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的第7个月,我的前夫傅延川突然打来了电话。
傅延川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下周四我结婚,你方便的话,来看看吗?”
我躺在产后病房的床上,怀里抱着女儿,刀口的疼痛还一阵阵传来。
我轻轻拍着女儿哄她入睡,对着话筒回答:“真不凑巧,我最近卧床,去不了呢。”
傅延川似乎停顿了一下,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问:“你怎么了?”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没什么大事,刚生完孩子,在坐月子呢。”
01
床头柜上的手机第三次震动时,我刚把怀里那个温热的小身体哄睡。
不是不想接,是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疲惫。
右臂因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
左手背上那根留置针像个小小的刺,每次牵扯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镇痛泵的药效正潮水般退去,腹部那道长长的伤口开始用绵密而固执的疼痛,提醒我十个小时前发生的一切——我的身体被打开,一个崭新的生命从中取出。
A市这家高端私立医院的VIP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加湿器喷吐水雾的微弱声响,还有胸口这个小家伙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得并不安稳,小嘴偶尔在梦里嘬几下,眉头会不自觉地皱起来。
那神态,像极了某个人。
这个念头让我的心猛地一缩。
手机屏幕固执地亮着,清晰地映出“傅延川”三个字。
七个月前办完离婚手续,我没有拉黑他的联系方式。
不是还留恋什么,只是觉得刻意删除,反而显得自己多么放不下。
备注倒是改了,从从前那个带着亲昵的“延川”,换成了现在这个疏离的全名。
在这漫长的七个月里,这个号码从未在我的手机上亮起过。
就像我们那段为期两年的商业联姻,结束得悄无声息,连一句场面上的问候都吝于给予。
现在突然打来,又能有什么要紧事呢?
总不能是这位日理万机的前夫,忽然良心发现,想起来关心一下我这个被他迅速摒弃的前妻,过得是否顺遂吧。
震动终于停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未接来电的通知。
我暗自松了口气,感觉像是侥幸躲过了一场麻烦。
可还没来得及调整僵硬的姿势,那恼人的嗡鸣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每一次都更急促,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怀里的宝宝被惊扰,小脑袋在我怀里不安地蹭了蹭。
我连忙用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视线却无法从那个闪烁的名字上移开。
看来,是躲不掉了。
我试着深呼吸,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一阵钝痛让我倒抽一口凉气。
我用左手费力地够到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接听,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几分刚被吵醒的慵懒——我不想让他听出我此刻的虚弱。
“有事?”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随即,他那熟悉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隔着七个月的时光,依旧是那般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江晚宁。”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
也好,这很符合我们现在的关系。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
A市的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远处那些高耸的建筑,天际线显得沉重而压抑。
这是个适合窝在家里安稳睡觉的好天气,只可惜,我连翻个身都成了奢望。
“下周四,我结婚。”
他的话语永远这般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通知我会议改期,“你方便的话,来看看吗?”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我眨了眨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
或者说,我的大脑其实已经接收并处理了这个信息,但情感层面却本能地拒绝去消化它。
下周四,结婚。
傅延川。
我的前夫。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不疼,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闷胀,紧随其后的是巨大的空虚与荒芜。
然后,一种极致的荒诞感涌了上来。
所以,这通时隔七个月的电话,竟然是一封由他亲口送达的“请柬”?
他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大度,还是纯粹想在我面前炫耀他新生活的开始有多么迫不及待?
