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结婚时,父亲给了我两份嫁妆。
一份是人人皆知的18万,另一份,是只有我知道的150万。
他说:“第一份是给他们看的,第二份,是给你自己的退路。”
我当时不以为然,觉得他过于保护我,也不信任我的爱人沈从洲。
可现实很快给了我一记耳光。
婆婆周玉梅对我嫁妆的“关心”超乎寻常,丈夫的态度也从温柔变得冷漠而功利。
当我拒绝交出嫁妆后,我在那个家仿佛成了一个透明人,处处被挑剔、被孤立。
最后,我带着满心伤痕回到了父母身边。
父亲没有多问,只是递给我一个厚厚的文件袋,眼神复杂。
他说:“有些真相,我本希望你永远不用知道。”
01
新婚第三天的晚上,客厅的暖光灯把苏静初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从洲坐在餐桌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玻璃桌面,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静初,我妈今天提了,你那份十八万的嫁妆,转到她那里保管比较合适。”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苏静初正在倒水的手顿住了,热水从杯口溢出来,烫到了她的指尖。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纸巾慢慢擦着手,脑海中却浮现出嫁前父亲苏明远在书房里的那张脸——严肃得近乎陌生。
“记住,对外只说十八万。”
“另外那张卡里有一百五十万,这是你的退路,谁都不能说。”
当时她觉得父亲过于谨慎,甚至有些小题大做。
沈从洲对她那么好,求婚时在她公司楼下等了整整三个小时;婆婆周玉梅每次见她都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说她就是自己想要的儿媳妇模样。
可现在,看着沈从洲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苏静初忽然觉得嘴里的白开水都泛起了苦味。
她放下水杯,瓷器碰触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我父母给我的钱。”
苏静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想自己保管。”
沈从洲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对苏静初露出这种表情。
“我妈不是要你的钱,她是觉得年轻人不会理财,帮你打理一下。”
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婚纱照上。
那张照片是两个月前在海边拍的,沈从洲从背后抱着她,两人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摄影师当时还说,这是他拍过最自然、最有爱的新人。
“我学过财务管理,也懂一些投资。”
苏静初没有退让:“如果需要,我可以咨询专业的理财顾问。”
沈从洲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怎么这么固执呢?一家人分这么清楚干什么?”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妈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你刚嫁过来,可能还不习惯,以后慢慢就知道了。”
苏静初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起身走向卧室,关门的时候用了些力气,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靠在门板上,她深呼吸了几次,然后走到衣柜前,打开最里面的抽屉。
在一叠羊毛衫下面,她摸到了一个硬质的卡套。
里面静静地躺着两张银行卡。
一张是浅金色的,那是她告诉所有人的十八万嫁妆。
另一张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花纹,看起来普通得像是某个超市的会员卡。
可那张卡里,存着父亲给的一百五十万。
苏静初握着那张深蓝色的卡,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的思绪回到了出嫁前一周的那个晚上。
那天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父亲苏明远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严肃。
他把两个卡套推到她面前,就像在交接什么重要文件。
“浅色这张,里面有十八万,你可以让沈家人知道。”
苏明远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深色这张,一百五十万,你自己收好,密码是你外婆的生日。”
苏静初当时就笑了,觉得父亲太过紧张。
“爸,从洲不是那种人,他家里也挺好的。”
苏明远没有笑,他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在商场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婚前一套、婚后一套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不是说沈从洲一定不好,但你要明白,婚姻和恋爱是两回事。”
母亲陆文心当时端了果盘进来,听到这话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静初,你就听你爸一次吧。”
陆文心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这钱是你爸特意为你准备的,多一重保障总是好的。”
苏静初还记得自己当时的不以为然。
她甚至觉得父母对沈从洲有偏见,因为他家条件普通,而自己家算是中产。
可现在,摸着这张深蓝色的卡,她第一次觉得父亲的担心或许不是多余的。
02
婚礼结束后的第七天,沈从洲在早餐桌上宣布了一个决定。
“妈说让我们搬回去住一段时间。”
他一边说一边剥着水煮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在讨论今天会不会下雨。
苏静初抬起头,豆浆杯停在嘴边。
“为什么?我们不是有自己的房子吗?”
