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周明远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植树节,单位组织去郊区种树。他请了假,因为妻子赵婉要走了。
赵婉要去深圳,那边有个培训机会,为期半年。她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公司刚拓展了华南业务,要派人过去学习新的系统流程。名单是领导定的,赵婉回来跟他说的时候,脸上带着犹豫,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兴奋。
“半年,很快的。”赵婉一边叠衣服一边说,“妈那边我已经说好了,她隔三差五过来看看你,给你做做饭。”
周明远坐在床边,看着她把一件件衣服叠好码进行李箱。她的手指细长,叠衣服的动作利索,结婚三年,家里所有的衣物都是她收拾的。他不知道自己的袜子放在哪个抽屉,不知道米放在哪个柜子,不知道洗衣机怎么调水位。
“你不用管我,我又不是小孩。”他说。
赵婉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亮,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笑。“你在我妈眼里就是个小孩。”她说,“她来照顾你,我放心。”
周明远没再说什么。赵婉的妈妈姓吴,叫吴秀琴,五十二岁,退休前在街道办做事。丈夫走得早,她一个人把赵婉拉扯大。三年前周明远和赵婉结婚的时候,吴秀琴没要彩礼,还贴了五万块钱帮他们付了首付。她逢人就说,明远这孩子老实,靠得住,把婉婉交给他我放心。
结婚以后,吴秀琴住在城东的老房子里,离他们的小区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她每周来一两次,带点自己做的酱菜、卤肉,帮他们收拾收拾屋子。周明远跟她相处得客客气气的,不亲不疏,是那种标准的女婿和岳母的关系。
赵婉走的那天是周六。周明远开车送她去火车站,吴秀琴也来了。站台上风很大,赵婉穿着米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抱了抱周明远,又抱了抱她妈。
“到了给我打电话。”吴秀琴说。
“知道了。”
“那边热,厚衣服别急着收,万一变天。”
“知道了。”
赵婉进了站,回头冲他们摆了摆手,就被人流裹着进去了。周明远站在站台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混在一片灰蓝色的制服和行李中,分不清了。
吴秀琴站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火车开走了,站台上的人散了,她还站着。
“妈,走吧。”周明远说。
吴秀琴转过身,看着他。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她伸手拢了拢,说:“回去吧,你明天还上班。”
周明远把她送上公交车,自己开车回家。推开家门,赵婉的气息还在,卫生间的毛巾是她走之前洗好晾上的,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她早上热牛奶用的奶锅。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柜上两个人的结婚照,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吴秀琴发来的短信:明远,晚上来家里吃饭,我炖了排骨。
他回:好。
第二章
那天晚上周明远去了吴秀琴家。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他爬到门口的时候,吴秀琴已经把门打开了,像是算好了他到的时间。她穿着居家的碎花棉袄,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脸上的皱纹不多,皮肤白净,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
“快进来,外面冷。”她侧身让他进屋。
屋里开着暖气,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油麦菜、凉拌黄瓜,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米饭已经盛好了两碗,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周明远洗了手坐下,吴秀琴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你瘦了,婉婉走了没人给你做饭,以后就过来,我这儿反正一个人,多双筷子的事。”
周明远说:“不用麻烦,我自己能对付。”
吴秀琴说:“对付什么,你们年轻人就会点外卖。那东西吃多了不好。”
周明远没再推。排骨炖得烂,一咬就脱骨,味道跟赵婉做的很像。他吃了两碗饭,吴秀琴在旁边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夹一口菜。
吃完饭,周明远要洗碗,吴秀琴不让。“你坐着,我来。你去客厅看电视。”她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思。
周明远坐到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和一碟瓜子,电视开着,正在放本地新闻。他拿起一个橘子剥了,吃了一瓣,很甜。
吴秀琴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杯热茶出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明远,你以后下班直接过来,别自己开火。我反正也没事,买菜做饭就当锻炼身体了。”
周明远说:“太麻烦您了。”
吴秀琴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不麻烦。婉婉不在,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再说,你一个人住那房子,冷锅冷灶的,我不放心。”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眼神很直接。周明远低下头喝茶,觉得那目光落在他脸上,有点重。
第三章
从那以后,周明远几乎每天下班都去吴秀琴家吃饭。
起初他觉得不太合适,毕竟赵婉不在,他一个大男人天天往岳母家跑,外人看着也奇怪。他跟吴秀琴提过一次,说妈我周末来就行,平时我自己解决。
吴秀琴正在择菜,头也没抬。“你解决什么?你冰箱里那几个鸡蛋还是我上次买的,你动都没动。你是不想让我照顾,还是嫌我做得不好吃?”