怀里的宝宝忽然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小脸蛋使劲往我胸前拱,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下意识地收紧手臂,那份真实而温热的重量紧贴着我的心口,瞬间便将心底那点可笑的波澜压了下去。
“那要先恭喜你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到连自己都有些惊讶,只是因为产后,声线里夹杂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沙哑与疲惫,“不过真不凑巧,我最近卧床,恐怕去不了。”
剖腹产手术后的二十多个小时,我确实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他大概预设过我会无言以对,会泣不成声,甚至会用尖酸刻薄的话来回击。
放在过去,那个还爱着他的江晚宁或许会,但现在不会了。
“你怎么了?”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被打扰了“喜讯”分享的烦躁。
在他人生如此重要的“宣告”时刻,我这个前妻的任何状况,无疑都是一个不合时宜的杂音。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
我收回视线,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怀里安静睡着的孩子身上。
她是那么小,那么软,毫无保留地依赖着我。
过去的这几个月,我一个人扛下了孕晚期的所有不适,一个人面对产检单上的各项指标,一个人在手术同意书的家属栏签下自己的名字,一个人感受着手术台上的冰冷与恐惧。
这一切的苦楚,在怀里这个小生命安稳的睡颜面前,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而电话那头的那个男人,对此一无所知。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口翻涌,疲惫、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
或许是对过去那个卑微地、小心翼翼地渴求他关注的自己的告别。
我轻轻吸了口气,腹部的疼痛让我的声音更低了些,但吐出的每个字却格外清晰:“没什么大事,刚生完孩子,在坐月子呢。”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怎么就这么轻易地说出来了?
这段时间,我就像一个守着秘密的人,拼命遮掩着自己日渐隆起的腹部,守着产检单上那片空白,守着堆满房间的各种婴儿用品,也守着无数个深夜里对未来的恐惧和一个人走下去的决心。
我从未想过要主动告诉他,尤其是在他宣告自己新开始的这个时刻。
可这句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滑出了口。
轻飘飘的,却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死寂的湖面引爆了。
电话那端,是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死寂。
连一丝呼吸声都捕捉不到。
我甚至能清晰地勾勒出傅延川此刻的模样。
他大概正微微蹙着他那好看的眉,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眸里,先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便会被怀疑和不信任所占据,然后是他那习惯性的、评估一切信息真实性的审视。
他从不是个轻易相信别人的人,尤其,不会轻易相信我。
时间一秒一秒地滑过,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数字在无声地跳动。
他没有挂断,也没有出声,这种反常的寂静,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我太了解他了,这种极致的安静,往往是风暴来临前的预兆。
我握着手机的指尖渐渐发凉,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病房里恒温的暖气,似乎也变得稀薄了。
我只能更紧地抱住怀里的孩子,仿佛她是这狂风骤浪中,我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把我吞没的时候,电话被猛地挂断了。
嘟——嘟——
忙音传来,我反而怔住了。
他挂了?
没有质问,没有怒吼,就这么挂了?
这完全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我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的不安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距离他挂断电话,过去了大概十五分钟。
就在这时——
“咚、咚、咚。”
病房厚重的门被人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护士查房的时间早就过了,我的好友程薇要下午才来,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敲门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回应。
我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门外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门把手被转动,伴随着一声轻响,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走廊里的光线涌了进来,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傅延川站在门口。
他身上穿着一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显得有几分仓促。
他的头发依旧梳理得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
与电话里那个冷漠的声音不同,此刻的他,脸色是一种近乎骇人的苍白,下颌线绷得极紧。
他的手上,竟然还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水果篮,那鲜艳的色彩与他此刻阴沉的气场形成了极度违和的对比。
而他的目光……
那双曾让我沉沦,后来让我畏惧,最终让我心死的眼睛,此刻正越过那个可笑的果篮,一瞬不移地、死死地钉在我身上——不,准确地说,是钉在我怀里那个小小的、被襁褓包裹的婴儿身上。
那眼神,像是一片看似平静的海面,底下却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震撼、愤怒、怀疑、不可置信……无数种激烈的情绪在他眼底疯狂交织、碰撞。
他整个人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尊瞬间被冰封、又即将在下一秒崩塌的雕塑,周身散发着令人战栗的低气压。
我僵在病床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四肢冰冷。
怀里熟睡的宝宝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寻常的气息,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
傅延川动了。
他迈开长腿,几步就跨到了我的病床前,将那个滑稽的果篮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带来的冷风扑面而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站得极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中盘踞的每一根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惯有的清冽气息里,混合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焦躁与怒火。
他的视线终于从襁褓上移开,落回到我的脸上,那目光像淬了冰,仿佛要将我看穿。
“江晚宁。”他的声音嘶哑得完全变了调,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瞒着我什么?”
