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之下
连福第一次闻到那股味道，是在遵化城外十五里的官道上。
八月的华北平原热得发疯，日头把土路晒出一层白碱，脚踩上去“扑”地腾起一股细灰，呛得人嗓子眼发紧。队伍一共十七个人，骑着马，赶着两辆大车，车上装着黄绸、新制的小殓衣、香烛，还有几坛子从北平带来的烧酒。领头的是宝熙，五十多岁的人了，胡子白了一半，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嘴抿成一条线。载泽走在稍后头，马走得慢，他时不时回过头望一眼来路，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又像是怕什么人跟上来。
连福二十一岁，镶黄旗人，他阿玛在世时是东陵的赞礼郎，专管祭祀时喊礼的，嗓门亮得能穿透三重殿宇。辛亥年以后俸禄断了，阿玛靠给人写春联、看风水把连福拉扯大，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东陵那边，但凡有点动静，你得去看看。连福当时不明白，一个破了产的皇陵有什么好看的。直到今年七月初，消息从马兰峪传出来，孙殿英的兵把老佛爷的坟炸了，把乾隆爷的坟也炸了，二十大车东西拉走了，地上扔着骨头和碎衣裳。他阿玛已经死了三年，可连福那天夜里做了个梦，梦见阿玛站在定东陵的明楼上，嘴一张一合，喊的还是“跪——”，声音被风撕碎了，一句也听不真。
溥仪从天津派来的善后班子是八月二十号从北平动的身。连福本来不在名单上，是宝熙的随从老周犯了心口疼的毛病，临时在旗人堆里抓了他来顶缺。宝熙只问了他一句话：“见过棺材里出来的东西没有？”连福说没有。宝熙点点头，说：“那就好，见过了反而不好办事。”这句话连福琢磨了一路，直到马蹄踏上马兰峪的石板路，他才隐约咂摸出一点味儿来。
马兰峪比连福记忆里更破败了。他小时候跟阿玛来赶过庙会，那时候街上还有卖糖葫芦和面人的，护陵的旗兵挎着腰刀站在牌楼底下，虽然大清已经亡了，架势还在。现在牌楼塌了一半，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长到齐腰高，几个瘦得脱了形的汉子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见了马队也不起身，眼珠子跟着马腿转。连福认出其中一个是当年守裕陵大碑楼的巴图鲁，正蓝旗的，有一年射箭比赛赢过阿玛一壶酒。现在他脸上只剩一把褶子，嘴唇干得起了白皮，看见连福骑马过来，偏过头去假装看天。
队伍没进村，直接往西拐上了陵道。宝熙在马背上展开一张手绘的地图，跟载泽低声商量了几句。连福听见“积水”“石门”“金刚墙”几个词，心里突突跳了两下。他阿玛跟他说过，定东陵修了十三年，地宫里的石门一道比一道厚，当年为了运那些石门，从房山采石场到马兰峪，七十里官道两边全是泼水结冰的溜道。阿玛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好像那些石头是他亲手垒上去的。现在那些石头被人用炸药轰开了，阿玛眼里的光变成了连福胸口的一块铁，又冷又沉，坠得他喘不上气。
到定东陵的时候已经是后半晌。方城明楼还在，琉璃瓦碎了大半，明楼底下的石五供被人推倒了两尊，蜡台滚在草丛里，上面还粘着干了的蜡泪。宝熙下了马，站在方城前头愣了很长时间。连福牵马站在后头，看见宝熙的后脖子晒得黢黑，汗从帽檐底下淌下来，把蓝布衫的领子洇湿了一圈。载泽走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宝熙摆摆手，说：“先找下地宫的口子。”
口子在明楼东边的砖地上，被乱砖和浮土盖着，扒开以后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往外冒凉气。那凉气里裹着一种味道，连福后来跟人形容过一百回，每一回都找不到合适的词。不是臭，臭是活物烂了才有的味儿。这个味道比臭更旧，像是把一百年的潮气、一百年的香灰、一百年的陈木头闷在一口大缸里，封死了，又被人撬开一条缝。人闻一口，鼻腔深处就发酸，腮帮子跟着紧，后脑勺像被人轻轻拍了一巴掌。老周要是在这儿，心口疼怕是当场就得犯。
