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那个把自己活成“传奇”的天可汗

开皇十八年(598年)十二月，武功(今陕西武功)的李家别馆里，一个男孩出生了。

这孩子是李渊的第二个儿子。据说他出生那天，有两条龙在别馆门外嬉戏，三天后才离开。

这种记载，在史书上叫“祥瑞”，通常是后人拍马屁拍的。但李世民的“祥瑞”不止这一条。后来还有人说，他四岁那年，有个书生看见他，惊为天人，说：“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

李渊一听，这话里有“济世安民”四个字，干脆给儿子取名：李世民。

——这故事八成是编的，但编得很用心。

李世民是李渊的第二个儿子。他上面有个大哥李建成，下面有三个弟弟：李玄霸(对，就是评书里那个李元霸的原型)、李元吉、李智云。

李渊那时候还是隋朝的官员，从岐州刺史干到荥阳太守，再到楼烦太守，官越当越大，家也越来越有钱。李世民跟着父亲到处跑，见过世面，也练了一身本事。

十五岁那年，他娶了长孙晟的女儿——就是后来的长孙皇后。这一年，他的人生还跟“皇帝”二字没什么关系。

大业十一年(615年)，李世民十七岁。

这一年，隋炀帝杨广在雁门(今山西代县)被突厥十万骑兵围住，动弹不得。

消息传来，李世民二话不说，跑去投军，加入屯卫将军云定兴的部队。

他对云定兴说了一句话：

“始毕敢围天子，必以为仓猝之际，我兵未能赴援。请多张其势，设疑兵于远处，昼则引旌旗数十里，夜则钲鼓相应，虏必谓救兵大至，望风而遁。”

翻译：突厥人围住皇帝，肯定以为咱们来不及救。咱们干脆虚张声势，白天把旗子插出去几十里，晚上敲锣打鼓，让他们以为大军到了，自己吓跑。

云定兴一听，有道理。照办。

突厥人果然被吓住了，撤兵了。

这一年，李世民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就立了功。

当然，这事也有人怀疑：雁门解围，主力是各路勤王大军，李世民的“疑兵计”到底起了多大作用，不好说。但至少说明一件事：这小子，胆大，心细，有想法。

大业十三年(617年)，李世民十九岁。

这一年，天下已经乱成一锅粥。李渊在太原当留守，手握重兵，但一直按兵不动——不是不想动，是时机没到。

李世民急了。

他找了个机会，对李渊说：

“今主上无道，百姓困穷，晋阳城外皆为战场。大人若守小节，下有寇盗，上有严刑，危亡无日。不若顺民心，兴义兵，转祸为福，此天授之时也。”

翻译：皇帝昏庸，天下大乱，咱们再不干，就等着被人砍吧。

李渊听完，吓一跳：“你这话可是要灭族的!”

但他心里其实也在盘算。

这时候，李世民又做了另一件事。他找到晋阳宫监裴寂——李渊的酒友，让他去劝。裴寂设了个局，把李渊灌醉，然后安排了两个隋炀帝留在晋阳的宫女陪睡。李渊酒醒后，脸都白了——睡了皇帝的女人，这是死罪。

裴寂趁机说：“你家二郎(李世民)已经在招兵买马了，你不反也得反了。”

李渊这才下定决心。

大业十三年(617年)六月，李渊在太原起兵。十一月，攻入长安。

这一年，李世民十九岁。

——如果说李渊是这部戏的主演，那李世民就是那个躲在幕后的“总导演”。从策划到执行，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

唐武德三年(620年)，李世民二十二岁。

这一年，他已经是秦王、天策上将，带着大军去打洛阳的王世充。

王世充被围得喘不过气来，派人去向河北的窦建德求救。窦建德带着十万大军，号称三十万，浩浩荡荡来救洛阳。

唐军陷入两线作战的绝境。

李世民召集将领开会，大多数人都主张撤兵。只有一个叫郭孝恪的说：“应该继续围洛阳，同时分兵去虎牢关挡住窦建德。”

李世民站起来，拍板：

“世充兵摧食尽，上下离心，不烦力攻，可坐克也。建德新破海公，将骄卒惰，吾据虎牢，扼其咽喉。彼若冒险争锋，吾取之甚易。若狐疑不战，旬月之间，世充自溃。城破兵强，气势自倍，一举两克，在此行矣!”