你瞒着我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我心中压抑已久的闸门。
这七个月来,我独自承受的所有压力、委屈、恐惧,连同此刻他这副兴师问罪、仿佛我犯了什么大错的姿态,瞬间汇成一股尖锐的刺痛。
我猛地抬起脸,尽管脸色苍白如纸,尽管身体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散架,尽管眼底还残留着生产后的疲惫,但我还是直直地迎上了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反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这都与你无关了。”
“与我无关?”他重复着我的话,音量陡然拔高,下一秒又压成低吼,震得我耳膜生疼,“江晚宁!这个孩子,是谁的?!”
他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冲垮了所有伪装。
他猛地伸出手,五指成爪,没有丝毫犹豫地朝着我怀里的襁褓抓来!
那动作快得惊人,狠厉得让我心胆俱裂。
“别碰她!”
我爆发出了一声尖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完全不顾腹部伤口的剧痛,猛地侧过身,将孩子死死地护在怀里,整个上半身蜷缩成一个脆弱的保护壳。
这个剧烈的动作,瞬间扯动了剖腹产的伤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我眼前一黑,冷汗“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浸湿了后背的病号服。
傅延川的手,僵在了距离襁褓不到一寸的地方。
他的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婴儿绒毯那柔软的触感。
他死死地盯着我,看着我因为剧痛而扭曲苍白的脸,看着我冷汗涔涔却依旧死命护住孩子的姿态,看着我眼中迸发出的那种近乎凶狠的光芒。
是的,是恨意。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他眼中翻腾的怒火似乎凝固了一瞬,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流露出一种极其短暂的、迷惘的空洞。
就在这令人心脏停跳的对峙中,或许是被我的尖叫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彻底惊醒,我怀里的襁褓剧烈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
“哇啊——!哇啊——!”
在这死寂的病房里,清亮而穿透力极强的啼哭声,石破天惊般地炸响了!
那哭声充满了生命的力量,瞬间撕裂了空气中所有压抑的因子。
因为我刚才剧烈的保护动作,包裹着孩子的毛毯被挣开了一角,露出了那张哭得通红、小脸皱成一团的脸蛋。
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小嘴张得大大的,用尽全力地哭嚎着,小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
傅延川整个人,像是被这哭声狠狠地撞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
他那只悬在空中的手,变得无比僵硬,五指像是抽筋般蜷曲着,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目光,无法自控地,被那张哭闹的小脸牢牢地锁住了。
那眉骨的轮廓,那紧抿时倔强的嘴角线条,哪怕是在嚎啕大哭中,依旧透着一股劲儿……
太像了。
像得触目惊心。
他心中所有的愤怒、怀疑和不可置信,在这一刻,都变得那么苍白。
就像他精心维持的、离婚后迅速开启新生活的冷静体面,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血缘烙印的证据,一拳击得粉碎。
空气里,只剩下婴儿那不管不顾的哭声,一声声,都像是在对他无声地控诉。
我低下头,凝视着怀中这张与床边那个男人有几分相似的面孔,看着她毫无保留地宣泄着初到人世的不安,看着她那么小,那么软,却只能依赖我这个同样狼狈无助的母亲……
我强撑了许久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不是因为屈辱,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积压了太久的疲惫与绝望。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滚烫地砸落在婴儿柔嫩的脸颊旁。
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肩膀却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着。
傅延川依旧站在那里。
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他闯进来时那满身的怒火与质问,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他看着我无声地流泪,看着那张与自己如此相似的婴儿面孔,听着亲生骨肉那响亮的哭声。
他即将举行的那场盛大的婚礼,那些印制精美的请柬,那些早已安排妥当的流程,那些等待着见证他幸福的宾客……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个巨大而刺眼的问号。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
那只曾经试图抢夺孩子的手,最终缓缓地、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之前照料我的护士端着托盘探头进来,看到房间里这诡异的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傅延川像是被这声轻响从某种状态中惊醒,他猛地转过头,狼狈地避开了我的视线,也避开了那个依旧在哭闹的孩子。
他的侧脸线条僵硬,唯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没有再看我一眼,也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只是猛地转过身,脚步甚至有些踉跄,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的身影。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孩子渐渐转为委屈的抽噎,以及我自己被压抑的呼吸声。
护士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开始为我做检查,她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好奇。
我任由她摆布,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傅延川走了。
他带着他新婚的“喜讯”而来,却撞破了这个足以颠覆他所有人生规划的“秘密”。
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我比谁都清楚。
怀里的宝宝哭累了,小声地抽泣着,小嘴无意识地一张一合。