那套两居室虽然不大,但装修是她亲自盯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心思。
沈从洲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这是他们恋爱时就有的习惯。
“我妈说新房需要散味,虽然用的都是环保材料,但多通风几个月总是好的。”
他笑了笑,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柔:“而且我爸在外地工作,家里就我妈和我妹,我们回去住也能热闹点。”
苏静初想说什么,但看着沈从洲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母亲曾说过,婚姻需要妥协。
也许这只是暂时的,也许婆婆真的是好意。
三天后,他们搬进了沈家位于老城区的那套三居室。
房子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窗户擦得透亮,能看见外面老槐树的枝丫。
婆婆周玉梅热情地帮他们提行李,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
“静初啊,以后这就是你家,千万别见外。”
她拉着苏静初的手,手心里有长期做家务留下的薄茧。
小姑子沈晓玥从房间里蹦出来,二十二岁的姑娘,穿着时髦的破洞牛仔裤。
“嫂子!你可算来啦,我一个人在家可无聊了。”
她凑过来看苏静初的行李箱:“有没有给我带礼物呀?”
沈从洲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给你,南海市的珍珠耳环。”
沈晓玥欢呼一声,当场就拆开试戴起来。
晚饭是周玉梅做的,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
吃饭的时候,周玉梅很自然地开启了话题。
“静初啊,听从洲说,你爸爸是做医疗器械生意的?”
苏静初点点头:“做了快二十年了。”
“那做得挺大吧?”
周玉梅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她碗里:“咱们这附近有几家医院的设备,听说都是你爸公司供应的。”
苏静初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吃饭。
沈从洲接过了话头:“妈,您问这些干什么,吃饭吧。”
“我就是随便聊聊嘛。”
周玉梅笑着,眼睛却还看着苏静初:“对了,你那十八万嫁妆,打算怎么处理呀?存定期还是买理财?”
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变重了一些。
苏静初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我还没想好,可能先存起来。”
“存银行利息太低了。”
周玉梅立刻说,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我有个老姐妹,她儿子在证券公司,最近有个理财产品特别好,年化收益能有八个点。”
沈晓玥在一旁插嘴:“妈,八个点很高了,我余额宝才两个点。”
“是吧。”
周玉梅看向苏静初,眼神热切:“静初,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把那个理财经理介绍给你,让她帮你规划规划。”
苏静初感到桌下沈从洲轻轻碰了碰她的腿。
她抬起头,迎上周玉梅期待的目光,缓缓开口:“妈,谢谢您的好意,但我还是想自己先研究研究。”
周玉梅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很快又重新堆了起来。
“也好,年轻人是该多学习学习。”
那顿饭的后半段,气氛明显冷了下来。
苏静初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周玉梅没有像往常一样客气地拦着,只是坐在客厅看电视。
水龙头里的热水冲在碗碟上,溅起细密的水珠。
苏静初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那点不安也一并冲刷干净。
她想起蜜月时的一件事。
那是他们在南海市的第四天,晚上在海边餐厅吃饭,沈从洲的手机响了三次。
前两次他挂断了,第三次他起身走到远处去接。
回来的时候,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苏静初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事,他摇摇头,说是工作上的问题。
可那天晚上,苏静初半夜醒来,发现沈从洲站在阳台上抽烟。
她从来不知道他会抽烟。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个瞬间,苏静初忽然觉得丈夫有些陌生。
现在想来,也许那通电话就和今天的话题有关。
和苏静初预想的一样,周玉梅没有放弃。
接下来的两周里,她以各种方式提起那笔嫁妆。
有时候是吃饭时“无意”说起邻居家的儿媳妇如何孝顺,把嫁妆拿出来帮婆家装修房子。
有时候是看电视时“随口”提到某个理财节目,说现在的年轻人不会管钱,白白浪费了资源。
沈晓玥也加入了这场温和的施压。
她会拿着手机给苏静初看各种奢侈品包包的图片,然后叹气说:“好想要啊,可惜我工资太低,攒一年都买不起。”
或者说:“嫂子,你真幸福,有那么多嫁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沈从洲的态度则有些微妙。
他从不正面要求苏静初做什么,但每当周玉梅提起嫁妆的话题,他就会沉默。
有一次,苏静初私下问他:“从洲,你怎么看妈妈一直说嫁妆的事?”
沈从洲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眼神有些闪躲。
“我妈就是热心,她也是为你好。”
他合上书,走到她身边坐下:“其实我觉得,把钱交给我妈打理也不是坏事,她认识的人多,渠道也多。”
苏静初看着他,忽然问:“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你妈让你说的?”
