的不只是版图,还有所有人对"强"和"弱"的定义。
【主要信源】
1. 观察者网 / 塔斯尼姆通讯社,"伊朗最高领袖:有人说我们是世界第四大强国,但其实是世界头号强国",2026年9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