我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了贴她温热的小额头,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窗外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一般。
而我原本以为终于可以开始的平静新生活,在今天,被彻底打破了。
02
傅延川离开后的几天,病房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那种宁静,就像是暴雨过后的湖面,看似平静,实则每一丝涟漪都透着不安。
护士们进出都变得格外小心,眼神里除了常规的关切,更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探寻。
我偶尔能从门外走廊听到她们压低声音的交谈,零碎地捕捉到“傅先生”、“孩子”、“婚礼好像推迟了”之类的词句。
我没有心思去细听,更没有力气去思考。
身体的疼痛和产后的虚弱像一个厚重的茧,将我层层包裹,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了怀里这个小小的生命上。
给她喂奶,换尿布,拍嗝,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这些无比琐碎的日常,填满了我的每一分每一秒,也耗尽了我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腹部的伤口在缓慢地愈合,每一次起身或躺下,都像是在打一场艰苦的战役。
可是,每当她在我怀里吃饱喝足,满足地睡去,小脸蛋贴着我的胸口,发出细微的鼾声时,那些疼痛与疲惫,似乎又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但是,我心底的那根弦,始终紧紧地绷着。
傅延川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我了解他,或者说,我了解他那种深入骨髓的、对一切都要掌控在手的习惯,以及不容许任何意外脱离轨道的骄傲。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与他血脉相承的孩子,足以将他的人生规划彻底打乱,尤其是在他即将步入另一段婚姻的节骨眼上。
果不其然,第三天下午,一位穿着白大褂、神情严肃的中年男医生,带着一名衣着干练的女助理,走进了我的病房。
这位医生,并非我的主治医师。
“江女士,您好。”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礼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根据您家属的要求,我们需要为新生儿做几项更详细的健康筛查,包括一些遗传学方面的检测,这需要采集一点血液样本。”
“家属?”我抱着孩子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请问是哪位家属?”
那名女助理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递过来一份装在文件夹里的文件:“江女士,这是傅先生的委托。这里是委托书和相关的检测说明,请您过目。傅先生非常关心孩子的健康状况。”
文件制作得无可挑剔,措辞严谨,条款清晰,在“委托人”那一栏,是傅延川那力透纸背的签名。
关心健康?我心底只觉得可笑。
这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他真正想确认的,是这个孩子和他之间的血缘关系。
亲子鉴定。
他连一天都等不及,要用最“科学”的方式,来确认这个“意外”的真实性。
我的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
他倒是留下了一些物质上的“表示”——床头柜上多了一台昂贵的进口空气净化器,旁边的桌子上堆满了各种顶级品牌的营养品和婴儿用品,甚至还有一张他不知何时让人送来的信用卡。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讽刺。
他大概觉得,用这些东西,就能弥补他那天破门而入的冒犯,就能安抚我的情绪,就能让他接下来的计划顺利进行。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抬起头,直视着那位助理,声音很平静,甚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抱着孩子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助理脸上依旧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江女士,傅先生也是为了孩子的健康考虑。进行全面的新生儿筛查,对孩子百利而无一害。而且,”她停顿了一下,语气虽然依旧恭敬,却透出了一丝强硬,“傅先生希望能在孩子出院前,拿到一份完整的健康报告,以便于……为孩子后续的成长和户籍事宜,做好周全的安排。”
户籍事宜。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他已经开始考虑孩子的归属问题了,已经在设想如何将这个小生命,纳入他掌控的版图。
至于我的意见和感受,从来都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过去是,现在更是。
毕竟,如今的我,连“傅太太”这个名分都没有了。
医生已经打开了工具箱,拿出了采血针,那细小的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光。
我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孩子,她娇嫩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
一想到那冰冷的针尖要刺破她的皮肤,仅仅是为了满足她父亲那迟来的“确认”,一股强烈的抵触和保护欲就冲上了我的心头。
但我没有像上次那样失控。
经历了分娩的剧痛和傅延川那天的冲击,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在我心底沉淀了下来。
愤怒和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尤其是在这种力量悬殊的对峙中。
“检查可以做。”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有几个条件。第一,必须在我的主治医生监督下进行。第二,我要全程在场。第三,所有检查项目的内容和目的,必须以书面形式提前告知我,我签字同意后才能进行。最后,”我盯着那名助理,一字一顿地说,“所有的检查报告,必须同时给我一份副本。在孩子成年之前,任何与她相关的医疗决定,都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我一口气说完,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助理显然没料到我会提出如此具体、甚至带着对抗意味的条件。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医生,后者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好的,江女士,您的要求我会如实转达给傅先生。”助理依旧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先进行最基础的血样采集吗?”