他让李元吉继续围洛阳，自己带着三千五百人，赶往虎牢关。

三千五对十万。

这已经不是打仗，是赌命。

到了虎牢关，李世民带着几个人去侦察。半路遇上窦建德的巡逻队，几个人吓得脸都白了，李世民却微微一笑，说了一句话：

“吾去矣。”

然后一箭射死对方一员将领，扬长而去。

窦建德被李世民拖了一个月，进退不得。将士们都想回家，士气低落。

决战那天，窦建德列阵二十里，擂鼓呐喊，气势汹汹。李世民站在高处看了半天，对左右说：

“贼度险而嚣，是无纪律，逼城而阵，有轻我心。我按甲不出，彼勇气自衰，阵久卒饥，势将自退，追而击之，无不克者。”

中午过后，窦建德的士兵又累又饿，坐在地上抢水喝。李世民下令：

“可击矣!”

三千五百人，冲进十万人的大阵。

窦建德兵败如山倒，本人被活捉。

王世充在洛阳城头看见窦建德的旗帜被扔进来，当场就瘫了。他开城投降。

这一战，李世民一战擒两王，天下震动。

这一年，他二十二岁。

武德九年(626年)六月初四。

天还没亮，长安城玄武门。

李世民带着尉迟敬德、长孙无忌等人，埋伏在玄武门内。

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骑着马，从东边过来。走到临湖殿，李建成忽然觉得不对劲，拨马想跑。

李世民喊了一声：“大哥!”

李建成回头，一道箭光射来，正中咽喉。

他从马上摔下来，当场毙命。

李元吉也被尉迟敬德射死。

三天后，李渊立李世民为太子。两个月后，李渊退位，李世民登基。

这一年，他二十八岁。

史书上说，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李建成要杀他，他不得不先下手。

但无论如何，那两道血光，成了他心里一辈子挥之不去的阴影。

李世民登基后，干的第一件事：大赦天下。

第二件事：把魏徵叫来。

魏徵是谁?李建成的旧部，当过东宫洗马，还劝过李建成早点除掉李世民。

李世民问他：“你为什么离间我们兄弟?”

魏徵不卑不亢：

“皇太子若从徵言，必无今日之祸。”

——他要是听我的，今天死的就不是他，是你了。

这话说得，旁边的人都替魏徵捏把汗。

李世民听完，哈哈大笑。他把魏徵留在身边，当了自己的谏官。

从此，唐朝历史上最著名的“君臣搭档”开始了。

魏徵这个人，说话直，直得让人受不了。有一回李世民想修洛阳宫，魏徵一通骂，说他“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李世民只好作罢。

还有一回，李世民被魏徵骂得受不了，回到宫里气呼呼地对长孙皇后说：“总有一天我非杀了那个乡巴佬不可!”

长孙皇后听完，换上朝服，跪在李世民面前，说：

“妾闻主明臣直。今魏徵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贺?”

李世民愣住了，然后笑了。

他后来总结自己和魏徵的关系，用了八个字：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

魏徵死后，李世民哭了，说：

“魏徵没，朕亡一镜矣!”

