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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水木史记

编辑：水木史记

——《前言》——

《孙子兵法》里有一句话：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孙武的意思很直白：攻城这件事，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才去干的。

然后他补了一刀：攻城死伤三分之一，城还没打下来，这叫"攻之灾"。

千年之后，无数军队还是把这"攻之灾"干了一遍又一遍。

——《壹》——

城池为什么建在那里

很多人有个直觉：城墙太硬，绕着走不就行了？想绕，先看地图。

古代城池的选址，从一开始就是奔着让人绕不开去的。

中国历史上那些著名的城池，没有一座是随便找块空地盖起来的。建城的人懂军事，或者说，建城这件事本身就是军事行动的一部分。

建城的位置，要么卡住山口，要么堵住河口，要么占着平原上的唯一高地。

你从这里过，城就横在你面前；你想绕，就得钻山沟爬老林。

函谷关，位于今河南灵宝与陕西潼关之间，南依秦岭，北濒黄河，两山夹峙，中间一道深谷，宽不过数里。这是关中平原通往中原腹地的唯一平坦走廊。

秦国靠着这道关，把东方六国的军队挡在门外，历经数百年。

剑门关，蜀道之上，今四川剑阁县境内，两山对峙，中间仅有一条栈道，号称"剑门天下险"。从汉中入蜀，剑门关前无路可绕。

李白那句"难于上青天"说的就是这一带的地形，不是夸张。

睢阳，今河南商丘，唐朝时这里是南北运河和陆路交汇的核心节点。从中原南下江淮，走大道必经此处，走运河也要从这里附近过。

这些城池的共同之处：它们修在地理上的"脖子"上。 要道在哪里，城就在哪里。

问题是，你绕过这个"脖子"，代价是什么？

大军行军不是两三个人溜小路。几万乃至十几万人，带着攻城器械、粮草车辆、辎重物资，铺开来好几里地，这样的队伍对道路的要求极高。

路要宽，要平，要能走重车。好走的路就那么几条，这几条路上偏偏就有城。

你硬要绕，就得走那些没有城的地方——那些地方往往是崎岖山路、茂密丛林，车马走不了，大型器械拆了也运不过去。

就算绕过去了，你会发现，你绕进了另一个麻烦里。

——《贰》——

粮道，大军的命脉

这才是关键。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句话不是格言，是无数次失败总结出来的铁律。

古代军队，士兵每天要消耗大量粮食。一支十万人的部队，一天需要的口粮是个庞大的数字。这些粮食不可能全靠士兵自己背着走。

从后方的粮仓，到前线的战场，要靠辎重队伍不断地向前运送，这条运输线就叫"粮道"。

粮道畅通，大军就能持续作战。粮道一断，不用敌人来打，大军自己就散了。

现在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你率军绕过了前面那座城，城里的守军没有被消灭，他们完好无损地站在城墙上看着你的背影。

你继续向前推进，粮道就暴露在城里守军的眼皮子底下。

他们在等。等你走出足够远、前面战事吃紧的时候，他们出城，截断你的粮道。

你被饿死在前面，不是被敌人正面打死，是被你绕过去、没有消灭的那支守军慢慢掐死的。

诸葛亮北伐给了我们一个清晰的例子。

建兴六年（228年），诸葛亮第一次出祁山，主力绕过了曹魏在祁山的要塞，继续向陇右推进。

他怎么处理那座绕不过去的祁山堡？他没有绕开不管，而是留军将其包围——用围困代替强攻，锁住里面的守军，让他们出不来，才能保证主力前进时粮道安全。

诸葛亮不是"绕城不管"，是"围住了再绕"——本质上，那座城还是被他牢牢压住了。

如果城中守军过多、实力过强，围而不克，主力就不能放心前进。这就是攻城为什么有时是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叁》——

757年睢阳——守城方的绝地反击

至德元年（756年），安史之乱爆发第二年，张巡在雍丘（今河南杞县）率不足三千人开始对抗安史叛军。这个数字跟叛军的数量不成比例。

叛军是几万到十几万人规模的部队，张巡的兵力连叛军的零头都算不上。

他守住了。雍丘撑了将近一年。至德二年（757年）正月，张巡转移到睢阳，与睢阳刺史许远合兵，双方共守此城，合计兵力约六千八百人。

那时候，洛阳、长安都已经落入叛军之手。

叛军的战略目标清晰：南下江淮，拿下这块养活大唐财政的富庶地带。

睢阳，就横在南下的路上。从地理上说，睢阳周围没有天险，不是关隘，你非要绕，地形上也不是绝对不可能。

但是绕了之后呢？

六千八百个战兵，在自己的城里，粮食物资充足，城防器械完备，他们没有被消灭。叛军主力南下，漫长的粮道从北方拖过来，途经睢阳城下。

张巡随时可以出城，直扑粮道，把南下的叛军主力饿死在江淮。

叛军的指挥官明白这一点。于是他们没有绕。他们调集十余万大军，把睢阳围得不透风，从757年正月一直围到10月。

张巡在《谢金吾表》里写道：臣被围四十七日，凡一千八百余战。

一千八百余次攻城，这是他自己记的数字，不是后人夸出来的。

这近十个月里，城内的粮食一点点耗尽。守军先是吃马，马吃完了吃老鼠，老鼠吃完了吃树皮，树皮吃完了，城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757年10月，睢阳城破，张巡、许远均在城中殉死。

但这近十个月，叛军的主力被彻底钉死在睢阳城下，无力南下。江淮安然无恙，唐朝的财赋重地没有遭到破坏。这是后来郭子仪、李光弼平定安史之乱所依赖的物质基础。

叛军为什么始终不绕睢阳？

因为绕了睢阳，睢阳的六千八百人就会让他们在前面饿死。攻城的代价是惨烈的，但对叛军来说，不攻的代价更大。

这就是城池的价值所在，不完全是城墙多厚，而是守军存在本身对进攻方粮道的威胁。

——《肆》——

绕过去需要什么条件?