周明远说:“不是那个意思。”
吴秀琴把一把择好的芹菜放在盆里,站起来去水池边洗。“那就别说了,下班过来。”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不重,但让人没法反驳。周明远想起赵婉说过,她妈年轻的时候在街道办就是出了名的“铁嘴”,什么事都能给你说通了。他那时候还笑,现在领教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周明远白天上班,晚上去吴秀琴那儿吃饭,吃完饭坐一会儿,有时候看新闻,有时候聊几句。九点左右他起身回家,吴秀琴送他到门口,说“明天想吃什么”或者“明天降温多穿点”。
有一天晚上下雨,周明远吃完饭要走,吴秀琴说雨这么大,等停了再走。他就在客厅坐着等,雨一直没停,反而越下越大。吴秀琴给他找了把伞,又找了一件赵婉留在家的外套。“穿上,别淋着了。”
周明远接过外套,是赵婉的一件淡蓝色针织开衫,带着洗衣液的香味。他穿上,有点紧,肩线窄了。吴秀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婉婉的衣服你穿不了,太小了。”
周明远也笑了,说:“是有点紧。”
吴秀琴说:“你比她壮,她从小就是瘦竹竿,怎么吃都不长肉。你倒是好,看着不胖,肩膀挺宽。”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他肩上停了一下。周明远把外套脱下来,说还是打伞走吧。吴秀琴没拦,送他到门口。雨打在楼道的窗户上,啪啪响。
第四章
赵婉每隔两天打一次电话。有时候打给周明远,有时候打给吴秀琴。打给周明远的时候,问的都是些琐碎的事:吃了没,吃什么了,家里有没有收拾,换季的衣服拿出来了没。周明远一一答了,说妈每天给我做饭呢,我都胖了。赵婉在电话那头笑,说那就好,我妈做饭比我强。
有一次赵婉打给吴秀琴,聊了半个多小时。挂了电话,吴秀琴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不太高兴。周明远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婉婉在那边累,抱怨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婉婉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人。嫁给你三年,也没把你养胖,还是我来了才把你喂出点肉。”
周明远说:“婉婉挺好的。”
吴秀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那天晚上周明远走的时候,吴秀琴站在门口,忽然说:“明远,你觉得婉婉好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说:“好啊。”
吴秀琴点点头,说:“那就好。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周明远下了楼,觉得她刚才那话问得有点怪,但没多想。天已经暖了,路边的梧桐树发了新芽,空气里有股泥土的潮湿味。他走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长长的。
第五章
赵婉走后的第二个月,周明远开始觉得有些不自在。
吴秀琴对他越来越好,好到超出了岳母和女婿的界限。以前她叫他“明远”,现在有时候直接叫“儿子”。以前她给他夹菜用公筷,现在直接用自己的筷子往他碗里放。以前她坐对面的沙发,现在有时候坐到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电视,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
有一天晚上,周明远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吴秀琴收拾完厨房出来,坐在他旁边。电视里放着一部家庭剧,剧情正演到女婿和岳母因为带孩子的事吵架。吴秀琴看着看着,忽然说:“这岳母太厉害了,换了我,我才不管那么多。”
周明远说:“您是不管,您光管做饭。”
吴秀琴笑了一下,说:“我管你吃管你喝,还不够?你还想要我管什么?”