沈从洲的脸色变了变。
“静初,你怎么这么想呢?我们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他站起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当我没说。”
那是他们结婚后第一次不欢而散。
那天晚上,苏静初躺在床上,听着身边沈从洲平稳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领证前,闺蜜陈雨桐曾半开玩笑地说:“静静,你想清楚了?嫁人可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一大家子的事。”
当时她笑着回答:“从洲家里人都挺好的。”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自我安慰,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03
搬进沈家一个月后,周玉梅召开了一次正式的家庭会议。
那是周六的下午,沈从洲的爸爸沈建国特意从外地赶了回来。
一家五口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水,气氛却不像家庭聚会,反而像某种商务谈判。
周玉梅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比平时严肃很多。
“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是想商量一下家里的大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苏静初脸上。
“从洲和静初结婚了,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所以我也不绕弯子了。”
苏静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周玉梅继续说:“咱们家现在的情况,建国常年在外面,收入不稳定;晓玥刚工作,工资只够自己花;从洲的工资还房贷和车贷,剩下的也不多。”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缓慢,像在给每个人消化信息的时间。
“静初那十八万的嫁妆,放在银行里就是死钱,现在通货膨胀这么厉害,存着就是贬值。”
沈建国点点头,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
“你妈说得对,钱要动起来才能生钱。”
沈晓玥也附和道:“嫂子,我同学她妈就是做投资的,去年用二十万本金,今年就变成二十五万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苏静初身上。
她感到喉咙发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却解不了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渴。
“妈,爸,我理解你们的想法。”
苏静初放下茶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这是我父母给我的钱,我需要时间考虑怎么处理,而且我也在咨询专业的理财顾问。”
周玉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静初,你这话就不对了,咱们是一家人,难道我们还比不上外面的理财顾问可信?”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受伤和责备:“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们当自家人?”
沈从洲终于开口了,他坐在苏静初旁边,身体却微微偏向母亲那边。
“静初,妈也是为咱们好,你就别固执了。”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恳求,也有不耐烦:“把钱交给妈打理,咱们都省心,不是吗?”
苏静初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些陌生。
那个曾经因为她半夜想吃冰淇淋就开车跑遍半个城市去买的人;那个在她加班时默默送饭到公司,放下就走的人;那个求婚时说“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的人。
现在,他就坐在她身边,却站在她的对立面。
“从洲,这是我们两个人的钱。”
苏静初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应该由我们两个人决定怎么用,不是吗?”
沈从洲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的决定就是交给妈打理,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提高了音量:“静初,你怎么变得这么计较?结婚前你不是这样的!”
苏静初忽然想笑。
计较的人到底是谁呢?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起身,对所有人点了点头。
“爸,妈,晓玥,我有点累了,先回房间休息。”
她没有等回应,径直走向她和沈从洲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到客厅里传来周玉梅压抑的哭声和沈从洲低声安慰的话语。
那天晚上,沈从洲没有回房间睡。
苏静初一个人躺在双人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那是周玉梅选的,她说年轻人喜欢简约风,但这个水晶灯是她一直想要的,趁儿子结婚终于装上了。
灯光透过水晶折射出斑斓的光影,洒在墙壁上,像一场华丽的幻梦。
苏静初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周玉梅时,对方热情地拉着她的手,说“我终于有个女儿了”。
想起沈晓玥刚认识她就说“嫂子你比我亲姐还亲”。
想起沈从洲求婚时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然后她又想起了父亲。
想起书房里昏黄的灯光,想起父亲严肃的脸,想起那张深蓝色的银行卡。
“这是你的退路。”
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苏静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和沈从洲一起选的薰衣草香氛的味道,当初他说这个味道能助眠。
可现在,这个味道只让她觉得窒息。
第二天开始,周玉梅不再提嫁妆的事。
但家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早餐时,周玉梅只做了三个人的份量——沈从洲、沈晓玥和她自己的。
苏静初下楼时,餐桌已经收拾干净了。
“哎呀,静初,我以为你还没起呢。”
周玉梅正在擦桌子,头也没抬:“你自己弄点吃的吧,冰箱里有面包。”
沈从洲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苏静初默默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冷藏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半盒牛奶和几个鸡蛋。
她拿出鸡蛋,准备煎个荷包蛋,却发现油壶是空的。
“妈,油没有了。”
苏静初拿着空油壶走出来。
周玉梅“哦”了一声,继续擦桌子:“这几天忙,忘了买,你将就一下吧。”
苏静初站在原地,手里的空油壶突然变得很重。
她没有说话,把油壶放回厨房,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沈晓玥压低的声音:“妈,你这样是不是太明显了……”
“吃你的饭。”
周玉梅打断她。
那天下午,苏静初出门去了银行。
她把那张深蓝色的卡插进自动取款机,输入密码——外婆的生日。
屏幕上显示余额:1,500,000.00。
那一长串零在屏幕上闪着冷光。
苏静初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按下“退卡”,把卡小心地放回钱包最里层的夹层。
走出银行时,阳光有些刺眼。
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沈家吗?那个已经明显不欢迎她的地方。
回自己的新房吗?沈从洲说还要散味,钥匙也不知道放哪了。
最后她去了商场,在一家咖啡店坐了整个下午。
咖啡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一口都没喝。
晚上六点,苏静初还是回到了沈家。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晚饭时,周玉梅做了一桌辣菜。
水煮鱼、麻婆豆腐、辣子鸡,红彤彤的一片。
苏静初不能吃辣,这一点全家人都知道。
