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接上回。
华商创办于民国初期,算得上是一家老牌企业了,但解放前几乎都资不抵债了,上海解放后,华商在人民政府的帮助下迅速恢复了电力供应,但经济状况还是不大乐观的。
因为不乐观,所以华商一直都在节约成本,对工作服的管理也非常严格,抄表班有工作服、工作包,是发到每个抄表工手里的,可是每人只有一套,下班后,这套工作服就挂在更衣室里,上班后换上,出去抄表,到了下班时间就换下,每周末下班前可以洗干净,晾到周一来上班时再穿。

警察过去调查时,抄表班十七位成员个个穿着工作服。问下来,这天他们没有出去抄表,都待在厂里整理数据,准备报到财务室去结算电费。他们互相作证,上班后谁也没有离开过,都穿着自己的工作服。
要知道,康太太和赵妈说得清清楚楚,强盗是穿着南市电灯厂的工作服、挎着南市电灯厂的工作包登门的。她们在这边住了多年,虽然抄表工每月只登门一次,要说脸孔不一定认得清,但南市电灯厂的工作服肯定是认得准的。既然康太太和赵妈说强盗穿着南市电灯厂的工作服,那出处肯定在华商这边。抄表班没有,那仓库里是不是有尚未发放出去的工作服和工作包。

仓库管理员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姓王,当下,小王把他经手的账目拿给刑警过目,还请刑警去库里查看了库存的工作服、工作包,账物数据果然相符无误。
专案组开会一碰头,商量下来大家一致认为,这工作服、工作包肯定是存在的,一般说来也肯定是从华商那里流出来的,因此这条线索,不能放弃。于是辛强决定次日自己去华商再度调查,其余三人则去第二起抢劫案的受害人和邻居那里查摸线索。

12月2日,上午八点,辛强来到华商公司。
那时的私营企业,是不设专门的保卫部门的,只有看守厂区几道大门的门卫。电厂是雷打不动的三班制作业,一年到头昼夜开工,所以各个车间、部门都时时有人待着,不用担心安全问题。辛强来到华商电厂是由厂部一个姓马的高管出面接待的。
马先生对于警察的去而复返觉得不可思议,意思是昨天不是已经调查过没有任何问题吗,辛强说,抱歉得很,因为劫匪昨天作案时穿的那套行头肯定是从你们华商流出来的,因此今天我必须和所有的的抄表员逐个单独谈谈。

抄表班今天有九人在厂里,其余的都出去抄表了。辛强在马先生的陪同下,先去更衣室转了转,马先生表示,更衣室平时一向门窗紧闭,门是上锁的,钥匙由班长掌管,别说外人了,就是抄表工要进去也得向班长要钥匙。
这样一来,就排除了有人偷偷摸摸混进去捞一套行头出去作案的可能。接着辛强就开始找人一一谈话,先从班长谈起。据班长说,昨天上班前,全班十七人都已经到厂了,去更衣室换上工作服后,因为不出去抄表,就都去了办公室。一直到下午刑警赶去调查,也没有人离开过厂区。

这样,一直谈了七人,内容都是一样的。辛强寻思看来得改变一下询问方式了,这时候迎来了第八个。一个年过五旬的小老头儿,姓周,是华商资深抄表工了。辛强改变了谈话方式,干脆把昨天发生的那两起案件的大致情况对周师傅说了说,然后请他站在警察的角度想想强盗的那套行头是从何处获得的。
周师傅毫不迟疑地表示:“那肯定是从我们家搞到的嘛!”
辛强道: “可现在调查下来,你们厂的抄表工行头没短缺,也没流出去过呀,仓库我们也查过了,也没有流出去过的”。接着辛强递给周师傅一支烟。
周师傅道抽了两口,沉思片刻,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肯定是那套行头了——瞎子的那套”。
辛强连忙请教是怎么回事。周师傅介绍说,“瞎子”当初是和他一起进南市电灯厂当抄表工的,比他大三岁,名叫陈大根。他并非盲人,但因为其母亲天生双目失明,所以人们都称他“陈瞎子”,简称“瞎子”。打小大家就这么称呼他,所以陈大根也习惯了。