周明远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他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吴秀琴也跟着站起来,说:“明天周五,我包饺子,你早点来。”
周明远说好,开门走了。
下了楼,他站在单元门口,点了一根烟。他戒烟两年了,但那天买了一包。烟雾在路灯下散开,飘进黑夜里。他想起赵婉,想起她走之前跟他说的话:我妈来照顾你,我放心。
他忽然有点不确定,赵婉说的“放心”,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六章
五月初,赵婉打来电话,说培训延期了。
原本半年的培训,因为系统升级推迟,要再多待两个月。她在电话里跟周明远解释了半天,语气里带着歉意。周明远说没事,你好好学,家里不用担心。赵婉又跟她妈说了一会儿,吴秀琴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正常,说延就延吧,工作要紧,明远这边有我呢。
挂了电话,吴秀琴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周明远说:“妈,您别担心,婉婉在那边挺好的。”
吴秀琴说:“我不担心她,我担心你。”
周明远说:“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吴秀琴看着他,说:“婉婉这一走就是八个月,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周明远说:“我不是一个人,不是天天来您这儿吃饭吗。”
吴秀琴没接话,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周明远坐在沙发上,听见她在厨房里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吴秀琴送到门口,忽然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脖子,有点凉。周明远往后退了一步,说妈我自己来。吴秀琴收回手,笑了笑,说:“你看你,领子都翻着就出门了。”
周明远下了楼,走得很快。夜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第七章
六月初的一个周末,周明远没去吴秀琴家。
他跟同事老宋去钓鱼了,早上五点出发,下午四点回来,钓了三条鲫鱼,两条小的放生了,一条大的带回来。他想着给吴秀琴送过去,让她炖汤。到了她家门口,敲了门,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门开了。
吴秀琴穿着睡衣,头发散着,像是刚睡醒。客厅的窗帘拉着,屋里暗暗的。周明远说:“妈,您睡觉呢?我是不是吵着您了。”
吴秀琴说:“没事,下午困,眯了一会儿。进来吧。”
周明远换了鞋进去,把鱼放在厨房水槽里。吴秀琴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说:“你还会钓鱼呢?”
周明远说:“跟同事去的,瞎玩。”
吴秀琴说:“你坐,我给你倒水。”
周明远说不用,我坐一会儿就走。他坐到沙发上,吴秀琴也坐过来,离他很近。她穿着睡衣,身上有一股雪花膏的味道。窗帘拉着,屋里光线很暗,电视没开,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吴秀琴说:“明远,你觉不觉得,婉婉走了以后,咱们俩反而更亲近了。”
周明远说:“您是我妈,当然亲近。”
吴秀琴笑了一下,说:“我不是你妈,我是你岳母。”
周明远没说话。
吴秀琴说:“明远,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我。”
周明远说:“您说。”
吴秀琴看着他,眼睛在暗处显得很亮。“婉婉不在的这几个月,你想不想她?”
周明远说:“想啊。”
吴秀琴说:“那你有没有想过别人?”
周明远心里咯噔一下。他站起来,说:“妈,不早了,我先回去。”
吴秀琴也站起来,挡在他前面。她比他矮半个头,但站在那儿,像一堵墙。“明远,你别躲。我就是问问。”
周明远说:“妈,您别问了。我回去了。”
他绕过她,走到门口,换了鞋,推开门。吴秀琴在身后说:“明远,你明天还来吗?”