“静初啊,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周玉梅笑着给她夹了一大块水煮鱼:“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沈从洲看了母亲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晓玥埋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苏静初看着碗里那块裹满红油的鱼肉,胃里一阵翻涌。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周玉梅。
“妈,我不能吃辣,您知道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周玉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
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人老了,记性也不好了,那你吃这个豆腐吧,豆腐不辣。”
她说着又夹了一勺麻婆豆腐到苏静初碗里。
红油和花椒在白色的米饭上慢慢晕开,像一幅抽象的画。
苏静初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碗里的饭菜,看着桌子周围的每一个人。
沈从洲避开了她的目光。
沈晓玥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周玉梅还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一刻,苏静初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疏忽,不是记性不好,这是一场测试,一场无声的示威。
她在测试她的底线,示威谁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苏静初慢慢地站起身。
碗里的饭菜还冒着热气,但她觉得浑身发冷。
“我有点不舒服,先上楼了。”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转身离开了餐厅。
楼梯踩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是倒计时。
回到房间,苏静初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她听到楼下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周玉梅在抱怨,沈从洲在安抚。
没有人为她说话。
没有人问一句“你真的不舒服吗”。
苏静初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她想起搬进来的第一天,周玉梅指着那棵树说:“这棵树是从洲出生那年种的,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当时她觉得这话很温馨,有一种传承的温暖。
现在看着那棵树,她只觉得它像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了这个家庭如何一点点撕下伪装,露出真实的面目。
夜深了,沈从洲还没有回房。
苏静初洗完澡出来,看到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父亲打来的。
她回拨过去,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静初,睡了吗?”
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沉稳。
“还没,爸,您怎么还没睡?”
“刚看完一份合同。”
苏明远顿了顿:“你那边怎么样?沈家人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苏静初突然哽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挺好的”,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静初?”
“爸……”
苏静初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用力咬住嘴唇,不想让父亲听出来。
可苏明远还是听出来了。
“明天回家一趟吧。”
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听话,让司机接你。”
苏明远的声音很坚定:“明天上午十点,我等你。”
挂断电话后,苏静初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她看着黑暗中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不真切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沈从洲。
他推门进来,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两人在黑暗里沉默着,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静初。”
沈从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谈谈。”
苏静初没有动。
“谈什么?谈我怎么不听话?谈我怎么不把嫁妆交给你妈?”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空气里。
沈从洲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力,也有不满。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呢?我妈只是……”
“只是什么?”
苏静初打断他,第一次用这么尖锐的语气:“只是想要我的钱?只是觉得我嫁到沈家,我的一切就都是沈家的?”
“苏静初!”
沈从洲猛地站起身,声音也提高了:“你够了!从结婚到现在,你就一直在防着我们家,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他走到她面前,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愤怒。
“嫁妆嫁妆,你就知道你的嫁妆!那是钱重要还是这个家重要?”
苏静初抬起头,即使黑暗中看不清,她也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很亮。
“沈从洲,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她慢慢站起来,和他面对面站着。
“对你妈来说,钱重要;对你来说,你妈高兴重要;对我来说……”
她停住了,忽然觉得疲惫。
“对我来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沈从洲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许久,他转身走向门口。
“你自己冷静冷静吧。”
门开了又关,走廊的光漏进来一瞬,然后重新陷入黑暗。
苏静初站在原地,直到腿有些发麻,才慢慢坐回床边。
她摸到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离天亮还有很久,但苏静初知道,她等不到天亮了。
她起身打开灯,从衣柜里拿出行李箱。
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护肤品收进洗漱包,床头柜上两人的合影——她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了原处。
那个相框是沈从洲选的,他说要放在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现在,她不想带走了。
收拾到一半时,苏静初停下手,从钱包最里层抽出那张深蓝色的卡。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贴身口袋。
拉上行李箱拉链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婚礼上沈从洲说的誓词。
“我沈从洲,愿意娶苏静初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会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生命的尽头。”
说得多好啊。
可惜,有些誓言还没走到贫穷或疾病,就已经败给了十八万嫁妆。
苏静初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间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周玉梅坐在沙发上,像是在等她。
“这么晚了,要去哪啊?”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刻意。
“回家。”
苏静初没有停步,继续往门口走。
周玉梅站起来,快走几步拦在她面前。
“静初,夫妻吵架是常事,你别太冲动。”
她看着苏静初,眼神复杂:“你要是现在走了,从洲的面子往哪放?我们沈家的面子往哪放?”