陈大根嗜酒,更喜欢吃肥肉,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不到四十岁就患上了高血压,心脏也不大好,所以在半年前陈大根就出事了。
那是6月下旬,正那天陈大根一上班就说不舒服,班长就说,那“瞎子”你就不要出去抄表了,留在厂里填写表格吧。陈大根想了想却说,还是去抄表吧,因为出去抄表有补助,没想到这一去就出事了!途中,陈大根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头破血流,当场昏迷。

当时,正好有一辆解放军的军车经过现场,立刻把陈大根抬上车送到大威医院抢救。那个医生很有经验,一量血压就说这昏迷并非摔破了头流血引起的,而是脑溢血,得马上动手术。这样,陈大根就进了手术室,他那身工作服以及那个帆布包,当时谁也没注意,就扔在一边了。
抢救的时候,医院给华商打了电话,公司于是派员前往医院。陈大根属于工伤,公司得承担一应费用。但还是没能挽救陈大根的性命,三小时后他就去世了。

公司负责协助陈大根的家属办理一应后事。因为已经解放了,所以还得向家属支付一笔抚恤金。家属提出要让陈大根的儿子进华商工作,公司拒绝,于是双方吵得不可开交。这样一乱,陈大根那身抄表工行头就没人想起了,不知医院方面是怎么处理的。
周师傅最后总结道:“如果说我们家有一套抄表工行头流失在外面,那肯定就是陈大根那一套了!”
辛强随后立马前往小南门大威医院了解当初陈大根入院的情况。时间隔得不算长,大夫虽然有陈大根诊疗记录,但对于陈大根那套抄表工行头的去向,大家却都说没有印象。辛强就问:“那么,如果碰上这样的病人通常应当如何处置呢?”

医院表示,衣服最后都是勤杂工处理,接着护士长就尖着嗓子喊“老丁”。这时,一个背脊略显佝偻的中年男子匆匆过来,护士长说这位同志是公安局的,来问那天解放军送来的那个病人身上脱下的衣服是怎么处理的。老丁说:“我是7月7日来上班的,此事是手术室的勤杂工是老德负责,但之前老德因手脚不干净被辞退了。
辛强就问老丁你知道老德的情况吗,当时像大威医院这样的私营医院,根本没有“人事档案”一说。招工辞工也是高度自由化的,尤其像老德这样的人,是一年前上海不知道是谁介绍来的,医院的大部分医务人员只是跟着别人唤其“老德”,此人究竟姓甚叫甚直到他被辞退时也说不上来。现在刑警要打听他的住址,谁都不知道。

辛强于是找财务室调查情况,因为老德领要领薪水,财务要做账吧,做账就得有姓名。财务室给了辛强一个意外惊喜,他们那里不但有老德的姓名,还有年龄和家庭住址。这样,辛强就知道这个已经被辞退的勤杂工大名叫柯俊德,家住上海市榆林区兴隆街裕富坊。
下午,刑警何守杰、小冷两人前往榆林公安分局了解柯俊德的基本情况。分局治安股查了查,说兴隆街裕富坊有这个人,派出所的记录上显示:柯俊德,小名老德,二十六岁,出身小业主家庭,本人长期无业,品行不端,自幼混迹于江湖帮派给人家当小厮,十三岁开始结伙行恶,偷抢蒙骗样样来得,多次被国民党警察局拘留。抗战胜利后,柯俊德因犯抢劫罪,被国民党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押解提篮桥监狱服刑,1948年11月中旬刑满释放。之后经亲戚介绍在大威医院做勤杂工,但不久就被医院辞退了,目前无业。

随后民警花了两个多小时才打听到他的下落,将其带到了分局。这小子一看就是个老油子,见到刑警神色不变,笑嘻嘻地拱手作揖:“请教当面,不知何故找我老德?”
刑警不跟他啰唆,开门见山就问华商抄表工工作服的事情。老德说有这事,那身行头是我给病人脱下来的,看看血迹斑斑,就想扔掉。不过我看挺新的,洗洗干净可以穿的,我就拿去浸在水里了,还有那个帆布包。后来我就把那套衣服和包包洗干净拿回家了。然后又是作揖:“请问二位警察同志,难道这也犯法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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