“今天不行。”我打断她,轻轻拍了拍因为谈话声而开始皱眉的孩子,“她刚睡着,情绪不稳定。明天吧,等我的主治医生来查房的时候,你们再过来。”
我的理由合情合理,态度不卑不亢。
助理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的,那我们明天上午再过来拜访。”
他们离开后,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和孩子。
我靠在床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孤军奋战的疲惫与寒意。
我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傅延川用他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强势介入。
而我和他之间,围绕着这个孩子,一场艰难的拉锯战,已经不可避免地拉开了序幕。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想起了过去的一些片段。
那是在我们离婚前大概两个月,一次例行的商业晚宴后,我们都有些微醺。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处理邮件,我给他端去一杯蜂蜜水。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如果有个孩子,也挺麻烦的。”
我当时心里一咯噔,故作轻松地问:“怎么突然这么说?”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是一贯的淡漠:“责任太重,牵扯太多。现阶段,不合适。”
我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说:“是啊,确实挺麻烦的。”
然后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从未将“孩子”纳入他与我的未来规划中。
或者说,他从未将“我”真正纳入他长远的、核心的人生计划里。
商业联姻,各取所需,期限到了,好聚好散。
这就是我们之间最真实的底色。
只是我那时还存着一点可笑的幻想,以为时间能改变些什么。
后来离婚那天,在登记处,他签完字接了个工作电话,语气平静如常。
我看着他迅速摘除婚戒后,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痕迹,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透顶。
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想告诉他:“我怀孕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告诉他有什么用呢?
换来他更多的权衡、更复杂的协议,还是干脆利落的“处理掉”?
我最终只是笑着说:“祝你以后幸福。”
然后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从那时起,我就已经下定决心,要独自走完后面的路了。
只是我没想到,傅延川会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重新闯进我的生活,带着他的新婚计划,也带着他迟来的、不容拒绝的“父权”。
傍晚时分,程薇来了。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目前唯一知道我全部情况的人。
“他又来烦你了?”程薇一进门,看到我疲惫的神色和床头那些明显不属于我的昂贵物品,就皱起了眉。
我把白天医生和助理来的事情告诉了她。
程薇听完,气得直咬牙:“他还真是迫不及待!亲子鉴定?他有什么资格!晚宁,你不能这么由着他来!”
