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人物、情节、地点均为文学创作,不涉及任何真实历史事件或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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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三年秋,南京城破已经三个月了。
城南的刑场设在原来的天王府西侧,一片空地上搭了木台,台高三尺,四面围着栅栏。看热闹的人不少,但没人敢靠得太近。空气里有股散不掉的焦糊味,那是攻城时烧掉的房子还埋在瓦砾里没清干净。
曾国藩坐在刑场北面的凉棚里。他穿一件石青色的官袍,头上戴着一顶暖帽,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是冷的,他没喝几口。
旁边坐着安徽巡抚乔松年。乔松年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中堂,人带到了。”
曾国藩把茶盏放下。
“带上来。”
囚车从栅栏外推进来。车是木头的,四面钉了铁条,缝隙窄得只够露出一双眼睛。两个兵丁把车门打开,里面的人自己走了出来。
他迈步的时候,脚镣上的铁链哗啦响了一声。链子是新换的,比寻常的重一倍。他站直了身子,头顶几乎够到木棚的横梁,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茧子和伤疤。
他被俘的时候穿的那身黄绸褂子已经烂了,换上了一件粗白布囚衣。囚衣太小,胸口的扣子系不上,敞着,露出里面黑红色的皮肤。剃头匠给他剃了头,光脑袋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左耳一直延伸到后脑勺。
曾国藩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眼。
“你叫什么?”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扫了一眼刑场,扫了一眼台上摆着的刑具,扫了一眼坐在凉棚下面的曾国藩。
“谭应山。”
声音不粗,甚至有些平,像是寻常说话。
“洪秀全的侍卫?”
“从金田到南京,十一年。”
曾国藩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
“天王已经死了。幼天王也抓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谭应山站在木台上,脚镣的铁链拖在地上。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铁链,然后抬起头。
“没什么话说。”
曾国藩沉默了一会儿。
“凌迟。”
他站起来,转身走进凉棚后面的棚子。乔松年跟上来,低声说:“中堂,这人力气大,听说天王府里的石狮子,他能一个人扛起来。”
曾国藩脚步没停。
“多上几个人。加两道绳索。”
行刑的人来了。
一共六个。四个人拿着绳索和铁钩,两个人拿着短刀。领头的那个叫马老六,在江宁府的刑房里干了二十年,凌迟过的人比有些人见过的猪还多。
他走到谭应山面前,抬头看了看。
“跪下。”
谭应山没有跪。
马老六朝后面使了个眼色。四个拿绳索的人上前,两个人绕到后面,两个人站在前面,准备把他绊倒。
谭应山动了。
他两只手往前一伸,抓住了前面两个兵丁的脖子。动作不快,但准。两个兵丁的脚离开了地面,像两只被提起来的鸡。他手腕一转,两个人被甩出去,撞在栅栏上,木板断了两根。
后面的人扑上来,铁钩勾住了他的肩膀。钩子入肉的声音很闷。谭应山没有叫。他反手一抓,抓住了铁钩后面那根绳子,用力一拉。后面的人被拖过来,他抬脚一踹,那人飞出去,落在台下。
马老六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短刀横在身前。
谭应山朝他走过去。脚镣还在,每一步铁链都在地上拖出一声长响。他走到马老六面前,低头看着他。
马老六挥刀。
刀砍在谭应山的右臂上。刀口不深,因为谭应山的肌肉绷得太紧。血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谭应山看着那血,像是看别人的。
他伸出左手,把马老六提了起来。
马老六的脚离了地,手里的刀掉了。他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去掰谭应山的手指,掰不动。那几根手指像铁箍一样勒在他脖子上。
“别。”马老六说。
谭应山没有停。他的手在收紧。马老六的舌头伸了出来,眼睛往上翻。
凉棚里,乔松年猛地站起来。
“中堂,要不要——”
曾国藩站在棚子的阴影里。他看着木台上的谭应山,看着马老六悬在半空的两条腿。
“让他放。”
乔松年朝外面喊了一声。
“谭应山!放手!”