周明远没有回头,说:“再说吧。”
他下了楼,骑上电动车,拧到底,一路狂奔回家。到家以后,他把门反锁了,坐在沙发上,手有点抖。他想起吴秀琴刚才的眼神,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赵婉走之前说的“我妈来照顾你,我放心”。
他拿起手机,翻到赵婉的号码,拇指放在拨号键上。想了很久,还是锁了屏。
第八章
周明远开始躲吴秀琴。
他不再每天去吃饭,找各种理由:加班、同事聚餐、身体不舒服。吴秀琴打电话来,他就说在忙,回头再说。微信上她发的消息,他隔很久才回,有时候干脆不回。
吴秀琴没有追问,但她的消息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淡。有一天她发了一条:明远,你是不是在躲我。
周明远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没有,最近确实忙。
吴秀琴回了一个“嗯”。
那天晚上周明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不通,吴秀琴为什么会这样。她是赵婉的亲妈,是他岳母,他们之间隔着辈分,隔着伦理。她对赵婉不好吗?不是,她一个人把赵婉带大,供她上学,帮她买房。那她为什么要这样?
他想起来,赵婉以前跟他说过,她妈年轻的时候就很强势。赵婉她爸还在的时候,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妈说了算。后来她爸走了,她妈一个人把日子撑起来,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从来不跟别人商量。
也许是因为孤独,也许是因为别的。周明远想不明白,也不愿意往下想。
他给赵婉打了个电话,说想她了。赵婉在电话那头笑,说你怎么突然这么肉麻。他说没什么,就是想了。赵婉说快了快了,再有两个月就回来了。
挂了电话,周明远把手机放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两个月,还有两个月。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第九章
七月中旬的一天,周明远下班回家,发现吴秀琴坐在他家门口的楼梯上。
她穿着那件碎花棉袄,头发有些乱,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桶。看见周明远上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不来,我就给你送来了。”她说,语气很平静。
周明远站在楼梯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秀琴说:“排骨汤,趁热喝。我走了。”
她把保温桶放在门口,转身下楼。周明远看着她下楼的背影,她的步子很慢,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地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了。
周明远把保温桶拿进屋,打开,汤还是热的。他盛了一碗,喝了一口,跟以前一样的味道。他坐在餐桌前,把那碗汤喝完,然后把保温桶洗了,放在桌上。
他给吴秀琴发了一条消息:汤喝了,谢谢妈。
吴秀琴回:嗯。
那天晚上,周明远做了一个梦。梦见赵婉回来了,站在门口,笑着看他。他走过去想抱她,但她的脸忽然变成了吴秀琴的脸。他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给赵婉发了一条消息:婉婉,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婉没回,那边是深夜,她应该在睡觉。
周明远把手机放下,在黑暗里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第十章
八月,赵婉回来了。
比原计划早了半个月。她说培训提前结束了,想给他一个惊喜,所以没有提前说。那天周明远下班回来,看见她站在家门口,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头发长了些,脸晒黑了点,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半天没动。
赵婉说:“怎么了,不认识啦?”
周明远走过去,把她抱住。他抱得很紧,像是怕她再跑了。赵婉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说:“你干嘛呀,我回来了。”
周明远松开她,眼眶有点红。赵婉看着他,说:“你瘦了。我妈不是天天给你做饭吗,怎么还瘦了。”
周明远说:“工作忙。”
赵婉没多想,拉着他进屋。屋里跟她走的时候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层灰。她放下行李,开始收拾屋子。周明远跟在后面,帮她递东西,心里想着该怎么跟她说。
但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赵婉打电话给吴秀琴,说她回来了。吴秀琴在电话那头很高兴,说回来就好,明天过来吃饭。赵婉说好。
挂了电话,赵婉跟周明远说:“我妈说想我了,明天咱们一起去她那儿。”
周明远说:“你去吧,我明天要加班。”
赵婉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了?我妈给咱们做了那么久的饭,你连顿饭都不去吃?”
周明远说:“不是,真加班。”
赵婉没再坚持,但她的表情有些疑惑。
第十一章
赵婉第二天一个人去了吴秀琴那儿。
回来的时候,她的脸色不太对。周明远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累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背对着周明远,没说话。
周明远知道,吴秀琴一定跟她说了什么。
果然,第三天晚上,赵婉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关了,看着周明远。
“明远,我妈跟我说了个事。”
周明远心里一沉,但脸上没表现出来。“什么事?”