“我知道。”我靠在枕头上,感觉浑身乏力,“但我现在没有精力跟他硬碰硬。佳佳,我需要你帮我。”
“你说。”程薇坐到我床边,握住我的手。
“帮我找一个地方,要绝对安全,绝对保密。”我看着熟睡的孩子,声音很低,“我不能继续留在这家医院了。等他拿到鉴定报告,下一步可能就是直接跟我谈抚养权,或者用别的手段。我必须在他正式出手之前,离开这里。”
程薇是律师,她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以傅延川的财力和手段,如果他要争,我几乎没有胜算。
“我明白。”程薇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来想办法。我认识一个客户,家里是做高端私人疗养的,在郊区有个地方,环境很隐蔽,安保级别非常高,专门接待需要绝对隐私的客户。就是费用……”
“钱不是问题。”我打断她,目光落在床头那张信用卡上。
用他的钱,来逃离他的掌控。
没有比这更讽刺,也更现实的选择了。
程薇效率很高,第二天下午就告诉我,一切都已经联系妥当。
那地方在城西的远郊,背靠山林,独栋管理,进出都需要多重验证,工作人员都签有严格的保密协议。
我们把离开的时间定在了两天后的凌晨,医院交接班、人最少也最松懈的时候。
这两天里,我表现得无比配合。
傅延川派来的医生团队提出的所有“检查”要求,我都一一应允。
抽血的时候,我亲眼看着那根细小的针头扎进孩子柔软的脚后跟。
她因为突如其来的刺痛,小小的身体猛地一抖,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我的心也跟着揪成了一团。
但我没有阻止。
我只是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在她耳边哼着不成调的歌,直到她哭累了,抽噎着在我怀里睡去。
我要让他拿到他想要的“科学证据”。
然后,在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准备策划下一步行动的时候,从他的视线里,消失。
第三天夜里,我几乎一夜未眠。
我听着怀里孩子平稳的呼吸声,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内心翻涌着焦虑、不安,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我的行李早已收拾好,只有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装着我和孩子最必需的物品。
程薇会在医院的后门等我。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我悄悄地起了床。
腹部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但已经在我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我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孩子用厚厚的包被裹好,紧紧地抱在胸前,再用一条宽大的披肩盖住。
然后,我提起行李箱,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推开了病房的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光洒在冰冷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寂静。
我尽量放轻脚步,朝着消防通道的方向移动——电梯里有监控,走楼梯相对安全。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我下了两层楼,推开沉重的防火门,进入了通往后勤区域的内部走廊。
只要再穿过前面那条员工通道,就能到达通往后街的小门。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加快了脚步。
然而,就在通道的一个转角处,我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是一位穿着清洁工制服的阿姨,她正在整理工具车,被我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婴儿和手边的行李箱上,愣住了。
“哎呀,这位……是产妇吧?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天还没亮呢,这是要去哪儿啊?”阿姨大概是出于好心,开口问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阿姨,我……我家里人来接我出院了,就在前面等着。”
“家里人?”阿姨皱了皱眉,疑惑地朝我身后看了看,“怎么就你一个?你这刚生完,路都走不稳,得坐轮椅才行啊!要不我帮你去叫护士?”
“不用不用!”我连忙摆手,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真的不用了,谢谢您阿姨,我家人就在前面。”
我不敢再多说,几乎是落荒而逃,抱着孩子,拖着行李箱,快步朝着那扇小门走去。
我能感觉到身后,那位阿姨充满疑惑的注视。
推开那扇有些锈迹的铁门,凌晨的冷风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
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正静静地停在路边,程薇从驾驶座探出头,焦急地朝我招手。
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立刻加快了脚步。
就在我即将走到车边,程薇也已经下车准备帮我拿行李的时候——
两道刺眼的远光灯,毫无征兆地从我们侧后方的黑暗中亮起,瞬间将我们笼罩在一片炫目的白光之中!
紧接着,是低沉而富有压迫感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漆黑的轿车,像一头从暗夜中苏醒的沉默巨兽,缓缓地、精准地停在了我们面前,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了灰色轿车的去路。
车门打开。
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稳稳地踏在冰冷的地上,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被剪裁合体的西裤包裹着的修长双腿。
傅延川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依旧穿着深色的西装,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长款大衣。
今天他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着。
他的头发梳理得整齐,但眼下那两团浓重的青黑色,昭示着他这几夜过得并不安稳。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先是冷冷地扫过程薇,随即像利刃一般落在我身上,最终,定格在我怀里那个被披肩遮得严严实实的小生命上。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缭绕在他的周身,让他本就冷峻的眉眼,更添了几分寒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我们,看着我们这场笨拙又可笑的“逃离”。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只剩下远处街道传来的零星声响,以及我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
程薇本能地挡在了我的身前,声音紧绷:“傅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延川仿佛没有听见,他的目光越过程薇,死死地盯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混合了疲惫、愤怒与极致嘲讽的表情。
“江晚宁。”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为清晨的寒气和某种被压抑的情绪,显得格外低沉沙哑,“带着我的女儿,你准备去哪儿?”