苏静初终于停下脚步。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让她觉得亲切的女人,忽然觉得可笑。
“妈。”
她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却觉得无比生疏:“您真的在乎从洲的面子吗?还是只在乎那十八万嫁妆?”
周玉梅的脸色变了。
“你……你说什么胡话!”
“是不是胡话,您心里清楚。”
苏静初绕开她,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静初!”
周玉梅在她身后喊,声音有些尖利:“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苏静初拉开门,秋夜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沉闷的空气。
她没有回头。
“这个地方,我从来没真正走进来,又谈什么回来?”
04
苏家的司机老陈等在小区门口,看到苏静初拉着行李箱出来,赶紧下车接过行李。
“小姐,苏总让我直接送您回家。”
老陈为她拉开车门,动作一如既往的恭敬。
苏静初点点头,坐进车里。
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霓虹灯在夜色中晕开模糊的光斑。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车停在苏家别墅前时,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透过落地窗能看到父亲苏明远的身影。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什么文件在看。
苏静初推门进去,苏明远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回来了。”
他放下文件,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指了指厨房:“文心给你温了粥,去喝点吧。”
母亲陆文心从厨房走出来,眼睛有些红,显然哭过。
她走过来抱住苏静初,轻轻拍着她的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一瞬间,苏静初强撑了一路的坚强终于崩塌。
她把脸埋在母亲肩头,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陆文心什么也没问,只是抱着她,像小时候每次她摔倒时那样。
许久,苏静初才止住眼泪。
她去厨房喝了半碗粥,温热的米粥滑进胃里,带来久违的暖意。
回到客厅时,苏明远还坐在那里。
他面前的文件已经收起来了,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很普通的文件袋,没有任何标记,但苏静初的视线一落到上面,心就莫名地沉了一下。
“坐。”
苏明远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苏静初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判的学生。
陆文心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苏明远看着女儿,目光深沉。
他今年五十五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但眼神依旧锐利,那是商场多年打拼历练出来的。
“静初,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
他开口,声音很平稳:“我想着,也许你能过得幸福,这些事就永远埋着。”
苏静初的心跳加快了。
她看着父亲,又看了看那个文件袋,忽然有种预感——里面的东西,会彻底改变她对这段婚姻的认知。
苏明远把文件袋推到她面前。
“但现在看来,是时候了。”
苏静初的手有些抖。
她拿起文件袋,入手比想象中沉。
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一份背景调查报告。
标题是:“关于沈从洲及其家庭情况调查”。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阅读。
报告很详细,从沈从洲的教育背景、工作经历,到沈家的财务状况、社会关系,一应俱全。
苏静初一页页翻过去,脸色越来越白。
沈从洲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不是因为公司裁员而离职,是因为挪用公款被开除。
沈建国不是在什么正规工地打工,是在地下赌场看场子。
周玉梅确实在做理财,但她参与的几乎是传销式的庞氏骗局,已经发展了好几个下线。
沈晓玥也不是什么正经公司的文员,她在夜店做酒水推销。
而最让苏静初浑身发冷的是最后几页。
那是沈家的银行流水和债务清单。
沈从洲名下有三张信用卡,全部透支,总额超过十五万。
沈家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两年前就做了二次抵押,贷款五十万,月供八千。
周玉梅参与的“理财项目”,她不仅自己投了十万,还拉了几个亲戚朋友,现在项目暴雷,她需要赔付近三十万。
所有的债务加起来,接近一百万。
而沈家的月收入,满打满算不超过两万五。
苏静初的手指死死捏着纸张,指关节泛白。
她想起周玉梅一次次提起嫁妆时的热切眼神。
想起沈从洲那句“我妈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
想起沈晓玥说“嫂子你真幸福,有那么多嫁妆”。
原来如此。
原来那十八万,对他们来说不是锦上添花,是救命稻草。
是她太天真,还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婆媳矛盾,是观念差异。
“这些……都是真的吗?”
苏静初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苏明远点点头。
“我让专业的调查公司做的,每一条都有证据。”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本来希望这些都用不上,所以我让你只说十八万嫁妆,如果他们连这十八万都不贪,那也许还有救。”
他苦笑了一下:“可惜,人性经不起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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