谭应山没有听见。他盯着马老六的脸,像是要看清什么东西。马老六的脸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曾国藩从凉棚里走出来,走到木台前面。
“谭应山。”
他叫了他的名字。
谭应山的头转过来。他看见了曾国藩。他盯着那张清瘦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手指慢慢松开。
马老六摔在地上,蜷成一团,大口喘气。
谭应山站在台上,右手在流血,脚镣的铁链上沾了血。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马老六,又抬起头,看着曾国藩。
“你让我放,我就放。”
曾国藩没有接话。
“我让你跪。”
谭应山看着他。
“我不跪。”
曾国藩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级台阶。
“天王死了。”谭应山说,“我跪他跪过了。你,我不跪。”
曾国藩转过身,往凉棚里走。走了几步,他停住。
“架起来。”
行刑换了方式。
不再让他跪。四个兵丁用粗绳从两边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固定在木台正中的一根柱子上。绳子绕了三圈,从胸口到腰,勒得紧紧的。他的两只手被分开,绑在柱子两侧的铁环上。
马老六被抬下去了。换了一个人。
新来的行刑手姓吴,四十来岁,话少。他把短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走到谭应山面前。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谭应山靠在柱子上。绳子勒着他的胸口,让他的呼吸有些重。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我想站着。”
吴刑手愣了一下。
“你现在是站着的。”
谭应山点了点头。
吴刑手开始动刀。第一刀从左胸的皮肤划下去,很浅。血冒出来,顺着肚子往下流。
谭应山的身体绷了一下,然后松下来。
第二刀。第三刀。
谭应山没有叫。他的眼睛盯着前面,盯着凉棚的方向。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见。
吴刑手停了一下,凑近去听。
“你说什么?”
谭应山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还盯着前面,嘴角牵了一下,像是笑。
凉棚里,曾国藩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还是冷的。
外面,木台上,刑还在继续。
谭应山一直站着。绳子勒着他,他站得很直。血从胸口流到腰,从腰流到腿,从腿流到脚,在木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洼。
行刑到一半的时候,他喊了一声。
那一声很响,把栅栏外看热闹的人吓了一跳。像是一头牛在被人宰杀之前发出的声音,闷,沉,在胸腔里滚了一圈才出来。
然后他就不出声了。
吴刑手停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他继续动刀。
那天行刑用了很长的时间。从上午到下午。太阳没有出来过,一直阴着。风从城北刮过来,带着江面的湿气。
傍晚的时候,吴刑手放下了刀。
“死了。”
乔松年走到台前看了一眼。谭应山靠在柱子上,头垂着,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绳子还绑着,血已经凝固了,黑红色的一层,从胸口一直糊到脚面。
乔松年回到凉棚里,曾国藩还坐在那里。茶盏已经凉透了。
“中堂,死了。”
曾国藩站起来。他走出凉棚,走到木台前面。他抬头看着柱子上的那个人。
谭应山的身量还是那么大,即使靠着柱子,也不显得矮。他的两只手被绑在铁环上,手指微微弯曲着。那些手指刚才还掐住了一个人的脖子,现在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曾国藩看了一会儿。
“他刚才喊了一句什么。”
乔松年摇摇头。
“没听清。”
曾国藩转过身。
“厚葬。”
乔松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中堂?”
“找口棺材。别用席子卷。”曾国藩说,“他站到了最后。”
他往刑场外面走。乔松年跟在后面,没敢再问。
刑场空了。木台上只剩下那根柱子,柱子上还绑着绳子,绳子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
风把台上的血腥味吹散了一些。
远处,秦淮河上的画舫又亮起了灯。歌女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故事结束。谭应山站到了最后。曾国藩记住了。至于为什么,你自己想。
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人物、情节、地点均为文学创作,不涉及任何真实历史事件或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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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应山被葬在聚宝门外的一片荒地上。
没有立碑,只在坟头插了一根木牌,上面用墨汁写了三个字。墨是劣墨,被秋雨一淋,洇成了一团黑晕。
曾国藩吩咐的“厚葬”,落实下去变成了一口薄皮松木棺材、一丈白布、三个抬棺的民夫。民夫把棺材放下坑里,填了土,踩实,前后不过两盏茶的工夫。
但比席子卷了扔乱葬岗的,已是天壤之别。
乔松年事后问过曾国藩一次。
“中堂,那谭应山不过是个长毛侍卫,您为何格外开恩?”