03
晨曦微弱的光,穿透薄雾,落在他肩头的大衣上,晕开一片冰冷的湿痕。
他像一堵沉默而坚硬的墙,横亘在我和程薇的车前,截断了我们所有的退路。
那辆漆黑轿车的车灯依旧明晃晃地亮着,刺得人眼睛生疼。
怀里的小家伙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紧张的气氛所惊扰,不安地扭动了几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唧。
我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想把她护得更深一些,披肩的边缘却不慎滑落,露出了她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傅延川的目光,如同有了实质的重量,沉沉地压在那片娇嫩的肌肤上,然后缓缓上移,最终与我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他的眼底,没有我预想中的滔天怒火,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波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倦,和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江晚宁。”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我再问一遍,带着我的女儿,你想跑到哪里去?”
“我的女儿。”他把这四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宣示一种不容置疑的所有权。
程薇往前站了一步,试图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挡住他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尖锐:“傅先生,请你让开!晚宁刚生完孩子,她需要的是休息和安静!你们之间有任何问题,完全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法律途径?”
傅延舟终于舍得将视线从我和孩子身上移开,冷冷地瞥了程薇一眼,那眼神里不带一丝温度,“程律师,我以为你最清楚,在事实确凿的情况下,哪种方式,才是最高效的。”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他说的,是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很显然,他已经拿到了。
所以他才会如此笃定,如此精准地在这里,将我们拦截。
“效率?”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傅先生所谓的效率,就是不顾产妇的身体状况,在凌晨的寒风里,为难一个出生才几天的婴儿吗?”
傅延川的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仿佛被我话里的某个词触动了。
他的视线快速地扫过我苍白的脸,因为紧张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嘴唇,以及我死死抱着孩子、指节泛白的手。
他沉默了几秒钟,清晨的冷风吹动他大衣的衣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冷硬。
“上车。”他最终开口,却不是对我们说的,而是对着身后那辆车的驾驶座方向。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司机立刻下车,小跑着过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外面冷,对孩子不好。”傅延川的目光投向我怀里的襁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命令口吻,“我送你们去一个地方。”
“不必了!”我立刻回绝,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拔高,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一阵尖锐的钝痛瞬间袭来,我的额角立刻渗出了冷汗,“我们自己有安排。傅先生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傅延川像是没听见我的拒绝,他朝我踏进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清晨的寒意,夹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江晚宁。”他微微垂下头,凝视着我的眼睛,我们离得如此之近,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白上盘踞的红血丝,以及他瞳孔深处暗涌的疲惫,“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难道忘了吗?”
04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我早已麻木的心底激起了微澜,却又迅速沉没下去。
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怎么会忘。
今天原本该是他和那位门当户对的沈家千金举行婚礼的日子,请柬的样式我曾无意间瞥见过,素雅的烫金字体,印着他们两人的名字,日期正是今天。
可他现在却站在这里,在凌晨清冷的医院后巷,身上没有半点新郎该有的意气风发,只有一夜未眠的疲惫和眼底压抑的风暴。
怀里的小家伙又不安地动了一下,发出小猫似的哼声,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看着她微微皱起的小眉头,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可笑。
“我记得。”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所以傅先生,你不该出现在这里,你应该在婚礼现场,或者,在新娘身边。”
我的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仿佛在陈述一个与我无关的事实。
傅延川的瞳孔似乎缩了一下,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喉结上下滚动,却没有立刻说话。
清晨的雾气在我们之间缓缓流动,衬得他的脸色更加晦暗不明。
“婚礼取消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面。
简短的五个字,却像带着千钧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