宝熙让人先点了一盏煤气灯，用绳子吊着往下送。灯往下沉的时候火苗还黄亮亮的，沉到半截忽然“噗”地矮下去，只剩豆大一点蓝火，幽幽地贴着灯芯晃。拉绳子的兵吓得手一哆嗦，宝熙瞪了他一眼，说：“底下空气薄，火自然就小，你哆嗦什么。”可连福看见宝熙自己的手也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抽水机是从遵化县城借来的，一台老掉牙的洋机器，摇起来嘎吱嘎吱响，跟肺痨病人咳嗽似的。四个兵轮着摇，从太阳偏西摇到天擦黑，地宫口子里往外抽出来的水黑得像墨汁，顺着陵前的御路沟淌下去，把两边的柏树根都染黑了。连福蹲在沟边看水，水里头漂着碎布片、木屑，还有一层白蒙蒙的东西，他用树枝挑了一下，滑腻腻的，像泡烂了的米汤皮。宝熙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别碰，那是尸油漂上来了。”
连福把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蹭完了还是觉得指头缝里黏。
天黑透之前，水总算抽得能走人了。宝熙挑了八个人下去，连福算一个。每人发了一根白布条扎在胳膊上，宝熙说这是溥仪的意思，戴孝办差，祖宗看着呢。下地宫的路是一条斜下去的砖甬道，两边的墙湿得往下滴水，手摸上去冰凉，砖缝里长满了白霉，手电一照，一片一片的，像冬天窗户上的霜花。连福走在前头，脚底下的砖活泛，踩上去“咕叽”一声，脏水从鞋帮子缝里挤出来。他后面是载泽，再后面是宝熙，老爷子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呼吸匀匀的，听不出慌来。
第一道石门半开着，门扇上的菩萨像被炸掉了半边脸。第二道石门整个倒在地上，碎成三截。连福从石门上跨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菩萨剩下的一只眼睛正好对着他，眼珠子是用黑石头嵌的，在手电光里幽幽地亮。他赶紧把头抬起来，心里默念了一句阿玛教过的往生咒，念了半截就忘了词，只好作罢。
第三道石门后面就是金券，慈禧的棺椁停的正殿。连福在最后一道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扑倒在地，手电脱了手，光柱在地上滚了一圈，正好照见椁盖上趴着的那样东西。
他起先以为是一件衣裳。一件灰扑扑的、滚了白边的大衣裳，揉成一团扔在椁盖上。可手电的光定住之后，那团衣裳动了一下——不是风，地宫里没有风——是那团东西表面有什么活物在爬，密密麻麻的，像一窝被惊了的蚂蚁，又比蚂蚁小得多，小到看不出腿脚，只看见一片细碎的白在蠕动。连福的脑子空了大约有喘三口气的工夫。然后他看清了那团东西的轮廓：肩膀、脊背、腰，两条胳膊反拧着，左手搭在后腰上，头朝北，脸埋在椁盖的漆面上，头发散了一半，花白的，粘着黑泥，剩下的一半还绾着，插着一根赤金扁方，扁方上的珍珠没了，剩一个光秃秃的托。
那是慈禧。死了二十年、被炸药从棺材里炸出来的慈禧。她身上只剩一条绣着寿字的中裤，裤腰松了，露出后腰上一片青黑的皮肤，皮肤上长满了毛。白色的，一寸来长，从肩胛一直铺到脚踝，密密匝匝的，在手电光里泛着一层银丝似的光泽。连福活了二十一年，见过死人，见过放了三天就胀成鼓的死人，也见过冬天冻得硬邦邦的死人，可他从来没见过死人身上长毛。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胳膊被人从后头架住了。是宝熙，老爷子的手劲大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五个指头扣在连福胳膊上，像五根钉子。
“站稳了。”宝熙的声音从连福耳朵后头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铁板上，“你是旗人，祖宗看着呢。”
连福咬着牙把腿绷直了。他看见载泽往后退了一步，脸白得像地宫墙上的霉，嘴唇哆嗦着，手在胸前飞快地画十字——载泽信洋教，连福是知道的，可这会儿画十字管什么用呢，洋人的神管不到东陵的地底下。载泽画完了十字又去摸腰间的玉佩，摸了半天没摸到，才想起来玉佩进地宫之前解下来放在上头了，怕犯忌讳。他两只手没地方放，最后攥住了自己的辫梢——民国都十七年了，载泽还留着辫子，盘在帽子里，这会儿帽子摘了，辫子垂下来，灰白的一根，在胸口晃来晃去。
宝熙蹲下去，把手电凑近了些。连福看见老爷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蚯蚓受了惊往土里钻。宝熙看了很久，久到连福以为他吓傻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折子：“皮肉均已发酵，遍身俱长白毛。”然后他站起来，对载泽说：“给上头写报告，就这么写。别加一个字，也别减一个字。”