曾国藩正在批公文。他停下笔,想了一会儿。
“他可以不站。绳子绑着,跪不跪由不得他。但他站到了最后。”
乔松年说:“那也不过是个悍匪。”
曾国藩把笔搁在砚台上。
“悍匪我见过。安庆城破的时候,守将叶芸来,城破了还坐在城楼上,刀架在脖子上都不躲。那是悍匪。谭应山不一样。他在台上站了六个时辰,血流了一地,他一声没吭。他死的时候,我看见了。”
乔松年等着他说下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曾国藩说,“然后就不看了。”
乔松年没听懂。曾国藩也没再解释。
三个月后,曾国藩北上剿捻,路过徐州。
一天傍晚,他在营中收到一封信。信是从南京转来的,江宁府的一个幕僚写的,说聚宝门外那根木牌被人拔了,坟也被人刨了。
曾国藩把信放下。
“谁干的?”
信上没写。但附了一页抄录的纸,是江宁府从当地一个保长那里问来的口供。保长说,刨坟的是几个太平军旧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半夜挖开坟,把尸骨起了出来,用白布裹了,抬走了。
抬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曾国藩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起坟的人长什么样?”
信上没有细说,只说“数人,皆操广西口音,去如疾风”。
曾国藩把信折起来,塞进公文堆里。他站起来,走到帐外。徐州城外的夜色很厚,远处有哨兵的脚步声。
他想起了谭应山在台上说的那句话。
“天王死了。我跪他跪过了。你,我不跪。”
广西口音。金田到南京,十一年。
曾国藩回到帐中,把幕僚叫来。
“南京那边不用查了。”他说。
幕僚问:“为何?”
“人已经走了。查不查,都一样。”
幕僚退下后,曾国藩在灯下坐了很久。他打开自己的日记,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
“谭应山,广西人,洪逆侍卫。临刑不跪,力大绝伦。其死也,从容。其骨也,不知所踪。”
然后他把日记合上,吹熄了灯。
同一年的冬天,广西桂平。
紫荆山深处的鹏隘山,山道又窄又陡,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杉木林。山腰有一间废弃的炭窑,窑口用石头垒了一半,留了一个侧门。从外面看,像是塌了半边。
窑里面是干的。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草上放着几件破棉袄和一口旧锅。三个男人围坐在火堆旁边,火上吊着一只铁壶,壶里煮着红薯。
最年轻的那个二十来岁,脸上有块胎记,坐在靠门的位置,不停地往外面看。
“莫看了。”年纪最大的那个说。他四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手上没了三根指头。
“白布裹着的,又不会长脚跑了。”
年轻的说:“那什么时候送出去?”