贞观年间，唐太宗和他的大臣们，开创了一个时代。

这个时代叫什么?贞观之治。

贞观四年(630年)，李靖带着三千骑兵，突袭定襄，打得突厥颉利可汗狼狈逃窜。

几个月后，李靖、李世勣在阴山大破突厥，俘虏颉利可汗。

消息传到长安，李世民笑了。

他走到太庙，把这个消息告诉李渊。李渊正在喝酒，听完之后，把酒杯往地上一摔，弹起琵琶，跳起舞来。

这一年，李世民三十三岁。

四夷君长来到长安，跪在地上，给他上了一个尊号：

“天可汗”。

从此以后，李世民不仅是唐朝的皇帝，还是整个草原、西域、东北各族的共主。

他问群臣：“自古帝王虽平定中夏，不能服戎狄。朕才不逮古人而成功过之，何也?”

大臣们一通马屁。他摆摆手，自己说了五条：

“自古帝王多疾胜己者，朕见人之善，若己有之。

人之行能，不能兼备，朕常弃其所短，取其所长。

人主往往进贤则欲置诸怀，退不肖则欲推诸壑，朕见贤者则敬之，不肖者则怜之，贤不肖各得其所。

人主多恶正直，阴诛显戮，无代无之，朕践祚以来，正直之士，比肩于朝，未尝黜责一人。

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皆依朕如父母。”

这五条，说得堂堂正正。

最后那条——“朕独爱之如一”，更是千古罕见。

贞观十七年(643年)，李世民四十六岁。

这一年，他最喜欢的儿子李泰，为了争夺太子之位，跟李治闹得不可开交。最后李世民选了李治，把李泰贬出长安。

这一年，他最喜欢的女儿高阳公主，嫁给了房遗爱，但婚后过得不幸福。

这一年，他最喜欢的臣子魏徵，死了。

李世民站在魏徵的墓前，哭了一场。然后他下令，把魏徵的墓碑推倒——因为他听说魏徵生前把给皇帝的谏章拿给别人看。

愤怒，猜忌，孤独，这些情绪开始在晚年包围他。

他想起玄武门那个早晨，想起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大哥建成，四弟元吉，还有十个小侄子。

那些孩子的脸，他记得清清楚楚。

贞观二十三年(649年)五月，李世民病重。

他躺在翠微宫的床上，看着窗外的终南山。

临终前，他把李治叫到跟前，说：

“无忌、遂良在，汝勿忧天下。”

然后他召来褚遂良，把一份遗诏交给他。

最后他握紧长孙无忌的手，什么也没说。

五月二十六日，李世民去世，年五十二岁。

李世民死后，被葬在昭陵。

后世的人给他编了很多故事。

评书里，他是“唐王”，带着瓦岗寨的兄弟们打天下。

《西游记》里，他派唐僧去西天取经，还跟泾河龙王打过官司。

电视剧里，他深情款款，跟长孙皇后、武则天、甚至杨贵妃谈恋爱(杨贵妃比他晚一百年)。

真实的李世民，没有评书里那么威风，没有电视剧里那么多情。

但他确实做了一些事：

他打败了所有对手，统一了天下。

他开创了贞观之治，让老百姓过上了好日子。

他被草原各族尊为“天可汗”，让中华文明在那个时代光芒万丈。

他留下的《帝范》，后来成了历代帝王的教科书。

他也有过不光彩的事：杀兄、屠弟、逼父退位。

但历史记下的，是他好的那一面。

李世民一辈子都在追问一个问题：什么样的皇帝，才算好皇帝?

他找到了答案：

好皇帝，不是不犯错，而是知道改错。

好皇帝，不是没有私心，而是能把天下放在私心前面。

好皇帝，不是没有恐惧，而是能在恐惧中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留下的那五句话，到今天还能拿出来读一读：

“见人之善，若己有之。”

“弃其所短，取其所长。”

“贤者敬之，不肖者怜之。”

“正直之士，未尝黜责。”

“爱之如一。”

他用一生证明了：一个皇帝，是可以活得堂堂正正的。

他死后，他的子孙继续统治这个帝国近三百年。

但再也没有一个皇帝，能像他一样，被各族共尊为“天可汗”。

再也没有一个时代，能像贞观那样，被后世反复提起、反复怀念。

那就是李世民。

一个把自己活成“传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