载泽张了张嘴，终于问出那句话：“这白毛……是怎么回事？”
宝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连福一眼，说：“你闻闻这地宫里的味儿。四十多天，雨水灌进来，泉眼往上冒水，八月天闷在里头，什么东西不发酵？尸身上的油脂、水分，就是给霉菌备好的粮食。白毛？那是菌丝。老佛爷嘴里那颗珠子在的时候，珠子镇着，菌长不起来。珠子没了，人也被扔在湿地上，四十天，够菌长满全身了。”
连福听着这些话，每个字都听懂了，连在一起却觉得不真实。菌丝。他盯着椁盖上那一层白毛，看见几根细丝在煤汽灯的热气里轻轻颤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阿玛活着时常说的一句话：人死了就是死了，肉身还归肉身，土归土，水归水。阿玛说这话的时候连福还小，觉得阿玛在讲车轱辘话。这会儿他站在地底下，看着一个曾经让人跪着说话的女人变成一具长满菌丝的物件，才明白阿玛那句话是拿命换来的见识。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头有一块地方过不去。连福后来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过不去的那块地方跟霉菌没关系，跟白毛也没关系。过不去的是另一件事：那些士兵，那些跟连福一样吃粮当兵的年轻人，他们把这个女人从棺材里拖出来的时候，知道她是谁吗？在乎她是谁吗？他们看见的是珠子、是金线、是绣在衣裳上的珍珠，他们没看见一个人。连福在椁盖上还看见了一样东西，在手电扫过去的时候闪了一下——半片指甲，人的指甲，涂着凤仙花汁的残红，断口不齐，像是被人硬掰下来的。他把那半片指甲捡起来，托在手心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宝熙看见了，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黄绸子，递给他。连福把指甲包好，揣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重新殓葬的活儿干了大半夜。旗妇是从马兰峪找来的，两个老太太，一个姓那，一个姓关，都是内务府包衣的后代，小时候跟着父辈进过东陵的祭房，见过老佛爷的画像。那老太太看见椁盖上的人形，先是一愣，接着就哭了，眼泪顺着法令纹淌下来，嘴里念叨着“主子受罪了”，伸手就要去抱。关老太太拦住她，说先铺褥子，不能上手，手上有油，沾上了不好收拾。两个人把黄缎褥子展开，宝熙指挥着几个兵轻轻翻动遗体，连福托着头，载泽托着脚，宝熙在旁边喊“慢着慢着”，像抬一件薄胎瓷器。遗体翻过来的时候，连福看见她的脸：灰白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唇上有一道横着的口子，肉往外翻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那的口子正好在牙齿的位置——取珠子的人从这里下刀，割开了嘴角，把牙撬开。连福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他怕自己再多看一息就会吐出来。
白毛在翻动的时候蹭掉了不少，粘在黄缎褥子上，细细白白的，像撒了一层面粉。那老太太一边给遗体穿殓衣一边骂，骂孙殿英，骂那些兵，骂着骂着声音低了，变成呜呜的哭。关老太太不骂，只是手底下利索，扣子一粒一粒系好，衣角抻得平平整整，最后用一块黄绸子把脸盖上，轻轻按了按绸面，像是在给睡着的人掖被角。
宝熙把从地宫各处捡回来的东西一一归拢：几颗牙，用黄绸子包着；两截断了的指甲，也包着；还有一件绣袍，被扯掉了半幅前襟，剩下的半幅上绣着蝴蝶，线头都毛了。宝熙把这些东西放在遗体旁边，又让人把当年慈禧殓入时盖的陀罗尼经被找出来——经被揉成一团扔在墙角，上面的梵文金线被人抽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也黑了——盖在黄缎被上头。做完这些，宝熙站在棺前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是溥仪写的祭文，短，只有几行字。宝熙就着煤汽灯的光念了一遍，声音不高，念到“祖宗在天之灵”几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接着念完。载泽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两块黑泥。