年纪最大的说:“等开春。山路冻着,抬不出去。再说,现在外面风声紧。”
第三个人一直没说话。他躺在干草堆上,脸朝着窑壁,肩膀很宽,把干草压出一个坑。他翻了个身,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不急。”他说。
他的声音哑了,像是嗓子受过寒。但年纪最大的和年轻的一听,都安静了。
“谭大哥,你身子还没好利索。”
躺着的那个不再说话。他的手从干草下面伸出来,放在火堆旁边烤了烤。那只手很大,指节粗壮,手背上有一条很长的疤,从左腕一直伸到虎口。
那条疤旁边,又添了几道新伤。被铁钩钩过的肩膀还裹着布,布上渗着黄水。
他是五天前被那几个人从南京城里抬出来的。抬他的时候,他还在发烧,伤口化了脓,一路上烧得说胡话。到了鹏隘山,烧退了,人还是虚的。
但他的手没有抖。
年轻的那个偷偷看了他一眼。谭应山活着从南京城里出来,这件事让很多人松了口气。天王死了,幼天王跑了,几十万太平军散了。但有人跑出来了。
谭应山回来了。
他没有去投奔谁,也没有去联络谁。他只是躺在炭窑里,每天喝两碗红薯汤,烤火,睡觉。
他不提报仇。
有人提过。那个白头发的老兵,叫覃阿贵,早年在金田就跟着谭应山。他说,南京城破的时候,他亲眼看见谭应山被十几个清兵围住。谭应山抢了一把刀,砍翻了七个,剩下的人不敢上前,拿铁钩和绳网把他罩住了。
“那帮清狗。”覃阿贵说,“抓了你,还把你千刀万剐。”
谭应山听着,没有接话。
“大哥,咱们以后怎么办?”年轻的那个问。
他叫韦小六,是谭应山从安庆带出来的。安庆城破的时候,韦小六才十四岁,被谭应山夹在腋下,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谭应山把身子转过来,面朝着火堆。火光映在他脸上,脸上有肉了,但颧骨还是高。
“怎么办。”他重复了一遍。
没有人说话。
“活下去。”谭应山说。
韦小六有点急。
“大哥,天王死了,幼天王被抓了,咱们——”
“我知道。”
“那你还——”
“你知道曾国藩为什么没杀成我?”
韦小六愣住了。他只知道谭应山被俘了,被审了,被判了凌迟。后面的事他不知道。
“他杀不成。”谭应山说,“他让人绑我,我站到最后。他让人一刀一刀割我,我没求饶。他让人把我扔在台上等死,我撑到了天黑。他杀了我的人,但没杀成我的骨头。”
他伸手拿过铁壶,给自己倒了一碗红薯汤。
“骨头还在,就不是输。”
韦小六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削瘦,憔悴,但眼睛是亮的,像两粒烧红的炭。
覃阿贵在旁边搓着手。
“大哥,这骨头……送到哪?”
谭应山喝了一口红薯汤。汤烫,他慢慢地咽下去。
“不送。埋在这。”
覃阿贵没反应过来。
“埋在这?”
“紫荆山。”谭应山说,“金田起义的地方。当年两万多人从这山里出去,现在回来了我一个。”
他把碗放下。
“埋在这就够了。以后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有个谭应山,从金田出去,从南京回来,埋在鹏隘山。没立碑。”
韦小六眼睛红了。
“大哥,那咱们呢?”
谭应山看了他一眼。
“你们想走就走。不想走,就留下。”
他躺回干草堆上,把棉袄拉上来盖住胸口。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我是不走了。”他说。
那天夜里,雪下起来了。
鹏隘山的杉木林被雪压弯了枝,炭窑的顶棚积了厚厚一层白。窑里火没灭,微弱的红光从石头缝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映出一小块淡橙色的光斑。
谭应山睡着的时候,手还搁在火堆旁边。他的呼吸很稳,胸口缓慢起伏。肩膀上的伤口结了痂,新肉正在长出来。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南京城破那天的天王府。他站在殿门口,身后是天王洪秀全的尸身,用黄绸裹着,还没凉透。殿外是清兵,黑压压一片,刀枪的反光像水面。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刀砍断了,只剩半截。
他把半截刀丢在地上,蹲下来,把洪秀全的尸身重新裹了一遍。黄绸上沾了血,他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殿门。
清兵围上来。
他没有回头。
雪还在下。炭窑里,谭应山翻了个身,手从火堆旁缩回了怀里。外面的杉木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可能是野兔,可能是风。
雪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鹏隘山安安静静的。
故事没有结局。谭应山活着,或者死了,埋了,或者没埋。紫荆山的雪知道。你信不信,是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