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在的时候,重阳于我而言从来不是一个节日,而是实实在在与一个人、一段生命紧紧相连的日子。祖母的生日恰在重阳。于是,这秋日便总带着一种甜熟而微凉的糕饼香气,萦绕在我整个的少年记忆里。
那时节,碧空如洗,天高而远。风里带着干净的草木清气,院角那几株老菊开得正好,不是那种园圃里精心培育的肥硕花朵,而是细长花瓣,带着些微的卷曲,是那种最朴素的、旧画上常见的蟹爪菊,颜色是淡淡的鹅黄。祖母便在这花前坐下,脚边搁着竹筛,里面是早早备下的、用来蒸糕的糯米粉,雪白的一堆,像小小的山。她的身子,一年里似乎也只有这几日,被这节日和我们的欢喜衬着,才显得硬朗些。
做重阳糕是家里的大事。祖母的手干瘦,可这双手一触到那柔软的米粉,便仿佛被注入了奇异的活力。她不许旁人过多插手,只让我们看着。水要一点点地掺,手要极轻地搓,她说:“性子急的人,蒸不出好糕。”我看她那专注的神气,眉眼低垂着,所有的风霜似乎都在这氤氲的米香里暂时隐去了。她不是在劳作,倒像在完成一种虔诚的仪式。糕上总要缀些红枣、青丝、玫瑰,在素净的米糕上点染出几分热闹。
糕蒸好了,满屋子都是那种厚实而温暖的甜香。第一块,祖母总要颤巍巍地亲手供在祖先牌位前,嘴里喃喃地,说些“今朝重阳,家里都好”的话。然后才转过身,将那切得方方正正、热气腾腾的一块递到我手里。那糕是软糯的,烫着手心,一口咬下去,甜得恰到好处,满口留香。我吃着,祖母就坐在一旁看着,眼角的皱纹细细地堆叠起来,笑意从里面满溢出来。她自己是不大吃的,只是看我们吃,仿佛我们的满足,便是她最大的心愿。
那时只道是寻常,只觉得糕好吃、节好玩。许多年后,当我也在他乡的厨房里,手忙脚乱地试图复刻那记忆里的味道时,才蓦然懂得了那一块糕的分量。那不只是糯米与甜枣的混合,那是她将一生的慈柔耐性,将对儿孙所有的祝福与惦念,都细细密密地揉进去了,然后用她生命中最后的、温吞的火,慢慢蒸透,捧给我们。我们当时懵懂地接过的,何尝只是一块糕呢?那是她毫无保留的丰盈的爱。
如今,祖母的庭院早已换了人家,那丛蟹爪菊想必也已不在了。重阳节又至,我站在这城市高楼的窗前,望出去是林立的水泥森林,再没有那片高远的秋空。街上店铺里也卖着重阳糕,做得更精致,用料更考究,可我总觉得,那里面少了一味最要紧的东西。
我终于明白,重阳最美是感恩。这感恩并非泛泛地感念天地造化,而是具体地、深切地想起某一个曾经用生命温暖过你的人。它是在这萧瑟的秋风里,回想起另一双手的温暖;是在这甜熟的糕香里,分辨出那一缕独一无二的、来自故人的气息。感恩是当我们终于懂得了那沉默的给予,而那个给予的人却已走远,让我们这份姗姗来迟的懂得无处安放,只能在心底里一遍遍地,升起一缕淡淡的、无法驱散的烟。
风从窗隙里吹进来,凉凉的。我静静地站着,仿佛又看见了那片澄澈的秋光,闻见了那满屋的朴素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