历史上，有没有成功绕过城池的案例？有。但每一个成功的背后，都有极其苛刻的前提。最常被提到的是蒙古军队。

蒙古骑兵的机动性在冷兵器时代是惊人的。

骑兵为主，每人多匹马，轮换骑乘，行军速度远超步兵。在某些场合，蒙古军队确实选择绕过顽固抵抗的城池，先打开战略空间。

蒙古人的补给方式也不同于中原的步兵大军，他们可以在更大范围内就地取粮，不完全依赖固定粮道。

然而，就是这样的蒙古军队，在四川被一座山城死死钉住。

公元1243年，南宋开始在四川嘉陵江沿线构建以山城为核心的立体防御体系，以钓鱼城为关键节点。

钓鱼城位于今重庆合川，嘉陵江、渠江、涪江三江交汇处，坐落在一座高山之上，占地2.5平方公里，三面环水。

蒙古骑兵的优势在这里完全失效，山城没有供骑兵展开冲锋的平原，三面的江水切断了骑兵迂回的空间。

公元1258年，蒙古大汗蒙哥亲征四川，他的战略清晰：拿下四川，沿长江东进，与忽必烈在湖北会师，从南北两路夹击南宋。

钓鱼城是他绕不过去的一道关。

如果钓鱼城守军完好，他的大军沿江东进，粮道就永远暴露在钓鱼城守军的攻击范围内。

1259年，蒙哥大军围攻钓鱼城，久攻不克。

关于蒙哥的死因，史学界从南宋到清代留下了至少十二种说法：有疾病致死说、砲伤致死说、箭伤致死说，还有痢疾、溺水等各种记载，到今天仍无定论。

可以确认的是：1259年农历七月，蒙哥在合州钓鱼城附近身亡，蒙古军随即北撤。

蒙哥一死，汗位空虚。原本在湖北围攻鄂州（今武汉）、势如破竹的忽必烈，于城破在即时骤然退兵北还，蒙古诸王纷争遂起。

同一时期，蒙古军队在中东战场也因为争夺汗位，主力从叙利亚撤回。几乎席卷整个亚欧大陆的蒙古铁骑，因为这座"山上的小城"，出现了历史上罕见的全线回撤。

南宋因此获得了二十年的喘息。

此后忽必烈改变了战略。

他不再强攻四川，不再执着于从钓鱼城撕开口子，而是另辟蹊径——1267年，蒙古军开始围攻荆州重镇襄阳，以水陆并进的方式封锁这座城。

这是一次真正的战略转向：绕过了四川，去啃另一个必须打的点。

1273年，坚守六年的襄阳最终陷落，南宋失去了北方最重要的门户。 此后，南宋都城临安再无险可守，1276年城陷。

钓鱼城守军在临安陷落之后仍未放弃，直到1279年，宋军在崖山进行最后一战前夕，钓鱼城守将以"不杀城中一人"为条件，开城降元。

此时距蒙哥在城下战死，已整整过去二十年。这二十年里，蒙古帝国从未攻破这座城。

"绕过去"能不能成立，取决于几个核心条件：

城里的守军必须被压制，不能让他们有能力出城截断粮道。围住、困死，或者守军本身太弱，只能守城不能出击，才有可能安全绕过。

进攻方必须有极强的机动性和相对独立的补给能力。蒙古骑兵在某些场合能绕城推进，是因为他们对固定粮道的依赖度远低于中原步兵大军。

这个条件在冷兵器时代极难复制。

绕城之后，前方的收益必须足以支撑继续推进的代价。如果绕城换来的是粮道永远不安全，那绕了也活不到最后。

历史上真正做到这三点的情况，屈指可数。

大多数时候，城池建在哪里，哪里就是命运的结。进攻方知道这座城必须拿下，守方知道守住了就是胜利。

双方都不需要对方解释，只需要往上堆士兵和时间。

这就是为什么《孙子兵法》说攻城"为不得已"——不到万不得已不去攻，但真的不得已，还是得上。

正文信源：

《孙子兵法·谋攻篇》原文："攻城之法，为不得已……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中华书局版

中国新闻网：《钓鱼城保卫战时长逾36年 蒙哥死因历有12种说法》，2015年7月22日

澎湃新闻·湃客：《重读"钓鱼城"：一座小山城何以改写亚欧大历史》，转载自《新华每日电讯》，2019年11月8日

《旧唐书·张巡传》及《资治通鉴》卷二一九至二二○（唐至德元年至二年记事）——张巡《谢金吾表》原文："臣被围四十七日，凡一千八百余战"，收录于《全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