赵婉说:“她说你这两个月很少去她那儿,她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发消息你也不回。她问我是不是你对她有意见。”
周明远说:“没有,我就是忙。”
赵婉说:“你忙什么?你单位那个项目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周明远没说话。
赵婉看着他,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明远,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我妈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他想说,但不知道从哪说起。吴秀琴是赵婉的亲妈,他说了,赵婉会信吗?就算信了,她夹在中间怎么办?
他说:“没有,就是觉得天天去吃饭不太好,毕竟你不在,外人看着会说闲话。”
赵婉看了他一会儿,说:“就这个?”
周明远说:“就这个。”
赵婉说:“那行,以后咱们一起去,外人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周明远说:“好。”
那天晚上,赵婉睡着了,周明远醒着。他听着赵婉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第十二章
日子似乎恢复了正常。
周明远和赵婉每周去吴秀琴那儿吃一两次饭,有时候周末去,有时候下班去。吴秀琴对他跟以前一样,客气,周到,看不出任何异样。她给他夹菜,问他工作怎么样,让他多穿衣服。周明远一一应着,但不再单独去,每次都有赵婉在场。
吴秀琴也没有再单独找过他。她跟赵婉说话的时候多,跟周明远说话的时候少,但也不冷落。一切都像是回到了赵婉走之前的状态,但周明远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他变得敏感。吴秀琴看他一眼,他会想那是什么意思。吴秀琴说一句话,他会琢磨有没有别的意思。他甚至开始注意吴秀琴的穿着打扮,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东西,现在都往眼里钻。
他恨自己这样。
有一天晚上,他跟赵婉躺在床上,赵婉忽然说:“明远,你有没有觉得我妈最近怪怪的。”
周明远说:“哪里怪?”
赵婉说:“她以前总催我们要孩子,这次回来她一句都没提。”
周明远说:“可能忘了吧。”
赵婉说:“我妈从来不忘事。”
周明远没接话。
赵婉翻了个身,面对着他,说:“明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明远说:“没有。”
赵婉看了他很久,最后说:“睡吧。”
第十三章
九月的一个周末,赵婉加班,周明远一个人在家。门铃响了,他打开门,是吴秀琴。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几个饭盒。“我做了点菜,给你送过来。婉婉说你今天一个人在家。”
周明远站在门口,没有让开。
吴秀琴看着他,说:“不让我进去?”
周明远说:“妈,您放门口就行,我一会儿拿。”
吴秀琴说:“明远,你打算躲我一辈子?”
周明远没说话。
吴秀琴说:“我就进去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就走。”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了。吴秀琴换了鞋,把饭盒放在餐桌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周明远站在旁边,没有坐。
吴秀琴说:“你坐,我又不吃你。”
周明远坐下了,但坐得很远,在沙发另一头。
吴秀琴看着他,说:“明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这个人不正经,对不对?”
周明远说:“我没那么想。”
吴秀琴说:“你就是那么想的。你觉得我是婉婉的妈,不该对你有那种心思。”
周明远没说话。
吴秀琴说:“我跟你实话实说。我确实喜欢你。从你跟婉婉结婚那天起,我就觉得你是个好孩子。老实,本分,知道疼人。婉婉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过了二十年,从来没对谁动过心。但你不一样。”
周明远说:“妈,您别说了。”
吴秀琴说:“你让我说完。我知道这事不对,我知道我是你岳母,我知道外人知道了会戳脊梁骨。但我就是忍不住。婉婉走了以后,我每天给你做饭,看着你吃,我就高兴。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心里空得慌。”
周明远站起来,说:“妈,您是我岳母,我是您女婿。这事不可能的。您别再说了,我就当没听过。”
吴秀琴看着他,眼睛红了。“明远,我没让你做什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以后不用躲我,我不会缠着你。我就是……就是憋得慌。”
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说:“饭盒里有红烧肉,你热热吃。我走了。”
门关上了。周明远站在客厅里,看着餐桌上的饭盒,站了很久。
第十四章
周明远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赵婉。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你妈喜欢我?说你妈趁你不在的时候跟我说了心里话?赵婉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是他勾引了她妈?她会不会跟她妈翻脸?这个家会不会散?
