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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队记工员“尝粪水”:手指往桶里一蘸,舌头一舔,吐出两个字


坑壅就是粪水,沤了一冬的,黑乎乎的,臭烘烘的。春耕前,队里给各户分派指标,每家交三到五担。交到队里的粪坑里,沤好了,开春拉到地里当肥料。那会儿没有化肥,庄稼全靠农家肥,粪水金贵。
可有些人家完不成指标,咋办?掺水。粪坑里兑上水,一担变两担,两担变三担。挑到队里,往粪坑里一倒,谁也看不出来。队长犯愁,记工员也犯愁。粪水掺了水,肥力不够,上到地里,庄稼长不好。可你不能挨家挨户去查,查不过来,也得罪人。
后来,队里有个记工员,姓周,三十来岁,脑子活。他想了个招。
那天早上,老孙头挑着粪桶来交坑壅。周记工员站在粪坑边上,手里拿着工分本。老孙头把桶往地上一搁,说:周会计,你验验。周记工员走上前,弯下腰,右手伸进桶里,蘸了一下。老孙头还没反应过来,周记工员已经把手指往舌尖一点,嚼了两下,吐出两个字:落事。
老孙头愣了一下。落事是方言,意思是合格。老孙头挑起桶,往粪坑里一倒,走了。
接着二柱媳妇挑着桶来了。周记工员照样伸手一蘸,往舌头上一放,嚼了两下,眉头一皱:掺水。二柱媳妇脸一红,嘴上不认:没掺,俺家的粪水就这个色。周记工员说:你尝尝?二柱媳妇不吭声了,挑着桶回去了。
这事传开了。头一天,还有人挑着掺水的来试。周记工员一尝,一个准。第二天,掺水的少了一半。第三天,没人掺水了。为啥?人家记工员把粪水都放嘴里尝了,你还好意思掺?再说,人家尝出来了,当面说你掺水,你脸往哪搁?
三天之内,掺水现象绝迹。
周边生产队听说了,纷纷来学。有的队派记工员来,跟着周记工员蹲在粪坑边上,看他咋验。周记工员也不藏着掖着,当面演示。来的记工员有的学得快,有的学得慢。有一个姓李的记工员,回去试了一回,结果把自己熏吐了。周记工员听说了,笑了半天。
那几年,周记工员验粪水,验出了名。十里八乡都知道,有个周记工员,手指往粪桶里一蘸,舌头一舔,就知道掺没掺水。有的社员挑着桶来,看见周记工员站在粪坑边上,心里就打鼓。没掺水的,理直气壮:周会计,你验。掺了水的,磨磨蹭蹭,不敢往前凑。
有一回,老李家小子挑着桶来,桶里的粪水稀得跟水一样。周记工员伸手一蘸,往舌头上一放,嚼了两下,说:掺了。老李家小子嘴硬:没掺。周记工员说:那你喝一口?老李家小子脸憋得通红,挑着桶回去了。后来他跟他爹说:那周会计,真尝啊?他爹说:真尝。小子说:他不嫌臭?他爹说:人家是干这个的,嫌啥臭。
十年后,周记工员不干记工员了,去了公社。有一回,几个老伙计在一块喝酒,说起当年验粪水的事。老孙头问:周会计,你那会儿真尝粪水?不嫌脏?周记工员笑了,把酒杯放下,说:我也怕脏怕臭。那手指验壅,是假的。
满桌子人都愣了。
周记工员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他说:你们看,我伸进桶里的是食指,往舌头上递的,是中指。食指蘸完,马上弯回来贴在手心,中指提前就搁在嘴边等着。舌头一舔,舔的是中指,食指根本没碰着舌头。嘴里的嚼动,是装样子。事先练了三天,练到动作又快又连贯,才拿出来用。
老孙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过了一会儿,他拍了一下桌子:好你个周会计,你瞒了我们十年!周记工员说:不瞒着,能管用吗?我要是说了是假的,谁还怕?掺水的照样掺。可他们不知道是假的,以为我真尝,心里就虚。一虚,就不敢掺了。
二柱媳妇也在桌上。她当年掺过水,被周记工员尝出来过。她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周会计,我那回掺水,你尝出来了?周记工员说:尝出来了。二柱媳妇说:你那会儿就知道是假的?周记工员说:那会儿哪能说。二柱媳妇说:那我要是硬说没掺呢?周记工员说:你不会硬说。你心虚。二柱媳妇想了想,点点头:是,我心虚。
老孙头又拍了一下桌子:周会计,你这脑子,咋长的?周记工员说:不是脑子好,是粪水太臭,逼出来的。满桌子人笑了。
后来这事传开了。有人问周记工员:你当年要是真尝了,咋办?周记工员说:真尝?真尝我也不怕。粪水是脏,可那是庄稼的命根子。我尝一口,能让大伙儿不掺水,值。可既然能换指头,为啥要真尝?
又有人问:你练了三天,咋练的?周记工员说:拿一碗水,搁点酱油,练蘸、换指、舔、嚼,练到闭着眼都能做。练完了,再蹲到粪坑边上试。试第一回的时候,心里还突突,怕露馅。后来就不怕了。
再后来,周记工员退休了,回了村。村里人见了他,还叫他周会计。有人跟他开玩笑:周会计,现在还尝粪水不?周记工员笑骂:尝你个鬼。可笑完了,他又说了一句:那会儿的粪水,是真臭。可那会儿的人,也是真怕掺水。
有一年,村里修路,挖出了当年那个粪坑。坑早填了,可挖开一看,底下黑乎乎的土,肥得流油。有人说:这坑里的粪,得是当年周会计验过的。周记工员正好路过,看了一眼,说:这坑里的粪,有一半是掺过水的。那人问:那你咋验的?周记工员笑了笑,没说话,背着手走了。
那根食指和中指,早就不灵活了。可周记工员有时候蹲在墙根,还会比划两下。蘸、换指、舔、嚼。动作还是那么连贯。旁边的人看不懂,问他:周会计,你比划啥呢?周记工员说:没啥,活动活动手指头。
那会儿的事,过去了。可周记工员那根换指头的把戏,村里人一直记得。记得他蹲在粪坑边上,右手伸进桶里,蘸一下,往舌头上一放,嚼两下,吐出两个字:落事,或者掺水。没人知道那是假的。知道了,也不信。因为那会儿,真有人尝粪水,也真有人怕掺水。周记工员的把戏,把两样都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