封棺之前，连福把那包着指甲和牙的黄绸包按宝熙的吩咐放在被子上。他放的时候手探进棺里，指头碰到了遗体的肩膀，隔着黄缎被，硬邦邦的，像一块放了很久的干木头。他缩回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些白毛，这些菌丝，它们不知道底下躺的是谁。它们不在乎。霉菌只认水分和油脂，不认太后和乞丐。可人不一样。人得在乎。宝熙在乎，载泽在乎，那两个旗妇在乎，连福自己也说不清在不在乎，可他兜里还揣着那半片凤仙花染红的指甲，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在乎的。在乎的也许不是慈禧本人，而是阿玛说的那句话：人死了，肉身归肉身，可有些东西不该被扔掉。指甲不该被扔掉。牙不该被扔掉。一个人的最后一点体面不该被扔掉。
棺盖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大地合上了一张嘴。宝熙让人用漆把棺口封了，又绕着棺椁走了三圈，拿手在椁帮上拍了拍，说：“行了。”这个“行了”说得轻飘飘的，可连福看见老爷子拍完椁帮之后把手背到身后去，背了很长时间，一直到爬出地宫口子都没拿出来。
出了地宫已经是后半夜。天上有月亮，照得明楼上的碎琉璃瓦一片一片地亮。连福站在方城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存了大半夜的霉味往外赶。空气里有柏树的味道，有干土的味道，还有远处村里飘来的炊烟味道。一个兵递给他一碗烧酒，他灌了一大口，辣得眼泪冒出来，可眼泪一流，胸口那块铁就松动了些。
宝熙坐在一块倒了的石五供上，就着月光写日记。连福凑过去看了一眼，看见纸上写着“于役东陵日记”六个字，底下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字小得像米粒，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宝熙写完了把笔搁下，抬头看见连福站在旁边，忽然问了一句：“你阿玛是赞礼郎？”
连福说是。
宝熙点点头：“赞礼郎的儿子，怪不得稳得住。”停了一下又说，“今天看见的那些白毛，回去别跟人乱说。有人问，就说尸身发酵了。别添油，也别加醋。老佛爷这辈子够热闹了，死了不该再给人当闲话说。”
连福说记住了。
可连福后来还是跟人说了。不是那一年说的。是很多年以后，他老了，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晒太阳，有个收古董的外乡人路过，问他东陵的事，他才零零碎碎讲了一些。他没讲白毛。他讲的是那半片指甲，讲那老太太一边哭一边给遗体系扣子，讲宝熙拍椁帮的那个巴掌。外乡人问他，你恨孙殿英吗？连福想了想，说恨过，后来不恨了。外乡人问为什么。连福说，恨一个人太费力气，我阿玛说过，力气得留着干该干的事。
他没说出口的是另一层意思。他在那个地宫里待了大半夜，看见了一个人死后能落到的最低的地方，也看见了几个人蹲在那个最低的地方，把碎了的、烂了的、长了毛的东西一点一点捡起来，包好，放回去。那些白毛是霉菌，是雨水，是四十天的闷热和无人过问，是所有“不在乎”加在一起长出来的东西。可宝熙的黄绸子、那老太太的眼泪、载泽磕下去的那三个头，也是在那间地宫里发生的。两样东西搁在一块儿，连福到了也没能把哪样更重掂量清楚。他只记住了一件事：人活着的时候争来争去，死了都是一块肉。可有人愿意蹲下来给你系一粒扣子，这件事比夜明珠值钱。
宝熙的《于役东陵日记》后来收在什么书里，连福不知道。他识字不多，看不了那些。他只知道每年八月，他都会蒸一锅饽饽，端到村口朝东陵的方向摆一摆，不烧香，不磕头，就那么摆一会儿，等饽饽凉了再端回来自己吃。他阿玛活着的时候这么干，他阿玛死了以后他接着干。有一回他孙子问他，爷爷你给谁摆的？连福说，给一些把掉了的牙捡起来的人。孙子听不懂，连福也没再解释。有些话就跟地宫里的味儿一样，闻过的人自然懂，没闻过的人，说多少遍也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