他不敢想。
他把那盒红烧肉热了吃了。味道还是跟以前一样,但他吃得没滋没味。
从那天以后,吴秀琴真的没有再找他。她不再单独给他发消息,不再单独叫他去吃饭。每次见面都是在赵婉在场的时候,她对他客客气气,跟普通的岳母对女婿一样。
但周明远看得出来,她的眼神变了。以前她看他,是直接的、热切的。现在她看他,是躲闪的、压抑的。她不再坐在他旁边,不再给他夹菜,不再问他明天想吃什么。她把自己缩回去了。
赵婉没觉察出异常,只是有一次说:“我妈最近话少了。”
周明远说:“可能是累了吧。”
赵婉说:“她有什么累的,退休了没事干。”
周明远没接话。
第十五章
十月底,赵婉查出来怀孕了。
她拿着试纸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周明远正在吃早饭,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放下筷子站起来。
“真的?”
赵婉点头,眼睛亮亮的。
周明远走过去,把她抱住。赵婉说:“你轻点,别勒着。”
周明远松开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赵婉笑,说:“才多大啊,听不见的。”
周明远说:“能听见。”
那天晚上,他们去吴秀琴那儿吃饭,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吴秀琴正在盛汤,听见了,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盛。
“好事,”她说,把汤放在周明远面前,“婉婉,你得多注意,前三个月最要紧。”
赵婉说:“知道了妈。”
吴秀琴坐下来,看着他们俩。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周明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底下攥着围裙的边。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吴秀琴没怎么说话,赵婉沉浸在喜悦里,没察觉。周明远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正好对上吴秀琴的目光。她看他一眼,就移开了。
吃完饭,赵婉去洗碗,周明远坐在客厅里。吴秀琴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她说:“明远,恭喜你。”
周明远说:“谢谢妈。”
吴秀琴说:“以后好好对婉婉,对孩子。”
周明远说:“我会的。”
吴秀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去了厨房,跟赵婉一起洗碗。周明远坐在客厅里,听见她们母女俩在厨房里有说有笑,水声哗哗的。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也许就这么过去了。
第十六章
赵婉的孕期过得平稳。吴秀琴隔三差五过来,带点自己做的吃的,帮赵婉收拾屋子,陪她去医院产检。她对周明远客客气气的,跟以前一样,但再也没有单独跟他说过一句话。
周明远松了口气。他把那段不愉快的记忆封存起来,不再去想。他专心照顾赵婉,学着做饭,虽然做得不好,但赵婉每次都吃完。他陪她去产检,听胎心,看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影子。他觉得日子又回到了正轨。
第二年春天,赵婉生了一个女儿,六斤二两,取名周念。
吴秀琴在医院陪了三天,忙前忙后,比周明远还利索。她抱着周念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慈爱,跟任何一个外婆一样。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芥蒂慢慢散了。
周念满月的时候,在家里办了一桌,就请了吴秀琴和几个近亲。吴秀琴做了一桌子菜,周明远给她打下手,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炒菜,配合得跟以前一样。
吴秀琴说:“明远,你刀工比以前好了。”
周明远说:“练的。”
吴秀琴说:“这就对了,男人得会做饭,不能什么都指望女人。”
周明远说:“嗯。”
吴秀琴把炒好的菜盛出来,递给他。“端出去吧。”
周明远接过盘子,转身要走。吴秀琴忽然说:“明远。”
他停住了,没回头。
吴秀琴说:“以前的事,对不起。”
周明远站了两秒,说:“过去了。”
他端着盘子出去了。吴秀琴在厨房里,继续炒下一个菜。
第十七章
周念半岁的时候,赵婉回去上班了。周明远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带孩子。吴秀琴白天过来帮忙,早上来,晚上走。周明远下班回来,她就走,两个人交接的时候说几句关于孩子的话,别的什么都不说。
有一天周明远提前下班,到家的时候吴秀琴正在给周念喂奶。她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奶瓶倾斜着,周念的小嘴一裹一裹的。吴秀琴低着头,看着孩子,嘴里哼着什么调子。
周明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抱着赵婉的吧。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她说的那些话,也许只是一时的冲动,也许只是太孤独了。但她终究是赵婉的妈,是周念的外婆。
他走进去,叫了声妈。吴秀琴抬起头,说回来了。他把包放下,去洗了手,接过孩子。吴秀琴站起来,说那我走了。周明远说好。
吴秀琴走到门口,换了鞋,忽然回头说:“明远,婉婉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周明远说:“是我的福气。”
吴秀琴笑了一下,开门走了。
第十八章
周念一岁的时候,会叫人了。第一声叫的是“妈妈”,第二声叫的是“爸爸”,第三声叫的是“外婆”。吴秀琴听见的时候,眼泪都出来了。她抱着周念,亲了又亲,说念念乖,外婆没白疼你。
那天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吴秀琴抱着周念,赵婉在旁边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完整了。
那些发生过的事,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过去了。吴秀琴没有再提过,他也没有再想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岳母和女婿,孩子的外婆和爸爸。
也许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到从前,但日子还在往前走。周念在长大,赵婉在笑,吴秀琴在慢慢变老。周明远在中间,撑着这个家。
第十九章
去年,周念上了幼儿园。吴秀琴的身体不如以前了,膝盖疼,上下楼费劲。周明远和赵婉商量,把她从六楼的老房子接过来,跟他们一起住。吴秀琴起初不肯,说不想麻烦他们。赵婉说妈你一个人住我们不放心。周明远也说,妈您来吧,家里有地方。
吴秀琴搬来那天,带了一个旧皮箱,里面是她的衣服和一些老照片。周明远帮她把箱子拎到房间,放在柜子里。吴秀琴站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阳光,说这屋子亮堂。
周明远说:“您住着习惯就行。”
吴秀琴说:“习惯。”
那天晚上,赵婉和周念都睡了,周明远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吴秀琴从房间里出来,倒了一杯水,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她说:“明远,谢谢你。”
周明远说:“谢什么。”
吴秀琴说:“谢谢你让我来住。”
周明远说:“您本来就是家里人。”
吴秀琴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回去。她站起来,说:“早点睡吧。”
周明远说:“您也早点睡。”
吴秀琴回了房间,门轻轻关上了。周明远坐在客厅里,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他没看进去。他想起很多年前,赵婉走的那天,吴秀琴站在站台上,风吹着她的头发。那时候她五十二,现在她快六十了。
时间过得真快。
第二十章
今年春天,周念五岁了。有一天她从幼儿园回来,拉着吴秀琴的手说:“外婆,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吴秀琴说:“讲什么故事?”
周念说:“讲妈妈小时候的故事。”
吴秀琴把周念抱到腿上,想了想,说:“你妈妈小时候啊,特别瘦,不爱吃饭。外婆每天追着她喂饭,从屋里追到院子里,从院子里追到巷子里。”
周念咯咯笑,说:“妈妈还跑啊?”
吴秀琴说:“跑啊,跑得可快了。后来外婆想了个办法,把饭捏成小动物的样子,她才肯吃。”
周念说:“那外婆你也会给我捏小动物吗?”
吴秀琴说:“会,明天给你捏个小兔子。”
周明远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赵婉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周念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甜。
赵婉坐到周明远旁边,靠在他肩膀上。周明远伸手揽住她。
吴秀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继续跟周念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阳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楼下有孩子在跑,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
周明远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那些过往,像河底的石子,水流过去,磨平了棱角,沉在看不见的地方。
日子就这样过着,不紧不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